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是想要寫信給文玲恩師的,因為這個學期或者說這一整年我跟人們的互動都與她多少有關。也想要寫信給我幾個親愛的同學和可愛的學生,可是頓了頓,覺得其實多說甚麼也沒意思,回過頭來想寫信給他們只是我一廂情願,覺得我的信是在對他們說話,其實我也只是在對自己說話。既然是這樣,就覺得還是把這份落差和假裝收拾起來,對著自己好好寫吧。
二零二零年以後,一八和一九年都結束了。其實不只是一年的結束,更是十年的結束。首先我要從最新的一件事情寫起,我的機車,2006年為了讀大學購入的車,邁向七萬公里的那一天,曲軸毀滅了。總之缸壓不足,所以整部車在長春建國路口熄了火,並且再也發動不起來。其實我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也一直等待這麼一天,騎滿七萬的時候我就知道差不多就是這兩天會掛掉了。我跟這輛車的關係,就是這麼好的。我知道他的極限,他也知道我的。我們一起發生過重大的車禍,我把它修好,它也原諒我,我們一起度過種種悲傷的時刻。我出國的時候,把它託付給同學,然後拍下他的照片。一去就是九個月。九個月沒騎機車的感覺,真的很難熬。
總之,更新了車子的零件,花了大錢,但應該會繼續騎下去。
再來是小毛病通訊的完結,那也不只是為了通訊的完結,而是一種其實我寫不太動的感覺。我覺得自己當然還可以繼續寫故事,也想要試著寫長篇,但同時那股想要放棄自己寫作者和創作者的身分的心情也越來越強。主因是面對自己的死亡,還有周遭的死亡,我不覺得我的創作有足夠的力氣能夠對抗這個。一旦我決定順服,寫出來的東西都有一點悲傷,或者帶著一店宗教的氣味。可是那宗教的氣味又沒有辦法通往一個具體的神和信仰儀式,所以我便卡在這個地方,寫不下去。
於是小毛病通訊的風格就沒有辦法再發展下去,對我來說也小了。
然後是X計畫,這學期帶的學生其實是春天動筆工作坊的同學,因為對他們的過去有所認識,也覺得他們多少熟悉了我一點,所以才想抓著。抓了一整年之後,其實感情投入得多了,難免會有一點傷心。這份傷心主因可能是來自我想要對他們有所付出,可是付出總會自私地想要有一點回報或者是占有一點股份,但師生關係(暫稱),也許不是這樣的。也許更應該是有某種專門知識在我們之間作為一個屏障,我傳授技術,而不是交給他們我的心。但我還是把心交出去了,結果就是學期結束之後收心困難,收回來的心,也有一點受損和破爛。不過這也不錯,一顆完美光滑從來沒受傷的過的心,其實也沒甚麼好驕傲的。遠一點來看,有一點痕跡其實挺好的。不過回來過自己的生活的寒假也許將會有點難熬,也許不。
另一件事是我的眼疾的事,細節不必多紀錄,在西醫和中醫的雙從照顧之下,逐漸走出陰霾。結論是,我的眼疾是一種身心症。這是長期焦慮處境下的結果。但我還是找不到更好對應焦慮的方式,所以打這篇稿子的現在,眼睛的狀況又稍微退步回去了一點。我是打算借著把這些心裡的話打出來,試圖降低一點自己的壓力,打完字之後可能要出去運動一下才行吧。我把眼疾的事情寫成了散文,寄給文學獎,當然落榜了。
落榜的事還有一件,就是文化部的提案也沒過。不過那就是習以為常的事了。
啊,好想要錢,好想要成為一個成功的人啊。不過也並非沒有成功的事情,比方在當代藝術館這次參加的作品《十一個好盆友》就是新的實驗成功了,做出了便宜的塑膠雕塑品,也寫了稿子埋在樹幹中,雖然總覺得會被人家笑,笑我的作品不三不四,被藝術圈的人認為是小說家,被投稿寫作的單位認為是業餘寫手,但反正作品是做出來了。只是個性差,沒辦法好好跟人交朋友而已。
說到沒辦法跟人好好交朋友,其實也是被文玲和俊學都教訓過,說是我的個性問題,而不是創作作品的品質問題。個性問題好困難啊。
唉。
今年(2019)被吳宣佑拍的紀錄片《行走的象》參加了烏山頭影展的放映,我也邀請他到政大來播片子。來看片的都是好朋友和學生們,還有我腹痛的恩師,覺得一切都很溫馨,但果然是距離創造美感。離我越遠的人,會越覺得我的作品可以欣賞。應該是這樣沒錯。我就沒辦法聽茄子蛋,因為麥田花的時候看過黃奇斌,就覺得太近了,太近就沒辦法欣賞。有一次,坐在陳昇跨年演唱會的第一排,也覺得連他肚子上割盲腸的疤都看得見,那個太近了。近到我沒辦法聽歌,所以果然是這樣。創作的孤獨來自與人之間的距離,欣賞我作品的人,不會是我身邊的人。因為我的作品而靠近我的人,也會帶著某種錯位的想像,以為可以從作品就對應到某個關於我的現實,然而那是更不準確的投射。
所以也許是不創作的我,才有辦法交朋友吧。又或者反過來說,要跟旗鼓相當的創作者,才能既看得見彼此,又可以不受彼此作品的阻撓,成為互通有無的好朋友吧。
2019的春天動筆工作坊,像是一個很好的暖身,我每一堂工作坊下課之後,就會寫當天的筆記。對於每個學生的狀況都有細緻的紀錄,總總寫了四萬五千字。最後送他們十二隻筆,覺得真是擺出了老師的樣子。可是這學期只帶六個,就做不了送筆寫信的事,也許是某個程度上更靠近了,所以做這種帶著表演性質的儀式就尷尬多了,便沒有辦法做。在春天動筆之前,則是麻豆糖業大地藝術祭。藝術祭本身的策展團隊受到許多委屈,但我作為創作者其實被保護得不錯,寫小說,挖洞,也都能盡心盡力,雖然過程中有一些讓我不愉快的事情,但也就那麼幾件而以,細數起來沒甚麼意義。我覺得最大的麻煩是,我讀寫空氣的想像力不被人們當成一種實際的田野調查,而被視為一種逃避,這點我是要抱屈的。年底收到了藝術祭的年鑑,其實是型錄,看到最後的藝評其實蠻難受的。負氣地想,也許是因為我作品本身的複合性,一方面需要到場參加籤詩的互動,一方面又需要閱讀全面的故事才有辦法評論,對一個要寫整個藝術祭的評論人來說,負擔也許太大了吧,所以才被這樣逃避了。
