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29日 星期二

【今年不是學年度─手工大頭行事曆】
























今年一月,跟政大頭行事曆的繪者兼設計Elma Hsieh喝咖啡,那天我們決定要讓大頭活下去。一個畫了七年的作品,對她來說是很難割捨的。所以即便創意實驗室官方決定不繼續為新校長做新的行事曆,我們還是打算做一本給自己。

然後就拖了九個月。

在我參加四本行事曆《遠足日》《大旅行》《花生什麼樹》和《My Little Wild Noise》的創作歷程裡,我們都是從年底開始討論,尋找適切的切入角度,有些年是我先書寫文案,再交給Elma畫插畫,有些年反過來。不論怎麼工作,都要在四月初送印,才來得及在五月校慶開始販售。

行事曆會配合每年學校政策的主題,有時服務的是藝文中心,有時服務的是其他單位,主導的陳文玲老師總是能將一本行事曆和另外一些事情結合,讓我們做的事情和校園有關。

每次我都很抗拒這種結合,時不時就要跟恩師吵架。因為這是一本校園印刷物,一半要送給參加超政的新生,一半要放在校友服務中心賣,有一些行政單位會拿去當禮物送來賓,因此,裡頭只有一咪咪的創作自由。

今年沒人管了,畢業了,作品不用再負擔學校的政治節奏了。於是就拖到了九月。

Elma說這是一種懶散的工作節奏,既然是要給自己用,就不用趕在每年五月校慶的時候印刷完成。既然是要給自己用,就不用寫討喜的宜忌,畫光明溫暖的東西。既然是要給自己用,故事就可以黑暗,決定就可以無賴,每一件事情都可以手工來。

我們用網路交換筆記和素材,一到兩個月見一次面,大多聊一些無關的想法,然後再各自回去擺爛。

七月Elma去了一趟英國,她回來後我們認真的把故事想出來。也許是這幾年來最有進展的一次了。我們當天抓出了故事架構和主題,然後回家各自工作。

八月底將故事詩寫給她,她無聲無息的慢慢畫,有時候去教老人畫畫,有時候處理案子,農曆七月的時候還因為路上太黑不敢出門,所以那個禮拜就沒有進度。

九月的時候我們發現新年度的行事曆突然又發行了。以創作團隊之姿,稱所有購買行事曆的人叫做「曆粉」。各種宣傳的字眼我都讀了進去,又恨又羨慕,覺得哼哼哼。

不過,這就是政權轉移,我們畢業了,雖然課桌椅帶不走,但創作的能量還在。

當我親手縫完了一本行事曆以後,全身痠痛,疲倦不堪,就算只有一本,今年也算是圓滿開始了。不過,我們不再學年度了。



2015年9月1日 星期二

2015年7月26日 星期日

盆底人的颱風後





颱風過後河岸的夏夜空氣鬆散,涼爽地好像遠遠就能看見秋天在那準備著。在堤下走路,像水流一樣,方向清楚但不一定需要什麼明確的座標。流速改變著,溫度改變著,細細的蒸氣漫在紅樹林之間。有幾棵已經長得很高,突越了河濱步道,像是一堵疏鬆的籬笆。

颱風過後水筆仔的白色小花開了。小小的螺旋槳,在夜風裡輕輕地停靠在樹梢,他們不旋轉。而雙螺旋槳的小型客機呼嘯而過,劃破了寧靜,那些被抵累的終於可以起降了。魚也在水上打出了水花漣漪,一圈又一圈,擴散,迴響,然後再歸於無聲。風把噪音抹去,噪音也是這個盆地的一部分。又一架班機劃過。

颱風過後盆底的人們,不是跟著河水出海,就是穿過北方的山脈去找沙灘。也有一支分隊往東南方的沖積扇平原去,尋一片開闊之地。這是盆底族必要的遊戲。既然已經定居於一處,無法游牧,就必須要擴大一些生活範圍,才不會被壓縮成一個罐頭。

颱風前和友人一起鑽進礦場廢墟探險。我們翻過一堵一堵禁絕的牆壁,衣服沾上了草汁,浸透了汗水。有什麼是不可以毀壞的呢,世界正在歡迎我們。我們騎車,在同一條路上各自搖擺;我們遊戲,在神社遺址分頭想像。雖然知道盆底總有一些殘酷無法逃開,但那天我們不臥底,玩到翻掉,毫無保留。

