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8日 星期日

威士忌的葉佩雯

在工作中,找到創作的空間。我覺得自己很幸運。
雖然寫得表面上是威士忌,但實際上寫得仍然是我。
葉佩雯如果裡頭能有創作空間,那不失是一個活下去的好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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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著威士忌的旅行,品嚐一瓶酒當然不是我的終點。如果你有去過任何古城旅行,就會更想要知道更多關於她的歷史。在那種求知慾極高的時刻,所有蒐集來的資料都會對你說話。但當你面對的是酒─不是普通的酒,是威士忌的話,那你便會對著那酒說話。它金黃飽滿的酒體會回答,它濃郁的泥煤味會回答,它會在你的杯子裡表演,它在你的身子裡與你談天。身為一個旅行者兼採訪者,我要訪問布萊迪,我要「波夏艾雷大麥」和「奧特摩06.3」帶我登上艾雷島,認識他們的身世與酒廠的歷史。

那天傍晚我迎接「波夏艾雷大麥」和「奧特摩06.3」回家,期待這一天許久,首先我想要問問他們關於艾雷島的事。


Q:你們都是百分之百使用艾雷島大麥吧,可以談談艾雷嗎…?
   (以下波夏艾雷大麥簡稱「波夏」,奧特摩06.3簡稱「奧特摩」。)

波夏:我想先從我的名字介紹起好了,我的中文名字音譯會叫做波夏,是來自於「Port Charlotte」。Port Charlotte其實是艾雷島上一個村莊的名字,這個村莊建立於1828年,自那時起這村落就住著不少釀酒人,但隨著歷史的轉變,1929年村內的酒廠關閉,這裡也曾一度陷入無人狀態。可是艾雷島的精神就是如此,能在海風中活下來的,就能在島嶼上復活。到了今天,波夏村莊依然完整保留了當時的建築風貌。眼看這裡有些房舍轉型成為青年旅館,逐步轉變,布萊迪蒸餾廠決定買下Port Charlotte歇業已久的舊酒廠。也因為Port Charlott距離自己只有兩英里遠,他們更能將艾雷島蒸餾廠的歷史和功能都一併保留。

奧特摩:波夏,你該補充一下,你的大麥從哪來,布萊迪蒸餾廠將這些掛在你的名牌上,那才是重點……

波夏:喔對,簡單來說我是一瓶單一純麥威士忌,記得是20089月,那時我的大麥收成自六個艾雷島上的農場,分別是Coull, Kynagarry, Island, Rockside, Starchmill & Sunderland。收成後,他們將我的泥煤值烘烤至40ppm,你知道的,當他們這麼說的時候,我自己並不清楚40ppm意味著什麼,我就是我,40ppm只是一個標籤幫助你辨認而已。三個月後我進行蒸餾,然後進入木桶中熟成等待。那段日子我在海邊的木桶裡睡睡醒醒,像是胎動一般,偶爾踹一踹木桶,吸收海風。首席釀酒師詹麥文(JIM MCEWAN)時常來跟我說說話,他很喜歡這樣,巡視他的作品像是去照顧孩子那般。在桶子裡的時候我雖然看不到他,但聽著他的聲音,隔著酒桶感受到它的存在,總是會讓我安靜下來。耐心等待熟成,靜候裝瓶的日子到來。即便現在我已經是獨立的一瓶酒,穿越好幾個時區來到台灣,我還是偶爾會掉進那幾年在酒桶裡熟成的思緒裡。


Q:可以請奧特摩談一下自己嗎?

奧特摩:我和波夏雖然都是艾雷島上大麥釀成,但我來自單一農場,農場名字就叫OCTOMORE(奧特摩)。與我同一個系列的前作奧特摩06.1不同,06.3的我是首次使用艾雷島單一農場的單一大麥。我的出生之地─奧特摩農場洛格巴莊園在海岸的山丘之上,我曾在那面對過洶湧多變的大西洋氣候系統,如果夠仔細,湊近瓶,你甚至可以聽見我發出的海潮聲音。

Q:奧特摩,258ppm的超重泥煤,已經是世界的頂端,對此你怎麼保持平衡?

