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0日 星期五

一夜之間寫出來

我大學讀的是新聞系,基礎新聞書寫的訓練是練習不能用「我」來寫作,記者的使命是盡可能呈現客觀的新聞事實。然而,新聞卻有編輯室的這個巨大矛盾存在,那就是採訪主任要決定什麼新聞有「新聞價值」。沒有價值的「故事」就不值得去跑。因為無法自己決定什麼事情是有價值的,我就跑去廣告系學創意寫作,寫商品文案。

結果文案寫作需要的是策略分析,要做消費者調查,找到消費者輪廓,發現他的痛點,然後用文案刺傷刺痛他,再把解決方案也就是商品當成藥膏推銷出去。當然這只是古早的廣告系方法,創意書寫的世界還是很龐大,但總之就是要早一步替消費者決定什麼事情是有價值的。然而,寫文案也還是要受制於商品及業主,那個價值,終究被掌握在別人手中。

畢業後我開始接案寫作,一開始接最多的是寫採訪業配。後來寫自己的作品無意識之間也都會想著哪一段文字寫起來專門是給讀者用來轉貼的,有點像是短影音的精彩片段。如果看到廠商或者讀者,使用我預設的那段金句鉤子來進行轉貼,就會覺得自己做得真不錯。

可是自從開始寫自己的散文,也教寫作課之後,我才意識到過去學習的寫作策略,讓我感到哪裡不太對勁。尤其當我寫自己的故事時,我反而寫得抽象模糊,像是寫作的時候有一個小精靈在搗蛋,讓我寫出沒人有興趣讀,也不願意花時間去理解的文章。我感覺自己的世界好像因為這篇文章不被理解,就缺了一大塊。每次收到「看不懂」的回饋,都帶給我很大的挫折。

但這種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鬼的狀態,其實很需要被善待。一篇莫名其妙的爛文章被寫出來,需要做的不是立刻去修改它,使它能成為被另外一個人讀懂,被轉化成投稿後能夠被錄用,而因此獲得信心與稿費,以及自我肯定的作品(這句有夠長我要斷氣了)。而是要把它當成「它自己」來對待,那個就是一篇文章的初稿初心。一個人想要說的真心話,就藏在裡面。

不擅言詞的人,可能寫出五六百字,真心話就流淌出來了。善於服務他人,對別人好,在社會上與人能和樂相處但心裡備受掙扎的人,或許要寫個一萬字,才能在縫隙間走漏出一兩句真心的話語。

隨著開寫作課與自己寫作的經驗增加,我發現寫作最難的,就是對自己寫出來的東西,進行肯認。因為那裡面有痛苦,有偽裝,也有責任。認了這些,就是在為自己寫作所召喚出來的魔鬼與天使負責。那些責任,不是文學上的責任,也不是對別人來說有沒有新聞價值,有沒有辦法解決客戶問題,能不能反映時代現況的責任,而是回答「我是誰,我在此時此刻,想說的是什麼」的責任。

這些責任,有時候我們逃避了太久,以至於寫出來的時候自己都嚇一跳,並且感到受傷。但只要寫出來,就有機會認識自己。雖然不是保證每個人來,都能夠在工作坊裡遇到這樣的展開,但我覺得會想上寫作工作坊的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一個謎團在。

而在保持安全的距離下,帶著大家瞥一眼自己的謎團,就是我最喜歡做的事。

這件事,今年四月25、26,將在耕莘文教院再次以「文學週末探索班:一夜之間寫出來」為名,對著世界招生。期盼有緣人。

【工作坊】文學週末探索班:一夜之間寫出來 @ 活動訊息 :: 財團法人耕莘文教基金會

2026年3月11日 星期三

出新書了,叫做《空氣朋友全都來了》

 最近要開始跑宣傳,但完全沒有信心,每在生活中往前跨一步,在心裡就往內退三步。
今天跑去了九歌年度文選發表會的現場,背包裡揹著新書,想著看到認識的作家前輩們要到處去分送打廣告。明知道這樣是錯的,沒效的,突兀的,背包裡還是帶了三本書,像個炸彈客一樣。雖然最後有忍住,守住禮儀的界線,才沒有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事情。但光是帶著這個念頭出門,幻想新書可以賣得動,揹著自己的書走進會場,就已經差點越界了。實在非常非常心虛,又非常非常虛榮,但也混雜了強烈的絕望。三股感情交織出一束非常強烈的自貶衝動。不得不像現在這樣寫出來。寫出來,而且貼出來,作為一種羞恥的play,羞恥實在是很舒適,把自己當成世界上最賤最透明最無所謂的空氣,最好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最好是隨時都在也隨時都不在,最好是非常重要但也非常沒有存在感。這樣扭曲的心情,把他們暴露出來,嚇跑別人,使人作嘔,那是我最熟悉溫暖的故鄉。我真是近鄉情怯。

購書請自行搜尋《空氣朋友全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