颱風前的晚風撩人。在一處面海的山坳,兩輛機車停下來。這裡的岩盤是多個陸塊相撞的殘局,浮出來成為一座島嶼,無法收尾。崖底最多的是斜坡,崩裂的石塊會一路滾下直達海床。底層洋流被斜坡抬升了,捲起古老的養分,所以沿海有魚。集魚燈在海面上被看成是星。聽說整座島只剩下四艘舊式蹦火船,大家捕魚都點水銀燈了,只剩他們還在噴火誘魚。海上最後四顆金黃的星在哪裡?兩個盆底人在山上看逐漸深沉的海,感覺到地球正在轉動。晝光的萬花筒枯萎,晚風被山脈抬升了,那是瀑布的源頭,海上颳來的一陣雨。
颱風過後一些盆底人開始察覺到自己的心慌。在城市的結構之中,他們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個任務,都服務著未知的客戶,客戶的背後還有他們的客戶。大家都在懷疑自己的用途,沒人認得自己寫的字,沒人住過自己蓋的房子,沒人清楚這一切勞動的所得。盆底人的所得都被量化成數字,切割為餐費、保費、電費、水費、各種月租費。無從量化的行為就不能被計算進去。數字上的你我不算富有,甚至有點貧窮,這讓人沮喪。一份薪水,能保持一個人的形狀多久呢?眼牆散去,雲系解體後,那些數據能夠重現一個颱風嗎?

颱風過後在城市的結構下,盆底人更渺小了。有人爭得階梯壯大自己,繼續往上爬,爬到周末回到山上,滑水道那樣再溜下來。

颱風過後也有一小搓盆底人發現了移動的樂趣,他們在浪花之中讚嘆,在登高之後回頭,他們明白身體能航行得更遠,抵達新的邊陲。他們知道自己的尺寸剛好,一雙腳就能夠踩出去,再也不必自卑自大。這些人終於識得自己的身分,盆底人也屬於山脈,山是障蔽但它並不妨礙誰望遠;他們也屬於海岸,岸是邊界但它並不阻攔誰越線;自然中人們渺小依舊,但他們終於感覺到自己既屬於全部,也擁有全部,不再迷茫。

颱風過後漂流木和塑膠碎片在沙灘上夾雜著。日出像是找到一把鑰匙,把所有的夢都打開,任你我予取予求。我們坐著,疲倦,踢掉鞋子,看著水色從一片銀藍逐漸轉綠。撈一把風下來,灑進水裡,泡泡就在日出的陽光底下貼著海面,嘩嘩地倒在沙灘上。山坳的植物,從影子裡解放,每一種葉子都在舒展。羽狀的飛行,針狀的豎立,齒狀的堅決……太陽完全冒出海面,風向變了,陸地一下子就暖和起來。(再下去就太熱了,行道樹葉子蜷曲,柏油路面標線彷彿將蛇舞溜走。夏季熱島好辛苦。)

又一個颱風過後另一小搓盆底人開始有感,對雲有感,對空氣的濕度有感,對河水流速有感。更多的夢被打開了。

再一個颱風過後我獨自在河邊走。水裡的魚啪答跳了出來,也許是有話想說,牠才奮力拍打。這現象讓我感到奇異,可惜那訊息我接收不到。

颱風那天盆底族里長透過擴音器說水門即將於下午兩點關閉,禁止所有人靠近河岸。但那時一點風聲都沒有,盆地被迫與河水斷交,只剩一座小天橋能跨出去。聽說常有人選擇在此時結束臥底,自小天橋跳水出海,這些盆底人一定是明白了新的什麼。我好想知道。

每一個颱風過後我都帶著求知慾和一罐冰啤酒,往那小天橋去。可惜我總是去得太遲,跳水者早就帶著答案出海,水位也退到紅樹林之外,只剩一些魚擱淺在草地上。河堤的牆依舊十米高,盆地到這裡就斷掉。手裡的啤酒也退冰了。

 


2015年6月15日 星期一

不存在的節日/遛一遛節




成熟男人的約會修辭學

「遛一遛」這詞可不是誰都能用的。

高中時代,朋友阿威認為,「遛一遛」是熟男必勝邀約開場白。與我們同齡的女生都哈熟男,所以那年我們學抽菸、喝酒,把致癌因子當成生長激素在攝取,自以為可以快點成熟。十幾歲的男生還搞不懂自己是誰,滿腦子只想變成別人。