最後因為夏季預防登革熱的緣故,作品也沒辦法在土裡放著,聽說通通被挖出來了。其實把水吸乾,然後更新一下文稿,也不是不行。但我自己實在懶得下去做這件事,就沒有再去追問細節,任他們被挖走。總之我連作品都要人家全面投入才能參與的這份要求,可能對世界來說都太嚴酷了,反過來說我也負擔不起這份要求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就像我這一篇筆記,打到這邊,已經兩千字了吧,而且是未經修整的兩千,誰又能看得下去呢。這個時代,讀者應該要收錢的。
接著來回到年底,意象與繪圖。
畫畫真的很爽,而且我心中的意象其實是很豐富的,原來從小我就喜歡尋找比喻,尋找諧音,尋找事物與事物之間無邏輯的關聯。我從小就覺得這些事非常有趣,我最喜歡風,喜歡風吹過的時候樹發出來的沙沙聲,然後我會把樹的沙沙聲當成原因,因為樹發出了聲音了,所以接下來會有風。總是先聽到樹的聲音,最後風才會吹進走廊,吹到教室裡。因來的比果慢。我先知道果,才想到因,總是把倒果為因,而這個顛倒,讓我的想像力可以自由自在迸發出來。而我的苦難,也許就是從這個地方開始。多年下來我受意象與象徵的驅使,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透過繪畫,我才明白是因為自己的創造力和慾望在折磨著自己。哇哈哈。
寫到這邊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有便意,就去了一趟廁所。回來覺得,其實年度回顧寫到這裡就可以了吧。自從大四那一年某一天躺在床上忽然就覺得自己是一個創作者而且沒有別的選項的那一瞬間起,至今已經十年過去。很認真在寫,在做創作,但是推廣和經營完全沒在努力,是一個佛系的狀態,甚至有人來找我做一些分神的事,我也都婉拒了。現在也許是時候,是時候開始後悔了吧。我要繼續苦笑。哇哈哈。
雖然說是苦笑,但今年也沒少哭。睡起來哭,騎機車哭,一邊畫畫一邊哭,一邊寫稿一邊哭,躲起來哭,或者在別人面前哭,淚腺變得跟膀胱一樣大了吧。但也很好,我的表情和我的感情都還在,而且因為這些都能夠跟人互動,與人同在,而越來越豐富,那不僅只是多愁善感,那是真心,是越來越有滋味的一件事。
接著就照我的老朋友謝必會說的來許願吧。
1.希望今年可以賺到更多錢,而且這些錢也是對我創作和工作的認可。
2.希望今年我得到的黃斑部病變和椎間盤突出可以更好轉。
3.希望傷心的事情不要太多,我的心的確很堅強,但一直堅強好累喔。
寫到這裡,祝自己新年快樂。過完年就來過生日了。
2020年1月12日 星期日
2020年1月11日 星期六
小毛病通訊最終回 一個圓滾滾的句點
兩年的專欄就要結束了,最後一篇小毛病通訊我想要自問自答一次看看。問題很簡單:「嘿,親愛的小毛病通訊啊,我們要怎麼收尾呢?」
一問出來,我就癱了。在內心深處,我並不想結束。整個月我讀河合隼雄、羅洛.梅、歐文.亞隆。讀這些書讓我覺得就算沒寫半個字,也是在工作。
某個下午,書都讀完了,我賴在床上。窗外天空藍得出奇,應該要出去散步的,卻覺得門好重推不開。我爬到桌前,打開空白的文件檔,還是不知道該怎麼收尾。
這時我想起高中畢業典禮。
那三年真痛快。那是不斷陷入戀愛的肥胖青春期,那是不斷告白,然後失敗,失敗之後再跳起來的三年。巨大的心跳聲和荷爾蒙催促我「去愛人,去愛人,你要去愛人」我就去了。可是每次我一開口就把對方嚇跑,三年下來逐漸成為一個熱情又絕望的胖子。
畢業典禮的現場,同學們都一臉不耐煩,彷彿分離對他們來說一點都不可怕。音樂一下,在隊伍中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就痛哭了起來。我哭得太悽慘又太大聲,被隔壁班的人聽到,他們就轉過身來嘲笑辱罵我。這時班上幾個同學將我包圍,外圈的同學回嗆隔壁班,內圈的人讓我抱著他哭。後來整場典禮放了什麼歌,頒了什麼獎,致了什麼詞我全忘了。我從頭哭到尾,因為我到最後才發覺原來自己也是有人愛的。踏出校門之前,我到處去抱人,得到了一個熱情奔放的句點。
啊,也想起以前混過的腳踏車店。
妻離子散的六十歲單車店老闆把我當兒子在疼。我每天放學就騎腳踏車去找他,向他學習維修的技術。便宜的通勤車老闆都交給我來處理,修完再由他檢查。就算做錯了他也不罵我,只是指出問題,並讓我重做一遍。
晚餐時間,他總是給我兩百元,讓我去包兩個便當。我們就坐在掛滿單車的小店裡,一邊啃雞腿一邊看收訊不良的小電視。晚上七點後,車隊的常客陸續來泡茶,我就靜靜旁聽大人們聊天,直到打烊。
有天傍晚放學,我追著夕陽踩得飛快,把腳踏車停在店門口才發現鐵捲門沒拉起來。打電話給老闆,在門口都聽得見鈴響,卻一直沒人來接。
隔天常客吳先生用簡訊通知我:「老闆昨日早晨開店時中風了,人在醫院。周末幾個客人要一起去探望他,小弟你要不要一起來?」我回訊說我要補習,將會擇日再訪,然後抽出手機易付卡,換了門號。當時我太害怕,而且想太多,所以逃走了。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老闆,畫下了一個冷漠的句點。
小毛病通訊的最後,會是什麼樣的句點呢?
