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30日 星期一

如果戀愛是生活的謎


「達達,八月底我跟戀人約好要一起去蘭嶼玩,但我現在好不想去。」朋友蘿莎發訊息給我。「戀人要我去學潛水,去愛大海,要我愛上他也喜歡的東西,經常擺出一副『你得體驗過、喜歡潛水才是愛大海的人』的臉。這讓我想起小時候被爸媽逼去練琴的感覺,好像我得去符合條件,才值得被愛。因為意識到這個,我完全喪失體驗潛水的動力了。要是戀人發現我喪失動力,就會去找其他人當他的夥伴,我們便喪失同行和陪伴的機會。我們都知道在感情裡,這樣很傷,但又能怎麼辦呢?」

收到蘿莎的提問之後,我把自己變成一隻鳥,在那問題的海面上盤旋。我要為她抓魚,我要斂起翅膀,俯衝到水底一口咬定,再把那問題咕嘟咕嘟吞下肚處理。可我明明看見了魚,下水咬到的卻都是夢幻泡影,一點口感都沒有。好奇怪,該不會這些在蘿莎腦海中打轉的魚,是沒有血肉,假設性的魚吧?

這讓我想起有關魚的除法習題:海鷗媽媽抓了十三條小魚,她有三隻小海鷗要餵,請問每隻海鷗可以吃到幾條小魚?

九歲的我趴在茶几上寫作業,一面解題一面幻想藍天白雲,幻想太陽公公戴的太陽眼鏡,幻想空腹的小海鷗望著天等母親。廚房傳來煎魚的香味,媽媽在煎鯧魚,我跟弟弟可以一人吃一面,媽媽則啃魚頭和背鰭。我在計算簿上畫出四隻海鷗,十三條小魚發牌那樣輪流餵給大家。

小海鷗各吃三條魚就夠了,海鷗媽媽因為是媽媽,所以可以吃四條。

餵完海鷗我也餓了。看著除號上下的兩個小黑點,認真地思考除法到底是什麼。嗯,想不通,偷開電視看卡通。我抓起遙控器,轉到靜音,招手叫弟弟來當共犯陪我一起看。抽油煙機轟轟響,鯧魚還在滋滋叫,媽媽應該不會發現吧。

媽媽當然發現了。

抽油煙機沒關,我完全沒聽見媽媽的腳步聲,當我因為空氣中那股異樣的寒意而回頭時,才意識到一切已經太遲。我關掉電視機,放下遙控器。烏雲在客廳天花板上聚積,媽媽落雷大罵:「我一秒鐘沒盯著你,你就皮癢了是不是!」她抽走我的數學計算簿,簿子被啪一聲重摔在地。「不想寫作業就不要寫啊,明天你不用去上學了。」我趕緊把簿子撿起來,使出淚眼汪汪攻勢抬頭望媽媽,媽媽理智暫時恢復,要我把作業攤開給她檢查,結果我的魚鳥畫再度激怒她。「算式呢?數學作業可以用畫的嗎?重寫!沒寫完就不准吃飯。」我坐回茶几前,媽媽搬了一張板凳來盯我。

金黃焦香的魚躺在白色的盤子裡,撒了胡椒鹽,擠了檸檬汁在等我。我一面抹眼淚,一面掰手指算除法。三十五除以八,先減掉一個八還有二十七,再減掉一個八剩十九,減到第三個八剩十一,減完最後一個八餘四,餘數是四。答:總共四個八,三十五除以八等於四,餘四。

「什麼餘四?」媽媽拍桌大吼,「八四三十二,除法就是乘法反過來,就這麼簡單,你每題都一遍一遍減,要算到民國一百年嗎?三十五除八等於四,餘三。」

我寫完作業才發現,鯧魚全都被弟弟吃掉了。

也許我本來可以慢慢發現除法的好,在四則運算之中找到樂趣,愛上數學的美,並在民國一百年的夏天順利從數學系畢業。但那一晚,我意識到海鷗是假的,魚也是假的,全世界的應用題都在對我說謊。我只能一題一題拆穿謊言,以正確的算式作答。雖然總算學會了除法,卻不再像以前那樣天真了。