有天阿威突然開悟,他發現菸酒只是道具,唯有神祕感能讓我們成為熟男。過於明顯的邀約,只會得到最慘痛的拒絕。約去電影院,代表你需要黑暗掩護,顯露出你的低級;約去海邊,代表你想看對方穿泳衣,還是顯露出你的低級。「那約喝咖啡呢?」我問,阿威說,「那最糟,代表你低級又沒膽。」那天我跪著聽阿威布道。

「成熟男人要懂得隱藏自己的意圖,」阿威仁波切說,「不要透露你想去哪,只要對她說聲『一起去哪遛一遛吧』這就夠了。」

我問阿威仁波切,該如何把這句「遛一遛」講得情深義重誠意感動天,他要我回家對著鏡子練習。我真的試了一次,搞得像在對自己施法下咒,就不練了。那陣子阿威法力無邊,總能約到女生,他一定有什麼傳子不傳賢的把妹祕方沒告訴我。我不能再虛耗下去。

有天放學下大雨,隔壁班的單眼皮妹沒帶傘,我暗戀她兩個月,剛好發展到可以共撐一支小雨傘的階段。公車入站,我們一起閃躲車輪濺起的水花。車門打開,我衝到公車最後一排,一屁股坐下,為她保留靠窗的位子。我們坐在一起。車上冷氣很強,水氣凝結在窗內,她伸手去抹,外頭有些擠不上車的學生苦著臉。我三分得意七分緊張,就決定是今天了。

公車顛得像船,兩人的肩膀不時碰在一起。這位善解青春的司機船長,應該要獲得所有少年的表揚。感恩司機,她又靠上我肩膀,我終於開口問單眼皮妹:「嘿,周末一起去哪遛一遛吧?」單眼皮妹伸出手,按了下車鈴。「你別想太多,我先下車了。」說完她順便帶走我的傘。下車收票,她叮叮咚咚投的十二塊錢,是我青春的尾聲。

原來不是一二三木頭人

她回家了,我蹺掉補習,在火車站地下街躲雨兼喪志。翻翻漫畫,蹲個馬桶,看熱舞社練習,撐到補習班下課時間,才再次搭上回家的公車。我依然坐在最後一排,但這趟把窗景留給自己。

快到家前,公車上只剩我和一個上班族姊姊。我們同一站下車,姊姊投錢時回頭看了我一眼。我背單肩書包,一手拉著吊環,另一手在褲子口袋裡掏零錢。我運動服的領口已經荷葉邊,淋過雨有點臭酸。車門一開,她收回眼神,倉促走下階梯。散發出單眼皮妹沒有的姊姊香。

姊姊與我同路,走在我前方十幾步。巷子變窄,路燈的間距拉寬,她回頭看了我第二次。我換個肩膀背書包,她回頭第三次。我拿出寶特瓶喝水,她又回頭瞄我,然後加快腳步。我擦嘴,旋緊瓶蓋,姊姊在第五次回頭後,拔腿狂奔,衝進便利商店裡。

原來她不是在玩一二三木頭人,她把我當成變態跟蹤狂了。姊姊,我只是一個外表看似變態,心靈卻異常脆弱的鄰家高中生啊。

隔天去學校,我告訴阿威「遛一遛」沒有效,而且我還嚇壞了一個上班族姊姊。阿威問我:「你有對著鏡子練習嗎?」「沒有。」「你真的該照照鏡子的。」那年,阿威有一張白淨帥臉,我長得像顆戴眼鏡的過季大柚子,原來傳子不傳賢的把妹祕方是阿威爹娘給的基因。

十多年後換我開悟。原來男人得要經歷連番的挫折之後才會成熟。就把這悽慘的「遛一遛節」,訂在每年的六月十六日吧。這天我們應該要照照鏡子,謹言慎行;這天我們要為自己多帶一把傘,只約有把握的對象;這天我們不必知道自己想去哪,但要了解自己想跟誰出去。

這是個最好的節日,也是最糟的節日;這是最旺盛的一天,也是最蒼白的一天;這是最勇敢的一刻,也是最丟臉的一刻;我們的前途光明,我們眼前一無所有;我們全都脫離苦海,我們全都被費洛蒙溺斃……簡單講,這天跟過去沒兩樣,某些男孩堅持要用最低級的感嘆詞來緬懷青春。說它好,是最低級的;說它不好,也是最低級的。