奧特摩:那是自然而然,也必須的事。

波夏:這題我來替奧特摩回答吧,依我對他的了解,他內在的衝突能量可不少。最重的泥煤味,和64%的酒精度,讓他隨時處於一個容易爆發的狀態。所以你不可以隨意刺探他。他的平衡來自於內在各種強大的能量與元素,互相制衡。那能量有精神上的也有物質上的…。精神上的例如單一純麥啦,單一農場的驕傲與堅持,以及釀酒師詹麥文和農人詹姆斯‧布朗對奧特摩的期許與寄託,這些再加上奧特摩本身產量的稀少性,都成為他精神上的壓力。然而他就是可以平衡,他像是一個持續鍛鍊自我精神體魄的人,隨時綁著鉛塊,自制著,不多話。可是到了必要的時刻,他會為你解放和燃燒自己。是啊,我們是酒,最終的願望都是被一飲而盡,奧特摩的衝突能量,都是為了那一刻所準備的。所以表面上,他並不像我那樣愛說話,好親近。但確實是個令人敬畏的傢伙。

奧特摩:波夏,謝謝你的解釋。我想也許我就如同你說的,沒那麼擅長言語。你說的對,畢竟我們是酒。我們的終極之旅就是抵達杯裡,為每一位威士忌迷創造一段難忘的體驗,帶他們登上艾雷。他們的旅行,將成為我們的回家。

                                                                                

和兩支酒短暫聊完各自的身世之後,我給自己先倒了一小杯波夏。完成「波夏艾雷大麥」的旅程。然後再去讀一讀布萊迪酒廠的歷史。自1881年那時,創立布萊迪蒸餾廠的哈威(Harvey)三兄弟,就決定要結合彼此的專長,打造當時最好的酒廠。23歲的ROBERT設計了蒸餾廠,31歲的JOHN擁有蒸餾的技術,而32歲的(威廉哈威)William Gourlay Harvey,則是出資者。2001年復廠後,布萊迪蒸餾廠保留了維多利亞時代的蒸餾器具的設備並且使用至今。他們承襲古老的方法,生產出最有靈魂的威士忌。因為對於威士忌的生產有獨特的時間觀,他們認為「緩慢」是相當重要的。

我在喝掉奧特摩之前,問了他關於緩慢的看法。他告訴我,一切都始於那古老鑄鐵糖化桶,麥芽們在它的熱水中浸泡著,提取出糖分。奧特摩說,「布萊迪的鑄鐵糖化桶在1881年的時候就被造出來,它工作時會低吟,尖叫,以一種毫無掩飾的陰沉態度錚錚地響。這是布萊迪認為每一支威士忌必經的歷程,一點都不能著急。他們當然可以用全新,安靜,像太空船那樣有效率又閃亮的工具來做這件事。但緩慢是必要的,布萊迪蒸餾廠的人,寧可等待酒,寧可只讓重力作用而不願以機器施加壓力,提高發酵速度。因為緩慢,會讓整個發酵過程更甜蜜。這種老派的緩慢,我想他們會一直維繫下去。」

謝過奧特摩告訴我至些關於蒸餾廠的事,我一口一口啜飲他,香氣像是煙火一般綻放,但縈繞在身邊的方式卻像滿月那樣徹夜照耀,在我的腦海發著亮。也許,這兩支酒並不是那種善於炫耀身分地位的人,而更像是能與你海角盡頭,兩人對飲的老朋友。

是啊,不論是誰都會羨慕我們這種緩慢的對談吧。


2015年2月7日 星期六

五年反省




五年前的一個晚上,我大學畢業。躺在床上想著哪一件事是我最喜歡做的事,哪一件事我要認真對待。身上的橫肉壓得我無法呼吸,那時候我沒有脖子。我的腦袋和身體像是兩個泡泡黏在一起一樣,胖到很有可能戳一下就破掉了。