親愛的蘿莎啊,喪失動力的感覺我大致明白。說好的自由呢?理想生活的一切美好呢?傳說中無條件的愛呢?難道這些都只是假設性的魚嗎?我彷彿能看見你失望又困惑的臉。

其實我也還想不通。若戀愛是生活的謎,得到了答案,會不會失去意義?也許在溫暖的海水中慢動作漂浮,跟真正的魚一起游來游去,我們就不必再刻意區分逼與被逼,愛與被愛,除數與被除數了。而你我真正的挑戰,也就不會是找回動力與熱情,而是在經歷種種失落之後,還願意相信有一天,我們能找回自己的天真。

如果你到了蘭嶼,遇到真正的海鷗和魚,請一定要代我向大家問好。

本專欄誠徵小毛病,請簡述您的陋習、怪癖、惡狀,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讓李達達試著為您寫一點東西。

2019年8月29日 星期四

熱線苦短夏之夢


感情的事,旁人幾乎幫不上忙。我想要先提醒自己這點,然後再寫下去。

本月的讀者提問是這樣的:「達達,我有個小毛病──單身二十三年,至今沒交過任何一個男朋友,是陳年魯味。去年九月,我有個朋友要去當兵,我們約在他入伍前一周吃飯,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我們曖昧了(我認為)。他每天傍晚六點都會用公共電話打給我,所以我每到六點就抓著手機,處於備戰狀態。但後來,他卻在電話裡對我說:『我覺得我其實沒那麼喜歡妳。』這句話困擾我很久,是不是我太難搞,才難以讓別人喜歡呢?現在每到傍晚,我就想起這件事,晚飯配著這困惑吞下去。」

嘿,親愛的陳年魯味,一遇到挫折就先檢討自己,是在逃避現實喔。現實是,妳沒那麼偉大,別人喜不喜歡妳,不是妳反省就能夠改變的。所以請配著晚飯,把這份現實的苦也一起吞了吧。

接著我想談自己的事。

升高三那年暑假,我總是睡到中午。每天起床都會感嘆「啊,這是最後一個自由的夏天了」,卻什麼都不想做。我暗戀的女生,在那個暑假轉學,玩伴們也都被抓進補習班服刑。我每天下午騎著腳踏車到處晃,感覺自己像一個破洞,風聲呼呼,太陽好大,外頭一個人都沒有。

某個下午我洗過澡,躺在地板上瞪著天花板發呆,電話響起。我翻過身,抓住話筒,電話線捲成一團,整串話機被我劈里啪啦扯到地上。我拎起話筒,檢查電話是不是摔壞了。「喂,請問李達達同學在家嗎?」「在,是我。」電話沒壞。

我以為接著會聽到「我們是某某補習班,暑假有先修課程試聽,你有沒有興趣?」沒興趣這三個字已經到我嘴邊了,她卻說:「剛剛是不是跌倒了?沒事吧?」「呃,摔到電話而已。」我說。

我們聊起來,對方確實是在補習班打工的大學生。她說,是補習班向學生買通訊錄,所以才有我家的電話號碼。我說,我不想補習,因為我喜歡的女生轉學了。她說,我也不想一直被掛電話,我們聊天吧。

她是私校外語系的大學生,叫碧安卡。我問她大學的事,她說必修很多,上課無聊,但騎機車兜風很自由。我說我都騎腳踏車,考上大學要參加單車社。她笑了。我分不出來她是被逗笑的,還是在嘲笑我。

那通電話結束前,她問:「可以再打去嗎?跟你聊天很有趣。」「好啊,但上班這樣對嗎?」「可啦,裝一下就好。星期三和五下午,要接喔。」「好。」我放下發燙的話筒,躺在床上伸展,有點期待。

星期三和五我都在家等電話。通話前,我會拿一張紙,寫下三到五個題目,模仿電台DJ那樣訪問碧安卡。大部分是我問,她答。記得有幾次聊得久,也有幾次聊沒兩句就掛斷,但我卻覺得彼此愈來愈有默契,甚至能從電話鈴響的方式就認定那是碧安卡打來的。以為再通話兩次,人生就要超展開了。