遛一遛節的由來:

六月十六號,取616的諧音遛一遛,來紀念那些假裝不在意卻徹底失敗的邀約。我們要察覺,這世界上還有太多不擅表達自己的孩子,找不到出口,正在默默承受著他人的誤解。

遛一遛節可以這樣過:

接受一次邀約,跟一個互有好感的人出去散步,自在的看街景,或者去海邊。也可以約某個喜歡的人出去,找間小店,坐下來聊一些無關痛癢的事。如果你誰都不想見,就隨便跳上一輛公車,搭到隨便一個地方去遛一遛吧。

2015年6月9日 星期二

【吟遊的地球人】石頭上



因為不會飛,只能沿海岸前行,終於來到島的最北,這個地與海,日落與月升,時空的邊界。

有些石塊被海掏出大洞,形成一座天然的石拱。有些崩了太久,海岸遠離了,只留下它像留下一簇篝火。

我爬上岸邊離海最近的一塊石頭,坐在午後陽光曬熱的懸崖邊,像塊石板山豬肉,幾乎可以聽到屁股肉正滋滋滋地叫著。

石頭太粗糙,我不敢挪動身子,一來怕褲子會磨破,二來怕擾亂了海風。岩石上的時光,像一隻風箏那樣薄。我把眼神丟到海浪裡,呆坐著等太陽下山。

石頭比人類懂得時間。巨岩被東北季風磨尖,這段海岸沒有圓潤的曲線。季風方向穩定並且持久,石頭又待著沒辦法走。各種季節的風從不同的角度吹來,雖不若東北季風那樣強勁,但也消磨著石頭的各個面。石頭唱不完風的歌,面與面之間交夾出尖銳的稜線。這就是風稜石。

它們是安山岩,是火山飛石。它們曾帶著地球內部飽滿的能量,穿過地殼,噴出地表,堆起火山。關於地球核心的溫度,說法眾多,但大約都落在攝氏四千到六千度之間。熱對流是一趟讓關於冷卻的旅行,岩漿冷卻速度越慢,結晶顆粒越大。每一塊石頭裡都有故事,但只有那些閃亮亮的結晶被視為寶石。人們像摘出名句那樣,劈開礦脈,只為了把小小的寶石挖取出來。那種去脈絡的亮晶晶自古以來就很受歡迎。幸好這些石頭冷得快,沒什麼寶石的可能,才能全被留下來吹風。

風從海上來,浪花水氣混合鹽粒,孵著石頭。我吹著這些石頭也吹著的風,只要待得夠久,我也會被風化成沙。死亡和冷卻是同義詞。聽說岩岸常有浮屍,有的是釣客,也有一些被海浪捲走再送回來的貪玩少年。今天是一隻洩了氣的河豚卡在石縫之間,幾隻蒼蠅一面下蛋一面聊天。

這裡也有很多熟悉的垃圾。藍白拖鞋的底,一條爛掉的蕾絲內褲,碎玻璃藥罐子。隨便挑三樣廢棄物就能組成一個故事。是不是誰在這裡吃藥,踢掉拖鞋,留下內褲就跳海去了?讀得懂的垃圾帶給我些許安慰。

我曾往海裡拋過一隻瓶中信,隔了兩個月,有個傢伙撿到我,寫信來給我,我回信問他在哪裡撿到的瓶子,原來是在同一片海灘上。他問我是女是男,哪間學校,我回說是高中生,男。信就斷了。不論死活,那年每個願望都被打回岸邊,出海漂流對我而言已是神話。今天沒見到任何一支完整的玻璃瓶。

幾朵野生的百合,在石縫之間盛開。石頭是巨大的下排牙齒,空有下排牙齒是咬不住任何東西的。海鳥給了灰黑色的巨石一些鳥糞白,岩岸往後退一點有沙,那些耐旱耐鹽的藤草,攫住了一些類似於土壤的機會,繁衍起來。除了我以外,遠處還有幾個人站在石頭上看海。

來的路上有幾次我踩得離海很近,每一步都有海蟑螂像煙火四散逃開。在這裡我不受歡迎,我為潮間帶生物帶來恐懼。但我怕也海蟑螂,所以牠們能回贈一份恐懼給我。

人類是情感與理性都很發達的靈長類,擅長解讀和投射。來的路上我想到,也許我在地球上的任務,不是傳遞生命火炬,不是搭太空梭離去,不是變成種子殖民異星。如果我可以讀懂沒有語言的生物,那我就該去感受植物、草木、走獸的情感;如果我可以辨識自己又能將自身抽離,也許我應該要出發去尋找萬物間的連結。