我終於提起勁推開家門,去便利商店買便當和熱美式。提著微波好的便當,握著熱咖啡,站在黃昏的街頭望向西邊的天空,忽然感到一陣暈眩。地球正在旋轉,要把今天的太陽丟掉了。
「啊,一天又要沒了。」回神時綠燈剩十秒,我匆忙過街。
殘留的暈眩感使我想起九二一地震。那年我是個小學生,晚上我跟弟弟為了吹冷氣,在爸媽房間打地鋪。被震醒以後我盯著猛烈搖晃的吊燈,完全動彈不得。雖然爸媽都在,但媽媽跳起來去叫弟弟,爸爸跑去開門和關瓦斯,我必須自己面對地震。結果直到現在,每次遇到地震我的身體就會凍住。心想:「就是今天了嗎?」地震停了,我才能解凍,鬆一口氣告訴自己:「呼,不是今天。」
我想,每個月的小毛病通訊,也許是我與提問者共同的地震吧。你我雖然各自受困於自己的災區,但透過問與答,我們能向彼此伸出手。也許最終誰都救不了誰,苦難也不會減輕,可是因為有伴,這一切似乎變得可以忍受了。
當然,一想到這個會結束,那個也會,還是恐慌到不行。不過也正因為篇幅有限,一切的滋味才會這麼豐富。我要謝謝編輯栗光的細心照顧,謝謝插畫Tai Pera奔放的插圖,謝謝大家提供我真心的問題,借我施力點,讓我爬出自已孤獨的瓦礫堆。爬起來,看見大家搖搖晃晃的模樣,讓我覺得這個世界其實挺可愛的。
呼,親愛的小毛病通訊啊,地震停了,你也已經完成囉。不要怕,讓我為你畫下一個圓滾滾的句點吧。
本專欄告一段落,請珍惜您的陋習、怪癖、惡狀,並且妥善保存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李達達將繼續寫一些其他的東西,感謝您的支持。
你要不要再等等
每到冬天你就沒辦法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因為床頭櫃上那兩百本讀到一半的書用它們的標題盯著你,沒電的鬧鐘用抽搐的秒針盯著你,枕頭棉被盯著你,閃爍的燈泡盯著你,捲在牛仔褲裡穿了三天的內褲也盯著你,一百零七坨衛生紙和翻倒的垃圾桶一起瞪大眼睛盯著你。被如此監視實在太難受了。
你需要出門。
換一條乾淨的新內褲,穿厚外套,到你經常待的那家咖啡館。你只喝最便宜的美式,所以老闆娘看見你也只會問:「冰的熱的?」「熱的,謝謝。」固定的位子,最角落靠書櫃可以看得見窗外風景的那一桌。脫外套,倒杯水,邊等邊發呆。
窗外下起大雨。每一個路人都被淋濕,每一把傘都在顫抖,每一輛快車駛過積水濺起,每一棵行道樹葉子掉光,每一個抽菸者站在每一個轉角的屋簷下護著火點菸,每一隻街貓都躲好了。風景悽慘,這時熱美式端上來,你小小喝一口,捧著杯子暖手。
一放鬆思念就推門進來,坐你對面。
幾個朋友來見你。想起夏天你們在海邊玩水,半夜喝得有點醉,因為只認得獵戶座所以沒多久就心慌地對著星星說起瞎話。你們說:「怎麼辦,宇宙那麼大沙灘那麼長想要給的愛那麼多,自己卻又小又短又意志薄弱,該怎麼辦。」
你還是不知道能怎麼辦,所以垂下頭來。
這時感覺像是忽然有人從背後抱住你。你想起愛人了。愛人是一張毛茸茸的黑毯子,暗中把你分裂的人格包裹起來,給你一份完整的溫暖。有這份溫暖,你才有辦法接受自己。你們是彼此影子裡最重要的住客,本該互相窩藏的,但她回南方去了。你感覺全身上下的每一個接縫都開始發癢,你很想她。
於是你一個人來喝熱美式。
這波冷氣團像轟炸機,冰凍的空氣從高空中砸下來,城裡好多人都心碎了。救護車嘔咿嘔咿來來去去,分不清是在送醫的路上或前往救難的途中。警笛聲帶著寒意問你:過去一年,你有活出自己的意義來嗎?你有好好接住誰,因為肩負起什麼樣的責任而感覺踏實嗎?你有為了愛,受應受的苦嗎?今年的你,夠格成為另一個人的藏身處嗎?嘔咿嘔咿……
答不上來你就尿急,放下馬克杯到廁所去。敲門,有人,似乎在辦大事,只好在外面等。
你來回踱步,發現膀胱滿載心跳居然也會跟著加速,然後一個歪頭,覺得自己的孤獨真滑稽,噗哧笑了。你當然是等不及了但你一定會繼續等下去。這股幸運的尿意使你明白,自己仍有等待的能力。而且冬天一定會過去。
因此,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就只剩下一個:那就是裡頭的人如果再不出來,是不是該幫他叫救護車。喔不,還有一個,那就是門打開來,裡面真的很臭的話,你要不要再等等。