那時候我在想,我到底該怎麼辦。

那一陣子我開始減肥,不再只是說說而已。感覺那是一件被拖延了很久的事情,我終於打算去做。感覺那是一個很髒的角落終於要去打掃,感覺那是一隻我自己打死的蟑螂,我必須要去把它清理善後。

一層又一層,我把這些油慢慢剝掉。有一天在河邊,我終於拉起了這輩子第一次單槓。那讓我好興奮,那種復健之後重獲光明的感覺,像是換上新的哈哈書套那樣,像是撕掉手機包膜那樣,像是傷口痊癒,像是長回斷隻。我的身體第一次這麼好用。

五年前的河邊,我終於可以拉單槓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可以呼吸,念頭清晰。我最喜歡做的事情,我要認真對待的事情,是什麼?有一個答案從眾多的事情當中浮現出來。減肥像是刮刮樂一樣,我看見自己要的。我看到寫字,寫字,寫字。在我的刮刮卡上連成一排。

那天晚上我走到爸媽房間,跟他們說:「我決定了,答案是寫作。」我跟爸媽要了五年的的時間,我要他們對我多一點耐心。為了降低他們和自己的焦慮,我還去考了一個聽起來很有前途的研究所。

五年過去了,目前為止不但寫作沒有名堂,減肥還是半吊子。

不知道是我的努力不足,還是我的想像太天真。這段期間我復胖,這段期間我一直在摸索創作這件事。我發現自己的才華有限;我沒有練六塊肌,我常盯著大賣場的零食一直想買。我好吃。我越來越常敗給慾望。我懶做。我一直沒有給自己那種每天幾千字的固定寫作鍛鍊。

五年了,二十二歲到二十七歲。眼睛一閉上就莫名其妙地慌,我比我看上去還要更緊張焦慮。同學結婚,同學買房,同學年薪百萬,同學出國就業。我還在這裡挖地道。

想起小時候有一堂美術課,老師說主題是螺旋線條,拿出了一幅都是螺旋線條的抽象畫讓大家模仿。我畫了一幅很寫實的畫,我在雲裡面放進螺旋,我在樹幹的年輪裡放進螺旋,我畫了一坨螺旋型的大便。整個畫面裡都是螺旋。旁邊的同學告訴我:「你畫錯了。應概要像我這樣畫。」我打死不信,我說我才是對的,是你們都畫錯了。其實我心裡很動搖。

結果老師回來,把我痛罵了一頓。她告訴我我畫錯了,給我打了一個非常低的分數。坐在我旁邊的同學得意地補刀說:「你看吧,就跟你說你畫錯了。」

那天我非常非常沮喪。

直到現在,我還是很怕那天的美術課重演。儘管現在還是硬著脾氣撐著,但很有可能我真的搞錯。也許我該去領出我的畢業證書,來去找一份和學位可以搭配的工作,那樣也許就是正確的選擇,這樣我也可以去告訴別人:「嘿,你畫錯了。」

我好想這麼做。而且我越來越發現自己很有能耐這樣做。所以我一旦踏進去正確的方向,就再也不敢犯錯了。

但這個月我還是繼續犯錯,和一個主題交戰了十個回合。每一次都換一個方法去說這件事,我就想要把這個主題寫好。但每當我覺得有點滿意,隔天睡起來又變成另一回事。我給朋友讀稿子,他每天告訴我這裡怪,那裡怪,他的意見我銳利又清晰。於是我一直去改。每次六到八個小時,有時天亮到天黑,有時天黑到天亮。

最後第十個版本,我才終於覺得自己能夠接受這樣的作品。當然,改了十次的東西不一定是好的,只是我想讓自己不討厭它。

對於讀的人來說只是三分鐘的事情,對我來說卻是十天的折磨。我好像走了很遠的路,只為了見誰一面。而正是這種浪漫的蠢勁,讓我喜歡寫作。這對於生存與競爭沒有意義。而且我的寫作也總是找不清楚主題。我單純熱愛那個過程,喜歡折磨推敲,喜歡發表,喜歡落空或者期待它不落空。我就是喜歡那個愚蠢的過程。因此就算明知道是一件錯的事情,也是硬要把它做完。

但五年的時限已經到了,沒有成果。我的脾氣還夠不夠硬,我的愚蠢還夠不夠多?

