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15日 星期三

聯合報刊出【關於胖子這個綽號】





以前我只有一個綽號,就算換了環境,也無法洗刷。老朋友和新同學都叫我胖子。

國中時,我的體重突破三位數。記得體檢在學校進行,輪到我站上體重計時,全班的男生圍上來,一副在等樂透開獎的樣子。「破百了!」有個同學忍不住叫出聲。他們大概有下注吧。
                                                        
叫做胖子,跑得當然慢,追什麼都困難。小學玩鬼抓人,我一做鬼就無法翻身;國中測體適能,跑一圈就不適又失能;高中要追女生,卻又搞得像在鬼抓人。

那些年我總以為,胖沒關係,有顆善良的心就好。

胖子的生活,講得白一點,就是替人積陰德的生活。只要聚餐,就有剩菜,就有人說倒掉造業,就會推給我。因為我胖,順理成章接演人肉餿水桶的角色。

為了補償當餿水桶的苦,聚餐後,我常去便利商店買自己愛吃的甜點,來抒發那些替人積德的委屈。嚼一顆巧克力球配一口超甜奶茶,然後告訴自己:「你有顆善良的心。」

22歲時,我就變得比一輛125c.c.的機車還要重。一次收到機車罰單的照片才發現,我的屁股已經大到像魔術師的手,把機車坐墊都變不見了。

這種魔術不表演也罷。我開始減肥,不碰餿水也不吃甜點,不見同學也不理長輩。我終於明白,會胖不是吃得太多,而是拒絕得太少。

參透了拒絕之道,我減肥成功。飛行傘、高空彈跳、雲霄飛車,這些有體重限制的遊戲都能玩了。我的肥肉像融冰消退,脖子乍現,喉結浮凸,這世界終於發現我也是個男人。我開始像正常人那樣約會與失戀。

如今只有從小一起長大的幾個朋友,還叫我胖子。但他們在出社會後,就掉入加班、宵夜、應酬的循環中,一個一個胖起來。幾年前他們其中一位出了車禍,一夥人去探望,那傢伙的新女友下樓來給我們開門,這位初次見面的新女友,掃視完大家劈頭就問:「你們哪一個是胖子啊?」

我超爽的。

我不再是同學下注揶揄的對象,不再是人間餿水桶,我不再善良,但也不再霸凌機車坐墊了。擺脫了胖子這個綽號,我好幸福。但也無知。

因為那天我還不知道,減肥成功是幸福,減肥成功不復胖,才是奢華的幸福。





2015年4月8日 星期三

新專欄系列:【吟遊的地球人】最終侵蝕基準面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以你看不見的速度,山拔高,河切割,谷隱沒。在感知之外的地方,還有更多力量尚未被命名與詮釋。

兩種力量改變著地形的樣貌,一股來自內在,一股來自外在。內在的力量源於地球核心的熱能,熱能讓岩漿湧升,板塊像火鍋上的油花一般漂移,內在的動力為地球造出青春的肉體。

外在的力量多是摧折,水接收來自太陽的光與熱,積雲降雨匯聚成河,河水切割消磨著地表。年輕的飛瀑跨過多折崎嶇的流域,成為長久的河流夷平古老的陸地。河水活著,河水侵蝕,河水的最終點是海。

出海了,河就不再以河的身分流動,不再切割峽谷,不再搬運沙泥。科學家站在河的立場,給海平面取了別名,對河而言,海叫做「最終侵蝕基準面」。

好幾世代的科學家凝望太空的深處,尋找著類地行星,為的是更了解宇宙與地球,了解他人與自己,找出不同與相同;好幾代的文人寄情於景,山海或雨,雷電或雲,人們以所見之景為鏡,從中照見自己。地球不只是隱喻,也是自我意義的居所。

感到渾沌的時候,我們將自然和自我視為相對的概念,將世界分成內在與外在,分成靈魂與軀殼,分成內容與形式。我們探索地球的方式,就是我們認識自己的方式。

我們將難解的事物以音節、語言、文字細細割開。

我們當中的科學家把改變地貌的力量,區分為內營力與外營力;我們當中的戀人把改變關係的力量,區分為愛與慾,靈與肉……為了檢視隱微的因果,為了便於想像力運作,為了清楚搔到背的癢處,我們必須給那些複雜且綜合的現象安上名字,定下座標。

