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Tai Pera(謝謝她畫的擁抱感覺很好)
Q 達達好,我們辦公室為了要 救北極熊,為了要環保,大熱天也不開冷氣。但因為空氣不流通,所以讓我這隻怕熱的菜鳥全身長濕疹,苦不堪言,我想要救北極熊,但我更想要救自己啊,怎麼辦?(濕疹菜鳥)
A 親愛的濕疹菜鳥你好,坦白說 ,我是一個很喜歡吹冷氣的人。夏天的中午柏油路好熱好熱,看到便利商店就會想要進去轉一圈,站在冰櫃前面,把門打開,好好地降溫一下。雖然很慚愧,那種時候我既沒有想到這個世界上還剩下多少隻北極熊,也並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壞事。
收到你的問題後,我立刻反省了一下。一直以來我身為一個人類,活在這個世界上,到底毀滅了多少北極熊的棲地,吃下了多少豬牛雞鴨魚,踐踏了多少花花草草和傷害過多少人呢?坐在房間裡想著想著,頭低了下來,罪惡感像胃酸那樣逆流,好難受。
因為想不到怎麼回答你,所以出門去走路。
原來已經入秋了啊,下午三點陽光鬆鬆地斜照。無論巷子裡的風,馬路上的風,搖動行道樹樹葉的風,都乾爽輕柔地吹著。風穿過我寬鬆的衣褲,穿過我踩涼鞋的腳趾縫,輕飄飄地邀我加入這個傍晚微風的小隊伍,我們去哪裡呢?
我們穿過水門,來到河邊。好多人騎腳踏車破風前進,白鷺鷥站在岸邊想事情,吳郭魚趴噠跳出水面,又掉回水裡。逆光,黑色的倒影和金色的河水。這是我平常慢跑的路線,但好一陣子都沒有慢跑的意願了。今天只想要吹風。我沿著河朝北邊走。
看得出來河水正逆流,聞得到一點屬於海水的腥味,應該是漲潮的時段。這段河沒有被規畫為自然保留區,但還是有許多不怕死的水筆仔在此生活著。
水筆仔螺旋槳狀的小花都凋萎了,花中間有尖尖綠綠短短的胎生小苗,如果順利的話,這些小苗到了冬天就會長大,被風,被貪玩的孩子,被各種料想不到的原因擊落,掉到水裡,被漲退潮帶走,或是因為一個小波浪,而插進濕軟的泥地裡,就此成為獨立的一株小樹。
往前走,經過一群野狗。牠們沒理我,趴在分隔人行道和自行車道的草地上曬太陽。再往前走,有一小截濕地棧道,我停下來,靠著棧道的護欄發呆。發呆時想到你提的北極熊,心中浮現北極熊在冰原上走的景象--大大的腳掌,踩進厚厚的積雪中,發出沙沙的聲響,放眼望去四周沒有別的動物,沒有海豹,沒有鯨魚,沒有樹也沒有花。孤獨又空腹的北極熊搖搖頭,頹喪地坐下,心想著好餓啊,好想吃東西啊。真可憐,我能為這隻北極熊做點什麼呢?
沒能做什麼,打開眼睛看看四周。潮間帶泥灘地上有幾隻小螃蟹在揮著牠們的小螯,那麼小的宣戰,那麼小的共舞,牠們嘶吼著我完全聽不見的聲音。目睹這一幕,忽然間我決定加入戰局,也在棧道上用力跺步。這些小螃蟹被突來的震動嚇了一跳,各自躲回自己的小洞裡。
過沒幾分鐘,這些小螃蟹又鑽了出來,這裡碰,那裡撞,繼續忙牠們的事。「對不起啊,我太激動了。」我向小螃蟹們道歉。
於是我決定了,如果以後在散步的途中,遇見誰要欺負這些小螃蟹,要偷拔水筆仔,或是虐待河邊的野狗,我都要挺身制止。並不出於理念,當中沒有願景,只有對這些身邊之物的微小感情,那是一點用都沒有的感情,卻也是堅定的感情。這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不要它消失。所以我宣布,這段河岸就是我的守備範圍。
親愛的濕疹菜鳥,每個人有各自的守備範圍。有些人能滿場跑,接住各種受傷失落的人事物,甚至去照顧北極熊;有些人能付出的有限,選擇守護著自己周身的小世界。沒有誰比誰更無私,大家都只是感情用事的笨蛋而已。
所以,親愛的濕疹菜鳥,如果你喜歡你辦公室的同事,就當作是其中某些人特別怕冷,為了他們而忍耐吧。若這已超出你的守備範圍,那就沒法度了,搞不好你該考慮換一份願意守護你,願意為你打開冷氣的工作喔。
不過,出門散步一下,你應該也能感覺到氣溫已經涼下來了。這樣的話,辭呈是不是等明年夏天再遞出去比較好呢?
2017年10月8日 星期日
2017年8月21日 星期一
一聲響亮的 救!
圖 Tai Pera
Q
李達達好,我每天上班都遇到怪事,害我變成一個煩躁的人。該提供資料的人遲交(或亂寫),還怪我為何要求這些資料,殊不知我也有苦衷,我只是被指派任務,他們應該要去怪上級長官才對。總之,我想快樂地工作,結果每天上班都氣呼呼,有沒有什麼方式可以讓我變回氣質的OL,過得快樂一些呢?
(辦公室負責彙整資料的苦主)
A
親愛的辦公室負責彙整資料的苦主,為了站在妳的立場思考妳的提問,我發揮了全部的想像力,把自己想像成一名氣質OL(Office Lady,辦公室淑女)。結果我發現自己既沒有Office,生理和心理層面也都很不Lady,關於成為OL的條件,我完全不具備,頂多只能當一個有氣質的XL。
幸好我有一個OL朋友。
我們三年見不到一次面,她像某種周期很長的彗星那樣,久久才撥一通電話來給我。幾個月前她在電話裡抱怨工作,情況與妳的極為相似:某部門同事拖欠資料,造成她綿綿無絕期的痛苦。
但與妳的狀況不同之處在於,她暴走了。
她說:「後來我把整間公司的資料統統先整理好,但拖了半年沒交出去,直到大老闆來催,我才告訴他,『全公司的資料早就弄好了,獨缺某部門,只要他們今天把資料給我,我今天就可以送件。』因為大老闆親自去催,對方很快就交上資料。不過,押著全公司資料的人畢竟是我,所以我這邊也收到了嚴重的警告。」我在話筒的另一頭一面佩服,一面想起以前的事。
十幾年前的我們都是國中生,暑假的某個晚上她第一次打電話給我。
電話響的時候我躺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她很無聊,我也很無聊,所以我們就聊了五十分鐘。那是我第一次講這麼長的電話,還不知道會有副作用,掛掉電話才發現我的脖子像被灌了水泥一樣,無法動彈。
雖然脖子很痛,但我不覺得苦(這算不算硬頸精神?)。因為對方是女生,對我來說女生簡直是來自異世界的人類,一想到可以與異世界的人通話,我就興奮得不得了。
我們密集地聯絡,交換各種意見與評價。她說一號同學打球很帥,二號笑起來像笨蛋,三號有一套瘋癲的處世之道,四號明明很聰明可惜不努力……我說理化老師有點兇,歷史老師的笑話很低級,童軍老師最可愛……
「金城武跟王力宏如果要我選一個的話……」講到一半她那頭忽然斷線了,我回撥好幾次都不通。因為在放暑假,沒法到學校當面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我只好每隔幾天打去一次。
但接電話都是她家人。
她不是在洗澡,就是在前往浴室的路上,沒辦法接電話,也從未回電。我很生氣,氣到以為自己只是想找個人說話,所以就連補習班工讀生打來的招生電話也接起來拚命講,講完之後反而更空虛。畢竟只有她是與我旗鼓相當的對手,我們聊起天來像在打乒乓球,互相廝殺,卻從不掉球。其他人終究比不上她。
就在我開始懷疑她是不是討厭我,不想再跟我這種XL的傢伙聊天時,她終於打來。聽筒裡她低聲地說:「不能講太久,會被我媽聽見。」原來不是她要疏遠我,而是她家通話費暴增,所以她媽開始進行電話管制。
畢業後,我們只在市話費率最低的深夜時段聊天,聊理想與未來,聊挫折與怨恨,聊因為所以蟑螂螞蟻數學國語生活與倫理。
高中、大學、出社會,隨著各自的世界愈來愈開闊,電話兩頭陷入沉默的次數也愈來愈多。如今已發展成一年互撥一通電話給對方祝壽的狀態了。
幾個月前她打來的時候,我困坐在便利商店裡看著馬路發呆。
她抱怨完隨便下了個結論:「上班就這樣,分內事做完,其餘的時間就是自己的。你呢?你過得怎麼樣?」這一問讓我感覺自己像玩紅綠燈遊戲的孩子,喊出「紅!」以後等了好久,終於聽到一聲響亮的「救!」她不是打來訴苦,而是來確認朋友是否還活著。
所以親愛的苦主,趁有事可抱怨,打個電話給妳的好友吧。妳一句伴君如伴虎,他一句拌飯如拌麵,兩人嗚哩哇啦亂講話,就算什麼都沒解決也是一種互相拯救。
也許聊著聊著,就能找到變回氣質OL的辦法。
●本專欄誠徵生活難題,請簡述您的疑問或者困境,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李達達將竭盡一切所能為您分散注意力。
20170810 UDN
Q
李達達好,我每天上班都遇到怪事,害我變成一個煩躁的人。該提供資料的人遲交(或亂寫),還怪我為何要求這些資料,殊不知我也有苦衷,我只是被指派任務,他們應該要去怪上級長官才對。總之,我想快樂地工作,結果每天上班都氣呼呼,有沒有什麼方式可以讓我變回氣質的OL,過得快樂一些呢?
(辦公室負責彙整資料的苦主)
A
親愛的辦公室負責彙整資料的苦主,為了站在妳的立場思考妳的提問,我發揮了全部的想像力,把自己想像成一名氣質OL(Office Lady,辦公室淑女)。結果我發現自己既沒有Office,生理和心理層面也都很不Lady,關於成為OL的條件,我完全不具備,頂多只能當一個有氣質的XL。
幸好我有一個OL朋友。
我們三年見不到一次面,她像某種周期很長的彗星那樣,久久才撥一通電話來給我。幾個月前她在電話裡抱怨工作,情況與妳的極為相似:某部門同事拖欠資料,造成她綿綿無絕期的痛苦。
但與妳的狀況不同之處在於,她暴走了。
她說:「後來我把整間公司的資料統統先整理好,但拖了半年沒交出去,直到大老闆來催,我才告訴他,『全公司的資料早就弄好了,獨缺某部門,只要他們今天把資料給我,我今天就可以送件。』因為大老闆親自去催,對方很快就交上資料。不過,押著全公司資料的人畢竟是我,所以我這邊也收到了嚴重的警告。」我在話筒的另一頭一面佩服,一面想起以前的事。
十幾年前的我們都是國中生,暑假的某個晚上她第一次打電話給我。
電話響的時候我躺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她很無聊,我也很無聊,所以我們就聊了五十分鐘。那是我第一次講這麼長的電話,還不知道會有副作用,掛掉電話才發現我的脖子像被灌了水泥一樣,無法動彈。
雖然脖子很痛,但我不覺得苦(這算不算硬頸精神?)。因為對方是女生,對我來說女生簡直是來自異世界的人類,一想到可以與異世界的人通話,我就興奮得不得了。
我們密集地聯絡,交換各種意見與評價。她說一號同學打球很帥,二號笑起來像笨蛋,三號有一套瘋癲的處世之道,四號明明很聰明可惜不努力……我說理化老師有點兇,歷史老師的笑話很低級,童軍老師最可愛……
「金城武跟王力宏如果要我選一個的話……」講到一半她那頭忽然斷線了,我回撥好幾次都不通。因為在放暑假,沒法到學校當面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我只好每隔幾天打去一次。
但接電話都是她家人。
她不是在洗澡,就是在前往浴室的路上,沒辦法接電話,也從未回電。我很生氣,氣到以為自己只是想找個人說話,所以就連補習班工讀生打來的招生電話也接起來拚命講,講完之後反而更空虛。畢竟只有她是與我旗鼓相當的對手,我們聊起天來像在打乒乓球,互相廝殺,卻從不掉球。其他人終究比不上她。
就在我開始懷疑她是不是討厭我,不想再跟我這種XL的傢伙聊天時,她終於打來。聽筒裡她低聲地說:「不能講太久,會被我媽聽見。」原來不是她要疏遠我,而是她家通話費暴增,所以她媽開始進行電話管制。
畢業後,我們只在市話費率最低的深夜時段聊天,聊理想與未來,聊挫折與怨恨,聊因為所以蟑螂螞蟻數學國語生活與倫理。
高中、大學、出社會,隨著各自的世界愈來愈開闊,電話兩頭陷入沉默的次數也愈來愈多。如今已發展成一年互撥一通電話給對方祝壽的狀態了。
幾個月前她打來的時候,我困坐在便利商店裡看著馬路發呆。
她抱怨完隨便下了個結論:「上班就這樣,分內事做完,其餘的時間就是自己的。你呢?你過得怎麼樣?」這一問讓我感覺自己像玩紅綠燈遊戲的孩子,喊出「紅!」以後等了好久,終於聽到一聲響亮的「救!」她不是打來訴苦,而是來確認朋友是否還活著。
所以親愛的苦主,趁有事可抱怨,打個電話給妳的好友吧。妳一句伴君如伴虎,他一句拌飯如拌麵,兩人嗚哩哇啦亂講話,就算什麼都沒解決也是一種互相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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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10 UDN
2017年7月13日 星期四
請妳留在地球上
Q:達達你好,我跟這世界總是格格不入,不管在哪個圈子都是邊緣人,連在人行道上走路都只敢靠邊邊,有時我甚至覺得自己是個外星人。請問這樣的我該如何打入人類群體,又不被群體打?(獨自吃午餐的烏龍美小姐,扭轉乾坤的28歲)
A:親愛的獨自吃午餐的烏龍美小姐,這題被我擱了好久,刊出的時候我想妳已經不止二十八歲了。這些日子以來我不斷思考妳的提問,以下是調查結果,希望妳還在地球上,讀得到這篇,並原諒我拖了這麼久才回覆。
我經常去公園散步,有一天我腦袋抽筋,就把妳的提問丟給池塘裡的鯉魚們。我問牠們要怎樣才能打入魚群,鯉魚當然聽不懂人話,所以半個泡泡都沒吐回來。
「能讓鯉魚開口的也許只有飼料了吧。」我把十元硬幣投進鯉魚造型的飼料販賣機,一包魚飼料從魚尾巴下面那個洞滾出來。從那個洞滾出來感覺不太衛生,但鯉魚們並不在意。我撒了一把飼料,二、三十張大嘴擠出水面,爭吵搶食,激起水花,陷入瘋狂。大夥只顧吃,沒空理我。
此時我注意到池子邊有一條冷靜的黑色小鯉魚。