「忠實地守候,我學來的真理,是不是謊言,還是我的努力不夠多。」我掛上耳機,聽著我最喜歡的歌手唱著《凡人的告白書》。

傍晚想去河邊走一段長路,或許也不遇見誰。



2015年1月19日 星期一

【一覺醒來變旅人】來自明天的海邊小鎮




明天我們會去荒涼的海邊小鎮。



那個沒有別人的地方,我們會開心地牽牽手,不害羞。明天我們會走得很遠,最後沿著海岸抵達那座藍色吊橋。



海邊小鎮有一座日治時期留下的小車站,木造的結構,昏黃的燈光,連車站售票窗口也小小的,裡頭只有一人值班。我們大可以逃票,但你堅持乖乖地補票。能一起逃到荒涼的海邊小鎮,對我們而言也許已是最大的逃票了。



小站外風聲很大,像一顆氣球破掉那樣,碰碰地響。明天我們會把領子立起來,戴上帽子才開始走。我們會發現這個小鎮在冬天真的什麼都沒有。這樣的地方需要夏季,需要青春,需要三十度以上的天氣奔跑起來才不像逃難。小鎮靠海,沙岸、溼地和小漁港,沿岸矗立著幾架風車。我約你去看它們發電,我想跟你一起發電。



「明天我們搭火車去荒涼的海邊小鎮好不好?」今晚我會這麼問你。



在那裡,海際的荒涼延伸到內陸。鎮上沒有孩子,只有阿婆一位,撐著拐杖慢慢踱過。明天也許會有草球飛過,我們壓低著頭走,除了狂風,什麼都沒有。



明天沒有陽光,沒有藍白啤酒浪花,我們在冬日溜進夏季活動的場地,像候鳥飛錯方向。對候鳥來說,飛錯就是死亡。而我們居住的城市有很多人失去方向,正在慢性自殺,他們擠在一起聽演唱會,他們擠在一起滑手機,他們擠在一起撿屍與被撿,我們不同,我們愛往人少的地方去吸冷風,我們是有方向感的微殉情,明天跟我去海邊小鎮吧,我們會比他們少死一點點。







今晚我向你擘劃著夢想:「我們可以買兩個火車便當,我可以吃經典排骨,你可以吃滷雞腿,你可以吃不完,因為我可以幫你。」火車便當式我可能不行,不只是今晚,明天或後天都不行。



明天我們還會走上一座方舟樣貌的大橋。我們將發現,啊,洪水已退多年,底下只有高速且大流量的車河。我們嘆息,繼續往邊際走去。即使海是灰色的。



明天灰色的海不會讓你沮喪,灰色像苦瓜,而你懂得欣賞苦味。我們在橋上遠眺,我會邀請你跟我一起走到前方隱約可見的那座藍色吊橋。你問,走得到嗎?要多久?我會說,「看得到就走得到啊」,然後我們會在路上耗掉一整個下午。



吊橋是我預設的折返點。我總是會設定好折返點,一天把二十四小時除以二,一年把四季除以二,一生把一百歲除以二,好像所有盡頭都已知,回頭和出發一樣簡單。跟你一起,我可以保持這樣的天真樂觀面對明天。



「明天我們去荒涼的海邊小鎮走走吧。」我會這樣央你。



明天我們會被荒涼的盡頭吸引,那裡有一座長堤,彷彿陸地溺斃在海上的最後一次揮手求救凝固在那。堤防迎風那一面雖捲起巨浪,浪打到堤便消停,另一面是蒼白的潟湖港。在堤上你會走得比我快,我在後頭跟拍。一不注意你變得很小,太靠近海。明天我會保持一段距離幾秒,讓你獨處,但我也忍不了多久,就追上去為你擋風。



