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13日 星期日

看了評語米基洛基

看了評語竟然有一種傷心的感覺,果然還是不能夠把真心端出去給人家。當然評審是針對一篇文章的品質提出意見和給分,可是果然文章被打分數這件事是對自己的一種傷害。如果可以不要再參加這種遊戲的話,該有多好。可是如果不參加這種遊戲的話,好像又沒有更好的辦法了。想要把文字變成錢。想要留下名字。

某個程度是自己害了自己,自己讓自已受傷。又或者說是某種運動傷害。如果參加比賽就是運動的話,寫作的乳酸會堆積在哪裡呢?腦袋裡嗎?還是生活的影子裡嗎?又或者是下一次要動筆寫作的時候,會不會因為想起評語而覺得全身痠痛呢?

我很好勝,又喜歡比賽。但是參賽又容易受傷,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就像明明很怕又跑去看恐怖片一樣。總之在感情的層面上那是一件不適合自己的事,可是又非常想要這種東西。

如果是運動的話,覺得自已需要一個教練,或一個按摩師,像是洛基跟米基那樣的關係。如果打不下去了,米基要幫我丟毛巾到場上。雖然不記得電影裡到底有沒有拋毛巾橋段,搞不好是想到第一神拳去了。

周末跟朋友去泡溫學,朋友說自已跟某個人的關係似乎走得太近了,他認為這樣下去不好,想要躲開。可是偏偏又有點享受這樣的關係。我說這真是麻煩,那種要近不近,要遠不遠的模糊關係最容易崩壞了。因為在泡溫泉,所以腦袋裡就出現了一個畫面。

我跟朋友說:「如果你逃開的話,你們之間就會變成一片沙漠了,但要保持潮濕,又不希望它發霉變質,實在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同樣的話,丟給我自己吧 。如果我逃開的話,也許就會成為一片沙漠了。要保持潮濕,保持筆的出水流暢,又不讓它變質,雖然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但仍值得一試。

不過朋友那段不太好的關係,還是變成沙漠比較妥當。我想大多時候我們都有米基跟洛基的一面,身兼拳擊手跟教練,雖然電影裡是兩個不一樣的角色,但在心裡面卻是同一個。我心裡的米基啊,好好幫我心裡面的洛基冰敷按摩擦擦嘴角的血吧。




純情的我們最好騙

繪圖:Tai Pera

Q:達達好,前陣子我在交友網站遇到一個很聊得來的對象,他幾乎符合我心目中所有交友條件,因為他我才走出情感的低潮。沒想到聊了三個月之後他竟告訴我有個很好的投資機會,唉,原來是詐騙啊……為什麼真愛這麼難找,為什麼我這麼好騙?(純情好騙姐)

A:
親愛的純情好騙姐,我幾乎可以想像妳跪倒在地上,仰望天花板,默默流下兩行清淚的慘狀。真愛就是這麼難尋,純情的人就是這麼好騙,沒法度啦。
說到受騙,就讓我想起我表哥。那年我還沒念小學,他則是個白目國中生。回外公外婆家的時候,表哥會陪我去附近小學玩,學校裡有跳遠用的沙坑,夏天的沙坑是個小沙漠,光腳踩著很燙,很適合假裝流浪,有時一陣風颳起沙,我就哇一聲自己跪倒下來,戲劇化地渴死在沙漠裡。我以為能騙倒表哥,結果他只往我這邊瞄一眼就繼續練習上籃,懶得理我。我詐死失敗只好哼哼地爬起來,這裡踩踩,那裡挖挖,天黑了才全身髒兮兮嘟著嘴回家。

每次到學校我們都各玩各的,表哥啪啪啪帶球上籃,我咚咚咚跳進沙坑。某天下過雨,吸飽水的沙變成黑的,濕度雖然適合堆沙堡,但我只想搓沙球。我大概是某種小螃蟹或是糞金龜轉世吧,總之那天我搓了十幾顆飯糰尺寸的沙球,並把它們當作我這輩子最傑出的作品。

沙盤推演,有夢最美。這球是香草冰淇淋,那球是薄荷巧克力,兩球堆在一起,變成灰撲撲的髒雪人。這球說長大想當月亮,那球發誓會成為彗星。童年真是一沙一世界,回想則是一球一殘念。