我應該去找一場雨跟一場洪水的關聯,去找一次氾濫跟一季花開的關聯,去找一種果實與一種鳥類的關聯,去找一片羽毛跟另外一些飛蟲的關聯。在關聯中保持覺察的我也許會比起追求意義的我更靠近本質。

我看見一顆小石頭,嵌進另一顆大石頭裡。在潮汐的作用下,小石頭會像鑽頭一樣,隨著水流在大石頭上轉,挖出更大的洞,同時也把自己耗得更小。如果今天我撿走了小石頭,就停下了這件事。

想著想太陽都泡到海裡,風向換了,石頭開始變冷。這些我都停止不了。浪打高了,水花濺到我臉上,幾塊石頭回到海平面以下,海蟑螂在暗處聚集,有新的垃圾和屍體擱淺在岸邊。下一次再來,百合花還在嗎?

回去的時候,我在沒有路徑的岩岸讀出自己的路線,動用一些平日罕用的肌肉,一塊石頭接著一塊跳下。我的身子微微出汗,我沒有原路折返,而是冒著小小的險,一面懷疑自己一面往前。石塊積了太多海風,表面黏著鹽粒,像砂紙,走一步鞋底就被削掉一點,再多攀扶幾次,手掌就要用光了。路不長,但一直走下去,終有磨到什麼都不剩的一天。

人像石頭吧,以什麼角度活著,就以什麼方式磨損。最常穿的那雙鞋,因為左右腳不等長,所以總是一邊的鞋跟先磨完;最常走的那條路,因為不斷地被踩踏輾壓,所以再也長不出青草。打字用的鍵盤,最常用幾個鍵帽被磨得發亮,連上頭的字母都快消失了。那些太常說的情話與謊,最後都會被磨穿。

回到馬路邊,漁船紛紛出海。藍色往黑色靠去,集魚燈一船一船點亮,海面上的刪節號們,遠遠地捕撈起來。東邊的月亮像顆發光的大氣泡,是一條大鯨魚嘆了一大口氣吧。我戴上安全帽,也打亮車燈,像根針一樣安靜地穿過山路,回我的盆地去。






2015年5月24日 星期日

整備

我很喜歡整理自己的裝備。

把相機拿出來,仔細地擦拭鏡頭,測試每一顆按鈕的功能,每一階感光度的反應是否有所變化。再升起反光鏡,檢查感光元件上是否有落塵。整理完相機之後,轉過頭去整理相機包。把包包裡的砂粒碎屑通通倒出來,再好好地重新安排包包內的隔間。

我的房間所有的傢俱都是固定的,床永遠都固定靠著窗台,悶了的時候只能頭上腳下反過來睡。最近我也試著睡地上,但地板真的太硬了,早上醒來背會硬得像一塊蘇打餅乾。

鞋子也是整備的重要項目之一。我有一雙登山用的大皮鞋,它的底是義大利來的黃金大底。黃金大底踩到黃金的話,會很難清理。所以走路總是小心,偶爾也有中獎的時候,那麼回家便要洗鞋子。我只有一把刷子,先把大部分乾燥的塵土從鞋子上刷掉,再用濕布沾溫水輕輕地擦拭鞋子的每一個面向。

鞋子是身體的延伸,它代替我接受地面的磨損,穩固我的腳踝,吸收我的濕氣,快樂的時候後陪我去探險,沮喪的時候支撐著我下到谷地沿著水走。摸著鞋跟,想著終究要來臨分別,離那天還有多遠?我越喜歡穿它,就越快把它磨完。於是沒有一雙鞋子可以跟我永遠走下去。我要嘛就是減少穿它,延長它待在身邊的日子,要嘛就是天天穿它,走一趟永生難忘的路,然後換下一雙鞋。

為了這份延長鞋子壽命的考量,我這雙鞋是可以換底的鞋子。它的黃金大底是手縫的,磨完後可以送去專門的店面更換。但換掉了鞋底,這雙鞋還是原本的這雙鞋嗎?