牠頂著水面上一塊枯葉碎片,把那碎片吸進嘴裡又吐出來,吞吞吐吐好幾回,看來有點落寞。親愛的烏龍美小姐,那時候我就想,如果妳是一條獨自用餐的鯉魚,應該會是那條小黑魚。
我把妳的形象與小黑魚疊在一起。因為想跟妳當朋友,就往妳那邊拋了把飼料,沒想到原本聚集在池畔的大魚們一瞬間全部朝妳撲去,妳嚇壞了,躲起來,什麼都沒吃到。
為了還妳個清靜,我用最後幾粒飼料引開那群肥鯉魚,打算等到妳現身之後再向妳道歉,但我的愧疚感被另一件事打斷。
我丟出的最後一粒飼料剛落水,就被一張尖尖的嘴巴咬住。仔細看才發現,那不是鯉魚,是隻小烏龜亂入了這場盛宴,牠吃到跟自己無關的大餐。
我把自己的影子跟小烏龜疊在一起,想起小時候的事。
童年的某個暑假,我媽帶我跟弟弟去一處野溪營地露營。我們整個下午玩水,丟石頭,把皮膚曬得又燙又紅。玩累了,天黑了,晚風吹來,我聞到遠處有食物的油香。
我追著香味,穿過露營區的大門,發現幾張擺滿食物的桌。桌上有薯條、汽水、炸雞,看起來是露營區提供的自助式晚餐。客人們排隊夾菜,端著盤子有說有笑,我也拿了一個紙盤,乖乖跟著排隊,然後夾了滿盤的垃圾食物、倒了一大杯汽水,滿心歡喜地跑回帳篷,喘吁吁地跟媽媽說有免費的自助餐可以吃。
媽媽跟弟弟也滿心歡喜地捧了兩大盤食物回來。我們三人坐在帳篷外,星星點燈,溪水伴奏,我們低頭猛吃。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盤子就空了,我打完嗝感覺睏,牙都沒刷,滿肚歡喜地呼嚕呼嚕睡著。
隔天一早三顆圓滿的肚子被帳篷內的高溫熱醒,弟弟吵著想回家。媽媽款好行李,背起藍色大背包,帶我們到櫃台退還置物櫃的鑰匙。取回押金以後,媽媽忽然抓緊我跟弟弟的手,一聲不吭地走出露營區。我跟弟弟察覺異狀,也低頭快步不敢說話。
走到公車站牌,媽媽回頭看一眼,才鬆手對我說:「剛在櫃台看到一塊牌子,寫說昨天的晚餐Buffet是人家的派對。你害我們吃到別人的晚餐了!」媽媽的右手舉起來了。
公車靠站。原來她是在招手。
在逃亡的班車上,我做了個決定──如果我們被抓到,我就要說:「炸雞和薯條全都是我一個人吃掉的,跟這兩個人沒關係,要抓就抓我吧!」我一面想著,車子一面搖晃,穿過隧道,跨過小橋,逃離了案發現場和刑罰。我僥倖地長大。
所以親愛的獨自吃午餐的烏龍美小姐,我覺得因為腦袋清醒而有點孤僻的妳,其實是很棒的地球人喔。像我這種搞不清楚狀況就混進別人的圈子,還帶著媽媽和弟弟一起白吃白喝,然後又急急忙忙逃出來的傢伙,反而比較容易被當成外星人吧。
不過,感覺自己是外星人,跟被別人當成外星人,似乎不太一樣。欸,那是另一個問題了,容我再去問問鯉魚。希望妳能繼續留在地球上,等著下一篇,並再次原諒我,因為下一篇大概也會拖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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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06 聯合報繽紛
A:親愛的獨自吃午餐的烏龍美小姐,這題被我擱了好久,刊出的時候我想妳已經不止二十八歲了。這些日子以來我不斷思考妳的提問,以下是調查結果,希望妳還在地球上,讀得到這篇,並原諒我拖了這麼久才回覆。
我經常去公園散步,有一天我腦袋抽筋,就把妳的提問丟給池塘裡的鯉魚們。我問牠們要怎樣才能打入魚群,鯉魚當然聽不懂人話,所以半個泡泡都沒吐回來。
「能讓鯉魚開口的也許只有飼料了吧。」我把十元硬幣投進鯉魚造型的飼料販賣機,一包魚飼料從魚尾巴下面那個洞滾出來。從那個洞滾出來感覺不太衛生,但鯉魚們並不在意。我撒了一把飼料,二、三十張大嘴擠出水面,爭吵搶食,激起水花,陷入瘋狂。大夥只顧吃,沒空理我。
此時我注意到池子邊有一條冷靜的黑色小鯉魚。
牠頂著水面上一塊枯葉碎片,把那碎片吸進嘴裡又吐出來,吞吞吐吐好幾回,看來有點落寞。親愛的烏龍美小姐,那時候我就想,如果妳是一條獨自用餐的鯉魚,應該會是那條小黑魚。
我把妳的形象與小黑魚疊在一起。因為想跟妳當朋友,就往妳那邊拋了把飼料,沒想到原本聚集在池畔的大魚們一瞬間全部朝妳撲去,妳嚇壞了,躲起來,什麼都沒吃到。
為了還妳個清靜,我用最後幾粒飼料引開那群肥鯉魚,打算等到妳現身之後再向妳道歉,但我的愧疚感被另一件事打斷。
我丟出的最後一粒飼料剛落水,就被一張尖尖的嘴巴咬住。仔細看才發現,那不是鯉魚,是隻小烏龜亂入了這場盛宴,牠吃到跟自己無關的大餐。
我把自己的影子跟小烏龜疊在一起,想起小時候的事。
童年的某個暑假,我媽帶我跟弟弟去一處野溪營地露營。我們整個下午玩水,丟石頭,把皮膚曬得又燙又紅。玩累了,天黑了,晚風吹來,我聞到遠處有食物的油香。
我追著香味,穿過露營區的大門,發現幾張擺滿食物的桌。桌上有薯條、汽水、炸雞,看起來是露營區提供的自助式晚餐。客人們排隊夾菜,端著盤子有說有笑,我也拿了一個紙盤,乖乖跟著排隊,然後夾了滿盤的垃圾食物、倒了一大杯汽水,滿心歡喜地跑回帳篷,喘吁吁地跟媽媽說有免費的自助餐可以吃。
媽媽跟弟弟也滿心歡喜地捧了兩大盤食物回來。我們三人坐在帳篷外,星星點燈,溪水伴奏,我們低頭猛吃。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盤子就空了,我打完嗝感覺睏,牙都沒刷,滿肚歡喜地呼嚕呼嚕睡著。
隔天一早三顆圓滿的肚子被帳篷內的高溫熱醒,弟弟吵著想回家。媽媽款好行李,背起藍色大背包,帶我們到櫃台退還置物櫃的鑰匙。取回押金以後,媽媽忽然抓緊我跟弟弟的手,一聲不吭地走出露營區。我跟弟弟察覺異狀,也低頭快步不敢說話。
走到公車站牌,媽媽回頭看一眼,才鬆手對我說:「剛在櫃台看到一塊牌子,寫說昨天的晚餐Buffet是人家的派對。你害我們吃到別人的晚餐了!」媽媽的右手舉起來了。
公車靠站。原來她是在招手。
在逃亡的班車上,我做了個決定──如果我們被抓到,我就要說:「炸雞和薯條全都是我一個人吃掉的,跟這兩個人沒關係,要抓就抓我吧!」我一面想著,車子一面搖晃,穿過隧道,跨過小橋,逃離了案發現場和刑罰。我僥倖地長大。
所以親愛的獨自吃午餐的烏龍美小姐,我覺得因為腦袋清醒而有點孤僻的妳,其實是很棒的地球人喔。像我這種搞不清楚狀況就混進別人的圈子,還帶著媽媽和弟弟一起白吃白喝,然後又急急忙忙逃出來的傢伙,反而比較容易被當成外星人吧。
不過,感覺自己是外星人,跟被別人當成外星人,似乎不太一樣。欸,那是另一個問題了,容我再去問問鯉魚。希望妳能繼續留在地球上,等著下一篇,並再次原諒我,因為下一篇大概也會拖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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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06 聯合報繽紛
2017年6月11日 星期日
南無嚕啦嚕啦嘿
20170609聯合報
Q:李達達你好,不管餓或不餓,我常常處於「好、想、吃、東、西、喔」的狀態,一逮到機會就對自己說:「啊,去吃東西好了。」但一坐進餐廳,看見玻璃反射出自己的吃相,便會感到空虛。因為我明明花了超多錢,卻怎樣也吃不胖,覺得超悲傷……(空腹感女孩)
A:親愛的空腹感女孩,所以妳要問我變胖的方法嗎?在變胖這方面,我真的是某種程度的天才喔。只要隨便吃吃,每天睡前默念三遍嚕啦嚕啦嘿,我身上的肥肉就會源源不絕地冒出來。因為我是天才,從來沒有努力過就胖起來了,所以我也沒辦法傳授妳吃胖的技術。
不過我倒是可以傳授妳投籃機的技術。
很久以前我讀高中的時候,學校對面有一間電影院。電影院裡有一整排投籃機。我升上高三那年暑假,下課回家之前,都會去跟投籃機對決。遊戲規則很簡單,只要投進的球數超過門檻,就可以晉級下一關再投一回合。但第二回合開始,籃框會像是在挑釁人那樣,嘿嘿嘿地左右搖擺起來。為了進步,每天放學後我都在角落的機台練投,我耗盡了銅板,終於掌握抓球與出手的節奏感。
告訴妳,投籃機的祕訣就是:保持身體的彈性,跟隨籃框左右搖擺,一手補球一手投球,默念嚕啦嚕啦嘿,就可以喝喝喝喝喝連破五關,靈魂昇華,最終成為總分突破五百分的投籃機器。
唉,身為一名高中生的我,應該要變成考試機器才對。
可是很遺憾的,我的體質對物理、化學和數學過敏。就算老師為我逐步分解算式,把肉切成小塊小塊餵我,我可憐的大腦還是完全無法吸收那些美好的知識。每次考試,我眼前的題目卷就會變成一座巨大廣場,每一題都是廣場上的一位陌生人,每位陌生人看起來都不懷好意,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熟悉的背影,上前怯怯地問:「嘿,你是C對吧?」對方卻轉過頭來罵我:「你才是C,你全家都是C。」
因為每一題都猜C,我被死當,留下來暑修。
暑修補考再沒過,就要留級,我向同學阿傑求救。阿傑是理科天才,他總能找出解題的關鍵,運球,轉身,上籃,然後帥氣地答題得分。暑修下課後,我帶著補考題庫,約阿傑到學校對面的速食店,請他一題一題教我。
我們坐在地下室,餐盤上有薯條和可樂,他把防油紙抽出來當答案卷,明明跳過好幾個步驟,卻還是可以得到正解。我問他怎麼辦到的,他說是單純換算而已,套公式就好。我好羨慕阿傑,他是全對的男子。他能想起對的公式,在對的時間讓它們發揮對的魔力。給他雲的高度,他就能算出一滴雨墜落的速度;給他風速,他就能得到雨滴落地的角度。
給我一場雨,我只會發現自己忘記帶傘而已。
天才救不了廢柴,阿傑用一包薯條的時間算出全部的答案,要我把考卷帶回家自我了斷。
我低著頭走出速食店,逃到投籃機面前。整個暑修我學會的只有投籃,我明知這是毫無用處可言的興趣,但那個下午,我還是把身上全部的銅板都花光,我一球接一球,唰唰唰,投到手臂和肩膀都硬梆梆。只有投籃機不會放棄我,它對我說:「兩分球,你好棒,三分球,神射手。」
後來,我也放棄治療了。我把阿傑給我的選擇題解答背起來,勉強通過補考,親手葬送自己的理科腦。
親愛的空腹感女孩,學習理科和增肥雖然是兩回事,但我懂妳的徒勞與傷悲。我們都是落水者,想要拯救自己,拚了命划水也只能載浮載沉,而那些天才卻像航海的大輪船,隨便一個轉舵就足以將我們捲入自卑的漩渦之中。
也許我們都可以再隨便一點,只要健康無虞,管他肥肉瘦肉。如果我是發胖的天才,那妳就是吃不胖的天才。我們應該要彼此欣賞,而不是強迫自己變成對方的樣子。
最近我那死去的理科腦託夢給我,他說這世界上的體脂肪正在透過某種神祕的機制,從某些人身上,轉移到另一些人身上。就像貧富差距不斷擴大那樣,有人拚命地吃卻胖不起來,有人明明沒張嘴,身體卻一直在膨脹……
南無嚕啦嚕啦嘿,願這塵世間所有體脂肪可以重新分配。
2017年5月18日 星期四
因為慾望是尖的
圖:Tai pera
Q:李達達好,我與先生結褵二十幾年,他是個老菸槍,已經有高血壓、慢性支氣管炎,甚至曾睡眠中停止呼吸,令我十分擔心。我勸他戒菸並注重身體,可他老是敷衍,溜去外面躲避我的嘮叨或斥責,要是我念得太急切,他便會對我大聲咆哮。有時我為此夜不能寐,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他理解我的苦心?(阿蓮姊)
A:親愛的阿蓮姊姊夫,您看到了嗎?尊夫人正為您的健康苦惱,而且她已經走投無路,才會來問我這個只懂得搞笑的專欄作家該如何與您溝通。這雖然不是社會版,但上報的話,多少代表事態嚴重了,要好好與尊夫人對話才是。
好了,苦心已傳達。接著,親愛的阿蓮姊,我雖沒有戒菸經驗可以分享,但希望能藉著自己的故事向妳說明人類的弱小。
我是個貪吃鬼,就算胃袋已經裝滿,腦袋卻總是不滿足,我一路吃吃吃,變得非常胖。因為胖,做很多事都不方便,也沒辦法順利地成為想要成為的人,所以成年後的某個夜晚我決定減肥。
當我付諸實行以後才發覺,減肥是一種勒戒。戒甜食、戒炸物、戒澱粉,要分清楚自己是飢餓還是嘴饞,要找低熱量但吃起來很無聊的東西作為替代。要不斷把自己的目光從食物上頭移開,要忍痛看著服務生把桌上的菜尾倒掉,還要拒絕晚餐的邀約以及種種好意。就算有個可愛的女孩子拿著一塊巧克力布朗尼要送我,我也必須要拒絕,然後告訴她:「愛我就不要餵我。」當時的我是這樣決定的。
下定決心的第十二天,依然沒有可愛的女生來送我布朗尼。甜食戒斷的我,在書桌前每坐十分鐘,就要去翻一次冰箱。冰箱裡有一罐已經打開的花生醬,百分之四十九的我好想直接挖花生醬來吃,但另外百分之五十一的我又告訴自己不行,我的腦內董事會好幾次都以一票之差把慾望擋下。消滅慾念就像吹熄蠟燭一樣,要滅一盞容易,但我每天有一百萬盞燭要吹,人生就是這麼渺小又漫長的戰爭。我咬著嘴唇回到桌前,完全沒辦法靜心工作,覺得腦袋變成一顆風乾的橘子,皮看起來沒事,可是裡頭只剩下纖維都沒汁了。
忍耐只是一層薄薄的膜,慾望卻是尖的,要是被戳到就會破戒。怕自己再這樣下去會把持不住,我決定逃去咖啡店,咖啡店的甜點每一口都要錢,只要多一重關卡,我就能有多一分自制力。
十二天沒碰甜食的我,走在傍晚的巷子裡,精神萎靡。因為瘦了一公斤,褲管鬆了點,當巷子裡的賊風吹起時,我踉蹌了一下,才明白什麼叫自我感覺弱不禁風。那陣風卻捎來另一個消息,不,是氣味,是奶油香,是剛出爐的麵包!我鼻孔大開,順著氣味的方向找,彎出巷子,一間小巧可愛的麵包屋出現在我眼前。