忽然嘩啦下雨了。我得挖個洞給沙球們躲。

表哥拍著籃球跑過來對我喊:「下雨了,回家吧。」「不要,洞還沒挖好。」我吼回去。他走到我身旁蹲下來,親切地告訴我:「不要挖了,淋雨會感冒喔。」「那我要帶它們回家。」我指著沙球們。表哥模仿大人的口吻說:「不行,它們離開沙坑就會壞掉。」「那怎辦?」「把它們藏在沙子裡就不會被偷走也不會壞,等下次再來玩。」

「好吧。」我低頭,照表哥說的做,把沙球一顆一顆排好,再輕輕地為它們蓋上細沙,像在為布娃娃蓋被子那樣小心。但雨更急了,表哥也急了,他捧起一大把沙子撒下,「好了,走吧。」「等一下下。」我回頭撿了根樹枝插在沙堆上,做好記號,然後才回家。

隔天是個大晴天,我吵著要去國小玩,表哥不在,媽媽親自帶我去。我抓著小鏟子,一進校門咚咚咚跑到沙坑,拔起樹枝,像個考古學家那樣,一鏟一鏟地開挖。

嗚,我被騙了。小沙球統統消失,變回普通的沙粒了。原來表哥去了大人那一國,他也會騙小孩了,以後不可以再相信他了。我在小方框裡淚汪汪,一陣風颳起沙,我不能就這樣倒下,我要繼續在這爾虞我詐的人間沙漠流浪,流浪遠方,流浪。

親愛的純情好騙姐,自從我被表哥騙了之後,我就開始四處尋找不再受騙的方法,經歷了二十多年的探求,我終於習得一套可以判別人性真假的祕術。在這裡傳授給妳:如果妳正坐在桌子前,請先起身,雙腳與肩同寬,雙手自然下垂,雙眼輕閉,眼球順時鐘轉四圈,逆時鐘再轉四圈,然後睜開眼,眺望戶外最遠處,看一朵雲、一座山或一棵樹都好,面向那個遠方閉目,默念「眼觀鼻,鼻觀心,心觀白鼻心」,再張開眼睛就能……覺得眼球放鬆。這是護眼操,世界上根本沒有那種再也不受騙的祕術,騙了妳,真對不起。

親愛的純情好騙姐,如果擔心受騙就什麼都不願意相信的話,我們的心會變得超級冷漠孤獨。無論我們在追尋的真愛是什麼,都得先相信它存在,但這種信念又會使我們暴露在危險之中,實在矛盾沒法度。也許最好的狀況就是保持半信半疑、半筋半肉的柔軟Q彈姿態,一面跟網友調情,一面撥電話給165反詐騙專線吧。

最後,請不要覺得我表哥是個壞人,其實那年我為了報復他,弄壞了他最心愛的玩具。為了賠償他,我省吃儉用,終於等到了一個很好的投資機會,現在就差一點點錢了,如果妳能先幫我補上的話……

2016年11月10日 星期四

影子蟲

野草星依賴的是萬有影力。

野草星人能夠站在地表上,靠的是影子。精確一點來說,靠的是影子蟲。牠們寄居在動物的影子裡,身體又黑又細小,成蟲最大身長只有一毫米,但只要數量足夠的話,就能將動物的影子牢牢固定在星球表面。

如果沒有這些影子蟲壓住我們的影子,我們就會飄離野草星。所以對野草星人來說,維持自身影子蟲的適當數量是一件攸關性命的事。

在野草星,一切沮喪、悲傷、憂鬱、驚嚇,等等負面情緒都會變成影子裡的黑。影子蟲則吸食這些黑,將其轉化成為重力。

過度悲傷的人排出超量的黑,引來超出自身所能負荷的影子蟲,導致影子過重。這種人到哪都得拖著一條巨大的陰影,如果不能及時除蟲,固定住影子的重量和形體的話,影子蟲就可能取得主導權,把宿主壓成一團黑呼呼的東西,變成一個連光線都逃不出去的洞。

在野草星人衰老的過程中,影子會變淡。並不是因為生活中完全沒有負面情緒,而是隨著身心的鬆弛,情緒反應不再激烈,於是減低了影子中的黑色濃度。如果影子不夠黑,九成的影子蟲都會離開,剩下一成的蟲則轉向吸收宿主身上的其它顏色,因此通常野草星的長者在飄離的同時,也會成為透明體。這些逝者身上的影子蟲,會還原為透明的蟲卵,散落在空氣之中,直到掉進下一個人的影子裡,才會再次復甦。

