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達達你好,我跟這世界總是格格不入,不管在哪個圈子都是邊緣人,連在人行道上走路都只敢靠邊邊,有時我甚至覺得自己是個外星人。請問這樣的我該如何打入人類群體,又不被群體打?(獨自吃午餐的烏龍美小姐,扭轉乾坤的28歲)
A:親愛的獨自吃午餐的烏龍美小姐,這題被我擱了好久,刊出的時候我想妳已經不止二十八歲了。這些日子以來我不斷思考妳的提問,以下是調查結果,希望妳還在地球上,讀得到這篇,並原諒我拖了這麼久才回覆。
我經常去公園散步,有一天我腦袋抽筋,就把妳的提問丟給池塘裡的鯉魚們。我問牠們要怎樣才能打入魚群,鯉魚當然聽不懂人話,所以半個泡泡都沒吐回來。
「能讓鯉魚開口的也許只有飼料了吧。」我把十元硬幣投進鯉魚造型的飼料販賣機,一包魚飼料從魚尾巴下面那個洞滾出來。從那個洞滾出來感覺不太衛生,但鯉魚們並不在意。我撒了一把飼料,二、三十張大嘴擠出水面,爭吵搶食,激起水花,陷入瘋狂。大夥只顧吃,沒空理我。
此時我注意到池子邊有一條冷靜的黑色小鯉魚。
牠頂著水面上一塊枯葉碎片,把那碎片吸進嘴裡又吐出來,吞吞吐吐好幾回,看來有點落寞。親愛的烏龍美小姐,那時候我就想,如果妳是一條獨自用餐的鯉魚,應該會是那條小黑魚。
我把妳的形象與小黑魚疊在一起。因為想跟妳當朋友,就往妳那邊拋了把飼料,沒想到原本聚集在池畔的大魚們一瞬間全部朝妳撲去,妳嚇壞了,躲起來,什麼都沒吃到。
為了還妳個清靜,我用最後幾粒飼料引開那群肥鯉魚,打算等到妳現身之後再向妳道歉,但我的愧疚感被另一件事打斷。
我丟出的最後一粒飼料剛落水,就被一張尖尖的嘴巴咬住。仔細看才發現,那不是鯉魚,是隻小烏龜亂入了這場盛宴,牠吃到跟自己無關的大餐。
我把自己的影子跟小烏龜疊在一起,想起小時候的事。
童年的某個暑假,我媽帶我跟弟弟去一處野溪營地露營。我們整個下午玩水,丟石頭,把皮膚曬得又燙又紅。玩累了,天黑了,晚風吹來,我聞到遠處有食物的油香。
我追著香味,穿過露營區的大門,發現幾張擺滿食物的桌。桌上有薯條、汽水、炸雞,看起來是露營區提供的自助式晚餐。客人們排隊夾菜,端著盤子有說有笑,我也拿了一個紙盤,乖乖跟著排隊,然後夾了滿盤的垃圾食物、倒了一大杯汽水,滿心歡喜地跑回帳篷,喘吁吁地跟媽媽說有免費的自助餐可以吃。
媽媽跟弟弟也滿心歡喜地捧了兩大盤食物回來。我們三人坐在帳篷外,星星點燈,溪水伴奏,我們低頭猛吃。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盤子就空了,我打完嗝感覺睏,牙都沒刷,滿肚歡喜地呼嚕呼嚕睡著。
隔天一早三顆圓滿的肚子被帳篷內的高溫熱醒,弟弟吵著想回家。媽媽款好行李,背起藍色大背包,帶我們到櫃台退還置物櫃的鑰匙。取回押金以後,媽媽忽然抓緊我跟弟弟的手,一聲不吭地走出露營區。我跟弟弟察覺異狀,也低頭快步不敢說話。
走到公車站牌,媽媽回頭看一眼,才鬆手對我說:「剛在櫃台看到一塊牌子,寫說昨天的晚餐Buffet是人家的派對。你害我們吃到別人的晚餐了!」媽媽的右手舉起來了。
公車靠站。原來她是在招手。
在逃亡的班車上,我做了個決定──如果我們被抓到,我就要說:「炸雞和薯條全都是我一個人吃掉的,跟這兩個人沒關係,要抓就抓我吧!」我一面想著,車子一面搖晃,穿過隧道,跨過小橋,逃離了案發現場和刑罰。我僥倖地長大。
