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24日 星期二

【某次出差】


想想真是自虐,我不應該脾氣一來就想要走路消氣。幸好他們幾個決定載我,真是謝天謝地。
「嘿,年輕人,不要再走了,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后里車站。」
「來上車,載你去啦。」這時離后里還有六公里。
「我掉了東西,想要在路上找。」
「好啊,我開車燈幫你照路。」
「謝謝。」
沉默一陣。
「你從哪裡開始走啊。」
「從酒廠。」
「歐很遠啊,你從哪裡來?台北?早上怎麼來?」
「我早上從車站走到這邊,大概兩個多小時吧,慢慢晃。」
「怎麼這麼想不開。」
「不會啊,我有發現鬼屋。」
「鬼屋有什麼好開心的,亂闖才會掉東西啦。」
「也是。」
車內含駕駛共有三個大哥,六隻腳,三雙手,有檳榔味,有煙味,有混混味。但我卻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很安心。第一次下車找東西的時候,甚至把包包留在他們車上。
「都沒有。」我找不到我掉的東西。
「這麼快就放棄囉?」
「沒辦法,可能就像幸運符一樣擋掉煞了。剛剛一路上超害怕的,路又黑,又沒人,白天又闖進鬼屋。還好你們願意載我,謝謝,謝謝。」
「不會啦,我之前還有遇過徒步環島的。」
「我沒那麼偉大,只是有點秀逗,從台北坐下來車票才兩百一,搭個小黃要兩百五,根本只能用走的。」
「這麼貴喔!」
「對啊。」
車子很快開到后里車站,若沒有這一車傢伙載我,大概我還要再走兩個鐘頭,並且很有可能趕不上末班車。下車前,我想好要怎麼答謝他們。
「我其實很常這樣到處亂走,我自己去過一些國家,走比今天更沒人更黑更長的路,揹更大顆的背包,都沒人屌我,我也不期待有人會搖下車窗。我總覺得只有妹仔會有人願意載。這是我第一次被人家好心載上路,謝謝你們。讓我覺得還是自己的家鄉最好。」
「不會啦不會!東西都帶了齁,不要再掉了,再掉找不回來喔。」
「應該都有帶啦!謝謝」
我揮手,鞠躬,他們充滿助人後的得意笑容,拯救我免於爛尾的出差。他們車子開走,我心頭一亂,想起他們說「東西都帶了齁?」趕緊檢查了一下背包,我的錢包還在,他們真的沒有趁我下車去找東西的時候摸走我什麼。
我好小人。我太小了。
我癱坐在月台上吹著冷風,北返的車班誤點了兩分鐘。遺失物沒找回來,但幸好我沒把更多東西搞丟。鞋跟磨得更斜了一點,月亮是滿的。還有更多困難。

2019年12月10日 星期二

我想要,而且我還能

很久沒有直接在部落格的頁面上使用部落格的語言來自由自在地寫點東西了。因為大部分的能量都拿來工作,拿來寫一個字一塊錢到一點五塊錢的創作稿子,所以一直以來收入的情況並不樂觀。自從二十二歲決定要開始寫作以來,已經過了將近十年的時間,也就是說,我即將邁入三十二歲了。這十年來,很努力的生活,並不是天天都在寫稿,有時候出去玩,有時候整天發呆,有時候認真讀書。但我想這也都是創作的很重要的一部分。

對於生活其實最近開始有恨意。

恨時間怎麼那麼少,生命怎麼那麼脆弱,我恨我告訴我的學生,有些事情需要等待,要泡在焦慮當中等待,可是我自己對於等待也是感到萬分的痛苦。每過去一秒就覺得有一分鐘不見了,一分鐘過去就覺得有一個小時消失。一旦要自己不去看時間,時間就會流逝得更快,然後十年就過去了。

對於寫作我一向是懷抱著不安與不確定,並不知道一開始的計畫是什麼,那個計畫又會跟結果到底有甚麼關係,但我還是喜歡做作品。不過對於發表作品的挫折感,卻始終沒有趕到改善。也就是我所努力的地方,我所在意的事情,果然並不是那麼重要的。至少對觀看我的作品的人來說,是這個樣子的。我其實很認真地想過,要怎麼樣讓發表作品的失落感和挫折感減輕一點。