影子蟲的幼體是透明無色的,牠們擁有像蝴蝶一樣吸管狀的口器,用來吸食影子裡的黑。當透明的幼蟲吸食了足夠的黑以後,就會長出一對耳狀的純黑翅膀,變態為成蟲。但翅膀不是拿來飛的,那是感知器官,用來偵測宿主的黑,確保自己能時時刻刻跟著宿主。



***

小時候我的影子很濃。

當我一個人在外頭玩的時候,我常盯著自己的影子看,同時故意想一些很悲傷的事情。我會去想路邊被踩扁的小花,想落下來的葉子,想那些沒有機會發芽的種子,想我怎麼會自己一個人站在曠野之中,朋友們都去哪裡玩了呢?我一面想著這些事,一面盯著自己的影子,就能聽見影子蟲聚集的腳步聲。只要能想出一百件悲傷的事情,我的影子就會變大變黑一點點。看見自己的影子長大,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大人。

某個早晨,媽媽帶我上市集採買,天光斜,我小小矮矮的影子被拉得跟大人一樣高。我們手牽手背著光走,我沿路一直低著頭,看見媽媽纖弱的影子,忍不住又開始想悲傷的事。我想媽媽要是老了,就不能帶我去市集玩了;我要是放開媽媽的手,走丟了沒辦法養活自己就會死掉。我想著想著就聽見影子蟲的腳步聲,有些影子蟲從媽媽的影子裡溜到我這邊。

每天睡前我都會回想幾件悲傷的事,比方說好幾天沒有看到恆光星、隔壁村的女孩不跟我當朋友了、我的糖果只剩下一顆⋯⋯之類的。這樣的話,媽媽來說床邊故事的時候就會有新的影子蟲到我這國。我以為只要我的影子蟲越多,我就能越快長大。

後來我的影子越來越黑,我也長高變強壯。媽媽的影子蟲在我這裡定居之後,再也沒回到她那。

原以為媽媽有很多煩惱,所以從她那邊偷一點影子蟲應該是在為她減輕負擔。但我卻發現,媽媽的影子變淡了。她右臂的影子裡幾乎沒有影子蟲的蹤跡,我才驚覺:如果我繼續偷她的影子蟲的話,她可能會飄走。

我試著去想一些快樂的事。但當我想到草原上自由的風,我就覺得風好孤獨,當我想到女孩可愛的笑臉時我就想起我們絕交了⋯⋯我沒有辦法阻止自己往外壞處想,我越阻止自己,就越悲傷。影子裡堆積了大量的黑。

所以只剩下一個辦法,那就是離媽媽遠一點。不要讓她的影子蟲再跑到我這裡來。

出門的時候我不再牽媽媽的手,睡覺前也不讓她親吻我的額頭,我非常小心,避免讓自己的影子碰到她的影子。但我的努力一點用都沒有,我只要跑得稍遠一點,就會被媽媽叫住,最後總是被她牽回去。影子蟲一隻接著一隻,悄悄溜進我的影子裡。

有一天媽媽又要牽我的時候,我發現她的小指頭徹底變成透明的了。那個瞬間我甩開她,立刻跑開,嘴裡叫著:「不要,不要,不要。」當時的我說不清楚,但我想說的其實是:我不要那麼多影子蟲,我不要再長大了,我不要媽媽變透明,我不要害她飄走。

我丟下媽媽,逃到家裡附近的空地躲著,天光斜到另一邊,我的影子變得更大更黑了。我聽見影子蟲的騷動,牠們沸騰起來,不斷發出滾水般的啵嚕聲。低頭一看,牠們像黏液一樣從地面開始往上爬,一爬上我的腳趾頭,就立刻變得像墨水,迅速把我染黑,腳踝、小腿、膝蓋、屁股、背脊接連淪陷。黑暗上升到胸口之後,速度稍微減緩,卻在脖子的地方分頭往左右手去。當我的手指頭末梢爬滿影子蟲的同時,我的眼前忽然一片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被那片黑暗壓倒在地時,聽見有個腳步聲朝我衝來,下一秒,啪,我被賞了一個耳光,但一點都不痛。這個人把我扶起來,讓我坐著,然後不斷拍打我的背。我嘔出一口痰,張開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見那口痰居然是黑色的。媽媽找到我了,焦急地搓揉著我的背,嘴裡唸著「沒事了,沒事了。」聽到媽媽的聲音,我全身放鬆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家裡的軟草床上,房間內非常明亮,我身邊環繞著大小燈具,各種盤子和鏡子,整個家裡所有能發光和反光的東西都被拿到我床邊。