太陽下山,路燈未亮,天空投下藍色的影子,只有麵包屋的櫥窗透出溫暖黃光,那光像外星人飛船的引力光束一樣,把我吸了過去。玻璃將我擋在外頭,我把臉貼著窗,像去動物園看大貓熊那樣跟麵包說話。圓滾滾的那位是紅豆麵包吧,你好可愛啊,把你捧在手心的感覺一定很幸福。嘿,瘦長的法國麵包,你好優雅啊,請允許我將你裝進牛皮紙袋裡,我們一起散步,把台北變成巴黎吧。啊,親愛的布朗尼,把你禁閉在塑膠盒裡的人類真是太殘忍了,我馬上救你出去……
可愛的女生還來不及為我送上布朗尼,我就推開了麵包屋的門,快樂地迎接自己的失敗。
親愛的阿蓮姊,菸比甜食更難戒。說不定姊夫早就獨自奮鬥了好幾回,每一次破戒,就失掉一點信心。癮的來源非常複雜,可能只是個壞習慣,也可能是孤獨的副作用。所以戒癮的時候,我們需要的不是站在對立面諄諄教誨的法官,而是能夠互相支持的同伴。因此阿蓮姊,下次當妳看到姊夫點菸,就跟他要一支吧。雖然這樣講有點肉麻,但也許妳得進到他的霧裡,才能帶他出來。
我明白這是個糟糕且不負責的提案,不過我想這世界上只有妳夠格,應該也只有妳願意為他做這種傻事了。
20170516 聯合報
2017年4月18日 星期二
失戀的時候適合
圖以及問題來自Tai Pera
Q:李達達好,我是個在異鄉失戀的插畫家。我飛出國,和遠距離交往五個月的超完美對象見面,但相處五十天後卻發現我們不適合,所以決定分開當朋友就好。因為是大人的戀愛,我只能假裝自己很好,日子照常過。其實我好傷心啊,光打這些字就想哭,該怎麼辦?(失戀插畫家)
A:親愛的失戀插畫家,失戀真的好苦啊,認清現實,夢想幻滅,比不小心吃到秋刀魚內臟苦一百萬倍。
不過我知道一帖解藥喔,去中藥行抓當歸、川芎、熟地、桂枝、黃耆、甘草、紅棗、枸杞,丟到鍋子裡用熱水煎一個小時,把那個水喝下肚,就可以消除失戀的苦澀感,讓你從難過沮喪中瞬間好起來。
嗯,我騙你的,這是煮當歸鴨的藥材。而且你人在異鄉,應該很難找到中藥行吧。總之,失戀真的沒藥醫。不過偷偷告訴你喔,就像在寒冷的夜晚當歸鴨泡麵特別好吃一樣,有些活動在失戀期進行會特別有滋味。
以我的經驗來說,失戀的頭幾天適合寫筆記。寫下你怎麼遇見那個人,寫你花了多少時間和精神,寫你的夢你的期待,寫你的恨你的落空,手寫,紙與筆,寫到激動處更用力,力透紙背,最好流下幾滴眼淚。所以別用鉛筆,鉛筆沒有墨跡不會模糊,不夠戲劇。戀情有一半是被自己的大腦戲弄,那就把劇本寫下來,心淌血當墨水,沾一點,筆不要停,也不要忘記呼吸。寫夠了,跳出來當觀眾,讀自己的破綻,接受結局。戀愛死了,作品誕生。失戀的人既是小笨蛋也是大文豪。
失戀期也適合來場小悲壯之旅。讓自己踏上看似不可能的路,遇見未曾見過的風景。比方說獨自一人沿著海岸徒步走一百公里。為了這一百公里你得做各種準備:一雙合腳好走且耐磨的鞋子,配上吸濕排汗且除臭的襪子,背包要服貼背脊配重均衡,一份地圖,數種電池,愈準備愈知道自己是誰。你一天能走多遠,你的體力能走幾天?路程上有沒有補給點,如果沒旅店就要帳篷和睡袋,租或借?還是你打算流浪,在哪裡睏了就在那裡倒下。你要把這趟旅行告訴幾個密友,你要他們阻止你,你要他們說你瘋了,你要準備齊全但假裝一意孤行,這樣的悲壯剛剛好,就算沒有意
義也沒有關係。以我的經驗來說,刺破腳底的水泡也很療癒。
不過要說到失戀期最棒的活動,還是躲在自己的被窩裡痛哭一場啦。最好是曬過太陽溫柔蓬鬆的大棉被,最好是印著星星和月亮的深藍色被單,最好是本來沒有打算要哭的,最好是--剛起床,拍掉鬧鐘,鼻酸,皺眉,接著把自己埋進棉被裡,毫無保留地哇啦哇啦大哭起來。月亮會接住你的臉,星星會吸收眼淚,哭累繼續睡,醒來再哭一回。起床,開一盞小檯燈,擤鼻涕,渾身空蕩蕩地走出房間,撕開包裝膜,裝滾水,你知道世間所有的圖案都供調理參考,你還是會再為自己泡一碗當歸鴨泡麵。以我的經驗來說,加顆蛋感覺會好一點。
親愛的失戀插畫家,我們不能否認,戀愛真是個很棒的東西。有戀愛的日子就像活在MV裡,到處都有音樂,隨時隨地都能唱起歌來。所以失戀才會這麼令人尷尬難受,像抽掉音樂的MV,只剩下莫名其妙的怪姿勢和空鏡頭而已。這種時刻就暫離包廂吧,逃出那片沉默,放下麥克風去點心吧覓食,填飽肚子,喝杯溫開水潤喉回來再唱,戀歌唱完換怨歌,唱到破音就是自由人。
雖然你的戀情以大人的方式完結了,但我希望你不要太依賴「大人」這個概念。「大人」是收納櫃,就算外面整齊乾淨,一塵不染,久沒打開裡面也是會被蟑螂下蛋。如果把全部的糾結都藏起來塞到最深處憋著,原本珍貴的寶貝也會一併消失,一不小心就會搞成怦然心死的人生收納術喔。
以我的經驗來說,所謂的大人都是表面平靜的嬰兒,我們還是得找個隱喻上的奶嘴給自己。因此就算很艱難,我仍要推薦你去找當歸、川芎、熟地、桂枝、黃耆、甘草、紅棗和枸杞,用這些真材實料的東西,為自己煮一碗熱呼呼的當歸鴨麵線吧。
希望你讀到這裡的時候,已經可以回頭笑自己了。
本專欄誠徵生活難題,請簡述您的疑問或困境,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benfen@udngroup.com),李達達將竭盡一切所能為您分散注意力。
20170418 聯合報
Q:李達達好,我是個在異鄉失戀的插畫家。我飛出國,和遠距離交往五個月的超完美對象見面,但相處五十天後卻發現我們不適合,所以決定分開當朋友就好。因為是大人的戀愛,我只能假裝自己很好,日子照常過。其實我好傷心啊,光打這些字就想哭,該怎麼辦?(失戀插畫家)
A:親愛的失戀插畫家,失戀真的好苦啊,認清現實,夢想幻滅,比不小心吃到秋刀魚內臟苦一百萬倍。
不過我知道一帖解藥喔,去中藥行抓當歸、川芎、熟地、桂枝、黃耆、甘草、紅棗、枸杞,丟到鍋子裡用熱水煎一個小時,把那個水喝下肚,就可以消除失戀的苦澀感,讓你從難過沮喪中瞬間好起來。
嗯,我騙你的,這是煮當歸鴨的藥材。而且你人在異鄉,應該很難找到中藥行吧。總之,失戀真的沒藥醫。不過偷偷告訴你喔,就像在寒冷的夜晚當歸鴨泡麵特別好吃一樣,有些活動在失戀期進行會特別有滋味。
以我的經驗來說,失戀的頭幾天適合寫筆記。寫下你怎麼遇見那個人,寫你花了多少時間和精神,寫你的夢你的期待,寫你的恨你的落空,手寫,紙與筆,寫到激動處更用力,力透紙背,最好流下幾滴眼淚。所以別用鉛筆,鉛筆沒有墨跡不會模糊,不夠戲劇。戀情有一半是被自己的大腦戲弄,那就把劇本寫下來,心淌血當墨水,沾一點,筆不要停,也不要忘記呼吸。寫夠了,跳出來當觀眾,讀自己的破綻,接受結局。戀愛死了,作品誕生。失戀的人既是小笨蛋也是大文豪。
失戀期也適合來場小悲壯之旅。讓自己踏上看似不可能的路,遇見未曾見過的風景。比方說獨自一人沿著海岸徒步走一百公里。為了這一百公里你得做各種準備:一雙合腳好走且耐磨的鞋子,配上吸濕排汗且除臭的襪子,背包要服貼背脊配重均衡,一份地圖,數種電池,愈準備愈知道自己是誰。你一天能走多遠,你的體力能走幾天?路程上有沒有補給點,如果沒旅店就要帳篷和睡袋,租或借?還是你打算流浪,在哪裡睏了就在那裡倒下。你要把這趟旅行告訴幾個密友,你要他們阻止你,你要他們說你瘋了,你要準備齊全但假裝一意孤行,這樣的悲壯剛剛好,就算沒有意
義也沒有關係。以我的經驗來說,刺破腳底的水泡也很療癒。
不過要說到失戀期最棒的活動,還是躲在自己的被窩裡痛哭一場啦。最好是曬過太陽溫柔蓬鬆的大棉被,最好是印著星星和月亮的深藍色被單,最好是本來沒有打算要哭的,最好是--剛起床,拍掉鬧鐘,鼻酸,皺眉,接著把自己埋進棉被裡,毫無保留地哇啦哇啦大哭起來。月亮會接住你的臉,星星會吸收眼淚,哭累繼續睡,醒來再哭一回。起床,開一盞小檯燈,擤鼻涕,渾身空蕩蕩地走出房間,撕開包裝膜,裝滾水,你知道世間所有的圖案都供調理參考,你還是會再為自己泡一碗當歸鴨泡麵。以我的經驗來說,加顆蛋感覺會好一點。
親愛的失戀插畫家,我們不能否認,戀愛真是個很棒的東西。有戀愛的日子就像活在MV裡,到處都有音樂,隨時隨地都能唱起歌來。所以失戀才會這麼令人尷尬難受,像抽掉音樂的MV,只剩下莫名其妙的怪姿勢和空鏡頭而已。這種時刻就暫離包廂吧,逃出那片沉默,放下麥克風去點心吧覓食,填飽肚子,喝杯溫開水潤喉回來再唱,戀歌唱完換怨歌,唱到破音就是自由人。
雖然你的戀情以大人的方式完結了,但我希望你不要太依賴「大人」這個概念。「大人」是收納櫃,就算外面整齊乾淨,一塵不染,久沒打開裡面也是會被蟑螂下蛋。如果把全部的糾結都藏起來塞到最深處憋著,原本珍貴的寶貝也會一併消失,一不小心就會搞成怦然心死的人生收納術喔。
以我的經驗來說,所謂的大人都是表面平靜的嬰兒,我們還是得找個隱喻上的奶嘴給自己。因此就算很艱難,我仍要推薦你去找當歸、川芎、熟地、桂枝、黃耆、甘草、紅棗和枸杞,用這些真材實料的東西,為自己煮一碗熱呼呼的當歸鴨麵線吧。
希望你讀到這裡的時候,已經可以回頭笑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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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18 聯合報
2017年4月2日 星期日
世間有各種主菜
國中時我的便當總是被同學掠奪,所以養成了動物般的習慣,我會把主菜藏進口袋,躲到安全的地方獨享。
最棒的地點是頂樓樓梯間。門鎖著,陽光穿過門縫照出灰塵,獨坐階梯上吱吱啃著皮已經不脆的炸雞腿,雖孤寂,卻也是我與雞腿獨處的美好時光。
某天午餐,同學檢查我的便當:「你最近怎麼都沒主菜,減肥喔?」我笑了笑說:「對,減肥。」同學悻悻然地離開,去找別人的便當。午休時光即將結束,我把餐具洗乾淨以後,趁沒人注意,懷抱著雞腿朝樓梯間走去。
門縫依然有光,塵埃如海中的浮游生物,我悄悄地轉身上樓,啊,有兩個人躲在門邊抱在一起,嘴對嘴心連心。那瞬間我才發覺自己的青春期大幅落後了,原來世間有比雞腿更美好,更需要躲起來吃的主菜。
2017/03/22 聯合報
有些事沒辦法努力
圖:Tai Pera
Q:李達達您好,我養死過很多植物,九層塔、迷迭香、巴西里,多肉植物雖然撐得比較久,但最後還是死了。我猜是因為我不懂得跟這些不會動的生物培養感情,所以他們才會接連死去吧。我不想再把盆栽養死了,該怎麼辦? (植物殺手)
A:嘿,殺手家的植物們,希望你們能撐到這篇文章刊出。
我覺得植物是很棒的生活夥伴。前陣子某個下午,我有點沮喪地坐在公園裡發呆。午後陽光暖得舒服,眼前是一片剛被除草機打過的草坪,風吹過有草汁的腥味,受傷的小草正在想辦法復原。那時我想,自己要是可以像一塊草地那樣,把根探入泥土裡,曬曬太陽,吸點水,交換著空氣就能振作起來,該有多好。
因為坐著不動,呼吸自然平靜下來。陽光的角度稍微歪了一點點,地球仍毫無猶豫地自轉並且公轉著。不知道除了我以外,有沒有誰也注意過,吹起晚風前城市裡有一小段幾乎無風的時間,在這短暫的數分鐘內,我繼續望著那塊草地。神奇的事情忽然發生了,小草們被斜射的陽光穿透,變成金黃色的,我看見他們失去葉尖的身體左右扭動著,扭一扭,似乎就長高一咪咪。整片草地像剛刮過鬍子的下巴那樣,積極地冒出鬍渣。
為了確定不是自己眼花,我拿出手機,對著一搓小草縮時攝影。錄了五分鐘後快速重播,果然在螢幕上看見小草抽動了一下,但同時我也錄到了草叢裡有幾隻螞蟻在爬,所以無法確定那是不是小草本身的動作。
晚風吹起,我離開草地。走在鬧哄哄的大街上,我懷疑自己的肉眼應該無法察覺如此緩慢的移動。所以我掰出了歪理自我解釋:一定是剛才我身上的時鐘轉得太慢,慢到小草把我當成了同伴,所以我才能感受到他們的動靜。
親愛的植物殺手,你的盆栽們應該也會動,只是他們的速度比你慢上許多。打個比方,如果人類是秒針滴答轉,那植物就是緩緩前行的時針。身為秒針,一定會覺得時針根本是死物吧。但也正因為我們之間有這種速度差異,植物夥伴們才能在人類不知不覺間忽然開出了花,冒出新芽,帶給人們驚奇與喜悅。
如果看得夠仔細,停留得夠久,也許就有互相理解的可能。我們不必記得每一種植物的名字,變成人肉植物圖鑑,只要能適當地慢下來,嗅聞土壤的氣味,摸一摸葉子,一起曬一下太陽,澆完水以後也為自己倒一杯水喝,就可以把身邊的植物當成生活的夥伴,而不只是某種居家裝飾或辦公桌配件。要是能抱著同樣的心情出去玩,遇見一棵春天的樹,看見他在陽光下活力滿滿的,自己也會跟著開心起來吧。
親愛的植物殺手,都說成這樣了,如果你依然無法對植物產生感情,那就剩最後一招了──為你的盆栽取名字吧。取名是最快、最直接的羈絆,但也要注意,如果盆栽不幸帶著名字死去的話,身為盆主的你反而會更傷心。沒有覺悟的人,還是不要隨便為任何東西命名比較好。
坦白說,感情能不能培養,世上有沒有適合自己的土壤,我不知道。
有時只是碰巧與誰四目相對,愛的幼苗就在瞬間破土而出,並且像傑克的神奇魔豆一樣不停抽高,不必引水灌溉,不必整地施肥,愛苗一夜就能通天,一覺醒來眼前就是全新的風景,得來全不費工夫。
有時我們苦苦暗戀,掘很深的井,卻仍然取不到水。挖到底只見一個墓穴,對方在裡頭像全身纏滿絕緣膠帶的木乃伊那樣,對你完全不來電。那種時候我們只好投降,告訴自己,有些事沒辦法努力。
所以親愛的植物殺手,如果你給盆栽取了名字,放慢了自己的節奏,天天細心照料還是把植物弄死的話,投降吧。去森林公園散步賞花就好,沒必要殘害新的盆栽。
最後我想指出一件事,因為你的盆栽幾乎都是香草植物……我大膽推測,你並不打算把植物當成夥伴那樣留在身邊,而是想把他們當作食材,拿來燉肉燒菜吧?搞不好那些盆栽是感應到了你的食慾,才被你活生生嚇死的喔。