將自己的作品視為生活的排泄物,這樣就可以了。

所以我所要做的努力就是,好好的過生活,吃對身體有幫助的食物,然後大出好的大便。好好過生活的意義我逐漸發現,那就是要好好的跟人接觸,跟自然接觸,跟一切保持連線,而不是保持WIFI或是4G連線。

所以無線網路會這麼的迷人,它一定是替代了我們靈魂中的什麼不確定的東西,才會以某種象徵的方式,佔領了人類社會。無線網路大概像是塑膠一樣吧,塑膠的願望是,好用,而且不會腐敗,不輕易破掉,完全耐用的東西。如果人的一生只用一個塑膠袋的話,那倒還好。但好用,保證不會腐敗,又便宜的東西,果然還是讓人類和地球以及自然,無論你怎麼稱呼你所在的世界,三項你的願望兼具的東西,就會讓你付出更高的代價。

所以無線網路和臉書好友讓我感到挫折的原因,可能是這些帳號永遠都在,就算是已經過世的朋友,帳號也不會自動消失,只要連上網路,就會有自己跟周圍的人還在一起的錯覺。事實上那其實也跟塑膠一樣,是一個很美的願望,而且已經實現了的願望,那讓每個人都有了心電感應的能力(的錯覺)。但結果就是,沒有一個對象是特別的了。你以為友情不會消失,你以為連結不會斷裂,只要你們仍是好友,就一定可以再連絡上。又或者反過來說,你以為只要可以封鎖刪除某人,就可以完全忘記對方。

與人接觸,保持連結,根本不是這樣的事。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更偉大更神秘更幽微更脆弱的,無線網路是我們的願望,但我們把願望實現付出的代價就是靈魂的受損。我們便成了只能看著照片,只能夠打字,只能夠發表有意義的言論的網路人。而不是能夠觸摸,能夠聞到彼此氣味,能夠因為對方全然的在場而感到不安,因為不安而活在真正的生命之中的活人了。我們大概都死掉了一半。

我想創作也一定是某種程度的替代品。可能是替代一個孩子,可能是替代自己無法滿足的不安的靈魂需要的現實。但創作變成了需要與人互動的管道之後,創作就有了生命力,它就不只是我大出來的糞便而是我生下來的孩子。

我害怕我的孩子活過來,把我吞掉,把我毀滅,我害怕我的孩子超出我可以理解的範圍,我害怕我的孩子,變成我,取代我,我並不希望我的作品,比我還要傑出。

但現在的情況就是,隨著寫作的技術越來越熟練,讀到的書,見過的人,遇到的事,都越來越複雜而豐富,我已經不再對我自己的大便,那麼害怕了(吧)。

所以我想要與人有真正的連結,並不需要由作品來為我代勞。我的連結是我的連結,我的作品的連結是做品的連結。我的行動是我,我的意願是我,我的愛是我,我的作品是結果,它有自己的命運。我的作品並不是我的作品。

如果能這樣想,我就可以把作品拿去賣掉換錢。

對於賺不了錢這件事,我其實恨自己。

我很想要賺錢的,賺到錢我才有力量去支持自己身邊的人,在任何意外發生的時候,能夠出一分力量。可是話又說回來,錢也是一個替代品,跟無線網路一樣,也許我真的賺到錢的那一天,也會發現錢其實很做到的事情有限。

有限。

最後就會發現自己其實很有限,因為有限我需要去與人連結,但我也只能跟有限的人保持連線。可能就是這麼一兩個人,可能最多到十三個人。可能就是過年的時候,我打電話去拜年的人口而已。就這麼多。

啊啊。

好久沒有直接在部落格上這樣噴一噴筆記,感覺相當舒暢。

想寫寫帶學生的事情,帶學生真是可怕,但也真是令我感到深刻的體驗。不備課,反而要準備更多,要讓自己有更多的體力直接去面對這些二十出頭的灼熱靈魂 。每個學生都有自己偉大的夢,我其實一點忙都幫不上,只能把自己好好張開來,變成一張大桌子,讓他們把自己的夢攤開來擺在我身上,藉此幫助他們從新釐清而且看清楚自己的實況。我是一張,能讓她們工作的桌子吧。不過我也是一個人,但我有用人的方式和他們有真正的感情流動嗎?