擁有語言的這些年來,我們獲得千萬套標準,可以在一秒內二分世界,卻逐漸失去把觀點還原為一體的能力。有時候我會因此沮喪,覺得二分法造成太多不可逆的傷害。

但我想人們對於二分法的依賴,也是自然演化的結果吧。幾乎所有脊椎動物都有對稱的構造,也都懂得戰或逃。我逐漸接受二分法是地球給的,不可避免的本能。日有夜,生有死,你愛我有你不愛我可對照,我們的意識應該就是如此流動著。

相對於最終,就會有暫時。科學家站在河的立場,給那些不是海的平面取了別名,對河而言,湖泊、水庫叫做「暫時侵蝕基準面」。

湖泊是河流的歇息之處,暫放下一身的礫石泥沙,暫緩搬運,行沉積作用。河水在此平靜像一面鏡子,它以為湖水就是歸宿,透著珠寶般的澄澈。

如果你是河,你的本能就會在心底像浮水印那樣透露著──你在等一場突來的雨,等一個突來的誰,讓你滿溢,讓你山崩,讓你湖破,讓你像泥水奔流混濁上路,讓你就算眷戀也無法回頭。就算你只是你,你還是會像一條河。

生命中的困難,都來自於無法分辨暫時或是最終。一條河,該永遠停留或者繼續激流呢?身為一條河,我們無法選擇流域,這世界上又有幾個人,能夠選擇愛與被愛的方式呢。

某人什麼都沒做,你卻瘋狂愛上。你嘗試了每一件能做的,卻沒辦法使他愛你。當你只想晾著自己時,偏有人要照三餐傳簡訊問候。誰是湖泊,誰是海,誰是暫時,誰是最終?

每當疑惑如迷霧,我就翻出盆地,去看我的最終侵蝕基準面,去看海。

我喜歡想像我的海有多廣,勝過去想她有多深。太深的過去我無法追究。我想生物多是水平移動大於垂直移動的。魚離開水面十公分鰓就濾不到氧氣,人往水底兩公尺肺就被擠壓到無法呼吸。垂直的改變太劇烈了。

據說有一種鳥類,叫做黑白兀鷲,牠是世界上飛得最高的鳥,牠可以飛到海拔 11,000 公尺。只不過這個紀錄是由一隻被吸進飛機引擎裡慘死的黑白兀鷲所留下的。傻鳥,飛到那麼高的地方做什麼呢?

成長是一連串的向上移動。小學二年級升三年級的暑假前,老師曾威脅我,動作這麼慢,念三年級會完蛋。我嚇壞了,如果我能把二年級念得很好,為什麼我不能再念兩個二年級呢?從低年級變成中年級再上去,聽起來就好費力啊。同學阿呆的高年級青春痘大哥說課本會變厚,書包會變重,什麼都會變難喔。更嚴重的是,高年級的教室在三樓,光想到以後每天都要爬,就覺得累。人是何苦要抵抗地心引力呢,平坦走不行嗎?

但我沒能拒絕成長。我想要更多自由,更多的朋友,更大的天地。來自心底的熱能像岩漿一樣推動我。一歲一歲我的山脈抬升,我的身體脹大,我浮出海面,我是一座寂寞的島嶼。島上的山脈來自板塊的衝撞,島上的山脈來自我的矛盾衝突。

我愛慕過。每當我看著她的唇,遠山就下一場雨;每當我數著她頸子後的細毛,空谷就刮一陣風;當我與她並肩,聞到輕輕的香氣,巨石轟隆崩落,瀑布嘩啦飛激。我被慾望切得徹底,心口被蝕出一道峽谷,我越想要得到她,就越用力消滅自己。

我的願望被隱埋,無處可去的力量突然爆發。地層斷裂,強震在生命中留下斷層。某部分的自己陷落,換來另一塊的我抬升。抬升的地塊阻攔了河,留住水堰塞成湖。我與人相遇相愛,與人築壩蓄水造湖養魚;我與人相恨相忘,與人潰堤崩毀氾濫成災。只在洪水狠狠穿出低谷時,才知道遠方有海,才知道回頭都是小湖泊。

後來我更常看海,除了享受浪花和邊界意象,我思量它。我思量它是河流的最終侵蝕基準面。在我的世界裡,海像零。我喜歡去想像有多少事物與我共享著這個基準的零。這讓我感覺自己站在一個最大的平面,我生活的島嶼被這個巨大的零統治著。每當我沿海線旅行,總是會想著有天自己也會歸零。

也許嚮往大海的人,也多少是為了這種歸屬感吧。

這樣一想就發現,還有更多地質的活動、氣候的變遷以及天文的異相,對人而言都不只是隱喻而已。人生的系統和地球的系統,在我們感知之外的地方,也許正以某種尚未被察覺和命名的方式與我們互動著。