擦完鞋子,我還有安全帽可以擦。

男人的化妝品都是買給小老婆用的。車子不能有太陽紋,所以就要去買超細研磨蠟,輕輕地撫上一層,用最細緻的布料,像在擦雞蛋一樣擦完一整輛車,一頂安全帽,一盞車燈。男人不知道為什麼,都喜歡觸感光滑的東西。我以為那會讓我們想起女人的肌膚,嬰兒的肌膚,那種新鮮的,生命的,誘惑的觸感。一切都是那麼的完美無缺又可以駕馭。我活在自己小小的沙文主義夢想裡,在這個進步的時代,逐漸失去了以前可能被賦予的,不公平的權力。

想起珍奧斯丁的年代,女性的作者都要有個男人的筆名才能夠獲得稿費。如果用自己的女性本名寫作,稿費可都是會落進丈夫的口袋裡。女人那時候是男人的附屬品。

今天反過來了,有時候我會想像自己如果是個氣質女孩,有一張好的照片,配上文字在臉書上,可能就可以傳遞更快速。偏偏自己是一片無重點的海灘,不像烏石港有浪,白沙灣有沙,我只是一片混雜著消波塊和混凝土的海釣場所。來這裡的人尋找的是安靜,既然是尋找的尋常的安靜,冷僻的角落人自然不多。

我拿出研磨劑,往泛黃的老安全帽體上抹,一層又一層的傷痕逐漸被消磨。底漆變得更薄,所以刮傷就淺了。右手用累了,換左手。必須要磨擦出熱度來,才能夠均勻地發揮研磨劑的功能。我應該要去找一台打蠟機的,於是就把電風扇拆開,拔掉扇葉,改裝上一塊打蠟用的海綿。把風轉到最強,海綿旋轉了起來,將安全帽靠上去便能夠輕鬆地打蠟。

老安全帽終於變得像新的一樣。但是帽殼薄了一層,我再敷上更細緻的亮光蠟,粉紅色的蠟體散發出杏仁的香氣。拿出一塊薄的棉布,像理髮師最後都會拿出來的那種毛毛刷,刷掉脖子上的頭髮碎屑,我將安全帽整個擦亮,它會繼續為我工作下去。它會繼續在晴天讓我冒汗,在雨天跟著我一起發臭。

整理裝備為了抵抗腐朽,我一直覺得這些物品會活得比我還久。最近讀書寫字看螢幕的時間很長,眼睛裡的飛蚊症變得更激烈,已經飛出甲蟲那樣的大東西了。聽說有雷射可以治療,可以打散這些東西。人一輩子只有一雙眼睛,小時候看得清楚的,遠方的公車號碼,長大已經看著手機,有應用程式會告訴我,下班車還有幾分鐘到站。我就不需要望遠了。

整理裝備是為了抵抗腐朽,可是我終究會跟我的物品一樣風化。我捧在手心的夢想,我的各種實驗與微弱的反抗,在不久之後可能都會像花瓣或落葉那樣散去。海岸戳入海底,變成一張床,海風抬上山脈,凝結成筴狀雲。我在所有家具都固定不動的房間裡,整理著幫助我移動的裝備。想要逃離的念頭,沒有一刻消失過,停留在此處的身體,已經逐漸開始乾燥。

雨季終於來了,我的窗台滴滴答答漏水。油漆剝落,我拿著垃圾桶爬上窗台,大片大片地收成白色的油漆碎片。

想要去海邊,好想要去海邊。







2015年5月12日 星期二

不存在的節日/腰痠節


2015-05-13 08:53:58 聯合報 文/李達達



你腰痠很久了吧。是不是上班用電腦都沒有休息?是不是搬什麼重物都靠自己?是不是總有一些需要你去撐住,但其實卻撐不太住的事情,讓你腰痠?

有強健的體魄,才有美好的前途。我最敬愛的一位朋友阿賢曾說:「腰力,是國家競爭力的根本。」他失戀的那一陣子,天天到健身房報到。他在每一種器材上面死命流汗。為了抵禦寂寞,把每一塊肌肉都練得精實;為了下一段相遇,他加強鍛鍊腰力。某天他對我說:「生命中很多事情都要靠腰力。」我不能同意更多,便要他帶我一起去健身房升級腰力與競爭力。

健身房裡每一樣器材,都像古代的某種刑具。肌肉的受刑犯們緊握著金屬支架,每加一塊砝碼,就提升一個量刑。玻璃隔間裡,有些大叔粗紅著脖子慘叫,有些小夥子面色慘白盜著汗。健身房被濃濁的汗味與嘶吼占滿,像有艘油輪擱淺在小魚缸裡。增肌之夢,又油又臭。

