2021年7月24日 星期六

只要吃到好吃的咖哩飯,似乎就可以繼續奔跑下去

 光是這個星期,我就交出了三篇稿子,照理來說已經很累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想要再寫一點東西。今天沒有截稿日,下午看著窗外,一邊在房間裡唱卡拉OK,一邊想起在地下道奔跑的畫面。

那是連結台南火車站前後站的地下道。
三月底的一個星期六。當時去參加26計畫Y學校和沛沛若恩舉辦的聲音工作坊,星期六的早上我穿過車站走過去,等我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看到文玲恩師已經在門口把風了,這時候才忽然想起自己忘記買報紙,那天有我的稿子刊出。
我先到成大校內的便利商店去看。穿過榕園,走進地下,那間全家沒賣報紙。由於上課的時間到了,所以只好先回教室去。聲音工作坊的課程很好玩,要每個人出去採集外界的聲音。我忽然想到要趁這個機會去找一家便利商店買報紙,把手機拿出來查地圖,發現最近的便利商店,還是在車站對面。從教室到車站的距離蠻遠的,用走的來回大概需要半小時吧。
所以我就用跑的。
在三月的台南陽光中奔跑,並不算太熱。車站前的路什麼都沒有,聽得到鐵軌的聲音,還有麻雀在飛上飛下,大家不是騎車就是開車,路上幾乎沒有行人。有一兩個大學生一樣的孩子,漫不經心地走向車站。
只有我在跑步。我跑到車站門口,看起來像是追趕火車的人,我在地下道裡奔跑,也順便把錄音筆打開,錄下等一下工作坊要用的腳步聲和迴音。奔跑的時候我覺得很興奮,因為我有一個目的,我要去買我的作品,我要買到今天的報紙,奔跑的時候因為我喘氣和腳步聲都太大,嚇到了幾個路人。但我沒有停下來,這樣的跑步,好奇怪也好快樂啊。
買到報紙後,繼續跑回程,一邊跑一邊喘,彥晨傳訊息來問我是不是迷路了,回得來嗎?因為我已經遲到了五分鐘,大家開始分享自己的錄音了。我很糟糕,我對別人錄了什麼不太感興趣,我只想看到自己的文章被印在報紙上而已。
跑跑跑。兩個月後五月初,輪到我回台南帶連續三天的工作坊。
最後一天工作坊結束之後,我想要穿過地下道,從前站到後站去吃一家咖哩飯。結果當我一走進地下道的時候,發現居然找不到路,原本我狂奔過的那條隧道為什麼不見了?是我走錯邊了嗎?是時空發生什麼扭曲了嗎?我在車站附近背著十幾公斤的背包還有三天的疲憊以及對咖哩和啤酒的飢渴走來走去,汗水滲透,心力交瘁。
當我第三度走進地下道入口的時候,我放慢腳步下樓,這才發現原本我要走的地下道連通入口處,被蓋上了一塊與牆面幾乎分不出顏色差異的鐵板。我敲敲那鐵板,確定那背後是空心的,才確定原本的路,就在前方。那是一條捷徑。
非常疲憊的再爬回地面上,這下我確定,路是被封死了。而且以一種非常神秘的方式消失在我的面前,對我而言是非常非常奇幻的經驗。地下道本身就有神祕感了,消失的地下道比地下道本身更加神秘,而上一次在地下道裡奔跑的記憶就這樣連同場景一起被阻隔在那面鐵板魔障背後,也讓我更加懷疑當時在地下道奔跑的記憶的真實性。這一切的懷疑加總在一起,讓我在車站旁差一點點就要與現實決裂發生崩潰。
我回到地表上來。
這才看見張貼在地下道入口處的施工說明。但我讀不懂它的路線指示,決定憑記憶和方向感,繞了一段遠路(印象中是青年路),才總算走到後站去。找到那間咖哩飯。
我站在店門口,鐵捲門半開,朝裡面的店員看了一眼,確定今天是會開門的,就站在門口發呆等著吃晚餐。那三分鐘的等待裡,我慢慢恢復對世界現實感的信心。咖哩的香味,啤酒冰箱的嗡嗡聲,鐵捲門即將為我升起,咖哩飯是真的在那店裡面存在著的。
五月回來之後沒幾天,我們就進入三級警戒了。就在剛才,地下道的迴音又傳進我的耳朵裡,那面把路封起來的鐵板魔障,是否還在呢?這個世界一切現實,也許沒有我以為的堅固,搞不好很輕易地就會扭曲起來。
寫到這裡,覺得晚餐很想要吃咖哩飯。只要吃到好吃的咖哩飯,似乎就可以繼續奔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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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6日 星期二