文字、攝影:達達

【吟遊的地球人】
地球是個隱喻。地球繞太陽轉,一年一圈。太陽又在銀河系裡頭轉,所以地球的軌跡是個螺旋。如果你看得見時間和尺度造成的相對關係,便不會覺得自己在兜圈子。我們探索地球的方式,也是我們認識自己的方式。偽科學,寫牢騷,地球不只是個隱喻。

【達達】
本名李勇達,台北出生,住在台北。朋友對我說,「當你很認真的在思考的時候,看起來很笨;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就是在唬爛。」 自我介紹偏 差實在太大了,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暫時只能告訴你,我爬過黑乎乎的火山,也看過亮晶晶的極光,曾在荷蘭搭上輾過臥軌者的慘兮兮列 車,但我已經放棄思考其中的關聯,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笨。

2015年3月8日 星期日

威士忌的葉佩雯

在工作中,找到創作的空間。我覺得自己很幸運。
雖然寫得表面上是威士忌,但實際上寫得仍然是我。
葉佩雯如果裡頭能有創作空間,那不失是一個活下去的好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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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著威士忌的旅行,品嚐一瓶酒當然不是我的終點。如果你有去過任何古城旅行,就會更想要知道更多關於她的歷史。在那種求知慾極高的時刻,所有蒐集來的資料都會對你說話。但當你面對的是酒─不是普通的酒,是威士忌的話,那你便會對著那酒說話。它金黃飽滿的酒體會回答,它濃郁的泥煤味會回答,它會在你的杯子裡表演,它在你的身子裡與你談天。身為一個旅行者兼採訪者,我要訪問布萊迪,我要「波夏艾雷大麥」和「奧特摩06.3」帶我登上艾雷島,認識他們的身世與酒廠的歷史。

那天傍晚我迎接「波夏艾雷大麥」和「奧特摩06.3」回家,期待這一天許久,首先我想要問問他們關於艾雷島的事。


Q:你們都是百分之百使用艾雷島大麥吧,可以談談艾雷嗎…?
   (以下波夏艾雷大麥簡稱「波夏」,奧特摩06.3簡稱「奧特摩」。)

波夏:我想先從我的名字介紹起好了,我的中文名字音譯會叫做波夏,是來自於「Port Charlotte」。Port Charlotte其實是艾雷島上一個村莊的名字,這個村莊建立於1828年,自那時起這村落就住著不少釀酒人,但隨著歷史的轉變,1929年村內的酒廠關閉,這裡也曾一度陷入無人狀態。可是艾雷島的精神就是如此,能在海風中活下來的,就能在島嶼上復活。到了今天,波夏村莊依然完整保留了當時的建築風貌。眼看這裡有些房舍轉型成為青年旅館,逐步轉變,布萊迪蒸餾廠決定買下Port Charlotte歇業已久的舊酒廠。也因為Port Charlott距離自己只有兩英里遠,他們更能將艾雷島蒸餾廠的歷史和功能都一併保留。

奧特摩:波夏,你該補充一下,你的大麥從哪來,布萊迪蒸餾廠將這些掛在你的名牌上,那才是重點……

波夏:喔對,簡單來說我是一瓶單一純麥威士忌,記得是20089月,那時我的大麥收成自六個艾雷島上的農場,分別是Coull, Kynagarry, Island, Rockside, Starchmill & Sunderland。收成後,他們將我的泥煤值烘烤至40ppm,你知道的,當他們這麼說的時候,我自己並不清楚40ppm意味著什麼,我就是我,40ppm只是一個標籤幫助你辨認而已。三個月後我進行蒸餾,然後進入木桶中熟成等待。那段日子我在海邊的木桶裡睡睡醒醒,像是胎動一般,偶爾踹一踹木桶,吸收海風。首席釀酒師詹麥文(JIM MCEWAN)時常來跟我說說話,他很喜歡這樣,巡視他的作品像是去照顧孩子那般。在桶子裡的時候我雖然看不到他,但聽著他的聲音,隔著酒桶感受到它的存在,總是會讓我安靜下來。耐心等待熟成,靜候裝瓶的日子到來。即便現在我已經是獨立的一瓶酒,穿越好幾個時區來到台灣,我還是偶爾會掉進那幾年在酒桶裡熟成的思緒裡。


Q:可以請奧特摩談一下自己嗎?