希望我有。

上個星期四晚上,拍我紀錄片一年的導演吳,帶著影片到實驗室來放,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理解這件事情到底是甚麼。我覺得無法理解,無法詮釋,無法回應,是一件好美的事情。那讓我蠻震撼的,我感覺到自己其實可以有這麼自然的事情。雖然寫了一堆訪綱,並且在宣傳的時候進入很扭捏造作的狀態,但當天其實還好。很多事情我完全搞砸了,讓學生們來救我,學生的回應,比我本人的說法好得太多。

其實我應該要死的。

我應該就是被拍完,就去跳河自盡,然後完全不要再和這個世界有任何實體的存在,就是死在河裡,讓作品和故事去說話,讓人們拼湊我的靈魂就好了。

但不行,我還想要活下去,因為我還想要活下去,所以作品和導演拍的紀錄片,以娛樂效果來說是失敗的。這個失敗卻蠻動人。

我還想要活下去的原因很多很多很多很多,若化簡來說,就是好多人我還沒有去愛過。好多事我還沒有經驗過,我想要,而且我還能。

啊啊,居然寫出上面這一句話「我想要,而且我還能」。

那就沒錯了。沒想到寫了十年,這樣東找錢西找錢,還是活過來了,並且還有力量,覺得太美了。

沒錯,我想要,而且我還能。

就寫到這邊吧。
_









2019年12月2日 星期一

焦慮是一百萬條黑鯉魚


雙十連假最後一天,我發訊息給人正在國外研習的嚮導朋友湯吉姆(化名/男/二十九歲),問他有沒有毛病借我寫,吉姆斷斷續續回訊給我。

吉姆的問題整理起來全貌是這個樣子的:「我快要三十歲了,怎麼辦?一想到生日愈來愈逼近(還有四個月),就會緊張。雖然知道這只是人造的時間里程碑,但還是會覺得哦哦真的要三十歲了,就開始自我反省──不知道自己這三十年有做好嗎?有活得好嗎?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可以有什麼樣的價值,想著想著就焦慮起來。我並不覺得這份焦慮是什麼壞東西,也沒有想要擺脫它,但這焦慮感一直存在著,也是有點困擾。」

老實說,我也才剛過三十歲沒兩年,真的夠格答題嗎?想著想著也焦慮起來。

焦慮起來我就吃。拉開裝零食的抽屜,開一包蘇打餅乾就吃掉一整包,開一盒巧克力就吃完一整盒,開一桶綜合堅果就會吃光一整桶。吃完很懊惱,但不吃會亂發脾氣。我的焦慮是公園池塘裡搶食飼料糾結成團的黑色鯉魚群,一發作起來就是一百萬張嘴同時打開,哦哦啊啊啊。

想起小時候被大人帶去公園玩,我跟弟弟都會吵著要買飼料餵魚。討到錢,兩個小孩子就會衝向魚飼料販賣機,投下銅板,一人抓一小管飼料,再奔上造景拱橋,開始我們神聖的遊戲。

我們兄弟倆餵魚的風格截然不同。

弟弟總是太亢奮,每次都抓一大把,三兩下就把飼料丟光。鯉魚們因為到處都有得吃,就會散開,不會來到弟弟的腳下。

我是一個賊哥哥,總是配合弟弟,假裝自己也在浪擲飼料。等到弟弟手中的飼料都撒光之後,我才開始獨享餵魚之樂。

我先丟遠,告知池裡的所有鯉魚:「嘿,這裡有免費的午餐喔。」再丟近,把大魚小魚聚集在我跟前。然後一粒一粒餵,魚兒們就會像一鍋滾水那樣瘋狂攪動起來,爭搶池中唯一的飼料。這時候可憐的弟弟只能眼巴巴望著我,要我也分他一點飼料。

偶爾我會有奇怪的同情心,故意把飼料拋遠,讓擠不進魚群中央,看起來有點失落的小黑魚也吃得到。但多數時候,我只想製造混亂與瘋狂,那好好玩。偶爾弟弟的巴望也會使我心軟,我給他幾粒飼料,可他卻又一口氣全部撒掉,打散我的魚群。所以到頭來我還是會欺負他,我說:「你活該,你活該,你活該。」害弟弟哭出來。我就是這樣的哥哥。

親愛的湯吉姆,我之所以聯想到餵魚的事,可能是因為我感覺到我們正站在同一座拱橋上。我們曾是在池畔天真地玩耍的孩子,我們也是太驕傲忘了水底有魚的少年,成年後我們才發覺自己的倒影中潛藏著黑鯉魚而感到慌張。我們都怕虛擲此生,於是將手中握有的生命撕成碎片,一點一點餵給那些看似值得努力的事,好讓自己活得有點價值感。但那些看似值得的一切,背後幾乎都躲著一條黑鯉魚,牠們永遠都不會滿足。