所以親愛的獨自吃午餐的烏龍美小姐,我覺得因為腦袋清醒而有點孤僻的妳,其實是很棒的地球人喔。像我這種搞不清楚狀況就混進別人的圈子,還帶著媽媽和弟弟一起白吃白喝,然後又急急忙忙逃出來的傢伙,反而比較容易被當成外星人吧。
不過,感覺自己是外星人,跟被別人當成外星人,似乎不太一樣。欸,那是另一個問題了,容我再去問問鯉魚。希望妳能繼續留在地球上,等著下一篇,並再次原諒我,因為下一篇大概也會拖很久。
本專欄誠徵生活難題,請簡述您的疑問或者困境,並附上暱稱、職業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信箱(benfen@udngroup.com),李達達將竭盡所能為您分散注意力。
20170706 聯合報繽紛
2017年7月13日 星期四
2017年7月7日 星期五
烏雲來了,準備上路前我讀到了谷川俊太郎的詩。
前往西濱往北之前,我在大肚的圖書館裡吹冷氣等上路的感覺來找我。圖書館裡都是放暑假的國高中生。因為是星期二,和我年紀相近的人一個都沒有。大家都在上班。我抱著安全帽,躲著中午的陽光。想著接下來的路會不會有危險呢?雖然騎過很多次了,但是難免想到,如果不好的事發生了該怎麼辦。還是忍不住會想:「會是今天嗎?」
一上路以後,我就哪裡都不在。因為抓著油門,不斷前進,所以沒有一個固定的座標可以描述我的位置。因為一直活著,所以沒有一塊墓碑可以定義我的方向。可是如果出了車禍撞上了什麼,有什麼無法突破的難關的時候,就結束了。意義變得很清楚,事實將會很單純。一場意外。毛毛蟲過街的時候被我輾過,蝸牛要去交配的時候也被我輾過。蟑螂被我輾過,還有小青蛙,小蛇,都被我輾過。當然我會很小心,確保自己的安全,但喜歡騎車的我,真的要發生什麼事情其實也不是沒有可能。運動員也有可能會因為心臟突然不爽了,而停止跳動。對機車騎士來說生命是一個限定範圍內的東西,如果超出了那個範圍,就有可能會失去生命。
烏雲來了,準備上路前我讀到了谷川俊太郎的詩。
〈再見〉◎谷川俊太郎 譯:田原
我的肝臟 再見了
與我的腎臟和胰臟也要告別
我現在就要死去
沒人在我身邊
只好跟你們告別
你們為我勞累了一生
以後你們就自由了
你們去哪裡都可以
與你們分別我也變得輕鬆
留下來的只有素顏的靈魂
心臟啊 有時讓你砰砰驚跳真的很抱歉
腦髓啊 讓你思考了那麼多無聊的東西
眼睛、耳朵、嘴和小雞雞你們也受累了
對於你們都是我不好
因為是有了你們才有了我
儘管如此沒有你們的未來還是明亮的
我對於我已不再留戀
毫不躊躇地忘掉自己
像融入泥土一樣消失在天空吧
與沒有語言的東西們成為夥伴
_____________
讀完這首詩以後,眼睛熱熱想要流眼淚。走出圖書館,戴上安全帽,發動機車,一路往北騎。穿過台中港區,經過苑裡、通霄,一路往北往北再往北。回到台北,在自己的房間裡坐下來以後,那種:「會是今天嗎?」的感覺才逐漸消退。