返校日前一周,碧安卡用比豔陽還要明亮的聲調告訴我:「打工要結束了!」「恭喜啊。」我找不到別的話來接。她補充道:「之後可能不會再打去了,電話費滿貴的,但我們可以用即時通。」我給了她帳號,掛斷電話之後就出門去騎腳踏車。

我覺得身體好空,踏板好重,停在河濱公園的樹下看河。陽光把河煮滾了,混濁的湯水裡沒有任何一條活魚的跡象。我回想這一個多月的通話,卻完全找不到足以證明碧安卡這個人存在的根據,甚至覺得自己也變成了虛構人物。我們殺光了時間,結果什麼都沒留下。一陣熱風吹過,樹掉下幾片焦葉子。我把頭抬起來的時候,原本在上游處的烏雲已經出海了。我擦擦汗,跨上車,繼續向前騎。

流了好多汗我才搞清楚,原來自己根本沒那麼喜歡碧安卡,不然我早就衝到補習班去找她了。那為什麼我們還會那麼密集地通話呢?也許只是我的空白剛好對上了她的空白吧。夏天結束,我們就回到各自的現實裡,那夢的通道被空氣徹底吸收,最後一點疤痕都沒有。

親愛的陳年魯味,我的熱線之夢妳隨意讀讀吧。感情的事,旁人幾乎幫不上忙,希望文章刊出的時候,妳已經靠自己的力量打起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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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12日 星期一

讓我借你一把火


「你好,我是潛水的粉絲,想投稿小毛病通訊。」五月中的傍晚,我收到了一封讀者來訊。

對方是這樣寫的:「我的毛病是孤僻。我在一個全部都是前輩的場所工作,雖然常受到大家照顧,但往往是給吃給喝給小惠,麻煩的工作都叫我做。有一次前輩撿了貓不想自己養,居然想逼我帶回家。因此我儘量避免與前輩們交流,只想做好自己的事,結果就被前輩教訓說我做人太孤僻了應該開放點。其實工作以外,我的生活還算精采,但和人相處真的很容易累,甚至心生憎惡,所以最近我愈來愈不想進辦公室。依我的性格就算換了工作大概還是會遇到同樣的問題吧,想到這裡就頭暈啊。」

我一面咀嚼讀者提問,一面咀嚼蘇打餅,想起大學畢業那年的謝師宴,當時我下定決心要節食。

那天,老師帶我們這組學生去吃川菜。一桌沒坐滿,老師卻叫了大全餐。記得有松鼠黃魚、酸菜白肉鍋、乾煸四季豆、肥腸茄子煲,看起來油油,聞起來香香。我一直吞口水,和食慾對抗,每道菜只夾一筷子,想像自己是個倦怠的美食家。不,我不喝柳橙汁。沒錯,我不需要白飯。謝謝,我嘗個味道就夠了。

十幾道菜吃下來,同學們一個一個飽癱,眼神脫焦。有些人甚至連話都說不清楚了。最後剩菜很多,老師說:「打包吧,看誰要帶回去。」

頓時又像回到教室裡,學生們低頭禱告,避免與老師對眼,一顆沉默的泡泡在圓桌上懸著,沒人敢戳。老師再問一次,才有人說,宿舍沒冰箱。接著有人說,下午回南部。最後居然有人說,達達你帶吧,你家不是住台北嗎?老師拍手表示贊同,對我說:「是啊,達達,你一定還沒吃飽吧?給你帶回去。」

一陣厭惡感湧上心頭,為什麼總是我,難道胖子就一定要吃完所有的剩菜嗎?

吾做微小抵抗:「我飽了。」師曰:「帶回家,給家人吃嘛。」「我弟痛恨香菜,全世界的香菜都在這裡。」師曰:「但剩那麼多,豪可惜欸。」眾弟子複誦:「豪可惜欸!」吾厲色聲明:「不,我真的不要。」其實我還能吃,但我就是不想再當人形餿水桶了。我把背脊挺直,目眺遠方,咬牙閉唇,不再回應。老師尷尬,同學不解,老闆娘把剩菜打包好放在桌上。