一旦你想確認自己存在的價值,靠近池畔,偷瞄一眼自己的倒影,就會發現黑鯉魚也正在從水底打量你。那一百萬張大嘴是一百萬個黑洞,要你交出更多,更多,更多。但你沒有更多了,只好把自己撕得更碎,更碎,更碎。

三十歲的難題是,你也已經不能再更碎了。

你要找到武器和方法,成為一個能耐著性子,坐下來垂釣的成人。你要把黑鯉魚釣出水面,刮掉鱗片,去除內臟,清蒸也好,油炸也行,你要用自己的方式料理牠們。把你那跟死亡有關的焦慮,以及自身的虛無感,轉化為力量。你要知道,這是一個只要繼續活下去,就會繼續焦慮的世界。這份焦慮感不會因為過了三十歲就自動消失。

所以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不是相約去公園餵魚,孩子氣地互訴焦慮。也不只是取得工具和技術,變成過勞的職業釣客。而是要潛入生命的深潭中,與自己的黑鯉魚交手,成為一個勇敢摸魚的大人。

某些舊事物必須死去,新的意識才有機會誕生,在生和死之間,在正確的時機來臨之前,請記得給自己一段完整的摸魚時間。

吉姆啊,願你能平安踏入三十歲。至於二十九遭逢的一切苦,我只能說:「你活該,你活該,你活該。」

本專欄誠徵小毛病,請簡述您的陋習、怪癖、惡狀,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讓李達達試著為您寫一點東西。

2019年11月16日 星期六

只要對中彼此的末三碼


「阿律,早安!」我發訊息問候李律(台北市/男/四十一歲),告訴他:「我想要為你寫一篇小毛病通訊。」

李律說自己的問題多到炸,千頭萬緒選不了,我請他去上廁所,暫離桌面再回來,並拜託他別問泌尿科的題目。他抖一抖,沖了水,洗了手,走回電腦桌前,啪啦啪啦把訊息發過來。

「前陣子看到Hebe的訪談,她說一個人要喜歡上一個人很不容易,如果對方也剛好喜歡你,那就更不容易了。但更難得的是,彼此不只互相喜歡,而是連興趣、嗜好、食物、生活方式、價值觀、信仰、政治理念也統統相同。然而,最棒的是,你喜歡的人還能讓你看見一個從未見過的自己,感覺自己變得更好了。」引述完畢,李律才切入自己的提問。

「讀那則訪談,我覺得超悲哀。人生根本就沒有這種事好嗎?我都超過四十歲了,覺得這種過度理想性的感情早就只在虛構文本裡了。這麼好的對象一定不存在的啦!但當我這樣講的時候,我知道是中二的自己在為自己打預防針。其實我明明就超希望遇到這種人,這麼想的我真是無解又可悲。」他說。

對話結束,我閉上眼,聯想到對發票的事。我看見身穿帥氣西裝的熟男李律,把自己的興趣、嗜好、食物、信仰、價值觀、生活方式、政治理念變成一組稀有的號碼,這組號碼在他頭頂的半空中盤旋。他的感情是一份千萬大獎,但擁有相同號碼的人沒來兌領,這份感情無處去,只能繼續困在金庫裡。

我也想起小時候,媽媽對發票的情景。

我們家的發票從來不整理,全都塞在一個百貨公司的紙袋,掛在電視櫃旁邊。兩個月一次,媽媽會野餐那樣,把報紙鋪在地上,倒出一團亂的發票,一張一張對號。媽媽對發票的時候,我跟弟弟都不敢吵她,覺得那是大人的神聖儀式。

對發票時的媽媽,不是我熟悉的媽媽。她沉默,面無表情,只專注在手中發票和報紙上的號碼,異常平靜。那種時刻我很害怕,我怕媽媽對完發票,就忘了自己是誰,也忘記她的兩個胖兒子,站起來推開門丟下一切離家出走。

但無論有沒有中獎,每次對完發票,媽媽總是一臉清爽。她會嘆一口氣,把沒中獎的幾百張發票堆在一起,用報紙打包丟掉。如果中了兩百元,她就把發票給我,讓我帶弟弟去便利商店換零食。對完發票的媽媽,變成心情好的媽媽。一次一次目睹她從出神狀態復元,我才漸漸不再那麼害怕。