自由副刊20191223
https://ent.ltn.com.tw/news/paper/1340744
2019年12月24日 星期二
【某次出差】
想想真是自虐,我不應該脾氣一來就想要走路消氣。幸好他們幾個決定載我,真是謝天謝地。
「嘿,年輕人,不要再走了,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后里車站。」
「來上車,載你去啦。」這時離后里還有六公里。
「我掉了東西,想要在路上找。」
「好啊,我開車燈幫你照路。」
「謝謝。」
「我要去后里車站。」
「來上車,載你去啦。」這時離后里還有六公里。
「我掉了東西,想要在路上找。」
「好啊,我開車燈幫你照路。」
「謝謝。」
沉默一陣。
「你從哪裡開始走啊。」
「從酒廠。」
「歐很遠啊,你從哪裡來?台北?早上怎麼來?」
「我早上從車站走到這邊,大概兩個多小時吧,慢慢晃。」
「怎麼這麼想不開。」
「不會啊,我有發現鬼屋。」
「鬼屋有什麼好開心的,亂闖才會掉東西啦。」
「也是。」
「你從哪裡開始走啊。」
「從酒廠。」
「歐很遠啊,你從哪裡來?台北?早上怎麼來?」
「我早上從車站走到這邊,大概兩個多小時吧,慢慢晃。」
「怎麼這麼想不開。」
「不會啊,我有發現鬼屋。」
「鬼屋有什麼好開心的,亂闖才會掉東西啦。」
「也是。」
車內含駕駛共有三個大哥,六隻腳,三雙手,有檳榔味,有煙味,有混混味。但我卻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很安心。第一次下車找東西的時候,甚至把包包留在他們車上。
「都沒有。」我找不到我掉的東西。
「這麼快就放棄囉?」
「沒辦法,可能就像幸運符一樣擋掉煞了。剛剛一路上超害怕的,路又黑,又沒人,白天又闖進鬼屋。還好你們願意載我,謝謝,謝謝。」
「不會啦,我之前還有遇過徒步環島的。」
「我沒那麼偉大,只是有點秀逗,從台北坐下來車票才兩百一,搭個小黃要兩百五,根本只能用走的。」
「這麼貴喔!」
「對啊。」
「這麼快就放棄囉?」
「沒辦法,可能就像幸運符一樣擋掉煞了。剛剛一路上超害怕的,路又黑,又沒人,白天又闖進鬼屋。還好你們願意載我,謝謝,謝謝。」
「不會啦,我之前還有遇過徒步環島的。」
「我沒那麼偉大,只是有點秀逗,從台北坐下來車票才兩百一,搭個小黃要兩百五,根本只能用走的。」
「這麼貴喔!」
「對啊。」
車子很快開到后里車站,若沒有這一車傢伙載我,大概我還要再走兩個鐘頭,並且很有可能趕不上末班車。下車前,我想好要怎麼答謝他們。
「我其實很常這樣到處亂走,我自己去過一些國家,走比今天更沒人更黑更長的路,揹更大顆的背包,都沒人屌我,我也不期待有人會搖下車窗。我總覺得只有妹仔會有人願意載。這是我第一次被人家好心載上路,謝謝你們。讓我覺得還是自己的家鄉最好。」
「不會啦不會!東西都帶了齁,不要再掉了,再掉找不回來喔。」
「應該都有帶啦!謝謝」
我揮手,鞠躬,他們充滿助人後的得意笑容,拯救我免於爛尾的出差。他們車子開走,我心頭一亂,想起他們說「東西都帶了齁?」趕緊檢查了一下背包,我的錢包還在,他們真的沒有趁我下車去找東西的時候摸走我什麼。
我好小人。我太小了。
我癱坐在月台上吹著冷風,北返的車班誤點了兩分鐘。遺失物沒找回來,但幸好我沒把更多東西搞丟。鞋跟磨得更斜了一點,月亮是滿的。還有更多困難。
2019年12月10日 星期二
我想要,而且我還能
很久沒有直接在部落格的頁面上使用部落格的語言來自由自在地寫點東西了。因為大部分的能量都拿來工作,拿來寫一個字一塊錢到一點五塊錢的創作稿子,所以一直以來收入的情況並不樂觀。自從二十二歲決定要開始寫作以來,已經過了將近十年的時間,也就是說,我即將邁入三十二歲了。這十年來,很努力的生活,並不是天天都在寫稿,有時候出去玩,有時候整天發呆,有時候認真讀書。但我想這也都是創作的很重要的一部分。
對於生活其實最近開始有恨意。
恨時間怎麼那麼少,生命怎麼那麼脆弱,我恨我告訴我的學生,有些事情需要等待,要泡在焦慮當中等待,可是我自己對於等待也是感到萬分的痛苦。每過去一秒就覺得有一分鐘不見了,一分鐘過去就覺得有一個小時消失。一旦要自己不去看時間,時間就會流逝得更快,然後十年就過去了。