皺眉頭

 眼疾的事情總之就是個性的事情。個性會影響我使用身體的方式,因為個性當中有情緒,情緒當中有波折,波折會變成表情,表露出來就會皺眉,皺起眉頭的原因是想把每一個字都看清楚看仔細,想把每一個人每一個謎題每一個謊言或是每一個真相通通看穿,結果就是每次寫稿改稿的時候臉都會不自覺地崩起來。當我說不自覺地,是整張臉整個頭皮還有肩膀跟耳朵都進入另外一種模式,連呼吸都變淺了,橫膈膜不太移動,怕太大地呼吸驚動到了即將被我看穿或看漏的什麼。

放鬆地讓自己按照自己本然那樣放鬆地去打開肋骨原來是這麼困難的事情。我的胸腔雖然大,但肋骨沒有辦法好好地動作,這可能就是為什麼胸腔會大的原因──我需要很多空氣,可是因為一直沒有辦法好好讓胸腔和腹腔一起工作,讓橫膈膜幫助我呼吸,所以就只靠著擴大胸廓來呼吸。神奇的朋友說過,可能是因為我一直收著肚子,不想讓別人看見我凸的肚子,所以才害得我胸腔突出。

我沒有好好呼吸過。

沒有好好呼吸過,運動自然就快不起來。但還是想要動,所以肺活量就靠著肋骨去硬撐,長期硬撐下來的結果,就是僵硬,呼吸量不足。從這邊開始,又想要看穿,表情就會緊繃,五感被強迫張開,強迫張開的結果就是一個人能收到的訊號都是經由努力才能收到的訊號。反覆努力結果自然會流進來的東西反而被那份努力嚇跑了。

寫作變得很難看,詩意的連結也一下子就散掉了。把什麼當成了機會,就撲上去,就為他設計計畫,就太想要得到了。一旦變得充滿企圖心,就可以變成一個偉大的企劃。再偉大的企劃,終究只是一個企劃。企劃就是把所有細節都找來組成一個案子,讓案子按照計劃發生,排除所有風險與困難,完成預期中的結果,向那需要收穫結果的人交代。以結果交換某一種自我認可。

人們之所以搞錯狀況,是因為我們都想要成為另外一種樹,結出我們所不能結(傑)出的果實。為了要生產芒果而拚了命的芭樂樹,生出來的芭樂要怎麼樣才能夠跟期待芒果的客人交代呢?沒辦法的。樹也沒辦法拔起根走向芭樂農。不想再用奮鬥的方式去對抗生活了。參加比賽證明自己,書寫計畫獲得補助,這些一直當成奮鬥的事情,就當成生活吧,不要對獎金、補助抱有自我認可的期待,那就是工作中的一份選項。這些年下來做過一輪,身體該受的傷也受了,因為自己正在恢復,所以才有了反省。

今天下午,看完中醫之後睡了一個很沉的午覺,中醫幫我針灸,我的眉頭流出的血比平常多。回家吃過飯以後,我非常非常放鬆,手腳都無力了那樣被解開來,整張臉像是死掉那樣睡著了。我真的覺得我就要幸福地死去地那樣睡了一個午覺,多麼放心,多麼輕鬆,多麼信任。如果從此以後每一天地午睡或是晚上睡覺都可以這麼輕鬆該有多好。

到了晚上,眉頭又皺起來了。

因為原本是放鬆的,所以感覺得到頭上肌肉一條一條在束緊,呼吸也變淺了。當我想著接下來要開的會議,要寫的稿,以及所有的野心,眉頭就鎖起來。所以我總算明白了,是這種被野心奴役的反應,那種想要爭取,想要獲勝,想要證明自己可以的心情,讓我的身體受傷的。我的感情,我的慾望,我的這些那些,要放下。