長大後自己對發票才明白,那真是一段神聖的時間。

兩個月的消費生活,變成一整疊光滑的熱感應紙。我把摺起的邊角一一撫平,不同尺寸的發票也收整對齊,然後從尾數對起。我盼望的是兩百元的普獎,但偶爾也會肖想千萬頭獎。雖然經常全部槓龜,但光是對號這個簡單的遊戲,就足以讓人暫忘自我。對獎完畢,收拾殘局嘆口氣,迎接發票後動物傷感,喝杯咖啡回神,心情輕快不少。

親愛的李律啊,自我感覺無解又可悲的時候,就去對發票吧。如果自家的發票不夠,就捧個紙箱到街上募。裝滿了再一張一張攤平,逐一對號。中獎了,就拿去捐,如果仍然感到悲傷,就再上街。

嘿,我真正的建議當然是──找個辦法暫時忘掉自己。

敞開心胸參加演唱會,在台下跟所有聽眾一起大合唱;沉浸在電影中,為虛構的人物掉眼淚;翻過一座山,走一段沿海的長路然後在沙灘上午睡。去做一些你認為無意義的事:去讀小說,去變成別人,去賭上一切愛一個你根本沒想過會愛上的人。別再死守著自己了。

你花了大半生的時間,培養起人格、品味、知識等條件,拚命維護自我的獨特性,讓自己充滿魅力。甚至擔心一旦失去魅力,世界就會拋棄你。你變得愈獨特,就感覺愈孤單。反而希望這世界上能有個人,跟你一模一樣,把你從獨特自我的監牢中解放出來。這一點都不可悲,也不是完全無解。這是矛盾,是普通的矛盾。

請鼓起勇氣,放下自我吧。也許你將經歷短暫的恐慌與崩潰,但這麼一來,你才有機會成為一個堅韌且豐富的普通人。

變成普通人的好處是,只要能對中彼此的末三碼,我們就是朋友了。


2019年10月21日 星期一

MOCA展覽《十一個好盆友》筆記

一個多月以來,我經常在半夜去整理盆栽。把掉出來的石頭放回盆內,變形或溼透的稿子更新。有時候我也白天去。但無論白天或是晚上,我都戴著安全帽去工作。一開始不曉得為什麼我不想拿下安全帽,以為自己只是懶。後來逐漸發現,原來我其實每一次去整理盆栽都很害怕。我怕看到作品受傷。其實有一兩盆放在廣場中央的可憐傢伙,老是被破壞。中間那盆甚至被連根拔起過,那篇故事裡寫的是一個男子半夜在廣場上抽菸,但那些煙霧遲遲不散去,逐漸聚積成一朵巨大的烏雲。烏雲和抽菸者之間,有了悲傷的互動。
.
對於盆栽被欺負,我花了一點時間消化。
.
感冒過後,再去為盆栽換上一批新的稿子,忽然明白了。其實我希望作品能超過作者自身,和世界有所互動。而自然互動的過程中絕對不會只有善意的互動,那當中一定有我不想要的東西。我不想要盆栽被踢,不想要稿子被破壞,不想要有人動我的內容,也不想要被在地的狗勾們尿尿。可是放在廣場上,站在那裡,就是要承受這些。
.
起初我想要讓作品融入環境之中。
.
然後我才發覺,原來自己在做的事情,是在廣場上,在這條人來人往的路邊,發出一個訊息。「故事在這裡,我在這裡。」我在做的事,其實跟狗來尿的尿,還有觀眾的破壞和留言,是同樣性質的事。差別只在於我被授權了被允許了,手上也有工具和材料,而且還拿了創作費。
.
這麼一想,就覺得自己不但被包含了進去,也成功地感覺到一些痛楚與快樂。而這對我來說,是很難得的情緒體驗,我感覺到,自己的作品和人和狗和那個空間產生了關聯。那是一種雖然難過,但相當踏實的心情。那是十多年以前,我剛開始一個人在部落格裡打字時所不可能知道的事。
.
身為一條有感覺的通道,被穿越的時候當然還是會感覺到痛,而且我還是很怕痛,但好像必須直接面對這個,我才能發現某些普遍性的深刻。這是我一開始在工作,一開始布置展覽,從來沒想過的事。
.
希望未來的生活與創作,可以更勇敢去發現,但也不要變成刻意追求苦痛的變態成癮者。
.
最後,MOCA街大歡囍的展期到11月3號,如果有朋友順路經過的話,不防來去看看那已經被曬到褪色有點狗尿味的十一個老盆友吧。