如果被我說中的話,請你放過盆栽,直接到超市買新鮮香草吧。(嘿,殺手家的植物們,願你們一路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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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李達達您好,我養死過很多植物,九層塔、迷迭香、巴西里,多肉植物雖然撐得比較久,但最後還是死了。我猜是因為我不懂得跟這些不會動的生物培養感情,所以他們才會接連死去吧。我不想再把盆栽養死了,該怎麼辦? (植物殺手)
A:嘿,殺手家的植物們,希望你們能撐到這篇文章刊出。
我覺得植物是很棒的生活夥伴。前陣子某個下午,我有點沮喪地坐在公園裡發呆。午後陽光暖得舒服,眼前是一片剛被除草機打過的草坪,風吹過有草汁的腥味,受傷的小草正在想辦法復原。那時我想,自己要是可以像一塊草地那樣,把根探入泥土裡,曬曬太陽,吸點水,交換著空氣就能振作起來,該有多好。
因為坐著不動,呼吸自然平靜下來。陽光的角度稍微歪了一點點,地球仍毫無猶豫地自轉並且公轉著。不知道除了我以外,有沒有誰也注意過,吹起晚風前城市裡有一小段幾乎無風的時間,在這短暫的數分鐘內,我繼續望著那塊草地。神奇的事情忽然發生了,小草們被斜射的陽光穿透,變成金黃色的,我看見他們失去葉尖的身體左右扭動著,扭一扭,似乎就長高一咪咪。整片草地像剛刮過鬍子的下巴那樣,積極地冒出鬍渣。
為了確定不是自己眼花,我拿出手機,對著一搓小草縮時攝影。錄了五分鐘後快速重播,果然在螢幕上看見小草抽動了一下,但同時我也錄到了草叢裡有幾隻螞蟻在爬,所以無法確定那是不是小草本身的動作。
晚風吹起,我離開草地。走在鬧哄哄的大街上,我懷疑自己的肉眼應該無法察覺如此緩慢的移動。所以我掰出了歪理自我解釋:一定是剛才我身上的時鐘轉得太慢,慢到小草把我當成了同伴,所以我才能感受到他們的動靜。
親愛的植物殺手,你的盆栽們應該也會動,只是他們的速度比你慢上許多。打個比方,如果人類是秒針滴答轉,那植物就是緩緩前行的時針。身為秒針,一定會覺得時針根本是死物吧。但也正因為我們之間有這種速度差異,植物夥伴們才能在人類不知不覺間忽然開出了花,冒出新芽,帶給人們驚奇與喜悅。
如果看得夠仔細,停留得夠久,也許就有互相理解的可能。我們不必記得每一種植物的名字,變成人肉植物圖鑑,只要能適當地慢下來,嗅聞土壤的氣味,摸一摸葉子,一起曬一下太陽,澆完水以後也為自己倒一杯水喝,就可以把身邊的植物當成生活的夥伴,而不只是某種居家裝飾或辦公桌配件。要是能抱著同樣的心情出去玩,遇見一棵春天的樹,看見他在陽光下活力滿滿的,自己也會跟著開心起來吧。
親愛的植物殺手,都說成這樣了,如果你依然無法對植物產生感情,那就剩最後一招了──為你的盆栽取名字吧。取名是最快、最直接的羈絆,但也要注意,如果盆栽不幸帶著名字死去的話,身為盆主的你反而會更傷心。沒有覺悟的人,還是不要隨便為任何東西命名比較好。
坦白說,感情能不能培養,世上有沒有適合自己的土壤,我不知道。
有時只是碰巧與誰四目相對,愛的幼苗就在瞬間破土而出,並且像傑克的神奇魔豆一樣不停抽高,不必引水灌溉,不必整地施肥,愛苗一夜就能通天,一覺醒來眼前就是全新的風景,得來全不費工夫。
有時我們苦苦暗戀,掘很深的井,卻仍然取不到水。挖到底只見一個墓穴,對方在裡頭像全身纏滿絕緣膠帶的木乃伊那樣,對你完全不來電。那種時候我們只好投降,告訴自己,有些事沒辦法努力。
所以親愛的植物殺手,如果你給盆栽取了名字,放慢了自己的節奏,天天細心照料還是把植物弄死的話,投降吧。去森林公園散步賞花就好,沒必要殘害新的盆栽。
最後我想指出一件事,因為你的盆栽幾乎都是香草植物……我大膽推測,你並不打算把植物當成夥伴那樣留在身邊,而是想把他們當作食材,拿來燉肉燒菜吧?搞不好那些盆栽是感應到了你的食慾,才被你活生生嚇死的喔。
如果被我說中的話,請你放過盆栽,直接到超市買新鮮香草吧。(嘿,殺手家的植物們,願你們一路好走。)
本專欄誠徵生活難題,請簡述您的疑問或者困境,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信箱(benfen@udngroup.com),李達達將竭盡一切所能為您分散注意力。
2017/03/16
2017年2月26日 星期日
接近無限崩潰的男
圖/Tai Pera
(說起來真巧,這篇稿子刊出之前一天我家買了saxophone)
Q:李達達你好,我有個生活難題,某個半生不熟的朋友兼同事吃飯總是不閉嘴巴,持續發出大聲的啾啾啾,讓我痛苦。因為某種緣故我們很常一起吃飯,但我恥度不夠,沒辦法阻止對方咀嚼,又完全無法逃離,怎麼辦?(接近無限崩潰的男)
A:親愛的接近無限崩潰的男,我想充耳不聞這種事對你來說是不可能的了。敏感是種高貴的痛苦,因為沒人在乎你在乎的事,所以你才會變成接近無限崩潰的男。
小聲吃東西是種禮貌,禮貌有助於維護世界的安寧。不過希望你能明白,就算你抗議,對方也只能為你稍微壓抑一下而已。搞不好你的朋友兼同事,其實是一個充滿野性的人類,對於辦公室生活,他也是天天在忍耐。暢快咀嚼的用餐時間是他種種負能量的唯一出口,要是封住了他的嘴,他可能會頭頂冒出蕈狀雲,眼睛噴射輻射線,核爆那樣把辦公室徹底毀滅。所以為了你自身的安全,還是由他嚼吧。
為什麼我的建議會如此消極呢?因為家父吃飯時也會發出啾滋啾滋的聲響,一些油膩的食物比如爌肉,在他口中簡直像樂器一樣。爸爸這樣吃飯的時候,媽媽就會念他,但念了三十年了也沒辦法改過來。後來甚至連我弟也學會了爸爸那招,吃得高興他們就來個合奏,成為飯桌上的Beatbox父子檔。我跟媽媽都不是好聽眾,前奏一下我就想逃。幸好家母很有愛,頂多碎嘴一下,我則是吃完飯就趕緊下桌,所以我們一家的生活目前為止還算幸福。
我在這樣有音樂素養的家庭長大,因此對於你的困境,我一點像樣的辦法都沒有。
就算你真的發狠,搭上年後轉職潮換了一份工作,也難保不會遇上類似的大嚼者。就算你身邊的同伴都細嚼慢嚥,還是難免遇到吵鬧的鄰桌客人。就算你有一支遙控器,可以把全世界轉成靜音模式,仍有無限多種令人難受的事。難看的吃相、沒煮熟的米、不夠熱的湯,想點的菜剛好賣完……
你看,這世界難題這麼多,如果認真地一個一個正面對決,我們的身心靈很快就會耗光,變成一個乾巴巴的人。所以我想,我們應該把這些啾啾嘰嘰喳渣的雜音,當成對我們精神的一種攻擊。面對攻擊,我們要做的不是抵抗,也不是消滅對方,而是在受傷之後,找到一個能讓自己復原的心靈家鄉。
心靈家鄉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對喜歡讀書的人來說,靈魂脫水時他們會逛書店。看見架上整齊乾淨的新書,摸摸紙張,嗅嗅氣味,一個下午讀完一本書,或者什麼都讀不進去也沒關係,每一本都拿起來翻一下就很快樂。逛完書店出來以後容光煥發,連靈魂都充滿膠原蛋白,可以重新面對各種壓榨和打擊。
有些人則靠著看海來復原。他們不需要踩沙踏浪,只要能站在岸邊一直看浪堆起又破碎,就可以度過一整個下午。搭車到看得見海的地方,吹著鹹鹹的風,配一塊甜甜的餅乾,想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離開海邊的時候,靈魂裡的沙粒就被海浪淘乾淨了,連眼神都能變清澈。
也有人寧可與自己心愛的動物夥伴窩在一起,度過一天又一天。跟人類打交道要說話,要微笑,要不懂裝懂,這一切都太讓人受傷。所以疲倦過頭了乾脆整天待在家,把自己當成一頭小獸,跟動物夥伴一起發呆,遊戲,打滾,然後睡一個呼嚕呼嚕的午覺,醒來以後就可以重新做人。
親愛的接近無限崩潰的男,你一定有自己的心靈故鄉。不論是讀書、看海還是變成動物,在崩潰之前趕緊逃回自己的地盤吧。像株快乾枯的小草那樣,靜悄悄地吸水與代謝,攤開捲曲的葉子,讓自己不再萎黃,才有力氣承受明天的烈日、強風和同事兼朋友的啾啾啾大嚼招。
如果讓你知道我也深深畏懼著某種聲音能夠使你好過一點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我超怕刀叉刮到瓷盤。每次吃西餐我都很謹慎,要是不小心刮出尖銳的聲響,我就會怕到整個人縮起來,像是敏感性牙齒咬到冰塊那樣,又痠又寒,久久無法平復,難過到自己都不想原諒自己。
我聽說有人把這種聽覺敏感稱為「恐音症」。詳細情形,還是要問醫師比較好。
(說起來真巧,這篇稿子刊出之前一天我家買了saxophone)
Q:李達達你好,我有個生活難題,某個半生不熟的朋友兼同事吃飯總是不閉嘴巴,持續發出大聲的啾啾啾,讓我痛苦。因為某種緣故我們很常一起吃飯,但我恥度不夠,沒辦法阻止對方咀嚼,又完全無法逃離,怎麼辦?(接近無限崩潰的男)
A:親愛的接近無限崩潰的男,我想充耳不聞這種事對你來說是不可能的了。敏感是種高貴的痛苦,因為沒人在乎你在乎的事,所以你才會變成接近無限崩潰的男。
小聲吃東西是種禮貌,禮貌有助於維護世界的安寧。不過希望你能明白,就算你抗議,對方也只能為你稍微壓抑一下而已。搞不好你的朋友兼同事,其實是一個充滿野性的人類,對於辦公室生活,他也是天天在忍耐。暢快咀嚼的用餐時間是他種種負能量的唯一出口,要是封住了他的嘴,他可能會頭頂冒出蕈狀雲,眼睛噴射輻射線,核爆那樣把辦公室徹底毀滅。所以為了你自身的安全,還是由他嚼吧。
為什麼我的建議會如此消極呢?因為家父吃飯時也會發出啾滋啾滋的聲響,一些油膩的食物比如爌肉,在他口中簡直像樂器一樣。爸爸這樣吃飯的時候,媽媽就會念他,但念了三十年了也沒辦法改過來。後來甚至連我弟也學會了爸爸那招,吃得高興他們就來個合奏,成為飯桌上的Beatbox父子檔。我跟媽媽都不是好聽眾,前奏一下我就想逃。幸好家母很有愛,頂多碎嘴一下,我則是吃完飯就趕緊下桌,所以我們一家的生活目前為止還算幸福。
我在這樣有音樂素養的家庭長大,因此對於你的困境,我一點像樣的辦法都沒有。
就算你真的發狠,搭上年後轉職潮換了一份工作,也難保不會遇上類似的大嚼者。就算你身邊的同伴都細嚼慢嚥,還是難免遇到吵鬧的鄰桌客人。就算你有一支遙控器,可以把全世界轉成靜音模式,仍有無限多種令人難受的事。難看的吃相、沒煮熟的米、不夠熱的湯,想點的菜剛好賣完……
你看,這世界難題這麼多,如果認真地一個一個正面對決,我們的身心靈很快就會耗光,變成一個乾巴巴的人。所以我想,我們應該把這些啾啾嘰嘰喳渣的雜音,當成對我們精神的一種攻擊。面對攻擊,我們要做的不是抵抗,也不是消滅對方,而是在受傷之後,找到一個能讓自己復原的心靈家鄉。
心靈家鄉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對喜歡讀書的人來說,靈魂脫水時他們會逛書店。看見架上整齊乾淨的新書,摸摸紙張,嗅嗅氣味,一個下午讀完一本書,或者什麼都讀不進去也沒關係,每一本都拿起來翻一下就很快樂。逛完書店出來以後容光煥發,連靈魂都充滿膠原蛋白,可以重新面對各種壓榨和打擊。
有些人則靠著看海來復原。他們不需要踩沙踏浪,只要能站在岸邊一直看浪堆起又破碎,就可以度過一整個下午。搭車到看得見海的地方,吹著鹹鹹的風,配一塊甜甜的餅乾,想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離開海邊的時候,靈魂裡的沙粒就被海浪淘乾淨了,連眼神都能變清澈。
也有人寧可與自己心愛的動物夥伴窩在一起,度過一天又一天。跟人類打交道要說話,要微笑,要不懂裝懂,這一切都太讓人受傷。所以疲倦過頭了乾脆整天待在家,把自己當成一頭小獸,跟動物夥伴一起發呆,遊戲,打滾,然後睡一個呼嚕呼嚕的午覺,醒來以後就可以重新做人。
親愛的接近無限崩潰的男,你一定有自己的心靈故鄉。不論是讀書、看海還是變成動物,在崩潰之前趕緊逃回自己的地盤吧。像株快乾枯的小草那樣,靜悄悄地吸水與代謝,攤開捲曲的葉子,讓自己不再萎黃,才有力氣承受明天的烈日、強風和同事兼朋友的啾啾啾大嚼招。
如果讓你知道我也深深畏懼著某種聲音能夠使你好過一點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我超怕刀叉刮到瓷盤。每次吃西餐我都很謹慎,要是不小心刮出尖銳的聲響,我就會怕到整個人縮起來,像是敏感性牙齒咬到冰塊那樣,又痠又寒,久久無法平復,難過到自己都不想原諒自己。
我聽說有人把這種聽覺敏感稱為「恐音症」。詳細情形,還是要問醫師比較好。
2017年1月23日 星期一
能被看穿就好了
Q:李達達好,我是個食量異常大的人,每次點餐外帶都很苦惱,因為點得太多,又擔心被人家發現那全是我一個人要吃的,所以當老闆問我餐具要幾份時,我都會要一堆,請問我該如何避免因為個人的羞恥心而殘害地球?(異常大德)
A:親愛的異常大德,你提出的難題有個簡單有效的解決方法,那就是告訴老闆:「不用餐具。」這樣一來既能保護地球,又能不被猜出府上有多少張嘴巴要餵。
為了讓話題更有深度,我想先談一點自己的童年。
我從小到大都跑不快,下課時間玩鬼抓人要是被抓到了,就只能一直當鬼。一整天都無法投胎做人的感覺糟透了,所以比起鬼抓人,我更喜歡玩捉迷藏。
小時候鄰居家有個跟我同年的小女生,我們是幼稚園同班同學,常常玩在一起。有時候我們撿樹下的小花和小石頭,把圍兜兜的口袋裝滿,有時候她會在我家等她母親下班,在晚餐之前我們都玩捉迷藏。
我家不大,卻像一件有許多大小口袋的釣魚背心那樣,有各種儲物空間和暗櫃。每次我們都躲在不一樣的地方,她躲窗簾後,我就躲在衣櫥裡。我們也曾躲在明顯的地方,桌子下,沙發上,用一塊毯子或一個紙箱蓋住自己,憋住呼吸假裝自己不存在。但不管怎麼躲,我們總是能找到對方。
那時候我們都懂得如何數到一百了。她總將每個數字念得大聲又清楚,是誇耀自己,也是證明自己沒作弊,數完後她問:「好了沒?」「好了!」我也高聲應答。