奧特摩:我和波夏雖然都是艾雷島上大麥釀成,但我來自單一農場,農場名字就叫OCTOMORE(奧特摩)。與我同一個系列的前作奧特摩06.1不同,06.3的我是首次使用艾雷島單一農場的單一大麥。我的出生之地─奧特摩農場洛格巴莊園在海岸的山丘之上,我曾在那面對過洶湧多變的大西洋氣候系統,如果夠仔細,湊近瓶,你甚至可以聽見我發出的海潮聲音。

Q:奧特摩,258ppm的超重泥煤,已經是世界的頂端,對此你怎麼保持平衡?

奧特摩:那是自然而然,也必須的事。

波夏:這題我來替奧特摩回答吧,依我對他的了解,他內在的衝突能量可不少。最重的泥煤味,和64%的酒精度,讓他隨時處於一個容易爆發的狀態。所以你不可以隨意刺探他。他的平衡來自於內在各種強大的能量與元素,互相制衡。那能量有精神上的也有物質上的…。精神上的例如單一純麥啦,單一農場的驕傲與堅持,以及釀酒師詹麥文和農人詹姆斯‧布朗對奧特摩的期許與寄託,這些再加上奧特摩本身產量的稀少性,都成為他精神上的壓力。然而他就是可以平衡,他像是一個持續鍛鍊自我精神體魄的人,隨時綁著鉛塊,自制著,不多話。可是到了必要的時刻,他會為你解放和燃燒自己。是啊,我們是酒,最終的願望都是被一飲而盡,奧特摩的衝突能量,都是為了那一刻所準備的。所以表面上,他並不像我那樣愛說話,好親近。但確實是個令人敬畏的傢伙。

奧特摩:波夏,謝謝你的解釋。我想也許我就如同你說的,沒那麼擅長言語。你說的對,畢竟我們是酒。我們的終極之旅就是抵達杯裡,為每一位威士忌迷創造一段難忘的體驗,帶他們登上艾雷。他們的旅行,將成為我們的回家。

                                                                                

和兩支酒短暫聊完各自的身世之後,我給自己先倒了一小杯波夏。完成「波夏艾雷大麥」的旅程。然後再去讀一讀布萊迪酒廠的歷史。自1881年那時,創立布萊迪蒸餾廠的哈威(Harvey)三兄弟,就決定要結合彼此的專長,打造當時最好的酒廠。23歲的ROBERT設計了蒸餾廠,31歲的JOHN擁有蒸餾的技術,而32歲的(威廉哈威)William Gourlay Harvey,則是出資者。2001年復廠後,布萊迪蒸餾廠保留了維多利亞時代的蒸餾器具的設備並且使用至今。他們承襲古老的方法,生產出最有靈魂的威士忌。因為對於威士忌的生產有獨特的時間觀,他們認為「緩慢」是相當重要的。

我在喝掉奧特摩之前,問了他關於緩慢的看法。他告訴我,一切都始於那古老鑄鐵糖化桶,麥芽們在它的熱水中浸泡著,提取出糖分。奧特摩說,「布萊迪的鑄鐵糖化桶在1881年的時候就被造出來,它工作時會低吟,尖叫,以一種毫無掩飾的陰沉態度錚錚地響。這是布萊迪認為每一支威士忌必經的歷程,一點都不能著急。他們當然可以用全新,安靜,像太空船那樣有效率又閃亮的工具來做這件事。但緩慢是必要的,布萊迪蒸餾廠的人,寧可等待酒,寧可只讓重力作用而不願以機器施加壓力,提高發酵速度。因為緩慢,會讓整個發酵過程更甜蜜。這種老派的緩慢,我想他們會一直維繫下去。」

謝過奧特摩告訴我至些關於蒸餾廠的事,我一口一口啜飲他,香氣像是煙火一般綻放,但縈繞在身邊的方式卻像滿月那樣徹夜照耀,在我的腦海發著亮。也許,這兩支酒並不是那種善於炫耀身分地位的人,而更像是能與你海角盡頭,兩人對飲的老朋友。

是啊,不論是誰都會羨慕我們這種緩慢的對談吧。


2015年2月7日 星期六

五年反省




五年前的一個晚上,我大學畢業。躺在床上想著哪一件事是我最喜歡做的事,哪一件事我要認真對待。身上的橫肉壓得我無法呼吸,那時候我沒有脖子。我的腦袋和身體像是兩個泡泡黏在一起一樣,胖到很有可能戳一下就破掉了。

那時候我在想,我到底該怎麼辦。

那一陣子我開始減肥,不再只是說說而已。感覺那是一件被拖延了很久的事情,我終於打算去做。感覺那是一個很髒的角落終於要去打掃,感覺那是一隻我自己打死的蟑螂,我必須要去把它清理善後。

