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4日 星期四

【小煩惱】

【小煩惱】
頭癢癢覺得煩,約了理髮。我的頭從研究所時期就是同一個設計師處理的。想想把頭交給她也快十年了。
今天洗完頭,她說:「你的頭皮痘痘又發起來了,而且前所未有的嚴重。你要放鬆。」
「學期結束就好了,放暑假我就放鬆了。」
「但你再這樣下去不行,因為每一次發作完,你會好,可是你每次復發都比上一次更激烈。」
「那能怎麼辦?」
「睡覺啊,喝水啊,正常作息壓力不要大啊。」
我帶著歉意點點頭,好像身體不是我的我是從哪裡借用的而且搞砸了似的。然後付了錢,走出理髮店覺得頭皮清爽。
在大太陽底下一邊走我一邊想起中醫的警告,又想到眼科西醫的警告,啊,跟理髮師的告誡是一模一樣的。「要放鬆。」
「我最討厭放鬆了,不要再叫我放鬆了。」有一次在學校參加某工作坊的時候,我躺在地上聽台上講師的放鬆指引,心中不斷冒出這句話。
到底是為什麼這麼討厭放鬆呢。幾次去眼科看診,就連護士都指著我跟新進的護士說:「那位李先生散瞳很慢,要多點幾次藥才行。」這個連瞳孔都鬆不開的人,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學會適當的鬆呢?
頭皮的痘痘真令人困惑。

2020年5月12日 星期二

有一片新葉子快要長出來了


我的房間不大,單人床靠窗,我在窗台上養了一只盆栽。盆裡有四株幼苗:小酪梨、小紅蘿蔔、小蘋果還有一搓小蕨。

小酪梨是兩年前的冬天我在寶藏巖駐村時,同期的日本藝術家中島小姐託付給我的。中島小姐吃掉一顆台灣酪梨以後,把果核泡在水杯裡,但因為冬天太冷了,所以她等了整整三個月才盼到這顆酪梨抽芽。

在一個近乎春天的早晨,她捧著發芽的酪梨到我的小屋來,用帶著日文腔的可愛英文對我說:「今天我要回日本了,請照顧我的室友,希望她可以長成一棵美麗的大樹。」

我把這顆酪梨放在當時我養的紅蘿蔔旁邊。

也許藝術家都喜歡把廚餘當盆栽照顧吧。不記得是哪天了,我把做菜剩下的紅蘿蔔頭放在空罐裡,用薄薄的一層水養著。她不斷冒新葉,白色小花一朵接著一朵開,相當可愛。

結束駐村的那晚,我像個旅客那樣退房,夢幻的創作生活結束了。我帶著紅蘿蔔和剛發芽的酪梨回老家,並為她倆找了盆和土,讓她們在我窗台上定居。有了盆和土,酪梨迅速抽高,長出厚實的新葉;紅蘿蔔自花授粉,生出兩粒帶刺的小種子。我則過起偶爾吃土的日子。

這兩株「室友」成為我重要的同伴。對了,還有兩株,小蘋果是我弟弟種的,小蕨則是一陣風吹來的……礙於篇幅,沒法多寫她們的事。但她們也是很重要的同伴噢。(要是被她們發現我偏心,因此枯萎就不好了。)

我深怕大家枯萎。

但我還是做了蠢事。一年多前某天晚上我喝醉了,一回家就亂甩帽子,帽子飛向窗台,啪一聲打斷紅蘿蔔的莖。我嚇到酒醒,趕緊把失根的蘿蔔栽在水中,卑劣地希望她能等到種子完熟再死。兩星期後她死了,我摘下她兩粒小種子,不抱希望地埋在酪梨盆裡。種子直到夏天才肯發芽,後來僅有一株存活,長成小拇指那麼粗的小紅蘿蔔。



而這個冬天,小酪梨生了一場病,葉面冒出無數黃斑。我又犯蠢,買藥來噴,結果新冒出來的嫩葉被我毒害了。接下來她整整三個月不肯長新葉子。小酪梨的病況也影響了蘿蔔、蘋果和小蕨。大家沉默,拒絕成長,我的生活也變得動彈不得。更糟的是農曆年後,許多事都因為瘟疫而停擺。原本我盼望新學期一展開,見到新學生,自己就可以振作起來,結果寒假整整加長了兩周。我寫不出東西,不想見人,整個房間都是灰塵,很喪氣。

某個下午我盯著土發楞,嘆一口氣反省起來。也許我的植物室友們應該離開窗台,超越盆栽,在真正的天空下和真正地土上生長。也許她們需要蟲,需要鳥,需要驟雨雷聲和帶著香氣的微風在她們身邊啦啦啦,她們才能跟上春天,生出有意義的根莖葉與花。

可是我也需要她們當我的室友。

二月底連著幾晚,我因為大雨失眠。醒來後我找室友們聊天,她們垂著葉子對我說:「讓我們去淋雨。」「不行。」「拜託。」「我考慮看看。」後來我想到一個狡猾的方法──我模仿雨。窗外在下雨我就澆水,我把每一片葉子都沾溼,讓盆土保持春季天應有的濕潤。