後來,老師自己拎起那一大袋湯水,苦笑著走出餐廳。

與大夥分別後,我獨自彎進巷子裡,覺得自己真是個叛徒。明明是謝師宴,明明是我尊敬的老師,我卻為了最微小的理由,反抗了。我低著頭走路,覺得又苦惱又懊悔。但下一個瞬間,一陣暖風吹來,為我施行壓額抬下巴法,我忽然覺得心肺復甦整個人彈起來。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裡有一把火,熊熊燃燒著。嗯,那不是火燒心不是胃食道逆流。那是我的心意與行動合而為一,那是我生命的野火,那是我的成長。我確定。

現在,親愛的潛水粉絲,我要放火燒你。

前輩說你孤僻,你就自認孤僻,這樣心會死掉的。被錯誤對待的話,就反抗看看嘛。咬牙、抬頭、握拳、提臀、挺胸,認識並認可自己,心臟蹦蹦跳,超越恐懼與厭惡,感覺很爽喔。當你活起來,發出聲響,前輩就必須認識你,無法再把你當成一個什麼東西都吃,什麼雜事都做的小孩子。

所以是鼓起勇氣主動迎擊的時候了。你要奪權,你要反抗。你要成為辦公室團購的主揪,買你想吃的天然好物;你要舉辦各種讀書會,邀請每個人大聲朗讀;你要約大家一起去海邊,然後一人發一個麻袋開始淨灘……你要站在辦公桌上登高一呼,向全世界的前輩們宣告:我是貓,你是貓,我們全部都是貓。你要爭取,讓那隻被撿到的貓,成為辦公室真正的主管!

親愛的潛水粉絲,當你懷抱熱情,發自內心燃燒,伸出手想要觸碰另一個人,卻怎麼樣都搆不到的時候,就會發現孤獨是怎麼一回事了。到時,就輪到你對前輩們說:「你們怎麼那麼孤僻,都不理我呢?」如此一來,立場就能對調,人與人之間就有相識、相愛、相撲的機會啦。

事情當然沒那麼簡單,成長會痛,生活會掉眼淚,但心熱呼呼的感覺真的很棒喔,請務必燒一次看看。

2019年7月3日 星期三

其實他們非常寂寞

老闆娘的苦笑
母校門口那條窄路上有家老餐廳,他們的椒鹽雞排飯與黑磚奶茶是我心目中的絕配。有一年暑假,我在那家店打工,負責洗盤子。

當年用餐的尖峰時段,盤子總是不夠用,一收回來就要馬上洗。老闆娘細心指導我洗盤子的最佳化流程。先把廚餘撥進桶子裡,沖掉渣滓,再丟進沙拉脫浸泡槽。一批盤子堆起來以後,左手持盤右手菜瓜布,正面三圈反面三圈,全部刷完就放置沖洗槽內。一盤一盤沖乾淨,放架上瀝水,再一盤一盤抹乾,捧到工作台上供老闆備用。

通常這時老闆已經炸好了雞排在等。盤子一到,他立刻打飯煎蛋夾配菜,空盤一下就滿了,雞排撒椒鹽,豬排澆醬汁,按鈴呼叫前場,報桌號對餐點,清單,上菜。我手上的空盤簡直模特兒快速更衣,轉一圈就重新登場。這樣的快節奏,讓我擁有專業洗盤子工作者的自覺。從老闆手上拿到第一筆工讀金的那天,我甚至有點以自己為傲。

畢業多年後,我回老餐廳聊天,老闆娘竟苦笑著說:「不想做了。」以為主因是他們把孩子拉拔大了,想要退休,但老闆娘卻說:「今年這批工讀生,一找到機會就滑手機,對客人和店裡發生的事反應都超冷淡,冷淡到害我都不想開店了,怎麼辦?」

啊,也許是現實世界太無聊了吧。我說。

在螢幕裡,我們不是端盤擦桌的工讀生,不是教室裡恍神的學生。我們是好看的笑容,是令人羨慕的旅行,是聰明機智的意見,是自己人格中最美麗耀眼的主角。我們精心修改每句話每個字,自拍一萬張再挑一張奇蹟美照……不,我們早就不需要奇蹟了,我們有修圖軟體,我們把那幽暗不堪的陰影和贅肉統統消滅,讓自己變成風光無影的扁平人物,我們是善良正直的好人──我們的夢想是,只要能成為更好的人,就會有人愛我。在自我的神話中奮鬥,誰會感覺無聊呢。至少,比盯著客人吃飯有趣吧。這桌的雞排飯,跟那桌的雞排飯,哪有什麼差別?