2019年9月30日 星期一

與全世界的洋芋片周旋

每次進便利商店都想買。

在貨架前走來走去,要買嗎?不買嗎?看看飲料,再逛逛其他,又回到洋芋片的世界。清醒時會記得翻到背面看熱量,一份雖然只有一百二十大卡,但一包有五份,吃下去堪比一個便當。清醒時會垂頭,改買堅果、優格和沙拉。清醒時會感到失落,覺得世上所有的食物都只是洋芋片的替代品而已。

如果損友在身邊就好了,兩個人一口氣買好幾包,提一手啤酒。

坐在租來的小套房地上,拿紙箱當小桌,小玻璃杯斟酒,泡沫滿出來吸一口,再把洋芋片的袋子完全扯開,邊吃喝邊用電腦螢幕看恐怖片。兩人共吃一包像下棋,你一手我一手,輪流伸進袋子裡,誰吃掉最後一片就輸了,得把碎屑留給對方。棋逢敵手難相勝,就再開一包來吃啊。酒逢知己千杯少,一起水腫是有緣啦。

喝茫了,我說高山上的販賣部是天堂,那裡氣壓低,一整排洋芋片統統都氣球一樣膨脹起來,超夢幻。他說他買過進口超市的貴貴洋芋片跟女友一起吃,每一片都得要細嚼慢嚥,那是地獄。吃洋芋片還是要放肆才行。

最放肆的當然是童年。

一推開爺爺奶奶家的大門,弟弟跟我就衝進客房翻找。櫃子裡有十幾包不同口味的洋芋片,為了接下來三天兩夜的食糧,我們爭奪、交換、扭打。我們照三餐吃洋芋片,配卡通吃,配電動吃,當成香鬆配飯吃,吃到嘴破就喝汽水,喝到跳來跳去。

有一次我趁弟弟還沒睡醒,把他留到最後的那包洋芋片吃掉,他醒來氣炸了,隨手拿起一捲錄影帶砸向我,我摀著臉痛哭,流了好多鼻血。不過搶來的洋芋片最好吃,一點都不後悔。

可惜童年早就終結了。

萬念俱灰的某一次,我坐在便利商店裡,對著窗,吃那種紙筒裝的假洋芋片。它很無聊,從第一片到最後一片形狀和味道都不會變。我把撒有調味粉的那一面放在舌尖,捲進嘴裡,分泌口水使它緩慢分解,就這樣一次一片重複下去。直到手被紙筒卡住,再也伸不進去了,便把自己當成垃圾車,剩下的洋芋片統統往嘴裡倒。吃完頭昏又腹脹,空虛且懊悔。

啊,我還是喜歡真正的洋芋片。我喜歡跟好朋友一起吃的,也喜歡從弟弟那邊搶來的。我喜歡包裝袋發出的沙沙聲,喜歡薄片也喜歡厚切,喜歡有點焦,有點破,有點鹹香酥脆的輕薄快樂。我喜歡泰式海鮮、韓式蜂蜜、美式起司、義式香草、日式海苔和台式蚵仔煎,我喜歡在便利商店裡與全世界的洋芋片周旋。

那麼今晚要買嗎?不買嗎?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情嗎?一定要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才行嗎?走來走去,引起店員的警覺,他狐疑地問:「先生,找什麼,需要幫忙嗎?」

我說,我說,我說我想買一包好吃的洋芋片。

自由副刊:https://ent.ltn.com.tw/news/paper/1319685

如果戀愛是生活的謎


「達達,八月底我跟戀人約好要一起去蘭嶼玩,但我現在好不想去。」朋友蘿莎發訊息給我。「戀人要我去學潛水,去愛大海,要我愛上他也喜歡的東西,經常擺出一副『你得體驗過、喜歡潛水才是愛大海的人』的臉。這讓我想起小時候被爸媽逼去練琴的感覺,好像我得去符合條件,才值得被愛。因為意識到這個,我完全喪失體驗潛水的動力了。要是戀人發現我喪失動力,就會去找其他人當他的夥伴,我們便喪失同行和陪伴的機會。我們都知道在感情裡,這樣很傷,但又能怎麼辦呢?」

收到蘿莎的提問之後,我把自己變成一隻鳥,在那問題的海面上盤旋。我要為她抓魚,我要斂起翅膀,俯衝到水底一口咬定,再把那問題咕嘟咕嘟吞下肚處理。可我明明看見了魚,下水咬到的卻都是夢幻泡影,一點口感都沒有。好奇怪,該不會這些在蘿莎腦海中打轉的魚,是沒有血肉,假設性的魚吧?