我聽見媽媽在廚房切菜,她感覺到我醒了,到房間來看我。她說:「晚上都不可以關燈,要固定好你的影子。」說完,她又回廚房去忙。過了一會她再來的時候,端著一碗熱湯要餵我。

她開口:「被誰欺負了嗎?」我搖搖頭,接過碗,不讓她餵。我說:「我是個大人了,我有自己的心事,不必什麼都跟你交代。」話一說完我就後悔了,媽媽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但神奇的事情發生了,我身上的影子蟲竟然跑回媽媽的影子裡,我想,媽媽當時一定很悲傷吧。不過,這樣一來她就不會飄走了。

後來,我時不時會做一些會讓媽媽傷心的事,這樣她才有足夠的黑可以維持影子蟲的數量,繼續留在野草星。這麼做雖然也會使我痛苦,增加我影子的重量,但如果我們不互相傷害,就很可能會失去彼此。這就是野草星的殘酷之處。

直到離開野草星很久以後我才明白,萬有影力的來源不是影子蟲,而是這些悲傷、痛苦的負面情緒,把我們留在地表上。

2016年11月5日 星期六

泡麵架前

下午回家之後,就把昨天失眠的份補了回來。醒來出門去逛書店,為下星期寫作課採買素材,然後搭捷運去關渡,散步以後騎腳踏車回家。一路上有星星,風也微涼,騎下社子大橋,沿路有淡水河作伴,藉著足夠的空曠,我才逐漸從頒獎典禮上的亢奮與混亂中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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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陪周武翰去家樂福採購,興奮地告訴他今天要頒獎的事,我們站在泡麵區,他正在猶豫著要買麻油雞還是花雕雞麵,背景音樂是天天都便宜逛逛家樂福的時候,我拿著感言的草稿念給他聽。他一如往常機歪地給出了修改的意見,我覺得有道理,作筆記,他決定兩種口味都買一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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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頒獎典禮,拿回了佳作,於是這段得獎感言唯一的一次發表,就是在家樂福的泡麵架前面了。有點搞笑,但是,很適合我。

2016年10月19日 星期三

平衡木

我有兩個專欄,一個是生活超解答,一個是吟遊的地球人。每個月二十號我要交超解答的稿子,三十號之前我要交地球人的稿子。說起來編輯那邊並沒有硬性規定我哪天一定要交稿,所以我也沒有真的被催過。總之,我希望自己可以保持這樣的節奏交出稿子。

最喜歡交出稿子,然後還沒有任何一篇登出去的那幾天。有一種可以坐著等的悠閒感,像是一口氣消掉俄羅斯方塊一整排那樣清爽又游刃有餘。然後我討厭稿子登出的那天,因為一方面會期待,期待有甚麼回應,期待有甚麼反應,期待有些人會來跟我說些甚麼,期待別人轉貼文章的時候會引用的段落,期待這些很少發生的事情發生。通常都會期待落空。落空就會意志消沉個幾天,很討厭。

但最近開始討厭每個月的十號到二十號之間,那種什麼稿子都還沒交,那種沒有一發子彈上膛的手無寸鐵感。沒有稿子待發,就像手上什麼牌都沒有,感覺自己暫時失去了寫作者的身份那樣,焦慮起來。

在那樣的焦慮裡寫東西,並不健康。可是要把焦慮排除掉的想法,也很不健康。總之就得一面承受著這種感覺,一面又要忽視它,如果能把這種焦慮當成馬路上的標線,像平衡木那樣走在上頭,感覺就很輕鬆,可是如果逼著自己像貓一樣走在同樣寬度的圍牆上,這種平衡木就變得非常可怕。因為知道自己可能會摔下去受傷,而浮現了恐懼感。

面對這種感覺,沒有別的方法,就是趕快寫筆記,把圍牆變成標線。事情寫出來,固定下來,準備好子彈,然後貼在部落格上,這樣就會舒坦一些。

2016年10月16日 星期日

我的靈魂比較帥


                                                圖/Tai Pera

Q:李達達您好,我討厭被路人搭訕,討厭洗頭時設計師的閒聊,討厭聽計程車司機講古,為什麼到處都有人要跟我講話,我就是不喜歡說話不行嗎?我到底該怎麼辦?