「有差啊。」老闆娘說。

店裡一個一個都是熟客。誰要加辣誰要切,誰和誰在那角落的小桌偷偷牽手,老闆娘統統記得。那不是為了經營所刻意下的功夫,而是一種對人的單純好奇心與關心。從旁觀察,想像客人們的來歷,然後編造故事,是餐廳工作的一大樂趣。

老闆娘舉了個例子:「比方說,前陣子有個女生總是自己一個人來吃,每次都能把整盤飯吃光。但後來她交了一個男朋友,兩個人一起來,結果在男友面前,那女生的食慾變得愈來愈差,到後來連一塊雞排都啃不完。當時我跟老闆就推測,這兩個人在一起大概很不快樂,後來果然分手了。女生又變成自己一個人來吃,食量才總算恢復,連眼睛都亮起來,簡直像小動物一樣。」

也許最讓老闆娘難過的是,這些客人的故事明明就在眼前,工讀生卻不再感興趣。和冷淡的人一起工作久了,自己也會漸漸失溫的。

究竟失去了什麼
那天聊得晚,我留下來陪老闆、老闆娘收班。冷氣嘎一聲停止運轉,店內音樂也停了,用來待客的黃燈熄滅,打掃用的白燈亮起。

和以前一樣,乾的掃把,濕的拖把,我們把每張鐵板凳搬到桌上,像小學生打掃教室。椅子是鐵的,桌墊是玻璃的,走道窄,所以要當心磕碰。但在這種時候,如果過度謹慎,動作反而會慢下來。老闆的傳授祕訣是,以一派輕鬆的模樣做事就會又快又順利。很好,手感還在,呼,我沒忘記。

我沒忘記當年第一次搬完椅子,回望整家店的瞬間。椅腳朝天,木紋超耐磨地板漸漸乾燥,整間店散發出一種被徹底翻過來清洗一遍的舒暢感。我也沒忘記以前鐵捲門放下來之後,如果有剛煮好的熱奶茶,老闆就會拿兩個小杯子,邀我一起喝。在一家打烊後的餐廳裡,趁老闆娘不在,跟老闆用小杯子偷喝飲料,那種被認可,被當成自己人接受的溫暖感覺,對十九歲的我來說無比珍貴。

親愛的老闆娘啊,我在想,這批被智慧型手機養大的冷淡工讀生,搞不好其實非常非常寂寞喔。雖然有點強人所難,但希望妳有一天能原諒他們,拍拍他們的肩膀,也許他們就會忽然抬起頭來,發現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3879308

2019年6月3日 星期一

找白襯衫

◎李達達
春天來了,你想要找一件白襯衫。

它的白必須溫柔,讓人能聯想到雲與雪,啤酒泡沫與浪花,牛奶和冰淇淋。穿這樣的白襯衫,晚餐就不會點咖哩烏龍麵,搭捷運就不會倚靠車門,逛街時每遇到一面鏡子,就要看一眼自己身上的白是否安在。白襯衫,會令人多愛惜自己一點。

但為了避免自憐過度,這件白襯衫的料子必須強壯。它是純棉嗎?純棉觸感佳而且極吸汗,但一濕黏了就不容易乾。它是羊毛嗎?羊毛暖歸暖,照護要求卻特別多。會是蠶絲嗎?怎麼可能,那會得罪摩斯拉。白襯衫的強壯必然來自於它的複雜,由多種纖維混紡,於是它可機洗,可脫烘,耐髒防曬抗撕裂,吸濕排汗超快乾。能天天洗天天穿,才是一件長久的白襯衫。

至於剪裁,理想的白襯衫要有恰到好處的飄飄感。過度注重腰身的正裝樣式,容不下任何贅肉,一個轉身就天崩地裂,那太嚴苛了。但太過寬鬆也不行,變成了睡袍,誰看到你都要打呵欠。所謂恰到好處的飄飄是遮得住肉,看起來挺,解一顆扣子就招一點風的飄飄。是春風再積極一點,這白襯衫就能風箏般起飛的那種飄飄。