一上路以後,我就哪裡都不在。因為抓著油門,不斷前進,所以沒有一個固定的座標可以描述我的位置。因為一直活著,所以沒有一塊墓碑可以定義我的方向。可是如果出了車禍撞上了什麼,有什麼無法突破的難關的時候,就結束了。意義變得很清楚,事實將會很單純。一場意外。毛毛蟲過街的時候被我輾過,蝸牛要去交配的時候也被我輾過。蟑螂被我輾過,還有小青蛙,小蛇,都被我輾過。當然我會很小心,確保自己的安全,但喜歡騎車的我,真的要發生什麼事情其實也不是沒有可能。運動員也有可能會因為心臟突然不爽了,而停止跳動。對機車騎士來說生命是一個限定範圍內的東西,如果超出了那個範圍,就有可能會失去生命。
烏雲來了,準備上路前我讀到了谷川俊太郎的詩。
〈再見〉◎谷川俊太郎 譯:田原
我的肝臟 再見了
與我的腎臟和胰臟也要告別
我現在就要死去
沒人在我身邊
只好跟你們告別
你們為我勞累了一生
以後你們就自由了
你們去哪裡都可以
與你們分別我也變得輕鬆
留下來的只有素顏的靈魂
心臟啊 有時讓你砰砰驚跳真的很抱歉
腦髓啊 讓你思考了那麼多無聊的東西
眼睛、耳朵、嘴和小雞雞你們也受累了
對於你們都是我不好
因為是有了你們才有了我
儘管如此沒有你們的未來還是明亮的
我對於我已不再留戀
毫不躊躇地忘掉自己
像融入泥土一樣消失在天空吧
與沒有語言的東西們成為夥伴
_____________
讀完這首詩以後,眼睛熱熱想要流眼淚。走出圖書館,戴上安全帽,發動機車,一路往北騎。穿過台中港區,經過苑裡、通霄,一路往北往北再往北。回到台北,在自己的房間裡坐下來以後,那種:「會是今天嗎?」的感覺才逐漸消退。
2017年6月15日 星期四
記小黑貓。
昨天晚上家人都睡了以後,我聽到樓梯口有喵喵叫的聲音。五分鐘以內,聲音越來越靠近,越來越大聲,幾乎逼近我家門口了。打開門一看,是一隻一歲不到的小黑貓。看我探出頭來小黑貓嚇了一跳,倒退跑了兩三階,然後看著我。我看著牠,不知道該怎麼辦,就也喵了一聲。小貓喵回來,我再喵回去一次。然後牠就回頭,撲通撲通下樓梯,走出我家一樓鐵門,走進雨夜裡。
.
回到房間的我頓時難以入睡,滑手機查了養貓的細節,想著自己適不適合養貓。滑了一下才清醒,小黑貓已經跑走了啊。
.
「是不是黑貓宅急便的小貓啊,是不是有什麼包裹要我簽收啊?」我的腦袋恢復為平常的樣子,然後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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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的我頓時難以入睡,滑手機查了養貓的細節,想著自己適不適合養貓。滑了一下才清醒,小黑貓已經跑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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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黑貓宅急便的小貓啊,是不是有什麼包裹要我簽收啊?」我的腦袋恢復為平常的樣子,然後就睡著了。
2017年6月11日 星期日
南無嚕啦嚕啦嘿
20170609聯合報
Q:李達達你好,不管餓或不餓,我常常處於「好、想、吃、東、西、喔」的狀態,一逮到機會就對自己說:「啊,去吃東西好了。」但一坐進餐廳,看見玻璃反射出自己的吃相,便會感到空虛。因為我明明花了超多錢,卻怎樣也吃不胖,覺得超悲傷……(空腹感女孩)