有一回我好勝心爆發,不顧一切躲到阿嬤房間的木板床底下,還把髒兮兮的雜物往前推,擋住自己。她走進房間,打開燈,彎下腰來看的時候並沒有發現我。她跑出房間,四處翻找。搬桌子的聲音,拉抽屜的聲音,連冰箱都開過了。找不到吧?嘿嘿嘿。我有點得意。
找不到我,她生氣了,從有目的尋找轉變為到處亂翻東西。我卻也焦急了起來。地板好冰,床底好髒,木板床有股濃濃的霉味,房間裡的黑暗沒有邊緣。當時我明明想贏,卻希望她能快點看穿我的所在。
她又再一次推開房門,但沒開燈。忽然間有一束光照進床底下,原來她剛剛四處翻找的是手電筒。她趴下來,光線打在我的鼻子上。她放下手電筒,把擋在我們之間的一個箱子挪開,然後喜孜孜地看著我說:「抓,到,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能夠被找到,真是太好了」。
我爬出來的時候渾身無力,小肚子上沾滿灰塵和毛屑。「叮叮叮」我家門鈴響了,她媽來接她回去,我記得關上門之前她揮著小手說:「下次你當鬼。」「好啊!」我也高興地揮揮手。
後來她搬走,我也逐漸長大,玩起大人的捉迷藏。得意的時候我假裝自己不在意;失落的時候假裝自己沒事大家別擔心;明明討厭了誰卻得靠近,假裝自己感興趣;明明喜歡了誰卻保持距離,假裝自己很乾淨。疲倦又洩氣的時候我躲進自己的黑洞,覺得這輩子從未被誰真的找到過。
親愛的異常大德,直到你問起我才明白,人生的難處在於,有時候我們躲起來,並不是為了完全消失。但不知是哪裡出了錯,在我們變成擅長捏造不在場證明的大人以後,身邊卻沒有半個偵探。其實,愈害怕被看穿的人,愈渴望被看穿。我們的優點或弱點,愛或恨,那些致命傷都在呼喊,急切地需要被了解和諒解。只要有人願意當鬼,抓到我們,並對著我們大聲說出:「抓,到,了!」我們就能從謊言裡解放。
我想對你而言最好的狀況是,這個人剛好是餐廳老闆。
這樣就不必撒餐具的謊,不必殘害地球來隱瞞食量。親愛的異常大德,如果你尚未遇見真命的餐廳老闆,趕緊去尋找吧!餐餐內用,一頓飯分三間店吃,吃完麵攤換滷味,吃完滷味再剉冰,飽到天人合一為止。這樣不但能藏住食量,也有助於免洗餐具減量。
最後,對社會大眾呼籲一下,看起來瘦不一定吃得少,看起來肉也不一定愛吃肉。任何食性和食量都應該被尊重,希望有一天,每個人都不必再為自己的獨特感到羞恥,也願天下空腹人終能吃到自己的天菜。
圖 Tai Pera
20170120聯合報
A:親愛的異常大德,你提出的難題有個簡單有效的解決方法,那就是告訴老闆:「不用餐具。」這樣一來既能保護地球,又能不被猜出府上有多少張嘴巴要餵。
為了讓話題更有深度,我想先談一點自己的童年。
我從小到大都跑不快,下課時間玩鬼抓人要是被抓到了,就只能一直當鬼。一整天都無法投胎做人的感覺糟透了,所以比起鬼抓人,我更喜歡玩捉迷藏。
小時候鄰居家有個跟我同年的小女生,我們是幼稚園同班同學,常常玩在一起。有時候我們撿樹下的小花和小石頭,把圍兜兜的口袋裝滿,有時候她會在我家等她母親下班,在晚餐之前我們都玩捉迷藏。
我家不大,卻像一件有許多大小口袋的釣魚背心那樣,有各種儲物空間和暗櫃。每次我們都躲在不一樣的地方,她躲窗簾後,我就躲在衣櫥裡。我們也曾躲在明顯的地方,桌子下,沙發上,用一塊毯子或一個紙箱蓋住自己,憋住呼吸假裝自己不存在。但不管怎麼躲,我們總是能找到對方。
那時候我們都懂得如何數到一百了。她總將每個數字念得大聲又清楚,是誇耀自己,也是證明自己沒作弊,數完後她問:「好了沒?」「好了!」我也高聲應答。
有一回我好勝心爆發,不顧一切躲到阿嬤房間的木板床底下,還把髒兮兮的雜物往前推,擋住自己。她走進房間,打開燈,彎下腰來看的時候並沒有發現我。她跑出房間,四處翻找。搬桌子的聲音,拉抽屜的聲音,連冰箱都開過了。找不到吧?嘿嘿嘿。我有點得意。
找不到我,她生氣了,從有目的尋找轉變為到處亂翻東西。我卻也焦急了起來。地板好冰,床底好髒,木板床有股濃濃的霉味,房間裡的黑暗沒有邊緣。當時我明明想贏,卻希望她能快點看穿我的所在。
她又再一次推開房門,但沒開燈。忽然間有一束光照進床底下,原來她剛剛四處翻找的是手電筒。她趴下來,光線打在我的鼻子上。她放下手電筒,把擋在我們之間的一個箱子挪開,然後喜孜孜地看著我說:「抓,到,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能夠被找到,真是太好了」。
我爬出來的時候渾身無力,小肚子上沾滿灰塵和毛屑。「叮叮叮」我家門鈴響了,她媽來接她回去,我記得關上門之前她揮著小手說:「下次你當鬼。」「好啊!」我也高興地揮揮手。
後來她搬走,我也逐漸長大,玩起大人的捉迷藏。得意的時候我假裝自己不在意;失落的時候假裝自己沒事大家別擔心;明明討厭了誰卻得靠近,假裝自己感興趣;明明喜歡了誰卻保持距離,假裝自己很乾淨。疲倦又洩氣的時候我躲進自己的黑洞,覺得這輩子從未被誰真的找到過。
親愛的異常大德,直到你問起我才明白,人生的難處在於,有時候我們躲起來,並不是為了完全消失。但不知是哪裡出了錯,在我們變成擅長捏造不在場證明的大人以後,身邊卻沒有半個偵探。其實,愈害怕被看穿的人,愈渴望被看穿。我們的優點或弱點,愛或恨,那些致命傷都在呼喊,急切地需要被了解和諒解。只要有人願意當鬼,抓到我們,並對著我們大聲說出:「抓,到,了!」我們就能從謊言裡解放。
我想對你而言最好的狀況是,這個人剛好是餐廳老闆。
這樣就不必撒餐具的謊,不必殘害地球來隱瞞食量。親愛的異常大德,如果你尚未遇見真命的餐廳老闆,趕緊去尋找吧!餐餐內用,一頓飯分三間店吃,吃完麵攤換滷味,吃完滷味再剉冰,飽到天人合一為止。這樣不但能藏住食量,也有助於免洗餐具減量。
最後,對社會大眾呼籲一下,看起來瘦不一定吃得少,看起來肉也不一定愛吃肉。任何食性和食量都應該被尊重,希望有一天,每個人都不必再為自己的獨特感到羞恥,也願天下空腹人終能吃到自己的天菜。
圖 Tai Pera
20170120聯合報
2016年12月22日 星期四
太陽眼鏡的本質
插畫:Tai Pera
(帥啊這次)
A:親愛的陽光女孩對不起,這一題被我拖到冬天才拿出來答。但往好處想,妳將有一整季的時間可以醞釀、挑選,甚至以低價購入太陽眼鏡,然後每天在家裡試戴,直到明年夏天到來。
在討論太陽眼鏡的挑選之前,我們需要先理解它的本質。
太陽眼鏡與光學眼鏡是相反的物質。透明的鏡片幫助我們看清一切,讓我們準確地放電,以及接收對方的回電。眼神相通的話,心意就能相通。太陽眼鏡則是一種絕緣體,不但遮蔽陽光,過濾紫外線,也阻隔了視線兩端的暢通。它是面具,遮住妳的大半張臉,讓人摸不清楚妳在想什麼,甚至讓人認不出妳。
親愛的陽光女孩,如果妳覺得戴太陽眼鏡的自己很怪,我猜那不是因為妳的臉有什麼不妥,而是因為妳可能是個落落大方、行事坦蕩、不畏懼目光交流的人,所以並不習慣藉著道具來隱藏或展現自己。跟我相反。
小時候去澎湖玩,媽媽買了一副運動型太陽眼鏡給我。黑色膠框,流線型鏡片,彩虹色鍍膜像一顆不透明的泡泡,帥呆了。那陣子因為太喜歡這副太陽眼鏡,所以從澎湖回來之後不管到哪我都隨身攜帶,覺得有它,自己就是最酷的男生。
後來我把太陽眼鏡帶去學校。
某個便服日的星期三,我把它裝進小袋子,放在抽屜,上課時想到就摸一下,念茲在茲。下課時我把太陽眼鏡滑進口袋,一個人假裝沒事走到離教室最遠的一間廁所,把太陽眼鏡戴起來照鏡子。
我左右擺頭,欣賞自己帥氣的臉,覺得自己看起來真是成熟,像個大人。如果被同學們看到我這副模樣,他們一定會因為太羨慕忌妒恨,而搶走我的太陽眼鏡,甚至弄壞它。但我還是很想獻寶。
不想被老師沒收,不想被同學搶走,獻寶要在放學後。一出校門,我掏出太陽眼鏡戴上,刻意趕過幾個屁孩,回頭對他們揮手說:「大家明、天、見,再見!」同學們頓時失語,被我的帥氣給震住了。帥啊。
升高中以後我近視,配戴光學眼鏡後就無法再戴太陽眼鏡,所以我請眼鏡行幫我把鏡片染色。灰的、藍的、黃的,帥得各有風情。考上大學的我走低調帥氣的路線,改配變色片。在豔陽的室外,鏡片自動轉黑變成墨鏡;回到室內則褪色為普通的光學眼鏡。室內斯文,戶外帥氣,我以為我會就這麼一路漂撇下去。
半年前一次旅行,我去拜訪朋友,在當地認識了一位可愛又大方的女生。晚上大夥聚會,閒聊之際那個女生問我:「你的眼鏡……」我得意地搶答:「鏡框在國外買的喔,鏡片是回台灣配的,染成灰色,當作太陽眼鏡戴。不錯看吧?」女生退了半步,乾笑了兩聲說:「……嗯有一點……變態的感覺。」
這段話鑽入我的耳朵,在我的腦袋裡不斷彈跳,破壞了我的世界觀。難道從小到大我對自己外貌的認知都是錯的嗎?難道那些當年放學時語塞的同學們,是被我的詭異行徑嚇到了嗎?
我把眼鏡摘下,問那女生:「這樣有沒有好一點。」「嗯,還好。」她問了我的度數以後說,「借我戴看看。」女孩圓圓的臉蛋配上圓框淡墨鏡,自然流露出一股輕鬆的喜感。我的眼鏡她戴起來真好看,一點變態味都沒有。
我的心思大亂,腦內的自信心委員會啪一聲宣布解散,我表面平靜但裡面崩潰地喊著:「原來變態的不是眼鏡,是我!」
親愛的陽光女孩,太陽眼鏡是一種魔物,一種使人自我感覺良好,進而產生錯覺的魔物。如果妳沒有做足身體、心理和靈魂上的準備,就有可能被它吞噬。
幸好,凡羞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強大。在那次打擊之後,我配了一副新鏡框,仍勇敢選配變色鏡片。因我知道,只要有人覺得我變態,就一定會有人覺得我帥。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少數,我也要為了這種偶遇,帥下去。
所以聽好了,陽光女孩,我們的臉沒有任何不妥,別輸給自己的心魔,想戴什麼就戴吧。
2016年11月13日 星期日
純情的我們最好騙
繪圖:Tai Pera
Q:達達好,前陣子我在交友網站遇到一個很聊得來的對象,他幾乎符合我心目中所有交友條件,因為他我才走出情感的低潮。沒想到聊了三個月之後他竟告訴我有個很好的投資機會,唉,原來是詐騙啊……為什麼真愛這麼難找,為什麼我這麼好騙?(純情好騙姐)
A:
親愛的純情好騙姐,我幾乎可以想像妳跪倒在地上,仰望天花板,默默流下兩行清淚的慘狀。真愛就是這麼難尋,純情的人就是這麼好騙,沒法度啦。
說到受騙,就讓我想起我表哥。那年我還沒念小學,他則是個白目國中生。回外公外婆家的時候,表哥會陪我去附近小學玩,學校裡有跳遠用的沙坑,夏天的沙坑是個小沙漠,光腳踩著很燙,很適合假裝流浪,有時一陣風颳起沙,我就哇一聲自己跪倒下來,戲劇化地渴死在沙漠裡。我以為能騙倒表哥,結果他只往我這邊瞄一眼就繼續練習上籃,懶得理我。我詐死失敗只好哼哼地爬起來,這裡踩踩,那裡挖挖,天黑了才全身髒兮兮嘟著嘴回家。
每次到學校我們都各玩各的,表哥啪啪啪帶球上籃,我咚咚咚跳進沙坑。某天下過雨,吸飽水的沙變成黑的,濕度雖然適合堆沙堡,但我只想搓沙球。我大概是某種小螃蟹或是糞金龜轉世吧,總之那天我搓了十幾顆飯糰尺寸的沙球,並把它們當作我這輩子最傑出的作品。
沙盤推演,有夢最美。這球是香草冰淇淋,那球是薄荷巧克力,兩球堆在一起,變成灰撲撲的髒雪人。這球說長大想當月亮,那球發誓會成為彗星。童年真是一沙一世界,回想則是一球一殘念。
忽然嘩啦下雨了。我得挖個洞給沙球們躲。
表哥拍著籃球跑過來對我喊:「下雨了,回家吧。」「不要,洞還沒挖好。」我吼回去。他走到我身旁蹲下來,親切地告訴我:「不要挖了,淋雨會感冒喔。」「那我要帶它們回家。」我指著沙球們。表哥模仿大人的口吻說:「不行,它們離開沙坑就會壞掉。」「那怎辦?」「把它們藏在沙子裡就不會被偷走也不會壞,等下次再來玩。」
「好吧。」我低頭,照表哥說的做,把沙球一顆一顆排好,再輕輕地為它們蓋上細沙,像在為布娃娃蓋被子那樣小心。但雨更急了,表哥也急了,他捧起一大把沙子撒下,「好了,走吧。」「等一下下。」我回頭撿了根樹枝插在沙堆上,做好記號,然後才回家。
隔天是個大晴天,我吵著要去國小玩,表哥不在,媽媽親自帶我去。我抓著小鏟子,一進校門咚咚咚跑到沙坑,拔起樹枝,像個考古學家那樣,一鏟一鏟地開挖。
嗚,我被騙了。小沙球統統消失,變回普通的沙粒了。原來表哥去了大人那一國,他也會騙小孩了,以後不可以再相信他了。我在小方框裡淚汪汪,一陣風颳起沙,我不能就這樣倒下,我要繼續在這爾虞我詐的人間沙漠流浪,流浪遠方,流浪。
親愛的純情好騙姐,自從我被表哥騙了之後,我就開始四處尋找不再受騙的方法,經歷了二十多年的探求,我終於習得一套可以判別人性真假的祕術。在這裡傳授給妳:如果妳正坐在桌子前,請先起身,雙腳與肩同寬,雙手自然下垂,雙眼輕閉,眼球順時鐘轉四圈,逆時鐘再轉四圈,然後睜開眼,眺望戶外最遠處,看一朵雲、一座山或一棵樹都好,面向那個遠方閉目,默念「眼觀鼻,鼻觀心,心觀白鼻心」,再張開眼睛就能……覺得眼球放鬆。這是護眼操,世界上根本沒有那種再也不受騙的祕術,騙了妳,真對不起。
親愛的純情好騙姐,如果擔心受騙就什麼都不願意相信的話,我們的心會變得超級冷漠孤獨。無論我們在追尋的真愛是什麼,都得先相信它存在,但這種信念又會使我們暴露在危險之中,實在矛盾沒法度。也許最好的狀況就是保持半信半疑、半筋半肉的柔軟Q彈姿態,一面跟網友調情,一面撥電話給165反詐騙專線吧。
最後,請不要覺得我表哥是個壞人,其實那年我為了報復他,弄壞了他最心愛的玩具。為了賠償他,我省吃儉用,終於等到了一個很好的投資機會,現在就差一點點錢了,如果妳能先幫我補上的話……
2016年10月16日 星期日
我的靈魂比較帥
圖/Tai Pera
Q:李達達您好,我討厭被路人搭訕,討厭洗頭時設計師的閒聊,討厭聽計程車司機講古,為什麼到處都有人要跟我講話,我就是不喜歡說話不行嗎?我到底該怎麼辦?