啊,價格當然不能太貴。

所以這必然是件難找的白襯衫。它不在戶外用品店,也不在百貨公司的高級專櫃。你確信它在一個從未料想過的地方,為了找到它,證明它存在,你虔誠走訪這座城裡每一間服飾店。店員上前問:「需要幫忙介紹嗎?」你才吞吞吐吐地說想找白襯衫,彷彿店裡真有某個人姓白,名襯衫。你一家一家問,把口袋的形狀,領子的角度,扣子的數目都描述清楚,結果大家都說:「世界上沒有這種白襯衫。」

你幾乎放棄了。

某天,你只是為了買兩雙便宜襪子而走進一處特賣會,卻受直覺驅使,走向賣場最深處。你往花車隨手一撈,就在過季毛衣與迷彩七分褲的底下,挖出那件慘遭掩埋的白襯衫。欸,尺寸剛好,價格略高,有沒有全新的?店員搖頭說:「最後一件了。」你以為這就是命中註定,你想起那些曾經的遺憾與分手,你生出了「從今開始」的決心與信心,認定只要自己能夠把握這件白襯衫,一切都會好轉。

於是你結帳,扯掉標牌,穿上白襯衫。

感覺果然好極了。它潔白又耐髒,輕盈又強壯,曾經是量產的,如今是唯一的。它擁有的矛盾夠多,所以在這件白襯衫裡,你感覺自己的每一寸都被理解包容,連肩頸都放鬆了,真是不可思議功德。

忽然,一個惡作劇的念頭──你想回去那些小店,再問一次白襯衫的事。並趁著店員又擺出一臉「世上不可能有這種白襯衫」的表情時,脫掉外套,大聲說:「看!是我這樣的白襯衫。」

後來你沒這麼做,你跑去見你最喜歡的人。●

逆向爬行,你我同病

                                                                    圖:Tai Pera


那股詭異的衝動
命是什麼呢?在台北車站的電扶梯上我愣住了,那麼多的人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紅線藍線,高鐵機捷,有人去約會有人去上班,有人正要去吃義大利麵。這是條向下的電扶梯,我忽然生出逆走的衝動。

會這樣想,也許是因為收到漫畫家阮光民老師來訊。關於命,他垂著頭寫說:「親愛的達達,我也不會說那是我的小毛病,毛病應該是可以被治癒的,我的已經變成習慣反射。我習慣於逆來順受。當然第一時間心裡也會發出『e04』的語助詞,但是後來還是『好吧-好吧-』,反而試圖說服自己去體諒理解對方,那個對方除了人,也是命。」

我在電扶梯上壓住那股詭異的衝動,卻莫名其妙想起了滑水道。

小學畢業典禮結束時,有個同學走向我,他說:「欸,胖子,要不要跟我們去游泳池玩?」好啊,我說。於是我與小黑、小白、小花還有小虎,整個暑假都泡在游泳館裡。它在社子,我們搭215路公車,晃到延平北路頭的尾端,在一支叫作臨時站的站牌下車。

一下車就是游泳館,我們一人一張回數票丟給櫃台。泳帽與蛙鏡在公車上就已經戴著,踢掉鞋子蹦蹦蹦穿過室內泳道區,經過泡麵與熱狗的販賣部,一邊跳一邊脫褲子,哇哈哈,泳褲早就穿在裡頭了。一扇自動門打開,是戶外游泳區!那裡,有一座三層樓高的滑水道。相當神聖。

我們嘩嘩嘩嘩嘩跳進水裡,或游泳或跨步,比賽看誰先抵達那鐵塔。塔頂沒有公主,只有一個紅短褲的守衛。守衛維護滑水道的秩序與安全,他總是要等到前一個人出去了,才放下一個人進去。

小黑打頭陣,他被滑水道吞沒時又叫又喊,整條管子是他的笑聲。然後是小白、小花和小虎,他們也笑得跟笨蛋一樣。這讓我決定要與眾不同,我要鎮定。

我坐在洞口猶豫,冰水滲透屁股,眼前隧道漆黑,救生員大喊「下去!」推了我一把。我滑入毫無摩擦力的管道內,一下子全暗,一下子又全亮,忽然一個大轉彎,又忽然一個陡下坡,我驚,我叫,我墜落,還沒來得及恢復鎮定就摔進緩衝池裡。糗樣大家都看到啦,但我破水而出,恍若死而復生,真是太爽了,馬上就衝回塔頂再玩一次。