放下來就可以呼吸。一直端著就不行。

一天之中我可以端著,但也要放下,然後記得呼吸。這樣才能給身體休養修復的機會。被針灸的我,體驗過這種放鬆,也許可以更自然地過這一關了。快了吧。

啊,寫部落格就是爽,來隨便結個尾。

總之,一個課題沒有三五年,大概是不會遇到曙光的吧。但我漸漸感覺到有什麼比較輕鬆的時刻就要來臨了。當放輕鬆的聲音邀請我的時候,就不要拒絕放鬆了。就睡一個午覺。就不要再端著。就放下來,坐下來,躺下來,倒下來。

呼吸吧。呼吸的時候輕輕地看眼前的世界,讓每一種顏色每一種光線每一個細節都自然地進入,或者自然地漏看,看見的就看見,漏看的也是必要的。

哇哈。有出席也好,沒出息也罷。眉頭可以不必再皺那麼緊了。

2021年6月3日 星期四

今天是2021年六月三號

 我想寫一下今天。

雖然不是什麼星象大師,也沒有好好研究紫微斗數或是天干地支,但今天明確感覺到,一個新的月份正在成形。許多臉書上的朋友,寫下了這三個星期自己如何度過生活,有人喊聲鼓勵大家,有人找到安靜的方法。有朋友來訊息問候,也有過去談的合作遺憾地宣布暫緩,疫情以外的普通消息,好像漸漸地可以傳遞了。
我深愛的創意實驗室這學期也依然要辦期末展,大家要用線上的方式撥穗,線上的方式展現自己的房間,每個人都在找辦法讓事情可以繼續下去。我的藝術家朋友也在想,疫情如此,藝術能做些什麼嗎?我也交出了每兩周就要交出一次的專欄稿子,外部事件雖然受疫情影響,但內容反而更直接。要好的摯友也傳來訊息,淺淺地聊這陣子的生活。
我覺得,今天,似乎是一個下了決斷以後,接受事情將如何進行的日子。是一部分死了某條心,另一部分又燃起某一種鬥志的日子。也是,地震之後想要立刻打電話給遠方的家人,與世界重新取得聯繫的日子。
鳳凰花的火紅花瓣正在綻放吧,台北的鳳凰樹,台南的鳳凰樹,我寫過的鳳凰樹跟我還沒寫過的鳳凰樹,都在開花吧。一想到鳳凰樹我就想到自己曾經去過好多地方,好多地方的鳳凰樹現在同時在我心中開花。我閉上眼睛,在打這段字的同時試著和他們取得聯絡。現在,我正在跟北藝大牛棚外的鳳凰樹打招呼,然後,我又跟麻豆總爺文化中心旁的鳳凰樹打招呼,接著是木柵某一條巷子裡某戶人家裡那棵探出頭來的鳳凰樹打招呼。啊,台南台灣文學館前的鳳凰樹也在對我招手,好忙啊,鳳凰樹就是這樣,平常沒開花的時候都不吭聲,葉子也是小小片細細地在秋冬隨風飄落,一到花期就忽然熱情聒噪起來,真是的。
接下來的這段日子看起來要用另外一種方式去過了。接受這個事實之後,就接受了這個事實。腦袋裡混亂的念頭們各自找到角落沉積了下來。
好了。今天就寫到這邊。今天是個不一樣的日子。

2021年5月25日 星期二

查梨圖斯酪梨如是說

 