一層又一層,我把這些油慢慢剝掉。有一天在河邊,我終於拉起了這輩子第一次單槓。那讓我好興奮,那種復健之後重獲光明的感覺,像是換上新的哈哈書套那樣,像是撕掉手機包膜那樣,像是傷口痊癒,像是長回斷隻。我的身體第一次這麼好用。

五年前的河邊,我終於可以拉單槓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可以呼吸,念頭清晰。我最喜歡做的事情,我要認真對待的事情,是什麼?有一個答案從眾多的事情當中浮現出來。減肥像是刮刮樂一樣,我看見自己要的。我看到寫字,寫字,寫字。在我的刮刮卡上連成一排。

那天晚上我走到爸媽房間,跟他們說:「我決定了,答案是寫作。」我跟爸媽要了五年的的時間,我要他們對我多一點耐心。為了降低他們和自己的焦慮,我還去考了一個聽起來很有前途的研究所。

五年過去了,目前為止不但寫作沒有名堂,減肥還是半吊子。

不知道是我的努力不足,還是我的想像太天真。這段期間我復胖,這段期間我一直在摸索創作這件事。我發現自己的才華有限;我沒有練六塊肌,我常盯著大賣場的零食一直想買。我好吃。我越來越常敗給慾望。我懶做。我一直沒有給自己那種每天幾千字的固定寫作鍛鍊。

五年了,二十二歲到二十七歲。眼睛一閉上就莫名其妙地慌,我比我看上去還要更緊張焦慮。同學結婚,同學買房,同學年薪百萬,同學出國就業。我還在這裡挖地道。

想起小時候有一堂美術課,老師說主題是螺旋線條,拿出了一幅都是螺旋線條的抽象畫讓大家模仿。我畫了一幅很寫實的畫,我在雲裡面放進螺旋,我在樹幹的年輪裡放進螺旋,我畫了一坨螺旋型的大便。整個畫面裡都是螺旋。旁邊的同學告訴我:「你畫錯了。應概要像我這樣畫。」我打死不信,我說我才是對的,是你們都畫錯了。其實我心裡很動搖。

結果老師回來,把我痛罵了一頓。她告訴我我畫錯了,給我打了一個非常低的分數。坐在我旁邊的同學得意地補刀說:「你看吧,就跟你說你畫錯了。」

那天我非常非常沮喪。

直到現在,我還是很怕那天的美術課重演。儘管現在還是硬著脾氣撐著,但很有可能我真的搞錯。也許我該去領出我的畢業證書,來去找一份和學位可以搭配的工作,那樣也許就是正確的選擇,這樣我也可以去告訴別人:「嘿,你畫錯了。」

我好想這麼做。而且我越來越發現自己很有能耐這樣做。所以我一旦踏進去正確的方向,就再也不敢犯錯了。

但這個月我還是繼續犯錯,和一個主題交戰了十個回合。每一次都換一個方法去說這件事,我就想要把這個主題寫好。但每當我覺得有點滿意,隔天睡起來又變成另一回事。我給朋友讀稿子,他每天告訴我這裡怪,那裡怪,他的意見我銳利又清晰。於是我一直去改。每次六到八個小時,有時天亮到天黑,有時天黑到天亮。

最後第十個版本,我才終於覺得自己能夠接受這樣的作品。當然,改了十次的東西不一定是好的,只是我想讓自己不討厭它。

對於讀的人來說只是三分鐘的事情,對我來說卻是十天的折磨。我好像走了很遠的路,只為了見誰一面。而正是這種浪漫的蠢勁,讓我喜歡寫作。這對於生存與競爭沒有意義。而且我的寫作也總是找不清楚主題。我單純熱愛那個過程,喜歡折磨推敲,喜歡發表,喜歡落空或者期待它不落空。我就是喜歡那個愚蠢的過程。因此就算明知道是一件錯的事情,也是硬要把它做完。

但五年的時限已經到了,沒有成果。我的脾氣還夠不夠硬,我的愚蠢還夠不夠多?

「忠實地守候,我學來的真理,是不是謊言,還是我的努力不夠多。」我掛上耳機,聽著我最喜歡的歌手唱著《凡人的告白書》。

傍晚想去河邊走一段長路,或許也不遇見誰。



2015年1月19日 星期一

【一覺醒來變旅人】來自明天的海邊小鎮




明天我們會去荒涼的海邊小鎮。



那個沒有別人的地方,我們會開心地牽牽手,不害羞。明天我們會走得很遠,最後沿著海岸抵達那座藍色吊橋。



海邊小鎮有一座日治時期留下的小車站,木造的結構,昏黃的燈光,連車站售票窗口也小小的,裡頭只有一人值班。我們大可以逃票,但你堅持乖乖地補票。能一起逃到荒涼的海邊小鎮,對我們而言也許已是最大的逃票了。