對於寫作我一向是懷抱著不安與不確定,並不知道一開始的計畫是什麼,那個計畫又會跟結果到底有甚麼關係,但我還是喜歡做作品。不過對於發表作品的挫折感,卻始終沒有趕到改善。也就是我所努力的地方,我所在意的事情,果然並不是那麼重要的。至少對觀看我的作品的人來說,是這個樣子的。我其實很認真地想過,要怎麼樣讓發表作品的失落感和挫折感減輕一點。
將自己的作品視為生活的排泄物,這樣就可以了。
所以我所要做的努力就是,好好的過生活,吃對身體有幫助的食物,然後大出好的大便。好好過生活的意義我逐漸發現,那就是要好好的跟人接觸,跟自然接觸,跟一切保持連線,而不是保持WIFI或是4G連線。
所以無線網路會這麼的迷人,它一定是替代了我們靈魂中的什麼不確定的東西,才會以某種象徵的方式,佔領了人類社會。無線網路大概像是塑膠一樣吧,塑膠的願望是,好用,而且不會腐敗,不輕易破掉,完全耐用的東西。如果人的一生只用一個塑膠袋的話,那倒還好。但好用,保證不會腐敗,又便宜的東西,果然還是讓人類和地球以及自然,無論你怎麼稱呼你所在的世界,三項你的願望兼具的東西,就會讓你付出更高的代價。
所以無線網路和臉書好友讓我感到挫折的原因,可能是這些帳號永遠都在,就算是已經過世的朋友,帳號也不會自動消失,只要連上網路,就會有自己跟周圍的人還在一起的錯覺。事實上那其實也跟塑膠一樣,是一個很美的願望,而且已經實現了的願望,那讓每個人都有了心電感應的能力(的錯覺)。但結果就是,沒有一個對象是特別的了。你以為友情不會消失,你以為連結不會斷裂,只要你們仍是好友,就一定可以再連絡上。又或者反過來說,你以為只要可以封鎖刪除某人,就可以完全忘記對方。
與人接觸,保持連結,根本不是這樣的事。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更偉大更神秘更幽微更脆弱的,無線網路是我們的願望,但我們把願望實現付出的代價就是靈魂的受損。我們便成了只能看著照片,只能夠打字,只能夠發表有意義的言論的網路人。而不是能夠觸摸,能夠聞到彼此氣味,能夠因為對方全然的在場而感到不安,因為不安而活在真正的生命之中的活人了。我們大概都死掉了一半。
我想創作也一定是某種程度的替代品。可能是替代一個孩子,可能是替代自己無法滿足的不安的靈魂需要的現實。但創作變成了需要與人互動的管道之後,創作就有了生命力,它就不只是我大出來的糞便而是我生下來的孩子。
我害怕我的孩子活過來,把我吞掉,把我毀滅,我害怕我的孩子超出我可以理解的範圍,我害怕我的孩子,變成我,取代我,我並不希望我的作品,比我還要傑出。
但現在的情況就是,隨著寫作的技術越來越熟練,讀到的書,見過的人,遇到的事,都越來越複雜而豐富,我已經不再對我自己的大便,那麼害怕了(吧)。
所以我想要與人有真正的連結,並不需要由作品來為我代勞。我的連結是我的連結,我的作品的連結是做品的連結。我的行動是我,我的意願是我,我的愛是我,我的作品是結果,它有自己的命運。我的作品並不是我的作品。
如果能這樣想,我就可以把作品拿去賣掉換錢。
對於賺不了錢這件事,我其實恨自己。
我很想要賺錢的,賺到錢我才有力量去支持自己身邊的人,在任何意外發生的時候,能夠出一分力量。可是話又說回來,錢也是一個替代品,跟無線網路一樣,也許我真的賺到錢的那一天,也會發現錢其實很做到的事情有限。
有限。
最後就會發現自己其實很有限,因為有限我需要去與人連結,但我也只能跟有限的人保持連線。可能就是這麼一兩個人,可能最多到十三個人。可能就是過年的時候,我打電話去拜年的人口而已。就這麼多。
啊啊。
好久沒有直接在部落格上這樣噴一噴筆記,感覺相當舒暢。
想寫寫帶學生的事情,帶學生真是可怕,但也真是令我感到深刻的體驗。不備課,反而要準備更多,要讓自己有更多的體力直接去面對這些二十出頭的灼熱靈魂 。每個學生都有自己偉大的夢,我其實一點忙都幫不上,只能把自己好好張開來,變成一張大桌子,讓他們把自己的夢攤開來擺在我身上,藉此幫助他們從新釐清而且看清楚自己的實況。我是一張,能讓她們工作的桌子吧。不過我也是一個人,但我有用人的方式和他們有真正的感情流動嗎?