A:親愛的空腹感女孩,所以妳要問我變胖的方法嗎?在變胖這方面,我真的是某種程度的天才喔。只要隨便吃吃,每天睡前默念三遍嚕啦嚕啦嘿,我身上的肥肉就會源源不絕地冒出來。因為我是天才,從來沒有努力過就胖起來了,所以我也沒辦法傳授妳吃胖的技術。
不過我倒是可以傳授妳投籃機的技術。
很久以前我讀高中的時候,學校對面有一間電影院。電影院裡有一整排投籃機。我升上高三那年暑假,下課回家之前,都會去跟投籃機對決。遊戲規則很簡單,只要投進的球數超過門檻,就可以晉級下一關再投一回合。但第二回合開始,籃框會像是在挑釁人那樣,嘿嘿嘿地左右搖擺起來。為了進步,每天放學後我都在角落的機台練投,我耗盡了銅板,終於掌握抓球與出手的節奏感。
告訴妳,投籃機的祕訣就是:保持身體的彈性,跟隨籃框左右搖擺,一手補球一手投球,默念嚕啦嚕啦嘿,就可以喝喝喝喝喝連破五關,靈魂昇華,最終成為總分突破五百分的投籃機器。
唉,身為一名高中生的我,應該要變成考試機器才對。
可是很遺憾的,我的體質對物理、化學和數學過敏。就算老師為我逐步分解算式,把肉切成小塊小塊餵我,我可憐的大腦還是完全無法吸收那些美好的知識。每次考試,我眼前的題目卷就會變成一座巨大廣場,每一題都是廣場上的一位陌生人,每位陌生人看起來都不懷好意,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熟悉的背影,上前怯怯地問:「嘿,你是C對吧?」對方卻轉過頭來罵我:「你才是C,你全家都是C。」
因為每一題都猜C,我被死當,留下來暑修。
暑修補考再沒過,就要留級,我向同學阿傑求救。阿傑是理科天才,他總能找出解題的關鍵,運球,轉身,上籃,然後帥氣地答題得分。暑修下課後,我帶著補考題庫,約阿傑到學校對面的速食店,請他一題一題教我。
我們坐在地下室,餐盤上有薯條和可樂,他把防油紙抽出來當答案卷,明明跳過好幾個步驟,卻還是可以得到正解。我問他怎麼辦到的,他說是單純換算而已,套公式就好。我好羨慕阿傑,他是全對的男子。他能想起對的公式,在對的時間讓它們發揮對的魔力。給他雲的高度,他就能算出一滴雨墜落的速度;給他風速,他就能得到雨滴落地的角度。
給我一場雨,我只會發現自己忘記帶傘而已。
天才救不了廢柴,阿傑用一包薯條的時間算出全部的答案,要我把考卷帶回家自我了斷。
我低著頭走出速食店,逃到投籃機面前。整個暑修我學會的只有投籃,我明知這是毫無用處可言的興趣,但那個下午,我還是把身上全部的銅板都花光,我一球接一球,唰唰唰,投到手臂和肩膀都硬梆梆。只有投籃機不會放棄我,它對我說:「兩分球,你好棒,三分球,神射手。」
後來,我也放棄治療了。我把阿傑給我的選擇題解答背起來,勉強通過補考,親手葬送自己的理科腦。
親愛的空腹感女孩,學習理科和增肥雖然是兩回事,但我懂妳的徒勞與傷悲。我們都是落水者,想要拯救自己,拚了命划水也只能載浮載沉,而那些天才卻像航海的大輪船,隨便一個轉舵就足以將我們捲入自卑的漩渦之中。
也許我們都可以再隨便一點,只要健康無虞,管他肥肉瘦肉。如果我是發胖的天才,那妳就是吃不胖的天才。我們應該要彼此欣賞,而不是強迫自己變成對方的樣子。
最近我那死去的理科腦託夢給我,他說這世界上的體脂肪正在透過某種神祕的機制,從某些人身上,轉移到另一些人身上。就像貧富差距不斷擴大那樣,有人拚命地吃卻胖不起來,有人明明沒張嘴,身體卻一直在膨脹……