(淡漠少女)
A:親愛的淡漠少女妳好。由於我長得一副不是很好說話的樣子,所以並沒有這種想沉默卻被人打擾的困境。我比較擔心自己開口會嚇到別人。
我想,既然天底下什麼樣的煩惱都有,如果讓擁有各種不同煩惱的人交換身體,我來當你,你來當我的話,這樣也許我們就會覺得,「原來自己的煩惱或缺陷有時候是優點。」因此接受了自己。
話說得好聽過頭了。其實我經常想像自己是個帥哥,是真正意義上的帥哥,不是早餐店阿姨隨口叫叫的那種帥哥。是身高一米八,當過球隊隊長,所以身材很結實的帥哥。
球賽時,會有許多女孩在場邊為我吶喊。下場休息時,長腿的球隊經理送上冰涼的毛巾。我流的不是汗,是讓人迷醉興奮的費洛蒙。校際比賽的話,當我走在陌生的校園裡,會發現陌生的女同學在打量我,她因為被我察覺了,而嬌羞地別過頭去。這時我要以充滿自信的步伐,迅速地走過她身邊。如果她停下腳步,並且頻頻回頭。我就要奔跑起來,趕往球賽會場,在她的視網膜裡烙下我帥氣的身影。
嗯,要是真的能這樣帥就好了。
但世界上就是有許多沒辦法的事。沒辦法換身體,沒辦法讓你喜歡的人也喜歡你,沒辦法成為自己喜歡的樣子,所以我們才會覺得格格不入,才會苦惱到想要變成別人,重新活下去。
我有個朋友叫柴哥,他是個真正的帥哥。我前幾段的妄想,都是以柴哥為藍本。大學時代的柴哥是排球隊隊長,他全身上下都是實用主義的肌肉,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觀賞用肌。他的皮膚黝黑但細緻,沒有痘疤,眼神清澈,嗓音低沉,懂得打扮,笑起來像是韓國偶像劇裡的男主角。
帥氣的柴哥不但被女生追求,也吸引過幾個男同志,然而他本人卻完全無法享受被簇擁的感覺。他是個孤僻的人,不喜歡和陌生人來往。曾有人以朋友的姿態接近他,卻忽然間告白,嚇他一大跳,害得他再也不敢伸出友誼之手,寧可成為一個冰山帥哥。
但成為冰山帥哥之後,柴哥卻開始聽到關於自己的傳言。有人說他是個始亂終棄的壞男人,有人說他是腳踏八條船的章魚哥。某天他受不了這些汙名,接受了某位女生的追求,結束單身。結果對方卻因為太沒有安全感,每天黏著柴哥不放,不許他回家,不讓他見朋友,百般無奈之下,兩人終以分手收場。
那時我陪柴哥到河邊散心,他忽然問:「難道長得好看,就要受到這種災難嗎?」我差點沒一腳把他踢到河裡去。柴哥隨地坐下,低著頭繼續說:「其他人都不懂,他們說為什麼我不好好活用自己的優勢。但我真的不是那種人啊!」
柴哥的困擾我略懂一些,不過我這邊卻剛好反過來。我的身體又胖又平凡,但我的靈魂卻是風流倜儻的絕世帥哥,這樣其實也很痛苦。總之,靈魂裝錯身體這件事,無解。
幸好,這世界上還有文字能夠作為靈魂的媒介,我的帥才沒有悶死在自己的身體裡。
所以,親愛的淡漠少女,也許以筆談的方式接觸世界,會很適合妳。比方說,妳可以一邊被洗頭,一邊拿出預備好的便條紙,上面寫:「抱歉,今天是我的筆談日。」這樣的話,滿手泡泡的設計師一定會為妳沉默。專心開車的運將應該也無法與妳筆談。想像一下,在捷運上被搭訕,妳啪一聲亮出一張紅牌,上頭寫著「滾!」這種場面多麼有魄力啊。下次遇到,就這麼做吧。
話說回來,那天在河邊我向柴哥提議:「欸,不然我們來交換身體好了,你來當肥宅,我來當帥哥,這樣兩種煩惱就能一次解決,多好啊。」他認真地考慮了一下回我:「嗯,要我變成你這種程度的話,又有點太慘了,還是算了吧。」
唉,親愛的淡漠少女,柴哥說的話比我更有哲理,對於那些無解的小困擾,就算了吧。還是說,妳要試試看跟我交換身體?我也是有少女心的,換一下應該沒問題。
20161013聯合報
2016年9月21日 星期三
護花禪師
繪圖─Tai Pera
Q:我是朋友們的失戀打氣機,總是替他們譙第三者,祝福對方爛掉云云,希望朋友們破涕為笑。雖然我失戀經驗沒有比朋友們多,只能給點空想的建議,但馬的,為什麼他們不能記取教訓,總是去愛一些不該愛的人?(失戀打氣機)
A:親愛的失戀打氣機,你的無奈我懂。我們把吃飯、睡覺、玩樂的時間都拿來安慰失戀的朋友,要他們忘了那段情,但結果每次被忘掉的都是我們給的建議。
我的一位校花朋友總是不斷犯下同樣的錯,愛上同樣的人。她不但長得好看,而且還香香的,我們就叫她阿花吧。我則是阿花的反義詞,一個平凡的臭胖子,我們除了同班之外,原本沒有任何交集。
某天晚自習,我剛吃完麵,帶著一杯珍珠奶茶溜到教室屋頂去放空。當我推開防火門時,看到一個瘦高的身影攀在圍牆上。那影子發出啜泣聲,上半身幾乎懸在牆外,我顧不得嘴裡還有珍珠,就衝上去將這傢伙拉下來。哇,有髮香,原來是阿花。
我扶阿花坐回屋頂的鐵門旁後,繼續喝珍奶,等她哭乾了才敢問她原因。她剛剛上來屋頂散心,卻發現自己的男朋友在樓梯間跟別的女生抱在一起磨來磨去。她問我接下來該怎麼辦,我給出生平第一個戀愛建議:「想開點,走樓梯下去,比較慢,但比較安全。」哭花變笑花了。
從那天起,我跟阿花愈走愈近。
下課時間我們打鬧、閒聊,放學的時候我牽著腳踏車陪她走路回家。日復一日,她開始對我傾訴心事。她說她喜歡的人都有伴了,追求她的人又不了解她。她還說:「達達,只有你懂我。」我十七歲的心裡有一片草原。聽到阿花這麼說,我草原上的每一枝草都開了花,每一片小花瓣都是粉紅色的,這些小花全長出了嘴巴,一朵一朵都在複誦阿花那句「達達,只有你懂我。」糟了,我的小鹿聞到花香,出來亂撞啦。
我決定陪阿花療傷,在一旁伺機而動。我熟記許多愛情勵志箴言,在阿花鬼打牆時為她念咒:「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解藥……不是妳的就讓對方自由……愛別人之前要先學會愛自己……」做到這種程度已經不能叫護花使者,要稱我為護花禪師。嘿嘿,阿花情傷痊癒重出江湖之際,就是本禪師離苦得樂終結單身之時。
放寒假前的一個午夜,我的手機忽然響起,是阿花。小鹿亂撞的我按下通話鍵,卻只聽到哭聲和鼻涕聲「嗚……」。我問:「妳被綁架了嗎?妳在哪?贖金多少?」「不是……嗚。」「又失戀了?」「嗚……達達……只有你懂……」我嘆了一口氣,耐著性子聽她一面擤鼻涕一面描述細節,才知道她又被劈腿了。
我躺在床上進入禪師模式,以臥佛之姿對著手機話了兩個小時的愛情金剛經,一切有為法,愛情本殘酷,如夢幻泡影,妳快醒過來,如露亦如電,別再想挽回,應作如是觀,妳會好起來。她說:「謝謝你,其他男生聽到我失戀都只想約我出去兜風,只有你會好好聽我講。」
一掛掉電話,臥佛禪師我本人就落枕了。落枕是天啟,天啟一,原來我缺的不是時機,而是一輛交通工具;天啟二,就算我有交通工具她還是會愛上別人;天啟三,原來我不是唯一的陪聊者。還有,原來歪著頭講電話脖子真的會受傷。
我緩緩把頭擺正,平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心痛。我閉上眼,看見心中的小鹿正在咬牙切齒,牠把草原上一千朵粉紅小花嚼爛吞下肚,胖成一頭熊,躲進山洞裡冬眠了。心死。
親愛的失戀打氣機,多年後我才明白,人在傷心的時候聽不進任何安慰的話語,有些人反而需要藉由一次又一次的訴說,確立自己的故事,才能平定內在的混亂。一廂情願地為人打氣只會消耗自己。我們付出愈多,就愈想獲得回報,期望愈高,就愈容易落枕。
也許我們該試著當一棵樹,待在某處安靜地傾聽,但不為了等候誰而杵在那。我們可以是出口,但不必是唯一的出口。
那年寒假,阿花在校外覓得了真愛,進入她人生第一段穩定的戀情,與我漸行漸遠。隨著新學期的到來,荷爾蒙旺盛的我又開始一段新的單戀。青春正盛,死去活來。
20160921 聯合報
2016年8月7日 星期日
垃圾兒子的臭擁抱
插圖:Tai Pera
Q:李達達你好,最近我待了三十年的公司被收購了,我也將順勢退休,我開始想成功的定義到底是什麼?怎樣的人生才算成功?在公司我是主管,在家裡我卻連孩子都叫不動,這樣的我還算是個成功的人嗎?
(李爸爸)
A:親愛的李爸爸,成功是一種很個人的體驗,如果有誰或哪本書要向你推銷成功的定義,請立刻想一些很髒的事,千萬別被洗腦了。
當您再也不必上班的那一天來臨時,您首先會感受到一陣空虛,就像掉了一顆牙那樣,不管再怎麼有定力的人,都會忍不住要舔那個缺口。要知道,沒人能阻止您煩惱,我也無法干涉您的口腔活動,不過還是容我說個故事供您參考吧。
我不曉得爸爸在職場上的成就如何,但他深諳垃圾打包之道,如果垃圾車也有分艙等的話,爸爸處理過的垃圾,絕對是頭等艙的嬌客。
我們家慣用容量十四公升的北市專用垃圾袋--小藍。各種形狀的垃圾都被爸爸歸類、壓縮再安放於神聖高貴小藍體內,塞好塞滿,毫無閒置空間。幾乎沒有例外,爸爸經手的小藍個個玲瓏飽滿,細瘦而不乾癟,豐腴而不臃腫,真是減一分則太瘦,增一分則太肥那樣的穠纖合度。如果這不叫成功,這世界上就沒有成功可言了。
爸爸並不是天生就會打包垃圾。我小學升上高年級以後,弟弟跟我必須輪流倒垃圾。因為我們都不愛做家事,所以垃圾車來之前,我們常跳進垃圾桶裡亂踩,只要袋子看起來沒滿,就可以拖到隔天給對方倒。向來不多話的爸爸目睹這家庭亂象,便會忍不住碎嘴:「裝不滿就順便把自己倒掉吧。」我跟弟弟都是調皮鬼,爸爸愈罵,我們鬧得愈起勁。
可惜好景不常,台北市垃圾費隨袋徵收以後,我們家換了小垃圾桶。我跟弟弟也長成了巨型垃圾,為了避免我們踩破小藍,爸爸開始親手打理,以獨裁父權統治後陽台的垃圾王國。
青春期的我變得更討厭做家事,只有缺錢買玩具才會向父王請命出征。有一次輪到我護送小藍,父王似乎特別擔憂,到家門口為我送行。我臨走前,他往屋內瞧了一眼,要我等他一下。〈少女的祈禱〉聲聲催促,父王卻回屋摸索一陣,以為他去拿什麼傳家寶給我,結果回來時只吐出一句,「還裝得下,這些也丟一丟。」原來他嫌小藍不夠滿,抓了一把垃圾來塞。
我一衝下樓垃圾車就開走了。沒送走小藍,絕對領不到賞。我拔腿開跑,拖鞋趴咑趴咑,追上大黃車,我把小藍當成保齡球,往後盪高,獲得位能,再順勢往前甩出。因為多塞了一把垃圾,在我鬆手的瞬間,小藍吹彈可破的肌膚果然在半空中繃裂了。
幸運的是,眾垃圾仍團結一致地飛向車斗,順利上車。不幸的是,我完全避不開小藍噴出來的汁。變成一幅潑墨畫的我,想起父王擔憂的神情,如果我有多跟父王學兩招,也許就不會被玷汙了。
小學時我曾寫過一份作業:我的夢想。我在課堂上朗讀著,「我的夢想是要成為一個好爸爸,像爸爸一樣每天穿西裝去上班……」這些年來,辛苦的爸爸沒什麼休閒服裝,除了內衣褲之外他只穿襯衫和西裝褲。他總是衣冠楚楚地去倒垃圾,從而培養出閃避垃圾汁的本領,成為一袋宗師。
被垃圾汁澆醒的我,發覺自己永遠無法像父王那樣,既懂得打包又擅於閃躲。在父王的面前我永遠都只是個汁臭未乾的屁孩。出於對父王的無限崇拜,我決定成為一個徹底靠爸的臭兒子。回到家我踢掉拖鞋,甜聲問:「把拔,我回來了,要買禮物給我嗎?」
「回來幹嘛,」剛出浴冒著熱氣的父王說,「怎麼沒有順便把自己倒掉?」聽到這句久違的問候,讓我真想衝上前給乾淨舒爽的父王一個大大的擁抱。
親愛的李爸爸,每一個爸爸都是孩子心中最初的偶像,爸爸本身就是成功的定義,別再執迷於那些關於成功學的行銷術語了,那種狹義的成功,只會讓我們更懷疑自己而已。這世界上,只有您的臭兒子才有資格用擁抱告訴您,您是個成功的男人,您是一袋宗師。親愛的李把拔,趁您兒子身上垃圾汁還沒乾,快讓他抱一抱吧。
聯合報20160808
http://udn.com/news/story/7046/1879598
2016年7月17日 星期日
面冊時代的暗戀者
Q:前陣子我在臉書上接到一則交友邀請,但對方沒有表明身分。出於好奇,我點開此人的臉書,看到他的大頭貼照和姓名……OMG,這人是小時候暗戀過我的那個怪男生。我以為這種不堪回首的過去就應該完全過去,但在這無處躲藏的時代裡,我是否該面對這些來自過去的人?