希望我有。
上個星期四晚上,拍我紀錄片一年的導演吳,帶著影片到實驗室來放,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理解這件事情到底是甚麼。我覺得無法理解,無法詮釋,無法回應,是一件好美的事情。那讓我蠻震撼的,我感覺到自己其實可以有這麼自然的事情。雖然寫了一堆訪綱,並且在宣傳的時候進入很扭捏造作的狀態,但當天其實還好。很多事情我完全搞砸了,讓學生們來救我,學生的回應,比我本人的說法好得太多。
其實我應該要死的。
我應該就是被拍完,就去跳河自盡,然後完全不要再和這個世界有任何實體的存在,就是死在河裡,讓作品和故事去說話,讓人們拼湊我的靈魂就好了。
但不行,我還想要活下去,因為我還想要活下去,所以作品和導演拍的紀錄片,以娛樂效果來說是失敗的。這個失敗卻蠻動人。
我還想要活下去的原因很多很多很多很多,若化簡來說,就是好多人我還沒有去愛過。好多事我還沒有經驗過,我想要,而且我還能。
啊啊,居然寫出上面這一句話「我想要,而且我還能」。
那就沒錯了。沒想到寫了十年,這樣東找錢西找錢,還是活過來了,並且還有力量,覺得太美了。
沒錯,我想要,而且我還能。
就寫到這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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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生活其實最近開始有恨意。
恨時間怎麼那麼少,生命怎麼那麼脆弱,我恨我告訴我的學生,有些事情需要等待,要泡在焦慮當中等待,可是我自己對於等待也是感到萬分的痛苦。每過去一秒就覺得有一分鐘不見了,一分鐘過去就覺得有一個小時消失。一旦要自己不去看時間,時間就會流逝得更快,然後十年就過去了。
對於寫作我一向是懷抱著不安與不確定,並不知道一開始的計畫是什麼,那個計畫又會跟結果到底有甚麼關係,但我還是喜歡做作品。不過對於發表作品的挫折感,卻始終沒有趕到改善。也就是我所努力的地方,我所在意的事情,果然並不是那麼重要的。至少對觀看我的作品的人來說,是這個樣子的。我其實很認真地想過,要怎麼樣讓發表作品的失落感和挫折感減輕一點。
將自己的作品視為生活的排泄物,這樣就可以了。
所以我所要做的努力就是,好好的過生活,吃對身體有幫助的食物,然後大出好的大便。好好過生活的意義我逐漸發現,那就是要好好的跟人接觸,跟自然接觸,跟一切保持連線,而不是保持WIFI或是4G連線。
所以無線網路會這麼的迷人,它一定是替代了我們靈魂中的什麼不確定的東西,才會以某種象徵的方式,佔領了人類社會。無線網路大概像是塑膠一樣吧,塑膠的願望是,好用,而且不會腐敗,不輕易破掉,完全耐用的東西。如果人的一生只用一個塑膠袋的話,那倒還好。但好用,保證不會腐敗,又便宜的東西,果然還是讓人類和地球以及自然,無論你怎麼稱呼你所在的世界,三項你的願望兼具的東西,就會讓你付出更高的代價。
所以無線網路和臉書好友讓我感到挫折的原因,可能是這些帳號永遠都在,就算是已經過世的朋友,帳號也不會自動消失,只要連上網路,就會有自己跟周圍的人還在一起的錯覺。事實上那其實也跟塑膠一樣,是一個很美的願望,而且已經實現了的願望,那讓每個人都有了心電感應的能力(的錯覺)。但結果就是,沒有一個對象是特別的了。你以為友情不會消失,你以為連結不會斷裂,只要你們仍是好友,就一定可以再連絡上。又或者反過來說,你以為只要可以封鎖刪除某人,就可以完全忘記對方。
與人接觸,保持連結,根本不是這樣的事。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更偉大更神秘更幽微更脆弱的,無線網路是我們的願望,但我們把願望實現付出的代價就是靈魂的受損。我們便成了只能看著照片,只能夠打字,只能夠發表有意義的言論的網路人。而不是能夠觸摸,能夠聞到彼此氣味,能夠因為對方全然的在場而感到不安,因為不安而活在真正的生命之中的活人了。我們大概都死掉了一半。
我想創作也一定是某種程度的替代品。可能是替代一個孩子,可能是替代自己無法滿足的不安的靈魂需要的現實。但創作變成了需要與人互動的管道之後,創作就有了生命力,它就不只是我大出來的糞便而是我生下來的孩子。
我害怕我的孩子活過來,把我吞掉,把我毀滅,我害怕我的孩子超出我可以理解的範圍,我害怕我的孩子,變成我,取代我,我並不希望我的作品,比我還要傑出。
但現在的情況就是,隨著寫作的技術越來越熟練,讀到的書,見過的人,遇到的事,都越來越複雜而豐富,我已經不再對我自己的大便,那麼害怕了(吧)。
所以我想要與人有真正的連結,並不需要由作品來為我代勞。我的連結是我的連結,我的作品的連結是做品的連結。我的行動是我,我的意願是我,我的愛是我,我的作品是結果,它有自己的命運。我的作品並不是我的作品。
如果能這樣想,我就可以把作品拿去賣掉換錢。
對於賺不了錢這件事,我其實恨自己。
我很想要賺錢的,賺到錢我才有力量去支持自己身邊的人,在任何意外發生的時候,能夠出一分力量。可是話又說回來,錢也是一個替代品,跟無線網路一樣,也許我真的賺到錢的那一天,也會發現錢其實很做到的事情有限。
有限。
最後就會發現自己其實很有限,因為有限我需要去與人連結,但我也只能跟有限的人保持連線。可能就是這麼一兩個人,可能最多到十三個人。可能就是過年的時候,我打電話去拜年的人口而已。就這麼多。
啊啊。
好久沒有直接在部落格上這樣噴一噴筆記,感覺相當舒暢。
想寫寫帶學生的事情,帶學生真是可怕,但也真是令我感到深刻的體驗。不備課,反而要準備更多,要讓自己有更多的體力直接去面對這些二十出頭的灼熱靈魂 。每個學生都有自己偉大的夢,我其實一點忙都幫不上,只能把自己好好張開來,變成一張大桌子,讓他們把自己的夢攤開來擺在我身上,藉此幫助他們從新釐清而且看清楚自己的實況。我是一張,能讓她們工作的桌子吧。不過我也是一個人,但我有用人的方式和他們有真正的感情流動嗎?