南無嚕啦嚕啦嘿,願這塵世間所有體脂肪可以重新分配。
2017年6月4日 星期日
【我們互道晚安】
我忍住紅燈不右轉
忍住不盯著路上的妹仔
忍住這樣的薪水
忍住不做更大的夢,忍住噴嚏
快要忍不住的時候我低著頭走路
快要忍不住的時候我點一根菸
快要忍不住的時候我會接起電話
跟詐欺犯聊天
得知他也不好過
在通話結束前我們互道晚安
忍住不盯著路上的妹仔
忍住這樣的薪水
忍住不做更大的夢,忍住噴嚏
快要忍不住的時候我低著頭走路
快要忍不住的時候我點一根菸
快要忍不住的時候我會接起電話
跟詐欺犯聊天
得知他也不好過
在通話結束前我們互道晚安
2017年5月18日 星期四
因為慾望是尖的
圖:Tai pera
Q:李達達好,我與先生結褵二十幾年,他是個老菸槍,已經有高血壓、慢性支氣管炎,甚至曾睡眠中停止呼吸,令我十分擔心。我勸他戒菸並注重身體,可他老是敷衍,溜去外面躲避我的嘮叨或斥責,要是我念得太急切,他便會對我大聲咆哮。有時我為此夜不能寐,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他理解我的苦心?(阿蓮姊)
A:親愛的阿蓮姊姊夫,您看到了嗎?尊夫人正為您的健康苦惱,而且她已經走投無路,才會來問我這個只懂得搞笑的專欄作家該如何與您溝通。這雖然不是社會版,但上報的話,多少代表事態嚴重了,要好好與尊夫人對話才是。
好了,苦心已傳達。接著,親愛的阿蓮姊,我雖沒有戒菸經驗可以分享,但希望能藉著自己的故事向妳說明人類的弱小。
我是個貪吃鬼,就算胃袋已經裝滿,腦袋卻總是不滿足,我一路吃吃吃,變得非常胖。因為胖,做很多事都不方便,也沒辦法順利地成為想要成為的人,所以成年後的某個夜晚我決定減肥。
當我付諸實行以後才發覺,減肥是一種勒戒。戒甜食、戒炸物、戒澱粉,要分清楚自己是飢餓還是嘴饞,要找低熱量但吃起來很無聊的東西作為替代。要不斷把自己的目光從食物上頭移開,要忍痛看著服務生把桌上的菜尾倒掉,還要拒絕晚餐的邀約以及種種好意。就算有個可愛的女孩子拿著一塊巧克力布朗尼要送我,我也必須要拒絕,然後告訴她:「愛我就不要餵我。」當時的我是這樣決定的。
下定決心的第十二天,依然沒有可愛的女生來送我布朗尼。甜食戒斷的我,在書桌前每坐十分鐘,就要去翻一次冰箱。冰箱裡有一罐已經打開的花生醬,百分之四十九的我好想直接挖花生醬來吃,但另外百分之五十一的我又告訴自己不行,我的腦內董事會好幾次都以一票之差把慾望擋下。消滅慾念就像吹熄蠟燭一樣,要滅一盞容易,但我每天有一百萬盞燭要吹,人生就是這麼渺小又漫長的戰爭。我咬著嘴唇回到桌前,完全沒辦法靜心工作,覺得腦袋變成一顆風乾的橘子,皮看起來沒事,可是裡頭只剩下纖維都沒汁了。
忍耐只是一層薄薄的膜,慾望卻是尖的,要是被戳到就會破戒。怕自己再這樣下去會把持不住,我決定逃去咖啡店,咖啡店的甜點每一口都要錢,只要多一重關卡,我就能有多一分自制力。
十二天沒碰甜食的我,走在傍晚的巷子裡,精神萎靡。因為瘦了一公斤,褲管鬆了點,當巷子裡的賊風吹起時,我踉蹌了一下,才明白什麼叫自我感覺弱不禁風。那陣風卻捎來另一個消息,不,是氣味,是奶油香,是剛出爐的麵包!我鼻孔大開,順著氣味的方向找,彎出巷子,一間小巧可愛的麵包屋出現在我眼前。