去年夏天,酪梨的盆子裡出現了寄生蟲,把我種的小蘿蔔給吃掉了,蘿蔔紅色的根被細細嚙咬,萎縮,我把蘿蔔拔出來水耕,試圖救活它,一個月後,所有的葉子還是都乾枯了。

後來為了讓酪梨擺脫蟲害,嘗試使用一些驅蟲劑也考慮過農藥,但因為是放在窗台上房間裡的盆栽,使用這些藥也會害到自己,所以十一月趁著天氣冷,決定把一部分的土剝掉,然後擴盆,添加新的土壤。那時候的考慮是,既然已經沒辦法把蟲全部除掉了,那就只好長得更強壯,長出更多的根系。
酪梨動也不動直到四月,整整半年。舊的葉子也不掉落,新的葉子也不長出來。但我撫著盆子,有時候感覺得到,那新生的根系正在土壤裡探索著,酪梨知道土變深變厚了,酪梨正在忙著探索那土裡面看不見的空間。蟲子們也許同時正在咬著她的根,但她同時也在發展新的根系。和幼小的紅蘿蔔不同,酪梨比較強壯。
四月初的時候,左邊較粗的那一支,因為樹頂的葉子太重了,枝椏彎曲,這一彎,讓身體的左側照到陽光,因而發出了側芽。到了五月,側芽急速地抽高,冒出了三四片全新的葉子,右邊的那一支,則顯得有一點養分不足,也許那並不是一個曬得到陽光的角度。
今天早上,我從左邊那一叢葉子裡摘下了三片黃葉以後,覺得酪梨邁向了一個新的年齡。她從原本的兩枝,發展出第三個枝枒,讓我覺得她在向我示範些什麼。
是什麼呢?
忽然想到,病毒其實也是一種媒介,在人與人之間傳播。而我念的是傳播學院,我們討論某個廣告某個作品的時候也會用「感染力」還有「病毒行銷」這樣的概念去思考。我們不斷地想要做出像病毒一樣能夠流行起來的作品。建立一個由我們來統治的世界,病毒的野心,我們應該能懂。
這樣一想病毒是活生生的訊息,而流傳起來的訊息也是病毒。好多人都在跟病毒比大聲,這種事情,大聲真的就贏了嗎?
一直以來都低著頭在寫東西,固定發表作品的我,對於流行的書寫流行的資訊經常帶著抗拒的心,看到病毒相關的新聞也覺得煩躁,聽到各方專業人士高聲疾呼也覺得好辛苦,看到想要統一訊息管道統一步調的政府也覺得再這樣下去也許會在什麼時候累積起無法挽回的副作用。
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整理盆栽,看看窗外的天空似乎快要下雨了,因此有點期待。覺得其實這段在家的時期,要緊的事是向內,建立或養護自己對生命對生活的詮釋。躲在家裡做一些見不得光,難以對人說明的事情其實也很好。歪理也好,古怪也好,盯著三片葉子做觀想,問問葉子,葉子啊,今天我們要做些甚麼呢?正面看一看,翻過來背面看一看,直到葉子對你發出聲音為止。摘下葉子之後,剪指甲,刮鬍子,擦窗台。
這種無聊的事情,對我來說一直都很有滋味。
整天胡思亂想,流汗了,把冷氣機整個拆開來洗,連鼓風輪都卸下來。弄完寫一點筆記,讀一點書,聽音樂和看影集。或者回頭去翻舊照片,看以前自己寫過的東西,重新發現當時做的事情在現在看起來有什麼樣的意義。盡量讓自己在資訊的盆土上擴大豐富起來,把自己心靈的根深入盆土中,原本散落在房間各處的生活細節,通通吸收到自己的體內。然後看一看自己的手,去發展,去開創出這段日子屬於自己的意義。用自己的方式去詮釋生活。並肯定這種生活。
這麼一來,重新和朋友取得聯繫的時候,無論是視訊、電話,或發表意見和轉貼連結,就不會傳遞那麼多自己的慌張與恐懼。面對各種意見領袖的見解與資訊,也許也不會那麼抗拒或是依賴。
這幾天夜裡我還是會悶得發慌,家裡發生的事也令我哭哭,但我的盆栽告訴我,先這樣吧,今天活這裡就睡覺,在作夢的時候根系才會開展,關於葉子的事情就交給明天的太陽。
查梨圖斯酪梨如是說。

2021年4月17日 星期六

我(們)是一條歧路

我們是一條歧路

 

四月對我們來說是一個致命的月份,好像每一年的四月都會掉進低谷裡。雖然說可以責怪誰,但其實我們也都知道原因並不在別人身上。那些我們平常沒有感覺的小事,工作上的或是創作上的,忽然都變得難以忍受。精神變得很敏感,明明就需要跟別人一起合作,明明就需要好好把自己心胸打開來,卻只是一直發現自己的心胸狹隘。

 

社群軟體打開來,就是恨。我們這邊的看到的東西都是,某某部電影好好看,某某東西好好吃,某某什麼好好玩。我們也都看得出來這是無聊的人安撫自己生活的方法,這些貼文都在說,我們看過了這部電影,我們吃過了那個東西,我們去過了那個場所。大家都在拼命地證明自己的生活有意義,有紀念價值,這個是人性的基本需求。我們也有這樣的需求。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忽然沒有辦法去滿足自己這樣的需求。我們忽然不想要證明自己是有意義的,我們想要說自己是無意義的,然後也把別人的意義給否定掉。我們陷入一種退縮的狀態,為了要說明這種退縮,為了要與讀者連結,我們應該要把「創造性的退行」這個心理學的概念來出來講解,並且把出處和心理學家的名字掛上來,這樣讀起來才言之有物。不過我們不想,我們不爽,我們不要做這樣的證明,我們就是一個無憑無據的人,說著無憑無據的話。