(淡漠少女)
A:親愛的淡漠少女妳好。由於我長得一副不是很好說話的樣子,所以並沒有這種想沉默卻被人打擾的困境。我比較擔心自己開口會嚇到別人。

我想,既然天底下什麼樣的煩惱都有,如果讓擁有各種不同煩惱的人交換身體,我來當你,你來當我的話,這樣也許我們就會覺得,「原來自己的煩惱或缺陷有時候是優點。」因此接受了自己。

話說得好聽過頭了。其實我經常想像自己是個帥哥,是真正意義上的帥哥,不是早餐店阿姨隨口叫叫的那種帥哥。是身高一米八,當過球隊隊長,所以身材很結實的帥哥。

球賽時,會有許多女孩在場邊為我吶喊。下場休息時,長腿的球隊經理送上冰涼的毛巾。我流的不是汗,是讓人迷醉興奮的費洛蒙。校際比賽的話,當我走在陌生的校園裡,會發現陌生的女同學在打量我,她因為被我察覺了,而嬌羞地別過頭去。這時我要以充滿自信的步伐,迅速地走過她身邊。如果她停下腳步,並且頻頻回頭。我就要奔跑起來,趕往球賽會場,在她的視網膜裡烙下我帥氣的身影。

嗯,要是真的能這樣帥就好了。

但世界上就是有許多沒辦法的事。沒辦法換身體,沒辦法讓你喜歡的人也喜歡你,沒辦法成為自己喜歡的樣子,所以我們才會覺得格格不入,才會苦惱到想要變成別人,重新活下去。

我有個朋友叫柴哥,他是個真正的帥哥。我前幾段的妄想,都是以柴哥為藍本。大學時代的柴哥是排球隊隊長,他全身上下都是實用主義的肌肉,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觀賞用肌。他的皮膚黝黑但細緻,沒有痘疤,眼神清澈,嗓音低沉,懂得打扮,笑起來像是韓國偶像劇裡的男主角。

帥氣的柴哥不但被女生追求,也吸引過幾個男同志,然而他本人卻完全無法享受被簇擁的感覺。他是個孤僻的人,不喜歡和陌生人來往。曾有人以朋友的姿態接近他,卻忽然間告白,嚇他一大跳,害得他再也不敢伸出友誼之手,寧可成為一個冰山帥哥。

但成為冰山帥哥之後,柴哥卻開始聽到關於自己的傳言。有人說他是個始亂終棄的壞男人,有人說他是腳踏八條船的章魚哥。某天他受不了這些汙名,接受了某位女生的追求,結束單身。結果對方卻因為太沒有安全感,每天黏著柴哥不放,不許他回家,不讓他見朋友,百般無奈之下,兩人終以分手收場。

那時我陪柴哥到河邊散心,他忽然問:「難道長得好看,就要受到這種災難嗎?」我差點沒一腳把他踢到河裡去。柴哥隨地坐下,低著頭繼續說:「其他人都不懂,他們說為什麼我不好好活用自己的優勢。但我真的不是那種人啊!」

柴哥的困擾我略懂一些,不過我這邊卻剛好反過來。我的身體又胖又平凡,但我的靈魂卻是風流倜儻的絕世帥哥,這樣其實也很痛苦。總之,靈魂裝錯身體這件事,無解。

幸好,這世界上還有文字能夠作為靈魂的媒介,我的帥才沒有悶死在自己的身體裡。

所以,親愛的淡漠少女,也許以筆談的方式接觸世界,會很適合妳。比方說,妳可以一邊被洗頭,一邊拿出預備好的便條紙,上面寫:「抱歉,今天是我的筆談日。」這樣的話,滿手泡泡的設計師一定會為妳沉默。專心開車的運將應該也無法與妳筆談。想像一下,在捷運上被搭訕,妳啪一聲亮出一張紅牌,上頭寫著「滾!」這種場面多麼有魄力啊。下次遇到,就這麼做吧。