小站外風聲很大,像一顆氣球破掉那樣,碰碰地響。明天我們會把領子立起來,戴上帽子才開始走。我們會發現這個小鎮在冬天真的什麼都沒有。這樣的地方需要夏季,需要青春,需要三十度以上的天氣奔跑起來才不像逃難。小鎮靠海,沙岸、溼地和小漁港,沿岸矗立著幾架風車。我約你去看它們發電,我想跟你一起發電。



「明天我們搭火車去荒涼的海邊小鎮好不好?」今晚我會這麼問你。



在那裡,海際的荒涼延伸到內陸。鎮上沒有孩子,只有阿婆一位,撐著拐杖慢慢踱過。明天也許會有草球飛過,我們壓低著頭走,除了狂風,什麼都沒有。



明天沒有陽光,沒有藍白啤酒浪花,我們在冬日溜進夏季活動的場地,像候鳥飛錯方向。對候鳥來說,飛錯就是死亡。而我們居住的城市有很多人失去方向,正在慢性自殺,他們擠在一起聽演唱會,他們擠在一起滑手機,他們擠在一起撿屍與被撿,我們不同,我們愛往人少的地方去吸冷風,我們是有方向感的微殉情,明天跟我去海邊小鎮吧,我們會比他們少死一點點。







今晚我向你擘劃著夢想:「我們可以買兩個火車便當,我可以吃經典排骨,你可以吃滷雞腿,你可以吃不完,因為我可以幫你。」火車便當式我可能不行,不只是今晚,明天或後天都不行。



明天我們還會走上一座方舟樣貌的大橋。我們將發現,啊,洪水已退多年,底下只有高速且大流量的車河。我們嘆息,繼續往邊際走去。即使海是灰色的。



明天灰色的海不會讓你沮喪,灰色像苦瓜,而你懂得欣賞苦味。我們在橋上遠眺,我會邀請你跟我一起走到前方隱約可見的那座藍色吊橋。你問,走得到嗎?要多久?我會說,「看得到就走得到啊」,然後我們會在路上耗掉一整個下午。



吊橋是我預設的折返點。我總是會設定好折返點,一天把二十四小時除以二,一年把四季除以二,一生把一百歲除以二,好像所有盡頭都已知,回頭和出發一樣簡單。跟你一起,我可以保持這樣的天真樂觀面對明天。



「明天我們去荒涼的海邊小鎮走走吧。」我會這樣央你。



明天我們會被荒涼的盡頭吸引,那裡有一座長堤,彷彿陸地溺斃在海上的最後一次揮手求救凝固在那。堤防迎風那一面雖捲起巨浪,浪打到堤便消停,另一面是蒼白的潟湖港。在堤上你會走得比我快,我在後頭跟拍。一不注意你變得很小,太靠近海。明天我會保持一段距離幾秒,讓你獨處,但我也忍不了多久,就追上去為你擋風。



長堤末稍有長椅,我們坐下來吃零食。但明天零食很快就會吃完。我將撿起一個話題:「有一天我在電視節目上看到,人類和猩猩的社會行為非常類似。位高權重的大猩猩享有最高的交配權,但是第二流,第三流的雄猩猩也不是毫無機會,牠們可以把母猩猩拐到四下無人的地方,靜靜地進行一個交配的動作。」明天你會笑。



人類和猩猩非常類似,所以,明天你會被我騙去那荒涼的海邊小鎮。



今晚最後我會說:「明天天氣很冷,海風很強,請記得穿得像太空人。我們就可以演《地心引力》,我當喬治克隆尼,你是珊卓布拉克。」



明天在堤上,你可能會對生命意義起疑,你可能會感到哀傷空虛,荒涼很危險,所以我會拿出預藏的風箏(當然不是水果刀),我會趁海面上強風捲起,放風箏像一隻大狗衝出去。我要你也來拉拉這隻瘋狗,我要你從空虛的懷想回到我身邊安全的荒涼之地。



明天我也會懷疑自己,我也會哀傷空虛,如果風箏斷線,我會傷心多久,手心會不會留下一道血痕?我越想,風越強,繩子繃緊,鐵般堅硬,風亂,我手裡就是一把二十公尺長,狂亂的水果刀。



所以明天你要面對風,面著我說:「好冷喔,我們回頭走吧。」我才能面對你,背著浪,一公分一公分,收刀入鞘。收回風箏。明天你要一句話就把我拉起,讓我回到你身邊安全的荒涼之地。