 

這麼做的現實就是,我們變得很難相處很難靠近。創造性的退行本身就具有某種隱喻性了,把前進跟後退對照起來,就會暗示著這個人的狀態變成了小孩子,變成了嬰兒,變成了和社會人不一樣的狀態。我們從社會的,社群的,社交的現場撤退下來,回到自己幼稚的颱風眼之中,誰一靠近我們就憤怒,誰一干擾我們就大哭,就像一個巨大的嬰兒那樣。

 

也許這個狀態會在某一個瞬間,啪一聲就結束了。

 

某個人跟我們說了某句話,我們在出去玩的時候忽然發現一棵樹的一片葉子跟自己很像,或是在半夜做了一個夢在夢中找到了線索,然後我們就沒事了。

 

但在那之前,我們要等待。我們要等待自己的退行結束。要知道這種退行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不是我們用那僵硬的意志力說:「讓我們長大吧!」我們就會立刻長大。這是潮水一般的事情,退潮時擱淺的船就是要擱淺,就是要等到潮水漲上來,船才浮得起來。

 

我們可以確信的是,現在這種低谷低潮期是週期性的。因為是週期性的所以一定會結束,在結束之前我們不要做任何出航的嘗試,不要做過度的決定,我們就做準備。做各種無聊的準備。

 

最近手上正在讀幾本書:《正常人被鎮壓的瘋狂》這是一本論文集,雖然是論文和演講,但其實作者對瘋狂的認識很詩意。那是一種我與非我融合的狀態,那是一種無法區分內在與外在世界的狀態,那是邊緣模糊的毛茸茸的狀態。說到邊緣模糊就想到,我們都喜歡邊緣清晰的照片,但又不喜歡全部都清晰,所以淺景深的那種使拍攝主體清晰而背景模糊的拍攝方法,就會變得很流行。現在每一隻手機都要具備這種大光圈拍照的功能。因為這讓人感到安全,讓我們把想要看見的東西拍清楚,不想看到的東西就模糊掉。拍照的時候要是有人在你的背景中,那張照片就是一張失敗的照片,要等路人過去再拍。每個人都想要把其他無關的人驅除出自己的記憶中,留下自己想要留下的人。自己想要留下的人就成為自己內在的一部分。我們對親近的人更加地粗暴無禮,但也當作自己去愛,於是瘋狂就是──把路人也拍進去,全部都拍得太清楚,或是把照片拍得很模糊,大家都看不見彼此。

 

拍風景照之所以讓人滿足,也就是那內在的空曠需求得到了安寧。

 

瘋狂被鎮壓了,內在與外在的區隔清晰地浮現,我們正常的一天就能被維護。

 

另一本正要開始讀的是海德格《走向語言之途》。這本一年多前就想要讀了,可是圖書館一直有人占用,直到前一陣子跑去景美圖書館借,才總算入手。雖然才剛開始讀,但就覺得海德格是個很幽默的人,一邊讀一邊讓我顆顆笑。真的很可愛。語言說,語言說,語言說,不是我們說。我們寫出來的東西並不是透過我們的意志本身所能控制的,不是我們在使用文字語言,而是文字語言在使用我們這具(句)身體,把語言本身需要被說出來的東西說出來。語言不是我們的,智慧財產權也不是我們的,寫作者說話者本身是一個通路,我們是語言的通路。這番認識也就是詩意的認識,詩意會讓人瘋狂,詩意也是正常人被鎮壓的瘋狂中所提到的一個要點。

 

當我們越來越能接受我們被詩意所捕捉的那些瞬間,我們的詩意就越來越成長,我們也就能接受別人的詩意,釋放別人的瘋狂,也因此可以做好寫作的工作,或是做好寫作老師的工作。但詩意真的有其黑暗恐怖之處,語言會讓人混亂,濫用語言會讓人失去詩意,而社群軟體社群網站所有的恐懼都來自於語言。我們大量鎮壓瘋狂的發言,看到令自己不舒服的言論會去指正,看到電影政治不正確就來一篇影評好好批判。大家都用評論的方式參與藝術,毀滅詩意,每一棵樹都變成整齊的行道樹。