話說回來,那天在河邊我向柴哥提議:「欸,不然我們來交換身體好了,你來當肥宅,我來當帥哥,這樣兩種煩惱就能一次解決,多好啊。」他認真地考慮了一下回我:「嗯,要我變成你這種程度的話,又有點太慘了,還是算了吧。」

唉,親愛的淡漠少女,柴哥說的話比我更有哲理,對於那些無解的小困擾,就算了吧。還是說,妳要試試看跟我交換身體?我也是有少女心的,換一下應該沒問題。


20161013聯合報

2016年10月12日 星期三

迷草餅與少年魚


從野草星帶來的迷草餅只剩下最後半個了。

迷草餅是由一種多汁的柔軟小草搗碎之後,混著一點麻醉糖揉合而成的褐色小餅。它的口感像麻糬,草香清爽嚼起來像含著春風在嘴裡。因為加入了麻醉糖,食用迷草餅能帶來幻覺。這是星際旅人的常備食物(或者說是藥品也可以),只要咬一口,閉上眼就能夠看見家鄉的幻影。

在我離開野草星之前,我的摯友老A 對我說:「旅途中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就算不喜歡,還是預備著吧。」說完他就硬塞了一塊迷草餅給我。我向來厭惡這種帶有逃避性質的麻醉品。

也許該怪老A 烏鴉嘴,到地球沒多久,我的飛船就被偷走了。那陣子我什麼都不能做,哪裡也去不成。就像掉了護照和機票,一旦察覺自己回不了家,便完全沒辦法享受旅程。喪失了終點,流浪了起來。

流浪不是指不洗澡,不換衣服,流浪是一直一直殺時間。我把月曆的小格子當成刮刮樂,一天一天刮開,裡頭其實什麼都沒有,卻還是不斷地懷抱著希望,希望能夠發生一些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希望能夠,中獎。有時候我一面刮開這一天,一面幻想我的門外站著一位美麗的野草星女孩,我一開門她就會對我說:「嘿,來做吧。」當然,這種無敵大獎從來沒有發生過。最好的情況是,刮開一天,中了最小的獎,做莊家的時間大神便會問我:「要不要再刮一張?」我說好,把手上刮爛的一天還給祂,換來一天新的,然後繼續一天一天刮下去。一面期待著,一面抱怨怎麼什麼都沒得到,直到時間的盡頭。

就算悶得心煩意亂,我也不會去碰那塊迷草餅。我會去河邊散步。我住的城市河水灰灰的,像烏雲一樣。因為是寬廣的下游,即使水流動的速度比我的走路要快上許多,水面仍非常平靜。偶爾會有一兩條魚跳出河面再啪咑落回河裡,只有那種時刻我才會感覺到河水是活的。不知道那些魚是為了什麼要跳出來,對用鰓呼吸的動物來說,離開水肯定是一件非常窒息的事情。為什麼要這樣自找麻煩呢?

偶然在網路新聞上看一個詞——「抓茫」,那是一種在少年人類之間流行的窒息遊戲。詳細方法還是不要說明比較好,總之,當缺氧的大腦再次獲得氧氣的瞬間,人類會獲得無比的舒鬆感,產生茫酥酥的幻覺。那則新聞就是關於好奇又無聊的少年們互相慫恿,集體抓茫,結果有人丟了小命。

少年的本質就是不知死,寧可不要命也不要無聊。所以我猜那些跳出河面的魚,都是少年魚吧。少年魚A 對魚B 說:「跳上去好刺激,你看!」魚A 說完就拍動尾鰭跳出水面,落水以後喘吁吁地對魚B 炫耀:「我死過,又回來了,換你。」魚B 鼓起勇氣,吐了兩個泡泡就跳出水面,結果飛得太高摔在沙洲上,被一隻走運的大白鷺撿屍了。目睹同伴死亡的魚A 終於知道青春並不無敵,戒掉了跳水。這就是殘酷的魚類成年禮。