(孤僻系女子)
A:親愛的孤僻系女子,很遺憾,就我所知,我沒有被人暗戀的經驗。成年之前我總是躲在牆邊遙望著心儀的對象,所以我只被牆上的某根鋼釘暗戀過,它的深情勾破了我的褲子……好吧,這應該是暗算。總之我無法站在妳的立場為妳解惑,但我身為暗戀者的自白也許能給妳點靈感。
那年人類開始在網路上大舉遷徙,從各種即時通訊軟體搬家到面冊,那些沒跟上的聯絡人就會被遺落在茫茫網海裡。當時申請了面冊帳號的我,好友只有個位數,所以不論是誰加我,我全都接受。我想要在新世界活下去,想被按讚,想被記得,想在我的貼文底下看見一堆留言。但我也悶騷,只願等著別人加,我掐著滑鼠,一頁一頁翻著別人的面冊,想像他們是我的好友,結果卻送不出半則邀請。
某個普通絕望的夜晚,奇蹟降臨在我的小螢幕裡。我收到高中暗戀過的女生發來的好友邀請。我再度掐緊滑鼠,彷彿那是我的人生。我的人生終於要開始了。當時的我不只比高中的我更有勇氣,還多了駕照和機車。我有兩頂安全帽,懂得約會要去海邊看夕陽。我齊全了,比起過去那個奧少年大有長進,我要讓這女生看看全面升級的我。說不定她會願意跟我,呃,發展一下。
「嗨,好久不見,最近如何?」我接受她的邀請,並發出第一封訊息給她。
我等她,整晚我像一尊坐在電腦螢幕前的雕像那樣等她。但我的大腦、小腦、延腦卻保持超光速運轉。她會回我什麼?我要怎麼接?先告白還是先求婚?買戒指還是買項鍊?再這樣空想下去,我會腦殘。
於是我找了個生日配對網站,輸入了她的生日跟我自己的,沒想到我們的相戀指數只有六十二分。考試制度讓我相信好的分數就是一切。所以我換了個網站再測一次。這次我們一舉拿下八十七分,比我指考數學、物理、化學三科加起來還要高分。她是我的第一志願,我是她的榜首,與她發展一下必定是我熱情與天賦之所在。
但她還是沒回訊。
我開始幫她找藉口。是鍵盤壞掉,是網路斷線,是去洗澡吃飯。啊,一定是擦了指甲油,很想回我但必須要等指甲油乾才行。結果一夜過去,毫無回應。如果她不想跟我說話,幹嘛加我好友呢?
「她一定是擦了永遠不會乾的指甲油。」那時我這樣安慰自己,順便詛咒她。
幾個月後,我在街頭發現了她的身影,正要衝向她時,我看見她挽起身旁男士的手。那可能只是她的哥哥或爸爸,我停下腳步,趕緊拿出手機確認,她的面冊帳號顯示著:穩定交往中。原來我早就落榜,原來她沒擦指甲油,原來八十七分的我並不特別。她把全班同學都加為好友,我只是其中一個帳號,她沒有打算與我本人,唉,發展一下。
親愛的孤僻系女子,歲月帶來的距離如今被網路壓縮了。去過的地方,愛過的人,闖過的禍,只要幾個關鍵字就能召喚前世今生,找到彼此的網址掃回憶的墓。但天天觀落陰,難免卡到陰。如果撞上了像我這種不死心的暗戀鬼,妳要心存正念,展現出人鬼殊途的立場,接著開啟飛航模式,大喊去去癡漢走,方能脫身。
其實在這面冊主宰的網路時代,每個人都在另一個人的時間軸上回味自己。就算往事像腳丫,不用聞也知道臭,我們還是會忍不住想聞一下。要知道,人類是一種表面上怕臭,背地裡卻臭得非常自滿的動物。
所以要是那個怪男生敲妳了,而且不是來借錢的話,希望妳能將心比心,以貼圖代替拒絕,以未讀代替封鎖,留給他一點回味的餘地。
但如果暗戀過妳的孤魂野鬼太多,我們就必須舉辦某種暗戀者超渡法會。為此我需要更詳細的資訊,像是妳的照片和生日……務必加我為好友,或許我們可以,呃,發展一下。
(聯合報20160718)
2016年6月20日 星期一
大插話家
插圖:Tai Pera
Q:李達達你好,我有個困擾,我是話題結束王!每次想參與朋友們的聊天,不是找不到timing加入,就是講完話後換來一片靜默,請問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幫我?
(話題結束王)
A:親愛的話題結束王,插話是一門學問,話要如何插得準,插得有禮貌,插得大家都愉快,需要天分和練習。
某個新學期的新班級裡,我是班上最沒人緣的少年。我想交朋友但不知如何開口,坐困在教室裡,我的意識總是往天花板上飄,繞著電風扇緩慢旋轉,跟著日光燈管一起閃爍。同學們嘻笑打鬧在走廊奔跑,快得像過站不停的火車,我完全找不到時機跳上去,只能愣在月台乾等。
乾等的日子我發現班上有個男生特別受歡迎。他皮膚黑,鼻子挺,身材乾瘦矮小,但他已經變聲了,我猜他一定當過很多人的爸爸,幫同學打電話跟補習班請假。一天午休,幾個女生窩在一起進食,這個男生突然亂入,指著某人便當裡雞腿說:「哇,妳的腿好粗啊,看起來好好粗。」幾個女生嚇一跳,喊著「你才腿粗啦,討厭,走開啦!」一面罵一面又笑得燦爛。笑聲就是邀請,他拉了張椅子坐下,繼續用他低沉的嗓音說笑打鬧,但沒過多久他卻像一陣風那樣到下一桌巡迴。午睡的鐘聲響起,他也剛好逛完整間教室。
就稱呼他為插話家吧。
我很羨慕插話家,每次看到他把人逗笑,心裡都會想「啊,要是我也能像他那樣成熟風趣受歡迎就好了。」那陣子為了模仿他,我記下他說過的句子,觀察他插話的時機;為了比他更好笑,我去圖書館借笑話集來讀,還買了本成語字典用來發想諧音笑話。我甚至跑到河邊鬼吼鬼叫,把嗓子弄啞,看能不能提早變聲。
為了避開他活躍的午休時間,我決定要在掃地時間行動。我的目標是個綁馬尾的女同學。她文靜,平常不太跟同學混,但插話家曾逗笑過她。她的牙齒小小顆,但又白又亮又整齊,笑起來像一串貝殼風鈴。如果我能引她發笑,一定也能受其他同學喜愛。
當時她在打掃走廊,黑亮的馬尾左右搖擺。我假裝不經意朝她走去,打算在與她擦身而過的瞬間,以一個華麗轉身震懾住她和她的馬尾,再用我滄桑的嗓音對她說個笑話。但我赫然發現,插話家正在靠近我們。我準備了這麼久,怎能把機會拱手讓人。我心一急,亂了套,跑起來,右腳勾到左腳,往前撲,雙手撐不住,趴倒在馬尾同學面前。
馬尾輕聲問我:「欸,你,沒怎樣吧?」這時插話家跑過來對馬尾說:「哇,這地板好滑啊,妳掃得太乾淨害他滑倒了啦。」馬尾女生咯咯笑了,露出貝殼風鈴般的小白牙,上課鐘響,掃地時間結束。插話家不但幫我解圍,還成功取悅了女孩和她的馬尾,我真的是一敗塗地。
鐘聲敲完,插話家伸手將我一把拉起,他問:「要不要我陪你去保健室啊?數學課好無聊。」我說:「好啊。」我機關算盡卻輸得徹底,原本心中的假想敵,竟成為我在新學校裡的第一個朋友。
親愛的話題結束王,不論是告白的、分手的、離職的還是煎魚翻面的時機,沒有一種時機是容易掌握的。與其癡癡等待,不如主動出擊,也許會有始料未及的收穫也說不定。如果你還是擔心別人會在你發言後沉默,那就去買一個攜帶式的喇叭,每講完一段話,就立刻為在場聽眾點播一首歌。這樣一來不但能化解尷尬,還可以將自己培養成一個電台DJ。
樂觀一點嘛,能為閒談畫下句點也是種珍貴的天分。如果你還是學生,會是非常稱職的風紀股長,隨便講點什麼就能讓同學們住嘴。如果你出社會了,只要你一開金口,無謂的應酬就能解散,也算是功德一件。
親愛的話題結束王,也許那種不說話也能自在相處的朋友,更適合我們。我跟插話家混熟之後,才知道他爸媽沒辦法天天為他準備便當,所以午休時他才會靠著搞笑亂入,在嬉鬧間順便吃一點同學的飯菜止餓。
那些在別人身上的天分,說不定都是經歷某種匱乏才被激發出來的。反過來想,那些我們視為缺陷的自我特質,搞不好都有蛻變成天分的可能。
聯合報20160621
生活超解答:大插畫家
http://udn.com/news/story/7044/1774934
2016年5月13日 星期五
十二阿哥與櫃姊
圖/Tai Pera
Q最近交友軟體很流行,可是我平常不宅,在網路世界的接觸中,該如何「聊天」呢?有什麼網路人際溝通術嗎?要怎樣才能不卑不亢地聊下去?(無知少男)
A親愛的無知少男,我碰巧認識一名單身十二年,心情絕望的男性友人,最近他剛開始使用手機交友軟體,我們暫且稱他為十二阿哥好了。
分享十二阿哥濃眉大眼,外型帥氣,身高一米七五,肩膀寬闊胸膛厚實,他單身十二載的原因是純情過猛,常在初識階段就火力全開拚命示好。溫馨接送,三餐問候,大小禮物,生日驚喜等等,阿哥總是精心安排且毫無保留。
面對十二阿哥這種忘我的服務精神,十個女生有九個被嚇跑,剩下的那個則把阿哥編入自己的工具人部隊,幾年來斷斷續續地善用他,最後卻跟別人結了婚,還寄帖子給阿哥。
確定從工具人部隊除役後,十二阿哥寂寞鬱悶了好一陣子。某天,他終於打起精神,在手機裡安裝了交友軟體。為了瞞過家人和朋友,阿哥冒著黃斑部病變的風險,晚上蓋在棉被裡滑手機,上傳帥照,把自己包裝成有機無毒純天然的慢活男子。因為怕自己又把女孩嚇跑,設定完帳號之後,阿哥選擇靜候良緣。
事隔數日,十二阿哥收到訊息。對方自稱是個櫃姊,剛失戀,站櫃很無聊,想出去走走。這段空虛寂寞覺得冷的描述,再配上一張朦朧的自拍照,讓十二阿哥心中巨鹿亂撞,再也壓抑不住那股超猛純情。
阿哥展開三餐飯後睡前問候攻勢,問櫃姊愛吃什麼,布丁還是咖啡?問櫃姊想去哪走走,山上、海邊還是逛街?種種對話與關鍵字,把阿哥變成愛的建築工人,在自己的腦中架起甜心櫃姊的板模,拚命往腦袋裡灌粉紅色水泥,愛到頭殼整組壞去,手機一震動人就沉入愛河底。
沒多久,櫃姊答應了與阿哥見面。
十二阿哥盛裝打扮,粉紅色襯衫燙得筆挺,為了撐場面,他還借來一輛小汽車,提前半小時停在百貨公司附近等櫃姊下班。時間到了,櫃姊沒現身,也沒發訊息來,阿哥只能耐著性子,掐著手機四處張望。
苦等一個鐘頭,就在即將絕望之際,十二阿哥的手機鈴聲大響。他趕忙接起,謹慎地說了一句「喂,你好。」就立刻切換回平常說話的語氣,「厚,幹嘛啦?」因為打電話給阿哥的人,其實是我,「啊?是喔,你又被妹仔放鳥了喔?好啦,晚點到老地方喝咖啡啦。」我說。
那天,絕望的十二阿哥載著我驅車登古原,吃布丁配咖啡。午夜,群魔損友大集合,統統擠那輛小車去泡溫泉。泡鬆了,阿哥才講出交友軟體的事。原本要獻給櫃姊的浪漫行程,全被我們爽去了。他嘴上雖然說「沒差啦」,卻難掩落寞。而那天之後,櫃姊再也沒有上線。
親愛的無知少男,十二阿哥的遭遇告訴我們,網路雖然讓人能更輕易地接觸到彼此,卻也製造出更多寂寞與落空。比起人格完整地繼續孤獨五千年,人們寧可修圖,編故事,把自己簡化成某種扁平角色,站在網路世界的十字路口像發傳單那樣派送自己,希望有緣人能上門。但我們愈寂寞,就愈需要慢慢來。急著用話術去求愛,到頭來反而會分不清對方是愛上我們的話術,還是愛上我們本人。
如果你還是非常堅持要練成某種無限對話術,我有一個安全又無害的提議。你可以找手機裡的智慧語音助理陪你練習。你一句,它一句,只要你能講到讓手機裡的機器人每次都給出不同的回應,就算是出師了。到時,你再打開交友軟體,不論三餐問候、閒聊或告白,必定能從容應對。就算偶爾慌亂咬螺絲,也只要把對方當成機器裡的另一位智慧助理即可迅速冷靜下來。反正都是對著螢幕,程式不同而已。
唉,交友要是可以單純一點就好了。像小時候那樣,我們當面給出自己的名字,接著就一起去堆積木,吃點心,溜滑梯,輪流當鬼,抓來抓去。一起玩得快樂,就會有下一次。再見面時高興地對彼此揮揮手,一面呼喊彼此的名字,一面衝上前握手或擁抱,就能暫時忘掉所有的孤單。交友這檔事,還是不帶意圖,天然的尚好。
Q最近交友軟體很流行,可是我平常不宅,在網路世界的接觸中,該如何「聊天」呢?有什麼網路人際溝通術嗎?要怎樣才能不卑不亢地聊下去?(無知少男)
A親愛的無知少男,我碰巧認識一名單身十二年,心情絕望的男性友人,最近他剛開始使用手機交友軟體,我們暫且稱他為十二阿哥好了。
分享十二阿哥濃眉大眼,外型帥氣,身高一米七五,肩膀寬闊胸膛厚實,他單身十二載的原因是純情過猛,常在初識階段就火力全開拚命示好。溫馨接送,三餐問候,大小禮物,生日驚喜等等,阿哥總是精心安排且毫無保留。
面對十二阿哥這種忘我的服務精神,十個女生有九個被嚇跑,剩下的那個則把阿哥編入自己的工具人部隊,幾年來斷斷續續地善用他,最後卻跟別人結了婚,還寄帖子給阿哥。
確定從工具人部隊除役後,十二阿哥寂寞鬱悶了好一陣子。某天,他終於打起精神,在手機裡安裝了交友軟體。為了瞞過家人和朋友,阿哥冒著黃斑部病變的風險,晚上蓋在棉被裡滑手機,上傳帥照,把自己包裝成有機無毒純天然的慢活男子。因為怕自己又把女孩嚇跑,設定完帳號之後,阿哥選擇靜候良緣。
事隔數日,十二阿哥收到訊息。對方自稱是個櫃姊,剛失戀,站櫃很無聊,想出去走走。這段空虛寂寞覺得冷的描述,再配上一張朦朧的自拍照,讓十二阿哥心中巨鹿亂撞,再也壓抑不住那股超猛純情。
阿哥展開三餐飯後睡前問候攻勢,問櫃姊愛吃什麼,布丁還是咖啡?問櫃姊想去哪走走,山上、海邊還是逛街?種種對話與關鍵字,把阿哥變成愛的建築工人,在自己的腦中架起甜心櫃姊的板模,拚命往腦袋裡灌粉紅色水泥,愛到頭殼整組壞去,手機一震動人就沉入愛河底。
沒多久,櫃姊答應了與阿哥見面。
十二阿哥盛裝打扮,粉紅色襯衫燙得筆挺,為了撐場面,他還借來一輛小汽車,提前半小時停在百貨公司附近等櫃姊下班。時間到了,櫃姊沒現身,也沒發訊息來,阿哥只能耐著性子,掐著手機四處張望。
苦等一個鐘頭,就在即將絕望之際,十二阿哥的手機鈴聲大響。他趕忙接起,謹慎地說了一句「喂,你好。」就立刻切換回平常說話的語氣,「厚,幹嘛啦?」因為打電話給阿哥的人,其實是我,「啊?是喔,你又被妹仔放鳥了喔?好啦,晚點到老地方喝咖啡啦。」我說。
那天,絕望的十二阿哥載著我驅車登古原,吃布丁配咖啡。午夜,群魔損友大集合,統統擠那輛小車去泡溫泉。泡鬆了,阿哥才講出交友軟體的事。原本要獻給櫃姊的浪漫行程,全被我們爽去了。他嘴上雖然說「沒差啦」,卻難掩落寞。而那天之後,櫃姊再也沒有上線。
親愛的無知少男,十二阿哥的遭遇告訴我們,網路雖然讓人能更輕易地接觸到彼此,卻也製造出更多寂寞與落空。比起人格完整地繼續孤獨五千年,人們寧可修圖,編故事,把自己簡化成某種扁平角色,站在網路世界的十字路口像發傳單那樣派送自己,希望有緣人能上門。但我們愈寂寞,就愈需要慢慢來。急著用話術去求愛,到頭來反而會分不清對方是愛上我們的話術,還是愛上我們本人。