希望我有。
上個星期四晚上,拍我紀錄片一年的導演吳,帶著影片到實驗室來放,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理解這件事情到底是甚麼。我覺得無法理解,無法詮釋,無法回應,是一件好美的事情。那讓我蠻震撼的,我感覺到自己其實可以有這麼自然的事情。雖然寫了一堆訪綱,並且在宣傳的時候進入很扭捏造作的狀態,但當天其實還好。很多事情我完全搞砸了,讓學生們來救我,學生的回應,比我本人的說法好得太多。
其實我應該要死的。
我應該就是被拍完,就去跳河自盡,然後完全不要再和這個世界有任何實體的存在,就是死在河裡,讓作品和故事去說話,讓人們拼湊我的靈魂就好了。
但不行,我還想要活下去,因為我還想要活下去,所以作品和導演拍的紀錄片,以娛樂效果來說是失敗的。這個失敗卻蠻動人。
我還想要活下去的原因很多很多很多很多,若化簡來說,就是好多人我還沒有去愛過。好多事我還沒有經驗過,我想要,而且我還能。
啊啊,居然寫出上面這一句話「我想要,而且我還能」。
那就沒錯了。沒想到寫了十年,這樣東找錢西找錢,還是活過來了,並且還有力量,覺得太美了。
沒錯,我想要,而且我還能。
就寫到這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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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2日 星期一
焦慮是一百萬條黑鯉魚
雙十連假最後一天,我發訊息給人正在國外研習的嚮導朋友湯吉姆(化名/男/二十九歲),問他有沒有毛病借我寫,吉姆斷斷續續回訊給我。
吉姆的問題整理起來全貌是這個樣子的:「我快要三十歲了,怎麼辦?一想到生日愈來愈逼近(還有四個月),就會緊張。雖然知道這只是人造的時間里程碑,但還是會覺得哦哦真的要三十歲了,就開始自我反省──不知道自己這三十年有做好嗎?有活得好嗎?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可以有什麼樣的價值,想著想著就焦慮起來。我並不覺得這份焦慮是什麼壞東西,也沒有想要擺脫它,但這焦慮感一直存在著,也是有點困擾。」
老實說,我也才剛過三十歲沒兩年,真的夠格答題嗎?想著想著也焦慮起來。
焦慮起來我就吃。拉開裝零食的抽屜,開一包蘇打餅乾就吃掉一整包,開一盒巧克力就吃完一整盒,開一桶綜合堅果就會吃光一整桶。吃完很懊惱,但不吃會亂發脾氣。我的焦慮是公園池塘裡搶食飼料糾結成團的黑色鯉魚群,一發作起來就是一百萬張嘴同時打開,哦哦啊啊啊。
想起小時候被大人帶去公園玩,我跟弟弟都會吵著要買飼料餵魚。討到錢,兩個小孩子就會衝向魚飼料販賣機,投下銅板,一人抓一小管飼料,再奔上造景拱橋,開始我們神聖的遊戲。
我們兄弟倆餵魚的風格截然不同。
弟弟總是太亢奮,每次都抓一大把,三兩下就把飼料丟光。鯉魚們因為到處都有得吃,就會散開,不會來到弟弟的腳下。
我是一個賊哥哥,總是配合弟弟,假裝自己也在浪擲飼料。等到弟弟手中的飼料都撒光之後,我才開始獨享餵魚之樂。
我先丟遠,告知池裡的所有鯉魚:「嘿,這裡有免費的午餐喔。」再丟近,把大魚小魚聚集在我跟前。然後一粒一粒餵,魚兒們就會像一鍋滾水那樣瘋狂攪動起來,爭搶池中唯一的飼料。這時候可憐的弟弟只能眼巴巴望著我,要我也分他一點飼料。
偶爾我會有奇怪的同情心,故意把飼料拋遠,讓擠不進魚群中央,看起來有點失落的小黑魚也吃得到。但多數時候,我只想製造混亂與瘋狂,那好好玩。偶爾弟弟的巴望也會使我心軟,我給他幾粒飼料,可他卻又一口氣全部撒掉,打散我的魚群。所以到頭來我還是會欺負他,我說:「你活該,你活該,你活該。」害弟弟哭出來。我就是這樣的哥哥。
親愛的湯吉姆,我之所以聯想到餵魚的事,可能是因為我感覺到我們正站在同一座拱橋上。我們曾是在池畔天真地玩耍的孩子,我們也是太驕傲忘了水底有魚的少年,成年後我們才發覺自己的倒影中潛藏著黑鯉魚而感到慌張。我們都怕虛擲此生,於是將手中握有的生命撕成碎片,一點一點餵給那些看似值得努力的事,好讓自己活得有點價值感。但那些看似值得的一切,背後幾乎都躲著一條黑鯉魚,牠們永遠都不會滿足。
一旦你想確認自己存在的價值,靠近池畔,偷瞄一眼自己的倒影,就會發現黑鯉魚也正在從水底打量你。那一百萬張大嘴是一百萬個黑洞,要你交出更多,更多,更多。但你沒有更多了,只好把自己撕得更碎,更碎,更碎。
三十歲的難題是,你也已經不能再更碎了。
你要找到武器和方法,成為一個能耐著性子,坐下來垂釣的成人。你要把黑鯉魚釣出水面,刮掉鱗片,去除內臟,清蒸也好,油炸也行,你要用自己的方式料理牠們。把你那跟死亡有關的焦慮,以及自身的虛無感,轉化為力量。你要知道,這是一個只要繼續活下去,就會繼續焦慮的世界。這份焦慮感不會因為過了三十歲就自動消失。