為了讓自己遠離那塊迷草餅,保持分心,我需要朋友。我開始與地球的少年們來往。這些少年很懂得如何殺時間,他們沒有目的,沒有誓言,沒有一定要怎樣,整天玩在一起。

他們帶我去網咖,一坐來就能殺掉三小時。雖然我每場遊戲都輸給他們,但只要還可以玩下去,我就不覺得自己輸給了誰。結果我玩上癮了,好幾次都要少年們陪我打通宵。到後來反而是他們先說:「我投降,讓我回家吧。」

有時候我們到清晨才推開網咖的玻璃門,天色灰藍,網咖對面的豆漿店冒著白白的蒸氣,少年們全身都是二手菸的味道,像幾隻煙燻雞腿一晃一晃走在馬路上。到了路口,幾個人揮一揮手,各自回家去了。我買了杯豆漿,走到河邊去吹風,散一散身上的菸味。

一個人呼吸,身體終於感到疲累,少年們離去的身影在我身上扎了好幾個小小的洞,風一吹便發出咻咻的聲音。隨著說再見的次數增加,這些破洞越來越多,留不住的東西越來越留不住。少年們遇見了生命的新目標,學業、愛情、家庭,誰都不敢再濫殺時間了。少年們匆匆地前往下一個地方赴約,不再少年,我才意識到自己是個野草星人,不屬於地球。

少年們成年以後,我找不到新的朋友,某天終於拆開了迷草餅的盒子。切下半塊,細細地咀嚼出麻醉糖的甜味。吞下餅沒多久,我的頭開始發燙,我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向內塌縮,我的身體變成一件鬆垮垮的布偶裝,我一面想「這就是迷草餅的藥效啊!」一面閉上眼,讓小草的香氣領我回野草星。

閉著眼,我想起故鄉摯友老A。小時候我們躺在草地上唱歌,玩遊戲。我們愛比較,比誰尿得遠,比誰挑的石頭圓,比誰的夢怪,比誰的膽子大。少年時期,我與老A 每次見面前都要來一場狩獵競賽。只要在草原上聞到對方的氣息,匿蹤與追蹤的遊戲便展開。規則是誰先偷偷摸到對方的背,誰就贏了。有好幾次我們明明就離得很近,卻看不到彼此。分不出勝負,又沒有人願意投降,結果搞得整天都在互相揣測,僵到最後沒辦法見面。想想我們真是一對蠢朋友啊。



我出發的那天,老A 也駕駛飛船離開野草星,一個人旅行到宇宙的另一端。不知道他所在的星球下不下雨,有沒有結交新的朋友。他肯定帶了很多迷草餅在身上,吃到分不出現實與幻境了吧。

迷草餅的效果又更加深入了。我的靈魂彷彿縮成一顆龍眼乾,與我的軀殼完全分離。我回到家鄉的大草原,恆光星落到草平面以下,天空轉為黑紫色,原本柔軟的野草收起葉面,豎起來,變成一把又一把銳利的劍,如果再不離開,我就會被困在劍草原裡一整晚。我還沒找到老A,只好站在原地大喊:「我投降,讓我回家吧。」這時候老A 才像以前那樣,嘿嘿嘿地從我背後冒出來。他說他只是想看看我投降的蠢臉,才在旁邊默不作聲這麼久。最後他說「流浪結束了,我們回家吧。」

清晨時分,我從幻覺中醒來,感覺像是摔破了一個最喜歡的杯子,非常失落。

我恍恍惚惚地出門,走到河邊,爬上橋,河水像烏雲一樣灰。我試探性地丟了一顆石頭到河裡,模擬墜落的情形,然後打開盒子,把最後半塊迷草餅放在掌心,對它說,「就是今天了,親愛的小迷草餅,我們回家吧。」張口前再看它最後一眼。

忽然間,河面又傳來一聲噗咚。不是石頭,不是迷草餅,也不是我,是不知死的少年魚又在跳水了。看見牠們啪噠啪噠的蠢樣子,我全身上下的孔洞才終於鬆開,一陣暖風吹進我靈魂的死角,驅除了那股失落感,我的心神變得輕盈明亮,好舒服。這次才是真的醒來。

太陽出來以後,我把最後半塊迷草餅收回盒裡,下橋隨便在河邊走一走,決定去豆漿店買個飯糰吃。這就是我說的,中獎了,而且是最好的小獎。

我得到了全新的一天。

BIOS Monthly 2016 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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