太陽下山,路燈未亮,天空投下藍色的影子,只有麵包屋的櫥窗透出溫暖黃光,那光像外星人飛船的引力光束一樣,把我吸了過去。玻璃將我擋在外頭,我把臉貼著窗,像去動物園看大貓熊那樣跟麵包說話。圓滾滾的那位是紅豆麵包吧,你好可愛啊,把你捧在手心的感覺一定很幸福。嘿,瘦長的法國麵包,你好優雅啊,請允許我將你裝進牛皮紙袋裡,我們一起散步,把台北變成巴黎吧。啊,親愛的布朗尼,把你禁閉在塑膠盒裡的人類真是太殘忍了,我馬上救你出去……
可愛的女生還來不及為我送上布朗尼,我就推開了麵包屋的門,快樂地迎接自己的失敗。
親愛的阿蓮姊,菸比甜食更難戒。說不定姊夫早就獨自奮鬥了好幾回,每一次破戒,就失掉一點信心。癮的來源非常複雜,可能只是個壞習慣,也可能是孤獨的副作用。所以戒癮的時候,我們需要的不是站在對立面諄諄教誨的法官,而是能夠互相支持的同伴。因此阿蓮姊,下次當妳看到姊夫點菸,就跟他要一支吧。雖然這樣講有點肉麻,但也許妳得進到他的霧裡,才能帶他出來。
我明白這是個糟糕且不負責的提案,不過我想這世界上只有妳夠格,應該也只有妳願意為他做這種傻事了。
20170516 聯合報
2017年5月8日 星期一
【會議記錄】
今天晚上開了一個很棒的會。聽到別的老師在各自的教室裡做的事情,覺得這個很好那個也很好。雖然大家都沒有要更進一步靠近彼此,但文玲恩師說:「你們都是你們自己。」的時候,整張桌子有一種五星連珠的感覺,速度各自不同,但剛好運行到了軌道上同樣的角度。太陽在某個地方,水星的影子投到金星的上,金星的影子投到地球上,地球的影子又罩住火星,遙遠的木星,土星,天王,海王,和被除名的冥王星都連成了一線。
.
時機過了以後,這個連線就回到各自的軌道裡去,保持著固定的距離,繼續孤獨地在一片黑暗裡用奇怪的角度自轉,歪歪扭扭地公轉。
.
有這麼一個瞬間我以為這個學期已經結束了。
.
在文玲老師話裡我撿到了一句話。原句是不是這樣已經不可考,但我想這樣講也許有點接近─「你的作品,你設計的空間有時候會讓人能沉浸在裏頭舒服到有點發暈,但有時候也會激起對方的敵意,讓對方想要在這裡跟你競爭,想要展現出自己也是那樣有品味的,也是很厲害的人。所以設計師要小心,其實自己的設計有傷害人的能力。」
.
無論是甚麼樣的創作,都有傷害人的可能性。甚至,伸出手的拯救,或是按摩,或是擁抱,某個程度上也都帶著殺傷力。這個殺傷力改變被按摩的人,被空間包圍的人,被文字鑽進腦袋裡的人,這個殺傷力可以改變對方原本的狀態。就算是出於善意,也都有讓人受傷的可能。
.
聊天的最後,小苗提到一個觀點,她說她在尋找能量相當的人,她在找在座有沒有人要拿出足夠的能量來跟她一起玩。如果沒有,她就也提不起勁來。
.
我忽然非常嚮往,互相熱愛,互相傷害,卻無法將對方殺死的互動。
.
在這個時候,我才感受到老師所說的「當老師,其實就是一直在虧欠學生」。因為我們可能會傷害的來我們課堂上的同學,在某件事上鼓勵對方,另一些沒被鼓勵的到的事情就可能會冷卻,黯淡。一句不小心說出口的讚美,可能會被對方背在身上十年,二十年,說的時候雖然是出於自己的直覺,但說完以後我們就忘了。
.
交出稿子以後,我很少回頭完整地再讀一次自己的文章。有時候是因為覺得那已經不是我的東西了,雖然發生的次數很少,偶爾還是有人會告訴我,他喜歡那篇的哪裡哪裡。我總是要花一些力氣去想,自己到底寫了什麼。
.