 

我們的悲傷無處可去。

 

讀海德格的同時我會以一本小說來搭著讀,想把時間交給《太古以及其他的時間》這樣搭起來的話,應該心情會比讀正常人被鎮壓的瘋狂好吧。要好好耐住性子,一面往瘋狂的地方去,一面還要抓牢最後的蜘蛛絲,從地獄回到地面。這才是創作者的本事,創作者的本事不只是技術,而是可以從兩界穿梭的能力,讓自己被語言,被詩意延伸,搓揉,成為一個接收者,然後把接收到的東西轉換成可以通向正常人世界的產物,釋放出去。

 

我們是一條歧路,是一條窄巷,通往一片木麻黃林子的夏日荒濱......................


2021年3月5日 星期五

在廁所遇到陳昇

 昨天去聽陳昇新寶島春酒,在開唱前我去上廁所,結果在廁所裡遇到他,他一走進廁所就拍手一聲對著廁所的空氣大喊「R U READY?」然後走向小便斗。我躲進廁間裡把門關起來,怎麼可能站在陳昇旁邊還尿得出來。後來當我走出廁間之後,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陳昇一個人還在洗臉台。走向洗臉台的路上,我們隔著鏡子四目相交了一秒鐘,那一秒鐘很長,他準備好了,也提防著我,像是個要登上擂台的拳擊手那樣所有的氣力都攢在身上。老人家真是驚人。

在台下我找不到好位子站,河岸留言場地很小,我的視野從頭到尾都被一根柱子擋住,我站的位子之所以空著,也是因為那就是在中央空調的大出風口下。我把帽子戴起來,束繩拉緊,在強烈的冷風中聽歌,陳昇走出柱子外的時候就看他,他躲進柱子裡我就一邊聽歌都一邊看其他的歌迷還有陳昇的親友。
大腸癌的漫畫家蕭言中沒多久就上台了,口腔癌的陳昇摟著好友蕭言中一起唱歌,他們笑說這是他們的生前告別式演唱會。整晚一首新歌都沒唱。新寶島康樂隊上台了,阿VON跟黃連煜兩個人都說好久沒表演,好想念舞台。但他們真的唱得亂七八糟。
陳昇說:「每個人的工作當中都有快樂的部分....」他指著阿VON和黃連煜,對著台下說:「這就是我工作中最快樂的時候。」
春酒的場子是非常親密的場,跨年該唱的歌雖然都有出現,但卻是以家常菜的簡單方式上桌。陳昇的兒子還有老婆,以及那些與有榮焉的親朋好友都坐在台下,他大多是對著這些人,對著自己唱的,跟跨年場那種服務廣大樂迷的專業以及疲勞,完全不一樣。這樣的親近感讓我有一點不舒服。偶像的光輝一點一點消逝,回到了音樂和生活上。於是那些被他唱了三十年的歌顯得更珍貴了,那一首開頭的流星小夜曲,這些年來因為被反覆地唱,發出了被時間的長河研磨過後的溫潤光芒。
聽歌的時候覺得好寂寞,當然眼淚也是鼻涕也是沒有停下來。站了三個小時走出西門紅樓,摘下吸滿了水的口罩,騎車回家的路上才發現自己內在有一種被掏空以後,再度被填滿了的感覺,像是一支剛做好的辣椒鑲肉那樣。
整夜睡得不錯。醒來以後和陳昇對視的那一秒一直留著,決定寫個筆記來記得昨天。因為自己一個人去聽,排隊的時候一直在想著希望可以遇到認識的人。我前後排隊的人都是成群的,等待入場的時間超乎預期的長,大家都在聊天。我滑一滑手機,就抬起頭看看有沒有我認識的人。
最後是在廁所遇到陳昇。

2021年2月8日 星期一

生日的房間

 我最喜歡做的事情果然還是寫作了。我喜歡打字,喜歡手指頭在鍵盤上敲擊的感覺,這幾天在為自己挑生日禮物的時候,跑去光華商場敲各種鍵盤。青軸、茶軸,果然還是喜歡原本的青軸。我現在這隻機械式鍵盤應該已經超過八年了。它的構造很簡單,沒有背光,沒有無線傳輸,就是一隻USB機械式青軸全尺寸的鍵盤。