這讓我想起有關魚的除法習題:海鷗媽媽抓了十三條小魚,她有三隻小海鷗要餵,請問每隻海鷗可以吃到幾條小魚?

九歲的我趴在茶几上寫作業,一面解題一面幻想藍天白雲,幻想太陽公公戴的太陽眼鏡,幻想空腹的小海鷗望著天等母親。廚房傳來煎魚的香味,媽媽在煎鯧魚,我跟弟弟可以一人吃一面,媽媽則啃魚頭和背鰭。我在計算簿上畫出四隻海鷗,十三條小魚發牌那樣輪流餵給大家。

小海鷗各吃三條魚就夠了,海鷗媽媽因為是媽媽,所以可以吃四條。

餵完海鷗我也餓了。看著除號上下的兩個小黑點,認真地思考除法到底是什麼。嗯,想不通,偷開電視看卡通。我抓起遙控器,轉到靜音,招手叫弟弟來當共犯陪我一起看。抽油煙機轟轟響,鯧魚還在滋滋叫,媽媽應該不會發現吧。

媽媽當然發現了。

抽油煙機沒關,我完全沒聽見媽媽的腳步聲,當我因為空氣中那股異樣的寒意而回頭時,才意識到一切已經太遲。我關掉電視機,放下遙控器。烏雲在客廳天花板上聚積,媽媽落雷大罵:「我一秒鐘沒盯著你,你就皮癢了是不是!」她抽走我的數學計算簿,簿子被啪一聲重摔在地。「不想寫作業就不要寫啊,明天你不用去上學了。」我趕緊把簿子撿起來,使出淚眼汪汪攻勢抬頭望媽媽,媽媽理智暫時恢復,要我把作業攤開給她檢查,結果我的魚鳥畫再度激怒她。「算式呢?數學作業可以用畫的嗎?重寫!沒寫完就不准吃飯。」我坐回茶几前,媽媽搬了一張板凳來盯我。

金黃焦香的魚躺在白色的盤子裡,撒了胡椒鹽,擠了檸檬汁在等我。我一面抹眼淚,一面掰手指算除法。三十五除以八,先減掉一個八還有二十七,再減掉一個八剩十九,減到第三個八剩十一,減完最後一個八餘四,餘數是四。答:總共四個八,三十五除以八等於四,餘四。

「什麼餘四?」媽媽拍桌大吼,「八四三十二,除法就是乘法反過來,就這麼簡單,你每題都一遍一遍減,要算到民國一百年嗎?三十五除八等於四,餘三。」

我寫完作業才發現,鯧魚全都被弟弟吃掉了。

也許我本來可以慢慢發現除法的好,在四則運算之中找到樂趣,愛上數學的美,並在民國一百年的夏天順利從數學系畢業。但那一晚,我意識到海鷗是假的,魚也是假的,全世界的應用題都在對我說謊。我只能一題一題拆穿謊言,以正確的算式作答。雖然總算學會了除法,卻不再像以前那樣天真了。

親愛的蘿莎啊,喪失動力的感覺我大致明白。說好的自由呢?理想生活的一切美好呢?傳說中無條件的愛呢?難道這些都只是假設性的魚嗎?我彷彿能看見你失望又困惑的臉。

其實我也還想不通。若戀愛是生活的謎,得到了答案,會不會失去意義?也許在溫暖的海水中慢動作漂浮,跟真正的魚一起游來游去,我們就不必再刻意區分逼與被逼,愛與被愛,除數與被除數了。而你我真正的挑戰,也就不會是找回動力與熱情,而是在經歷種種失落之後,還願意相信有一天,我們能找回自己的天真。

如果你到了蘭嶼,遇到真正的海鷗和魚,請一定要代我向大家問好。

本專欄誠徵小毛病,請簡述您的陋習、怪癖、惡狀,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讓李達達試著為您寫一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