那個暑假,為了刺激,我們嘗試各種姿勢。躺著、趴著、跪著,甚至學滑雪選手那樣在出口起跳,把自己當成一枚人肉砲彈炸開水花。但很快的,這些都不夠了。

為了更大的刺激
是小黑起的頭。他趁滑水道停水,無人看守的期間,從出口處逆著往上爬。在滑水道裡逆向爬行當然是錯的,但正因為那是錯的,所以更刺激。我們幾個誰都不想輸給誰,誰都害怕落單,於是統統跟上去,目標是攻頂。

大家說:「胖子,你殿後,你那屁股滑下來會壓死人。」

開始爬我才發現真難。滑水道是管狀的,無處抓握,只能跪爬。我手滑腳滑又肥又慢,第一個陡坡就上不去。只能目送小黑小白小花小虎碰碰碰碰遠離,很快我就連他們爬行的聲響也聽不見了。我在陰暗的隧道內獨自跪著,非常氣餒,覺得自己永遠都爬不上去,永遠都要困在這裡,一面喘一面慌張起來。

這時我聽見一陣微弱的嬉鬧聲,是小黑小白小花小虎。啊,同伴們要折回來拉我上去嗎?咦,怎麼有水了?當我看清現實的瞬間已經來不及逃,他們四個以合體技滑下來,我被痛擊,被狠踹,扭曲著身子摔回水裡。

怎麼回事?原來他們爬到頂,找到出水閥,偷偷把閥轉開,四個人不顧我死活就一起滑下來……是的,親愛的阮光民老師,這就是我逆來順受的初體驗。

親愛的阮老師,收到您的提問後,我一直在想,您是不是也正在哪條隧道裡逆著爬,所以才會感覺到一切的逆來;您是不是也遭遇到無法迴避的痛擊,所以才說服自己必須順受這一切?但您一定比我更清楚,就算為了體諒他人,也不該消滅自己的感情。這苦,是必吃的。

那就讓我與您共罵一聲「e04」吧。如果您的「e04」是一首歌,我願作您的合音天使,我們一起破音。在世界這條幽暗詭譎的滑水道裡,你我同病,我們高歌,我們是逆向爬行的人,我們是無藥可救的創作者。

本專欄誠徵小毛病,請簡述您的陋習、怪癖、惡狀,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讓李達達試著為您寫一點東西。

2019年5月5日 星期日

資深了

前幾天在咖啡廳點完外帶之後,一個可愛的女孩子一臉猶豫地走進店裡。留著中分頭的男店員問她:「小姐內用外帶?」
「呃,內用好了。」
「那需要什麼呢?」
「呃,拿鐵和莊園拿鐵有什麼不一樣?」
「比例不同喔,拿鐵的牛奶比較多。」
「呃,那我要拿鐵。」
「還需要什麼嗎?」
「我想要磚壓三明治。」
「好的,磚壓三明治。」男店員的聲音越來越柔和,身體也越來越往前傾,我的咖啡還沒做呢。
「呃,那個,不好意思,我的三明治裡可以不要有番茄嗎?」
「喔,好的沒問題!」男子宏亮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店面,接著他說:「那要不要我幫你把番茄換成蛋?」
「呃,好。」
番茄換成蛋,我內心WTF,怎麼可能一片番茄換一顆蛋啦,哪那麼佛心。女孩心滿意足地走進店裡找座位。
當女孩子走遠,另一位資深男店員就說話了,而且簡直說中了我的心思。
資深男說:「你曉不曉得什麼叫做比例原則,一片番茄多少錢,一顆蛋多少錢,你白癡嗎?你看人家漂亮就沒原則了嗎?你不要再惡搞,上次還沒被罵夠嗎?」中分男店員頭低低,默默地開始做磚壓吐司,並且已經伸手去拿蛋了。
資深男將我的外帶咖啡遞給我,同時給我一個帶著歉意而且認為我能夠諒解的專業微笑。我接過咖啡,忽然覺得自己也資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