長堤末稍有長椅,我們坐下來吃零食。但明天零食很快就會吃完。我將撿起一個話題:「有一天我在電視節目上看到,人類和猩猩的社會行為非常類似。位高權重的大猩猩享有最高的交配權,但是第二流,第三流的雄猩猩也不是毫無機會,牠們可以把母猩猩拐到四下無人的地方,靜靜地進行一個交配的動作。」明天你會笑。



人類和猩猩非常類似,所以,明天你會被我騙去那荒涼的海邊小鎮。



今晚最後我會說:「明天天氣很冷,海風很強,請記得穿得像太空人。我們就可以演《地心引力》,我當喬治克隆尼,你是珊卓布拉克。」



明天在堤上,你可能會對生命意義起疑,你可能會感到哀傷空虛,荒涼很危險,所以我會拿出預藏的風箏(當然不是水果刀),我會趁海面上強風捲起,放風箏像一隻大狗衝出去。我要你也來拉拉這隻瘋狗,我要你從空虛的懷想回到我身邊安全的荒涼之地。



明天我也會懷疑自己,我也會哀傷空虛,如果風箏斷線,我會傷心多久,手心會不會留下一道血痕?我越想,風越強,繩子繃緊,鐵般堅硬,風亂,我手裡就是一把二十公尺長,狂亂的水果刀。



所以明天你要面對風,面著我說:「好冷喔,我們回頭走吧。」我才能面對你,背著浪,一公分一公分,收刀入鞘。收回風箏。明天你要一句話就把我拉起,讓我回到你身邊安全的荒涼之地。







明天的我們將繼續走,直到那座藍色吊橋。你一路挨近我,笑著說要我擋風。抵達藍色吊橋時將是傍晚,因為我們找不到另外一座跨越公路河的橋,又沒有殉情的念頭,只好繞遠路回海邊小車站。因為你知道人們永遠無法預測旅程的全長,又總是太過悲觀或樂觀,只好原諒我誤設折返點。你走得有點累,我們都很滿足。可惜回程時沒有人賣火車便當給我們。



明天,我們在錯的時間前往錯的地方,明天,你會與我一起搭火車去那個荒涼的海邊小鎮。明天天氣很冷,海風很強,請記得穿得像太空人,我們就可以演《地心引力》,我當喬治克隆尼,你是珊卓布拉克。



我們再回去那荒涼的海邊小鎮吧。



                                                                              ──獻給這一年,來自明天的海邊小鎮



文字、攝影:達達



【一覺醒來變旅人】


有時候讀的旅遊資訊太多,但衝動太少;圖文並茂的炫耀太多時,腳印太少。不斷修正、試圖平衡的結果就是,兜圈子。幸好時光還會流動,帶著我們上 浮或下沉。所以旅行就變成螺旋,那個看起來只是繞著圈的傢伙,實際上正在靠近或者遠離我們。因此我要寫,打散景點的輪廓,讓模糊的體會顯現,就算一切看似 毫無用處,我也要盡我所能地寫。



毫無用處可言的旅行筆記:http://uselesstravelers.blogspot.nl/



達達


本名李勇達,台北出生,住在台北。朋友對我說,「當你很認真的在思考的時候,看起來很笨;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就是在唬爛。」 自我介紹偏 差實在太大了,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暫時只能告訴你,我爬過黑乎乎的火山,也看過亮晶晶的極光,曾在荷蘭搭上輾過臥軌者的慘兮兮列 車,但我已經放棄思考其中的關聯,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笨。






原文出自:http://www.biosmonthly.com/contactd.php?id=5523 有感冒前兆提早用斯斯避免二次感冒,非經同意當然我也沒有辦法禁止,但請不要二次轉貼。