如果你還是非常堅持要練成某種無限對話術,我有一個安全又無害的提議。你可以找手機裡的智慧語音助理陪你練習。你一句,它一句,只要你能講到讓手機裡的機器人每次都給出不同的回應,就算是出師了。到時,你再打開交友軟體,不論三餐問候、閒聊或告白,必定能從容應對。就算偶爾慌亂咬螺絲,也只要把對方當成機器裡的另一位智慧助理即可迅速冷靜下來。反正都是對著螢幕,程式不同而已。
唉,交友要是可以單純一點就好了。像小時候那樣,我們當面給出自己的名字,接著就一起去堆積木,吃點心,溜滑梯,輪流當鬼,抓來抓去。一起玩得快樂,就會有下一次。再見面時高興地對彼此揮揮手,一面呼喊彼此的名字,一面衝上前握手或擁抱,就能暫時忘掉所有的孤單。交友這檔事,還是不帶意圖,天然的尚好。
2016年2月18日 星期四
致那些終將發光的影子女孩
致那些終將發光的影子女孩 圖/Tai Pera
問:我平常是個毫無存在感、可以和任何背景融為一體的人,最近走在街上看到模特兒的海報,才發現自己想當個發光的人。我該如何穿搭,才能如燈泡一樣閃亮、讓人過目不忘?(台北市╱影子女孩)
答:親愛的影子女孩,我也曾受同樣的問題困擾。
某天晚上我穿得一身黑,憂鬱地散步經過橋下,差點被一輛機車撞上。幸好我身手矯健,一個華麗閃身跳開,才逃過一劫。餘悸猶存的我腎上腺素不斷噴發,我面無表情,但心臟卻差點變成青蛙跳走。我坐在路邊喘息,反省一番,才發覺自己實在太黯淡了,再不趕緊「開光」,也許哪天我在路上裸奔也會被視而不見。
我在原地胡思亂想,突然間,天啟來了。
有位大叔,遠遠騎著腳踏車朝我靠近。我事先不知道那是一位大叔,原本他只是來自遠方的一個光點。隨著距離縮短,亮點逐漸有了形狀。光芒散射成藍、綠、紅、黃、白、紫色,我還以為是霍爾的移動檳榔攤。當他又靠近了些,我才知道那只是輛腳踏車。台語小調傳進我的耳朵,隨身音響微破音,大叔的哼唱微走音。
他的腳踏車裝了頭、尾燈,卻讓人分不清哪邊是頭,哪邊是尾。車輪輻條上也黏了一排LED燈,轉動起來聖光四射。除了輪胎,他連車架、龍頭、前叉,甚至踏板上都掛滿了燈。他是這座城市最光明的存在,每隻蠶寶寶一看到他就吐絲,想要快點長大成蛾,生出翅膀飛撲向他。
他的衣著更傑出。從安全帽到鞋子,沒有一處黯淡。燈條隨他的四肢扭動,他一屈膝,光就彎折,他一踏踩,黑暗都被驅逐。簡直人肉光明燈。他的出現,讓我想起國中的歷史課本。以前我每讀一次課文,就用螢光筆畫一次重點,結果到學期末,整本書都被螢光筆塗滿,全部都是重點,反而變得沒有重點了。
他一面哼歌,一面踩踏,輪子滾動,金光閃爍。我看不清他燈光底下的臉孔,只從歌聲中聽出他非常自得其樂。他像顆彗星那樣從我面前一閃而過,越騎越遠,長長的尾音拖在風中微微降KEY,一個轉彎就聽不見了。黑暗爬回街道,我的瞳孔慢慢放鬆,看清了回家的路。
親愛的影子女孩,穿著是人們表達自我的方式。妳需要擁有一個大叔魂,才能夠撐得起那樣的萬丈光芒。如果我們把大叔剖開,搞不好會發現他體內藏著一顆太陽。如果他姓歐,名字一定叫司朗。
為了讓燈泡保持恆亮,司朗身上每個口袋可能都裝著一個行動電源。如果想搞一點燈光秀,那就得多帶一個控制盒。每盞燈都需要一條線,每天出門都得穿得像機器戰警一樣。我的意思是,如果口袋不夠深,想發光還真是困難。
而穿著亮眼,也不見得是件好事。如果司朗大叔發光成癮,他就不能去電影院、不能去鬼屋,朋友們要去看流星也不敢揪他,更別想去公園幽會放閃了,他連在暗處偷偷放尿的自由都沒有。那些瑟縮在角落裡的美好微光,只有適應黑暗的人才能看見。
像太陽那般燃燒著自己的人,也許都很寂寞吧。身邊的人不是被嚇跑了,就是被灼傷閃瞎了。對於一起工作或生活的夥伴而言,過度閃亮的司朗先生搞不好是個負擔,他才會獨自半夜騎著腳踏車,在路上轉呀轉,釋放那些他壓抑在體內的各種光芒。
親愛的影子女孩,如果妳仍想成為一個穿著亮眼的人,我有一個折衷的發光生活提案。隨身攜帶一支超亮手電筒,當妳渴望被全世界看見的時候,就往自己身上補光。另外,現在雷射筆的選擇也很多樣,記得加購不同光型的筆頭,投射出耀眼的滿天星斗。但請勿對人、車、飛機直射。如果妳追求夜店的效果,再帶一支大範圍驗鈔燈吧。紫外光會使妳淺色衣物呈現螢光色,妳將成為都會舞池中的仙女。另外紫外光也有消毒滅菌的效果,流感季節大家都會想沾一沾妳的光。
人們從來不是崇拜誰的穿著,而是嚮往那人背後代表的世界。成為一個燈箱廣告,並不能解除我們對於存在感稀薄的焦慮。像司朗大叔那樣,去做一些能自得其樂的事吧,創造自己的世界。當我們走向自己,就會很有存在感。
(聯合報 20160218 文/李達達)
2016年1月26日 星期二
聯合報專欄【生活超解答】十年一覺膀胱夢
前言:
先前向我的點閱朋友們索求的題目,大概會變成這樣的形式出現在聯合報上,作為專欄刊出。這篇實驗性有點高,還沒有抓到感覺,不過下一篇已經交了,似乎只要放鬆了就寫得出來了。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可以去原網址看,插圖噴尿的狀況十分傑出。
十年一覺膀胱夢
正文
Q最近買了新的床,又大又舒服,躺上去很快就意識朦朧,連有點尿意也擋不住那股睡意。一天下午我就帶著尿意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結果作了一個超、級、想、要、尿、尿,而且怎麼用力尿都尿不完的夢,催促我要趕快起床去尿尿。研究睡夢的科學家不是說夢會把意念經過抽象、象徵、轉化之後重新把潛意識傳遞給我,那為什麼我的夢會那麼直白?還是說這個夢藏著什麼其他含意?
(28歲,男,室內設計)
A:
28歲的室內設計哥你好。夢是一種自我對話。小時候我曾夢見自己的玩具被弟弟弄壞,一覺醒來,氣呼呼地去找弟弟算帳。咆哮,扭打,摔門完畢,才發現玩具沒壞。在夢境中,我們所有的情感都是真實的,但是卻沒有一個真正的他者作為對象。
夢裡唯一真實的主體是自己。自己是夢的場合,也是情節本身。所以我們必須學會傾聽內在的聲音,內臟的聲音當然也要。既然你來信詢問,就代表你極度困惑不安,但生活沒有答案,求解通常越抓越癢,就讓我來為你超解夢吧。
水往低處流,在夢中失水,反映著你陽性力量的失落。也許在現實中,你執行了某個大型計畫,卻沒有得到預期的收穫。比方說,你拚命健身,努力嘶吼,天天喝高蛋白營養品,卻養不出半塊肌肉。又或者,你省吃儉用存夠了錢,跟爸媽說要搬出去住,與女友共築愛巢,最後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女朋友。連續的尿是遁逃,我們必須正視生命中的失落感,不能一直躲在廁所。我們去享受那個失落,別急著振作,波峰波谷都是人生風景。
而夢中風景更奇妙。如果你的尿往上飄,那就預示著旅行將至。你內在的能量位於高點,各種奇怪的念頭萌芽。身體上你可能想嘗試倒立,心理上你也許移情別戀。在各方面都想要換個角度。建議你可以安排一趟台東之旅,去看「水往上流」的奇觀,錯覺帶來的樂趣,能避免你做出驚世駭俗之舉。
從夢的場景去判讀個人狀態,則有另一種詮釋。如果夢中出現的是一間單人廁所,那代表你的日常生活紛擾太多,你需要大量獨處,才能使自己平靜。你是個孤僻的人,因為你的需求無法被滿足,所以潛意識為你打造了一片無人知曉的衛浴天地,供你一枝獨秀,直到你滴水穿石。
但如果夢中的場景是一處公廁,有一整排無人使用的便斗,就得採取反面的解讀。開闊無人的空間暗示著心中的空缺,寂寞充斥在你清醒的時刻。這樣的你,明明喜愛派對,卻總在狂歡後傷感。如果真的對獨處過敏,可以強迫自己踏上一趟單人漫遊,在途中發覺自己對事物的偏好和品味。當你能從眾聲喧譁中取回自我,也許就能對寂寞脫敏。
還有一種最為罕見的夢,如果情節相符,代表你即將遭遇最大的危機。
你陪某個女孩回家,她邀你上樓,你倆坐床邊,女孩低頭笑,微捲的長髮滑過臉頰,髮隙間露出羞羞酒窩。在好事發生之前,你先上個廁所。關門,上鎖,掀蓋,你自信掌握著自己的角度,不濺起半點水花。到這裡都是美夢。
不論夢中情人的長相如何,這時劇情開始急轉直下。你洩洪超過一分鐘,卻抽刀斷水水更流。女孩敲門輕聲問,「還好嗎?」你說稍等,她不再問。門外一片死寂。突然喀嚓喀嚓喀嚓,門把快速轉動,女孩的嗓音大變,岔出兩個頻率,高音如蛇吐信,低頻像熊狂吼,她一面撞門一面嚎叫,「換我了」碰,「換我了」碰,「你出來……換─我─了─」碰。你的瀑布繼續奔流,四肢頓時僵硬死灰,寒氣迅速進逼體內,你在完全石化的前一秒,擠出最後一口氣求饒,「不要,不要,我不要我變成尿尿小童……」
如果你的夢境是這種情節,醒來時勢必盜汗,意識稀薄。這種夢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你的膀胱壁已經吹彈可破,再憋尿睡下去,你就會發現自己全身僵直無法睜眼,因為那些被你逼死膀胱細胞會全部化為厲鬼,讓你經歷一場內急攻心的鬼壓床。但這還不是最大的危機。
二十八歲的你,即將要遭遇一場淋漓盡致的鬼尿床。而你正好買了新的床。
生活沒有答案,求解只會越抓越癢,那就來分散注意力吧…… 圖/Tai Pera
先前向我的點閱朋友們索求的題目,大概會變成這樣的形式出現在聯合報上,作為專欄刊出。這篇實驗性有點高,還沒有抓到感覺,不過下一篇已經交了,似乎只要放鬆了就寫得出來了。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可以去原網址看,插圖噴尿的狀況十分傑出。
十年一覺膀胱夢
正文
Q最近買了新的床,又大又舒服,躺上去很快就意識朦朧,連有點尿意也擋不住那股睡意。一天下午我就帶著尿意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結果作了一個超、級、想、要、尿、尿,而且怎麼用力尿都尿不完的夢,催促我要趕快起床去尿尿。研究睡夢的科學家不是說夢會把意念經過抽象、象徵、轉化之後重新把潛意識傳遞給我,那為什麼我的夢會那麼直白?還是說這個夢藏著什麼其他含意?
(28歲,男,室內設計)
A:
28歲的室內設計哥你好。夢是一種自我對話。小時候我曾夢見自己的玩具被弟弟弄壞,一覺醒來,氣呼呼地去找弟弟算帳。咆哮,扭打,摔門完畢,才發現玩具沒壞。在夢境中,我們所有的情感都是真實的,但是卻沒有一個真正的他者作為對象。
夢裡唯一真實的主體是自己。自己是夢的場合,也是情節本身。所以我們必須學會傾聽內在的聲音,內臟的聲音當然也要。既然你來信詢問,就代表你極度困惑不安,但生活沒有答案,求解通常越抓越癢,就讓我來為你超解夢吧。
水往低處流,在夢中失水,反映著你陽性力量的失落。也許在現實中,你執行了某個大型計畫,卻沒有得到預期的收穫。比方說,你拚命健身,努力嘶吼,天天喝高蛋白營養品,卻養不出半塊肌肉。又或者,你省吃儉用存夠了錢,跟爸媽說要搬出去住,與女友共築愛巢,最後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女朋友。連續的尿是遁逃,我們必須正視生命中的失落感,不能一直躲在廁所。我們去享受那個失落,別急著振作,波峰波谷都是人生風景。
而夢中風景更奇妙。如果你的尿往上飄,那就預示著旅行將至。你內在的能量位於高點,各種奇怪的念頭萌芽。身體上你可能想嘗試倒立,心理上你也許移情別戀。在各方面都想要換個角度。建議你可以安排一趟台東之旅,去看「水往上流」的奇觀,錯覺帶來的樂趣,能避免你做出驚世駭俗之舉。
從夢的場景去判讀個人狀態,則有另一種詮釋。如果夢中出現的是一間單人廁所,那代表你的日常生活紛擾太多,你需要大量獨處,才能使自己平靜。你是個孤僻的人,因為你的需求無法被滿足,所以潛意識為你打造了一片無人知曉的衛浴天地,供你一枝獨秀,直到你滴水穿石。
但如果夢中的場景是一處公廁,有一整排無人使用的便斗,就得採取反面的解讀。開闊無人的空間暗示著心中的空缺,寂寞充斥在你清醒的時刻。這樣的你,明明喜愛派對,卻總在狂歡後傷感。如果真的對獨處過敏,可以強迫自己踏上一趟單人漫遊,在途中發覺自己對事物的偏好和品味。當你能從眾聲喧譁中取回自我,也許就能對寂寞脫敏。
還有一種最為罕見的夢,如果情節相符,代表你即將遭遇最大的危機。
你陪某個女孩回家,她邀你上樓,你倆坐床邊,女孩低頭笑,微捲的長髮滑過臉頰,髮隙間露出羞羞酒窩。在好事發生之前,你先上個廁所。關門,上鎖,掀蓋,你自信掌握著自己的角度,不濺起半點水花。到這裡都是美夢。
不論夢中情人的長相如何,這時劇情開始急轉直下。你洩洪超過一分鐘,卻抽刀斷水水更流。女孩敲門輕聲問,「還好嗎?」你說稍等,她不再問。門外一片死寂。突然喀嚓喀嚓喀嚓,門把快速轉動,女孩的嗓音大變,岔出兩個頻率,高音如蛇吐信,低頻像熊狂吼,她一面撞門一面嚎叫,「換我了」碰,「換我了」碰,「你出來……換─我─了─」碰。你的瀑布繼續奔流,四肢頓時僵硬死灰,寒氣迅速進逼體內,你在完全石化的前一秒,擠出最後一口氣求饒,「不要,不要,我不要我變成尿尿小童……」
如果你的夢境是這種情節,醒來時勢必盜汗,意識稀薄。這種夢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你的膀胱壁已經吹彈可破,再憋尿睡下去,你就會發現自己全身僵直無法睜眼,因為那些被你逼死膀胱細胞會全部化為厲鬼,讓你經歷一場內急攻心的鬼壓床。但這還不是最大的危機。
二十八歲的你,即將要遭遇一場淋漓盡致的鬼尿床。而你正好買了新的床。
生活沒有答案,求解只會越抓越癢,那就來分散注意力吧…… 圖/Tai Pe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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