明天的我們將繼續走,直到那座藍色吊橋。你一路挨近我,笑著說要我擋風。抵達藍色吊橋時將是傍晚,因為我們找不到另外一座跨越公路河的橋,又沒有殉情的念頭,只好繞遠路回海邊小車站。因為你知道人們永遠無法預測旅程的全長,又總是太過悲觀或樂觀,只好原諒我誤設折返點。你走得有點累,我們都很滿足。可惜回程時沒有人賣火車便當給我們。



明天,我們在錯的時間前往錯的地方,明天,你會與我一起搭火車去那個荒涼的海邊小鎮。明天天氣很冷,海風很強,請記得穿得像太空人,我們就可以演《地心引力》,我當喬治克隆尼,你是珊卓布拉克。



我們再回去那荒涼的海邊小鎮吧。



                                                                              ──獻給這一年,來自明天的海邊小鎮



文字、攝影:達達



【一覺醒來變旅人】


有時候讀的旅遊資訊太多,但衝動太少;圖文並茂的炫耀太多時,腳印太少。不斷修正、試圖平衡的結果就是,兜圈子。幸好時光還會流動,帶著我們上 浮或下沉。所以旅行就變成螺旋,那個看起來只是繞著圈的傢伙,實際上正在靠近或者遠離我們。因此我要寫,打散景點的輪廓,讓模糊的體會顯現,就算一切看似 毫無用處,我也要盡我所能地寫。



毫無用處可言的旅行筆記:http://uselesstravelers.blogspot.nl/



達達


本名李勇達,台北出生,住在台北。朋友對我說,「當你很認真的在思考的時候,看起來很笨;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就是在唬爛。」 自我介紹偏 差實在太大了,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暫時只能告訴你,我爬過黑乎乎的火山,也看過亮晶晶的極光,曾在荷蘭搭上輾過臥軌者的慘兮兮列 車,但我已經放棄思考其中的關聯,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笨。






原文出自:http://www.biosmonthly.com/contactd.php?id=5523 有感冒前兆提早用斯斯避免二次感冒,非經同意當然我也沒有辦法禁止,但請不要二次轉貼。

2015年1月3日 星期六

當槍聲響起



16歲時的高中時代,班上要派代表競選優良學生。我那個叫「阿槍」的同學在選前的班會課上自彈自唱濁水溪公社的神曲〈卡通手槍〉,他毛遂自薦。身在男生班,阿槍當然會代表這個班級參選。因為阿槍跟大家說他要在全校政見發表會上表演打手槍。

星期五下午,全校選舉。教務處廣播要學生到體育館集合。走廊很熱,影子很銳利,整間學校的人陸陸續續塞進來,主任教官大喊了四五回「保持安靜!不要講話。」我才能聽見冷氣的嗡嗡聲,覺得漸漸涼快下來。

然後我們的明日之星登台了。
「大家好,我是27號候選人,我叫做阿槍。」
「我很誠實,我的興趣是看A片,嗜好是打手槍。」
他頓了一下,放下麥克風,示意後面的同學上場,把寫有他全名的大海報舉高。第一次人們還跑錯位置,喬兩次才搞對。那幾張全開海報紙是淡黃色的,像夢遺少年的內褲。

「因為我很誠實,所以我今天要在這裡為大家表演的是,打˙手˙槍!」然後阿槍掏出預藏的水槍,裡頭灌滿了白色的乳酸飲料,他拼命摩擦水槍,像是裡頭住著神燈精靈,然後一面唱起〈卡通手槍〉的副歌,他忘詞加跳針,他沒幾句就扣下板機。

「啊──來怕秋勤,啊啊啊,射了啊!」射了。

乳酸飲料越過司令台,噴在另一個同學的臉上,阿槍跪倒下來,假裝氣力放盡,大家忙著拿衛生紙上來清場。然後一群男生得意又匆匆地下台。

幾秒後,台下一半的人狂歡叫好,一半鴉雀無聲。據說那天有來自北京的學生團體,說要參觀我們的學生自治選舉。下一組參選人不敢上台,也永遠不會有人記得排在阿槍之後的優良學生是誰。

後來阿槍被記了兩個小過,競選資格被取消,教官賜與他「槍王」的封號。我們都笑說,學校是害怕這傢伙當選,大家會天天來學校打手槍,搞得教室的天花板結鐘乳石,才把阿槍除名。不能投阿槍,我們班就沒人去投票,聽說也有很多其他班的男生跟進廢票,表達抗議。這下流的事傳得久遠,據說到了大學時代,阿槍到東部念書的時候都有陌生同學來認親,問他說:「你就是槍王嗎?」