2015年1月3日 星期六

當槍聲響起



16歲時的高中時代,班上要派代表競選優良學生。我那個叫「阿槍」的同學在選前的班會課上自彈自唱濁水溪公社的神曲〈卡通手槍〉,他毛遂自薦。身在男生班,阿槍當然會代表這個班級參選。因為阿槍跟大家說他要在全校政見發表會上表演打手槍。

星期五下午,全校選舉。教務處廣播要學生到體育館集合。走廊很熱,影子很銳利,整間學校的人陸陸續續塞進來,主任教官大喊了四五回「保持安靜!不要講話。」我才能聽見冷氣的嗡嗡聲,覺得漸漸涼快下來。

然後我們的明日之星登台了。
「大家好,我是27號候選人,我叫做阿槍。」
「我很誠實,我的興趣是看A片,嗜好是打手槍。」
他頓了一下,放下麥克風,示意後面的同學上場,把寫有他全名的大海報舉高。第一次人們還跑錯位置,喬兩次才搞對。那幾張全開海報紙是淡黃色的,像夢遺少年的內褲。

「因為我很誠實,所以我今天要在這裡為大家表演的是,打˙手˙槍!」然後阿槍掏出預藏的水槍,裡頭灌滿了白色的乳酸飲料,他拼命摩擦水槍,像是裡頭住著神燈精靈,然後一面唱起〈卡通手槍〉的副歌,他忘詞加跳針,他沒幾句就扣下板機。

「啊──來怕秋勤,啊啊啊,射了啊!」射了。

乳酸飲料越過司令台,噴在另一個同學的臉上,阿槍跪倒下來,假裝氣力放盡,大家忙著拿衛生紙上來清場。然後一群男生得意又匆匆地下台。

幾秒後,台下一半的人狂歡叫好,一半鴉雀無聲。據說那天有來自北京的學生團體,說要參觀我們的學生自治選舉。下一組參選人不敢上台,也永遠不會有人記得排在阿槍之後的優良學生是誰。

後來阿槍被記了兩個小過,競選資格被取消,教官賜與他「槍王」的封號。我們都笑說,學校是害怕這傢伙當選,大家會天天來學校打手槍,搞得教室的天花板結鐘乳石,才把阿槍除名。不能投阿槍,我們班就沒人去投票,聽說也有很多其他班的男生跟進廢票,表達抗議。這下流的事傳得久遠,據說到了大學時代,阿槍到東部念書的時候都有陌生同學來認親,問他說:「你就是槍王嗎?」

16歲的阿槍,上台去對空鳴槍,開了一個低級無比的黃色玩笑,他把優良學生選舉搞得骯髒又難忘,讓這事件笑話般落幕,歡鬧過了卻沒有改變什麼。而我們完成高中學業,讀大學,栽進研究所,一點時間都不敢浪費。

16歲之後,我再也不喝那個牌子的乳酸飲料,為什麼當初不裝水就好呢?台下根本沒人能看見液體的顏色,哀,我就是那時阿槍的標靶啊。我們盡全力的諷刺優良學生這件事,想要噴到框框之外,結果什麼都沒改變,還真是浪費時間。

自從16歲中槍之後,我就一直在做一些浪費時間的事,可以騎車到的地方用走的,可以照抄的卻自己想,可以去問的不敢開口,越來越快不起來。

十年之後我們幾個曾在講台上撒野的同學們約去吃清粥小菜,阿槍也來了。聽他談起工作,薪水,婚宴要辦幾桌,蜜月旅行要去日本還是西班牙,以及聽他碎念晚上吃清粥是比早餐吃清粥貴兩倍等等,突然覺得阿槍行進的速度飛快。有工作,有妻子,有住處,懂得各個面向的生存之道,轉眼間阿槍已經是個大人了。