阿賢拉我到一張小床旁。這床是斜的,有兩根包著泡棉的棍子可以固定小腿,他告訴我,將雙腳勾好,然後安心躺下吧。頭下腳上,我只覺得全身的血都往腦門倒流,兩眼發脹。像是躺上了手術台,但麻藥還沒發作,接著我該睡著嗎?我聽到阿賢說:「這是練仰臥起坐的機器,你得要躺下,再坐起來,躺下,再坐起來。」

這個動作,我一天通常只做一次,我都在深夜躺下,直到中午才從棉被堆裡坐起來。當天在阿賢的鞭策下,我總共做了四十五個仰臥起坐,是我平常一個半月的量啊。結束訓練,我嘴上喊累,心裡卻很滿足。

「明天,我的腰力就要提升了,明天,我的競爭力就要更上層樓了。」深夜我滿懷期待的躺下,到了隔天,卻完全坐不起來。

康復之路,又痠又痛

我的腰力被徹底奪走,我的核心肌群鳥獸散了。

有好幾天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給我五穀米也不行,我站也不對,坐也不是。而且我必須聽很傷感的歌,看非常多的悲劇電影,讓自己沉浸在哀傷的氛圍中,避免與任何有趣的朋友交談,因為我不能笑,我一笑腰就痠痛。

痠痛讓我變得緩慢,如果每一件瑣事都是一輛車,我就是連假最後一天的雪隧。我彎腰綁鞋帶比人家織一條毛線圍巾還慢;我爬完三層樓回到家的時間,蝸牛都爬完九層塔了。我的動作得要非常輕柔,像在秋天的楓樹林底下走,連一片落葉都不敢踩碎那樣,否則我多愁善感的腰內肉就會悲鳴。

所幸,失去腰力的日子並不長。我瀕臨滅絕的核心肌群,經過妥善的復育,細胞數量回穩,新生的腰內肉日漸茁壯。在我痊癒前的某一天,阿賢帶著飲料和他那身健美的肌肉來探望我。想說這傢伙也算有良心,知道自己不該強加訓練在朋友身上。我願意接受他的道歉,親自起身應門。門一開,他笑得像國慶煙火,開心的對我說:「胖子,我脫離單身了。」我腰痠,你戀愛,喪盡天良啊。

經歷這番慘烈折騰,我明白我們的世界必須要有「腰痠節」。腰痠節將定於每年的五月十三日,取諧音「五么三」,意為「我腰痠」。這是紀念的節日。如同所有紀念日,人們不該因為放假而歡騰,得意忘形的去雪隧排隊塞車,也不該因為沒放假,就淡忘先人們的腰痠背痛,篳路藍縷。為了人類社會的進步,為了國家的腰力與競爭力不再折損,我認為有必要將國曆和農曆的五月十三日都納入「腰痠節」。

在腰痠節這一天,我們應該去認識痛楚。長期的痠痛不但會對身體造成傷害,也會為心靈帶來負面影響。靈肉本一體,當我們對自己的身體失去信心,自卑就會像沙塵一樣,一層一層的掩埋我們。我們應當去愛護每一個正在受苦的肩、腰、臀、背。帶那些僵硬的身體去泡湯,對痠痛的施予揉捏,對乏力的給予支撐。我們不要貶抑那些鬆弛的,亦不要過度頌揚那些有人魚線的。

在腰痠節這一天,我們應該關心親友的腰,不要久坐,不要久站,不要讓任何人獨自搬重物,亦不要自己硬撐。事前暖身,事後伸展,最重要的是,不要逼朋友仰臥起坐。



腰痠節的由來

國曆和農曆的五月十三日是腰痠節。取「我腰痠」為諧音,提醒我們在這世上,處處有人正受腰痠之苦。

這天,人們要記得,身體的苦,和精神的苦,本是一體的。

腰痠節可以這樣過

當天下午一點鐘(么三洞洞)的時候起身,腰痠動動吧。打電話、傳訊息、寫字條通知親人愛人,邀他們跟你一起腰痠動動。如果你有養寵物,就學學牠們伸懶腰吧,動物們遠比人類更熟習於如何使用自己的身體。


http://udn.com/news/story/7044/8982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