搞不好有人因此受傷了。因為發現我這篇講過的事情,跟那篇講過的事情,明明是同一件事,但我的態度卻不一致。或者有一些我不知道的原因。
.
但沒辦法,這就是我喜歡做的事情。我的創作,我的生活,我的熱情都有可能造成別人或自身的割傷、燙傷、嗆傷,那些縮在角落裡的黑暗和那些高掛在天空的星星一樣脆弱,只要我去觀察牠們,我去書寫他們,我去接近他們,他們就會減少,他們就會蒸發,他們就會消失。
.
於是寫作對我來說那好像成為了一種死法的選擇。有人為了甜點而死,有人為了知識而死,有人為了搖滾樂而死,把自己完全交給一件事,跟那個對象廝殺,纏鬥,然後一起目送那段時間,一起倒下。雖然最後也沒成為什麼東西,也沒成就什麼偉大,但那都是極重要的戰鬥。
.
最後想起春上村樹雜文集裡第一篇談炸牡蠣的文章,那文章的最後一句話說:「森林深處有人正在戰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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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機過了以後,這個連線就回到各自的軌道裡去,保持著固定的距離,繼續孤獨地在一片黑暗裡用奇怪的角度自轉,歪歪扭扭地公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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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麼一個瞬間我以為這個學期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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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玲老師話裡我撿到了一句話。原句是不是這樣已經不可考,但我想這樣講也許有點接近─「你的作品,你設計的空間有時候會讓人能沉浸在裏頭舒服到有點發暈,但有時候也會激起對方的敵意,讓對方想要在這裡跟你競爭,想要展現出自己也是那樣有品味的,也是很厲害的人。所以設計師要小心,其實自己的設計有傷害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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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甚麼樣的創作,都有傷害人的可能性。甚至,伸出手的拯救,或是按摩,或是擁抱,某個程度上也都帶著殺傷力。這個殺傷力改變被按摩的人,被空間包圍的人,被文字鑽進腦袋裡的人,這個殺傷力可以改變對方原本的狀態。就算是出於善意,也都有讓人受傷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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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的最後,小苗提到一個觀點,她說她在尋找能量相當的人,她在找在座有沒有人要拿出足夠的能量來跟她一起玩。如果沒有,她就也提不起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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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非常嚮往,互相熱愛,互相傷害,卻無法將對方殺死的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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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時候,我才感受到老師所說的「當老師,其實就是一直在虧欠學生」。因為我們可能會傷害的來我們課堂上的同學,在某件事上鼓勵對方,另一些沒被鼓勵的到的事情就可能會冷卻,黯淡。一句不小心說出口的讚美,可能會被對方背在身上十年,二十年,說的時候雖然是出於自己的直覺,但說完以後我們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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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出稿子以後,我很少回頭完整地再讀一次自己的文章。有時候是因為覺得那已經不是我的東西了,雖然發生的次數很少,偶爾還是有人會告訴我,他喜歡那篇的哪裡哪裡。我總是要花一些力氣去想,自己到底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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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不好有人因此受傷了。因為發現我這篇講過的事情,跟那篇講過的事情,明明是同一件事,但我的態度卻不一致。或者有一些我不知道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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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辦法,這就是我喜歡做的事情。我的創作,我的生活,我的熱情都有可能造成別人或自身的割傷、燙傷、嗆傷,那些縮在角落裡的黑暗和那些高掛在天空的星星一樣脆弱,只要我去觀察牠們,我去書寫他們,我去接近他們,他們就會減少,他們就會蒸發,他們就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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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寫作對我來說那好像成為了一種死法的選擇。有人為了甜點而死,有人為了知識而死,有人為了搖滾樂而死,把自己完全交給一件事,跟那個對象廝殺,纏鬥,然後一起目送那段時間,一起倒下。雖然最後也沒成為什麼東西,也沒成就什麼偉大,但那都是極重要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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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想起春上村樹雜文集裡第一篇談炸牡蠣的文章,那文章的最後一句話說:「森林深處有人正在戰鬥著。」
今天的會議上看到了好多人,從各自的森林裡探出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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