這讓我突然覺得失落。十年前那個狂放的少年彷彿是開了最後一槍,揮灑青春,彈盡糧絕,一下子就長成對自己吝嗇的大人了。

2015年1月2日 星期五

敬地科








高中的時候過著垃圾般的生活。物理化學數學加在一起只有五十九分,重修,補考,重修。補習班也沒用,我都溜去網咖。後來成績當然倒數,沒有我能行得通的路。二類組三個班有100人,我95左右。那時候我只喜歡地球科學,地球科學有複雜的因果,有摸的到的石頭,吹的到的風,有望遠鏡可以看星空,有一間堆滿各種古怪物品,滿是灰塵的地科教室。教室裡有兩個老頭,廖老師和何老師。


在我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的時候,地科兩老收留我,讓我中午去他們的秘密基地讀書。我想要去考一個,地球科學奧林匹亞競賽,證明自己沒有選錯類組。之後,我數學課也不去上了,準備地科,化學課也不去上了,準備地科,物理課也沒回到自己的教室過。我在地科教室把課本讀完,再把教師手冊讀完。問老師問題,或者不問。地科兩老多數時候,就是上網打麻將,看起來沒有再幹嘛,但陪著我讀書。


我坐在他們辦公室的冰箱旁,我搬了一張桌子進去,那張桌子後來我們也常在上面煮麵,煮湯,煮火鍋。那時候有幾個學弟,也繞在那裏轉。他們是氣象站的管理員。我們會打牌,會喝酒,會輪流出去幫兩老買菸。然後坐回位置上讀書。


我非常認真,彷彿全世界只剩下那件事情值得。我全心全意想要成為一位地球科學家,全心全意的學習天文物理,地質變異,我認得每一種雲,我看氣象圖,你給我兩個星球的質量,我能算出軌道,你給我軌道,我可以給你兩個星球的大小。我知道那些正在遠離的散發出紅光,我知道那些正在靠近的發出藍色的光線,那是紅移與藍移,我搞懂了如何計算星星靠近的速度。


在那間地球科學教室裡。十七歲的我學會很多和宇宙,地球,生命,有關的知識。兩個老師不喜歡和其他自然科的教師們打交道,他們就自己窩在整個校園裡最邊陲的地方,他們在那個小空間裡,收留我這種不起眼的學生。把我們送出去比賽。


後來,我拿了一個二等獎回來。跟台北市一堆建中,附中,明星學校的學生競爭,我為學校拿回唯當年一一面獎牌。然後我就十八歲了。


每一年我都會回到地科教室,其實說的話不太多,讀書的時候也只是吃吃鬧鬧。每一年我都多忘記一點知識,風只是風,天氣只是晴和雨,地球有引力,我能站在上面。軌道我忘記了,計算我忘記了,我快要無法辨識手中的石頭是火成岩還是沉積岩。因為這些年轉變數不清,新的東西一直近來,舊的一直死去。我也沒有成為地球科學家。但那間地科教室是個起點,像個收容所。我在那裏確定自己不是廢柴,我有無限的可能。


十年過去了,兩老接連退休。今晚我們喝酒,蹲在學校旁的麵攤吃肉。回家的捷運上想起這些年,滿是感謝。正是有一段跌深反彈日子,才讓我這十年來過得還不錯。

2014年12月24日 星期三

葬鳥


我埋過一隻鳥,天晴時想起。

一年春天我在自家樓下遇見了一隻落巢的雛鳥。牠沒幾根毛,倒在地上,身邊爬滿了螞蟻。像一塊碎餅乾。我的心很硬,我想,鳥會落巢自然而然,而且我還要慢跑,便繼續上路。

河景如常,天氣晴晴涼涼,我冷冷拒絕一隻落巢的鳥。我不施捨流浪漢,不買阿婆口香糖,只拿正妹送的傳單,我冷漠地獨自往前跑著。我跑過兩座橋,繞過折返點,幾乎忘了那隻鳥。