我帶著這把鍵盤,去寶藏巖駐村,到麻豆去寫小說,一面敲著鍵盤,眼睛的視力一面漸漸衰退。每一個字每一個聲音,每一個音節,都在我手指頭上跳動。有時候我非常非常想要寫作,手邊卻沒有鍵盤的時候,我會打起空氣鍵盤,像是小時候練琴那樣打著只有我聽得見的句子。
有一年我的生日禮物是一部二手的電子琴。
因為很喜歡練琴,而且想要繼續學下去,爸爸決定買一部二手的電子琴給我當生日禮物。讓我可以在家裡練習,不必只用彈不出聲音的鍵盤紙。他要買琴之前,問我是不是會天天練習。我說會,我一定會天天練習。電子琴搬進家裡之後,放在小小的書房裡。那個書房原本是爸爸讀書的地方,我出生之後就變成了我讀書的地方。雖然說是書房,但也不過就是二點五公尺長,一點五公尺寬左右的極小房間。對小孩子來說,那樣的空間就像是一個秘密基地一樣。
我在書房裡練習捏陶,揉紙粘土,也在那間書房裡練琴。
假日的時候我會把整個房間都擦得很乾淨,拿出專門保養電子琴的噴劑一個鍵一個鍵擦。也把每一種音色,每一種節拍的按鈕都擦過一遍。那時候電子琴上的英文我都讀不懂,只能從音色和位置去記憶,啊,這個鈕是豎笛,那個鈕是管風琴,旋鈕調整節拍的速度,最快可以到兩百四,最慢是六十,當時我最喜歡華爾滋森巴和探戈。
我學琴只學到高中畢業,現在幾乎沒練習了。
十幾歲的時候,家裡重新裝潢了。雖然電子琴現在還留著,偶爾也會坐下來摸兩下,但那練琴的,捏陶的,被我擦得亮晶晶的小書房已經再也不會回來了。那個書房,就留在我的回憶中。
如果可以要一個生日禮物的話,我有點想要回到那個書房裡。我想要回去那裡再揉一天土,把棋盤當作練土用的板子,然後坐在高高的板凳上玩土玩一整個早上。早上捏完土,中午吃個有多拉A夢臉孔的生日蛋糕,下午就彈琴。右手彈豎笛,左手彈弦樂,左腳踩管風琴,右腳控制音量,跟著探戈的節奏亂搖頭。彈不好就停下來,彈得好就越彈越快。把音量開到最大聲,一邊彈一邊唱歌。
彈完琴以後,我要再把整部電子琴擦過一遍,整個房間擦過一遍,擦窗戶擦木地板,擦書桌,擦書桌的背面,然後躺在書桌底下睡一個午覺。
醒來之後天就黑了。
這時候我通常會聽見爸爸從樓梯間傳來的腳步聲,從腳步聲就可以知道那是爸爸。媽媽正在廚房弄晚餐,弟弟在看電視。從書房爬起來,把燈打開,然後跟書房裡的每一樣東西說謝謝,接著走向我的家人,結束我生日的獨處時光。
今天早上,弟弟去上班了。爸爸跟媽媽去不同的地方買年菜,大家都在為過年的事情奔忙。我才剛睡醒來沒多久。
直到現在,我還是很喜歡敲鍵盤的感覺。雖然在寫作課上,總是跟學生們說,手寫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手寫有無法取代的部分,因為光是把字從手中寫出來,那樣的活動就充滿了感情。可是對我來說,打字也是充滿感情的一種行為。我喜歡自己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移動的聲音,以及在聲音出現的當下就轉換成文字的超現實魔法感。老實說,我喜歡打字,勝過於寫字。
回不去童年,我就用回想的,並且把這些回想直接敲打下來,以這段打字的時光來滿足我的生日願望。寫到這裡的時候快要掉眼淚了。
覺得人真的好卑微,連昨天都回不去,連上一秒都回不去。但又覺得活著真的太好了。
活著真的太好了。雖然很想要細數原因,想要告訴大家為什麼我會感覺活著真的太好了,但又覺得寫出來的東西就有可能會被消滅,成為理由的東西就有機會被反駁,所以決定把這些我覺得生命之太好了的一切保留起來,不要讓那些化為語言或意義,而是就帶著那些說不出口的一切繼續活下去。
我想要繞回開頭,首尾呼應一下。我最喜歡做的事情果然還是寫作。但晚點我要再出門一趟,看看今天究竟能不能挑到什麼東西來當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