所以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不是相約去公園餵魚,孩子氣地互訴焦慮。也不只是取得工具和技術,變成過勞的職業釣客。而是要潛入生命的深潭中,與自己的黑鯉魚交手,成為一個勇敢摸魚的大人。
某些舊事物必須死去,新的意識才有機會誕生,在生和死之間,在正確的時機來臨之前,請記得給自己一段完整的摸魚時間。
吉姆啊,願你能平安踏入三十歲。至於二十九遭逢的一切苦,我只能說:「你活該,你活該,你活該。」
本專欄誠徵小毛病,請簡述您的陋習、怪癖、惡狀,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讓李達達試著為您寫一點東西。
2019年11月16日 星期六
只要對中彼此的末三碼
「阿律,早安!」我發訊息問候李律(台北市/男/四十一歲),告訴他:「我想要為你寫一篇小毛病通訊。」
李律說自己的問題多到炸,千頭萬緒選不了,我請他去上廁所,暫離桌面再回來,並拜託他別問泌尿科的題目。他抖一抖,沖了水,洗了手,走回電腦桌前,啪啦啪啦把訊息發過來。
「前陣子看到Hebe的訪談,她說一個人要喜歡上一個人很不容易,如果對方也剛好喜歡你,那就更不容易了。但更難得的是,彼此不只互相喜歡,而是連興趣、嗜好、食物、生活方式、價值觀、信仰、政治理念也統統相同。然而,最棒的是,你喜歡的人還能讓你看見一個從未見過的自己,感覺自己變得更好了。」引述完畢,李律才切入自己的提問。
「讀那則訪談,我覺得超悲哀。人生根本就沒有這種事好嗎?我都超過四十歲了,覺得這種過度理想性的感情早就只在虛構文本裡了。這麼好的對象一定不存在的啦!但當我這樣講的時候,我知道是中二的自己在為自己打預防針。其實我明明就超希望遇到這種人,這麼想的我真是無解又可悲。」他說。
對話結束,我閉上眼,聯想到對發票的事。我看見身穿帥氣西裝的熟男李律,把自己的興趣、嗜好、食物、信仰、價值觀、生活方式、政治理念變成一組稀有的號碼,這組號碼在他頭頂的半空中盤旋。他的感情是一份千萬大獎,但擁有相同號碼的人沒來兌領,這份感情無處去,只能繼續困在金庫裡。
我也想起小時候,媽媽對發票的情景。
我們家的發票從來不整理,全都塞在一個百貨公司的紙袋,掛在電視櫃旁邊。兩個月一次,媽媽會野餐那樣,把報紙鋪在地上,倒出一團亂的發票,一張一張對號。媽媽對發票的時候,我跟弟弟都不敢吵她,覺得那是大人的神聖儀式。
對發票時的媽媽,不是我熟悉的媽媽。她沉默,面無表情,只專注在手中發票和報紙上的號碼,異常平靜。那種時刻我很害怕,我怕媽媽對完發票,就忘了自己是誰,也忘記她的兩個胖兒子,站起來推開門丟下一切離家出走。
但無論有沒有中獎,每次對完發票,媽媽總是一臉清爽。她會嘆一口氣,把沒中獎的幾百張發票堆在一起,用報紙打包丟掉。如果中了兩百元,她就把發票給我,讓我帶弟弟去便利商店換零食。對完發票的媽媽,變成心情好的媽媽。一次一次目睹她從出神狀態復元,我才漸漸不再那麼害怕。
長大後自己對發票才明白,那真是一段神聖的時間。
兩個月的消費生活,變成一整疊光滑的熱感應紙。我把摺起的邊角一一撫平,不同尺寸的發票也收整對齊,然後從尾數對起。我盼望的是兩百元的普獎,但偶爾也會肖想千萬頭獎。雖然經常全部槓龜,但光是對號這個簡單的遊戲,就足以讓人暫忘自我。對獎完畢,收拾殘局嘆口氣,迎接發票後動物傷感,喝杯咖啡回神,心情輕快不少。
親愛的李律啊,自我感覺無解又可悲的時候,就去對發票吧。如果自家的發票不夠,就捧個紙箱到街上募。裝滿了再一張一張攤平,逐一對號。中獎了,就拿去捐,如果仍然感到悲傷,就再上街。
嘿,我真正的建議當然是──找個辦法暫時忘掉自己。
敞開心胸參加演唱會,在台下跟所有聽眾一起大合唱;沉浸在電影中,為虛構的人物掉眼淚;翻過一座山,走一段沿海的長路然後在沙灘上午睡。去做一些你認為無意義的事:去讀小說,去變成別人,去賭上一切愛一個你根本沒想過會愛上的人。別再死守著自己了。
你花了大半生的時間,培養起人格、品味、知識等條件,拚命維護自我的獨特性,讓自己充滿魅力。甚至擔心一旦失去魅力,世界就會拋棄你。你變得愈獨特,就感覺愈孤單。反而希望這世界上能有個人,跟你一模一樣,把你從獨特自我的監牢中解放出來。這一點都不可悲,也不是完全無解。這是矛盾,是普通的矛盾。
請鼓起勇氣,放下自我吧。也許你將經歷短暫的恐慌與崩潰,但這麼一來,你才有機會成為一個堅韌且豐富的普通人。
變成普通人的好處是,只要能對中彼此的末三碼,我們就是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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