回家前,那隻雛鳥還躺在那,螞蟻更多,但還不足以把鳥搬走。我抬頭找,母鳥歸巢,巢裡還有兩三隻雛鳥。躺在地上那隻是被淘汰的,連媽媽都放棄牠了。

敗部能夠復活嗎?我好奇地把牠捧回家,小小的心跳,脖子斷了,怎麼都挺不起來,歪著頭的雛鳥,小嘴像鑷子一開一闔,什麼都夾不到。

我犧牲一個鞋盒,為牠布置衛生紙築的巢,打一盞暖燈,輕輕地弄乾牠的身體。我出門去找附近的獸醫,沒有一間有開;我問GOOGLE,沒有人教我怎麼把小鳥斷掉的脖子接回去;我試著用滴管和溫水餵牠一點稀飼料,牠沒有食慾,吃進去又咳出來。

睡前我將鞋盒放在房間的窗台上,為牠蓋上衛生紙被子,牠一抖一抖的。

隔天醒來第一件事,我掀開自己的被子,就去掀開牠的。牠的腳伸得很直,身體側倒著,死了。我跟娘說:「撿回來的鳥死掉了。」娘笑著講:「這就叫做兩腳一伸。」

我沒胃口吃早餐,一早帶著鞋盒子去河邊,到我的折返點去,找一棵最小的樹埋了牠。離開時我雙手合十,後來想想真蠢,就揮一揮手。最後在附近找個垃圾桶把鞋盒子丟了。

我用馬桶沖過魚,我埋過貓,埋過兔子,埋過鳥,後來也葬過外公,以後還有更多在等著我,絕對不能太輕易傷感。

偶然經過那棵樹,想起那隻雛鳥兩腿一伸的清早。不算,這不算傷感。

2014年12月15日 星期一

【2015前哨】


正在整理2015年北台灣十大日出地點。

年分是一種刻度,尺永遠都會比要丈量的東西短。時間到底是什麼呢?到了年底不由得會去思考這種關於本質的問題。每年想一次,哈哈,對於妥善運用時間卻一點幫助都沒有。

上星期回政大,講了自己大學到研究所畢業的這八年,把幾個我從來沒打算說對陌生人說的故事一次丟出去。時間的刻度像路燈,走過一盞,影子越拖越長,來到下一盞,上一段的影子便跟不上了。經過太久,很多故事的細節已經消散,有多少是我瞎掰出來的呢?

繼續整理2015年北台灣十大日出地點。

我把十個地點都列了出來,大學這八年來北台灣的每個地方我大概都去過,或多或少留下了相片。大多是去看海。有時清晨去,有時夜裡訪,在不同的日子坐在不一樣的海岸,也許獨行也許有伴,都是看海。我向來不計較日出或者日沒,有看到都是剛好。

我快活到爸媽生下我的年紀了。他們二十幾歲的時候也看海,攝影,約會,上床。他們去墾丁蜜月,去合歡山賞雪,他們牽手走很長的路,或者不牽。小時候沒有感覺,但成長的路上才發覺自己跟他們非常的相似。時間,時間在我身上起到了重複的作用,把我變得更像我的爸媽。

小學寫自傳,我說「我來自一個平凡的家庭,有一個爸爸和一個媽媽」。現在我感受到自己口中的平凡正在身上蔓延,那是真實的,深刻的,日常的平凡。回頭去講自己的八年,並且回憶到更早以前,才察覺發著光的日子已逐漸遠離。當然我永遠可以練習並且學習新東西,但個性已經循環起來,軌道漸趨穩定,就算是彗星,也有它的週期,我終於知道自己不是天天都能發光的料。

想到這邊才覺得第一道曙光這檔事沒那麼庸俗。儀式是生命重要的刻度,當人們把自己的生命刻度連結上星球運行的刻度,便產生意義。有意義的儀式,讓自己的靈魂那一類的東西,像從乾冰一般硬梆梆的肉體裡直接昇華。

看日出啊,那些海邊的人,海浪的記憶,從久遠他方拍上今天的岸。我輕輕鬆鬆把十個地點都列出來,卻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那些曾在海灘留下的腳印一一抹平。

年分是一種刻度,尺永遠都會比要丈量的東西短。年復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