16歲的阿槍,上台去對空鳴槍,開了一個低級無比的黃色玩笑,他把優良學生選舉搞得骯髒又難忘,讓這事件笑話般落幕,歡鬧過了卻沒有改變什麼。而我們完成高中學業,讀大學,栽進研究所,一點時間都不敢浪費。

16歲之後,我再也不喝那個牌子的乳酸飲料,為什麼當初不裝水就好呢?台下根本沒人能看見液體的顏色,哀,我就是那時阿槍的標靶啊。我們盡全力的諷刺優良學生這件事,想要噴到框框之外,結果什麼都沒改變,還真是浪費時間。

自從16歲中槍之後,我就一直在做一些浪費時間的事,可以騎車到的地方用走的,可以照抄的卻自己想,可以去問的不敢開口,越來越快不起來。

十年之後我們幾個曾在講台上撒野的同學們約去吃清粥小菜,阿槍也來了。聽他談起工作,薪水,婚宴要辦幾桌,蜜月旅行要去日本還是西班牙,以及聽他碎念晚上吃清粥是比早餐吃清粥貴兩倍等等,突然覺得阿槍行進的速度飛快。有工作,有妻子,有住處,懂得各個面向的生存之道,轉眼間阿槍已經是個大人了。

這讓我突然覺得失落。十年前那個狂放的少年彷彿是開了最後一槍,揮灑青春,彈盡糧絕,一下子就長成對自己吝嗇的大人了。

2015年1月2日 星期五

敬地科








高中的時候過著垃圾般的生活。物理化學數學加在一起只有五十九分,重修,補考,重修。補習班也沒用,我都溜去網咖。後來成績當然倒數,沒有我能行得通的路。二類組三個班有100人,我95左右。那時候我只喜歡地球科學,地球科學有複雜的因果,有摸的到的石頭,吹的到的風,有望遠鏡可以看星空,有一間堆滿各種古怪物品,滿是灰塵的地科教室。教室裡有兩個老頭,廖老師和何老師。


在我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的時候,地科兩老收留我,讓我中午去他們的秘密基地讀書。我想要去考一個,地球科學奧林匹亞競賽,證明自己沒有選錯類組。之後,我數學課也不去上了,準備地科,化學課也不去上了,準備地科,物理課也沒回到自己的教室過。我在地科教室把課本讀完,再把教師手冊讀完。問老師問題,或者不問。地科兩老多數時候,就是上網打麻將,看起來沒有再幹嘛,但陪著我讀書。


我坐在他們辦公室的冰箱旁,我搬了一張桌子進去,那張桌子後來我們也常在上面煮麵,煮湯,煮火鍋。那時候有幾個學弟,也繞在那裏轉。他們是氣象站的管理員。我們會打牌,會喝酒,會輪流出去幫兩老買菸。然後坐回位置上讀書。


我非常認真,彷彿全世界只剩下那件事情值得。我全心全意想要成為一位地球科學家,全心全意的學習天文物理,地質變異,我認得每一種雲,我看氣象圖,你給我兩個星球的質量,我能算出軌道,你給我軌道,我可以給你兩個星球的大小。我知道那些正在遠離的散發出紅光,我知道那些正在靠近的發出藍色的光線,那是紅移與藍移,我搞懂了如何計算星星靠近的速度。


在那間地球科學教室裡。十七歲的我學會很多和宇宙,地球,生命,有關的知識。兩個老師不喜歡和其他自然科的教師們打交道,他們就自己窩在整個校園裡最邊陲的地方,他們在那個小空間裡,收留我這種不起眼的學生。把我們送出去比賽。


後來,我拿了一個二等獎回來。跟台北市一堆建中,附中,明星學校的學生競爭,我為學校拿回唯當年一一面獎牌。然後我就十八歲了。


每一年我都會回到地科教室,其實說的話不太多,讀書的時候也只是吃吃鬧鬧。每一年我都多忘記一點知識,風只是風,天氣只是晴和雨,地球有引力,我能站在上面。軌道我忘記了,計算我忘記了,我快要無法辨識手中的石頭是火成岩還是沉積岩。因為這些年轉變數不清,新的東西一直近來,舊的一直死去。我也沒有成為地球科學家。但那間地科教室是個起點,像個收容所。我在那裏確定自己不是廢柴,我有無限的可能。


十年過去了,兩老接連退休。今晚我們喝酒,蹲在學校旁的麵攤吃肉。回家的捷運上想起這些年,滿是感謝。正是有一段跌深反彈日子,才讓我這十年來過得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