奇妙的是,這個模仿雨的澆水計畫竟帶動了我。我擦桌子,掃地板,讀書和運動。開學前兩天,我決定調整課程,把室內工作坊改為戶外的走讀與寫生。植物室友們雖然看似沒動靜,但連續幾天澆水,盆土散發出的香氣已經不一樣了。

開學那天,我騎機車從後山進學校。遇到停車場裡那一整排好久不見的楓香,她們每一棵樹每一條枝上的每一片新葉子都在發亮,然後一陣涼風輕輕吹過,三千萬片嫩葉就一齊對著春天歡呼──「我們來啦」。我見狀趕忙摘下安全帽,舉起雙手也想要攔住春天,在心中大喊:「我在這!我在這!」這秒哭,下秒笑,相當蠢。

然後一陣風輕推著我向前,我放下雙手,朝教室走去。

拿起麥克風,我問同學們:「大家知道春天是什麼嗎?」每個人都戴著口罩。我說:「今天就是春天!」這話出口的瞬間,我發現自己曾領受過的每一個春天通通都被喚醒,一股活生生的力量就要敲敲敲破我的胸膛。

啊,有一片新葉子快要長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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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於幼獅文藝2020 年 5 月號 / NO.797

2020年4月15日 星期三

長路漫漫。我會再鼓起勇氣的

四月了,算是2020第一季過完,成果蠻差的。

參加的比賽和提出的補助申請,通通都沒過,比賽真的很難,獎助也真的很難,證明自己值得投資這件事真的很難。想著想著就懷恨起來,希望懷恨可以誕生出更有力量的愛,可是懷恨真的很不舒服。我不想再向任何評審證明自己。我不想要證明能力,也不想要證明清白,我就是有罪的,我就是低能的,我就是寫東西賺不到錢的。

眼疾的狀況在四月復發了。我非常討厭晚上,晚上因為光線不足,右眼感光的損傷就變得很明顯,手指在眼前揮,揮到視野的上半部就會消失不見,像是戳入了一個詭異的百慕達空間那樣。

雖然有接到小小的案子,也繼續受學校的接濟,帶學生做創作,偶爾也會有邀稿,往好處想的話,還是能夠覺得自己可以,可以過得下去。但難免會往壞處想。

往壞處想的時候就覺得是整個台灣的問題,為什麼要到紐約時報登廣告呢?為什麼整個台灣都這麼希望證明自己是一個厲害的國家呢?為什麼世界不肯接受我們呢?當然知道加入世界,被當成一個國家承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但真的好辛苦。台灣想要被世界承認,我也想要被台灣承認,我覺得自己是台灣的縮影,可是卻老是想起那句評論「格局太小」。

一定要把每一條路每一個字說得清清楚楚,為每一個評審設想好他們的解讀方式,給出看起來有意義有價值的標籤才行,因為他們有太多申請者的案子和文字要讀。我這樣想,就是憤世嫉俗了,我也知道。

我都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但我就是想要做錯的事,我希望自己有的不是做對的事情然後被接受,我希望自己可以做錯的事情,然後把那個錯變成對的。否則我就不必做創作了啊。

寫這種筆記是不會被任何人認可和喜歡的。既沒有整理好語言,也沒有下標題和段落,全部都是喪氣話,喪氣話打破了溫暖的角色,打破了受歡迎的愛的語言,破掉了都在黑夜裡。像我這樣的一個男人,蹲在黑夜中哭泣只會被恐懼,被看不起而已。

真是不自由啊。真是丟臉啊,寫這樣的筆記。好想要驕傲地告訴全世界,好想要驕傲地告訴爸爸媽媽,好想要驕傲地去掃墓跟阿嬤說,我成功了,出書了,而且賣得很好,是大家都喜歡的作家、藝術家、甚麼甚麼家。

長路漫漫。我會再鼓起勇氣的。唉。










2020年4月13日 星期一

愛的肉票輕咳一聲

最近對咳嗽聲特別敏感,因而想起小時候打過的暗號。
某次爸爸出差回國,又跟媽媽大吵架,媽媽拖著我和弟弟衝出門,跳上計程車。弟弟哭,司機往前開,媽媽不說話,爸爸沒有追出來。十歲的我盯著自己的手,心想要是媽媽做出什麼可怕的事的話,我要保護弟弟。
司機問了兩次,媽才鬆口報出外公外婆家門前的路名。
途中,媽媽的手機響了幾百聲她都不接,還對我跟弟弟下令:「不准告訴你爸我們去哪,聽到沒!」
結果外公外婆居然不在家。媽摸出備分鑰匙開門。我們只能靠自己了。
我趁著媽媽蹲廁所時,溜到茶几旁,拎起話筒,肉票那樣偷偷撥號到爸爸的手機。爸接起,我輕咳一聲。「達嗎?」我又咳。「你們在哪?外公外婆家嗎?」我再咳,然後悄悄掛斷,裝無辜。
傍晚爸爸趕來了,媽板著臉竊喜,問他:「怎麼知道我在這?」身為一張愛的肉票──我咳,我咳,我咳咳咳。

一起吃洋蔥輪流掉眼淚



J哥現在三十出頭歲,是外商公司的工程師,在經歷人生種種考驗後,成為了不起的大人。我們在高中時代是雙胖子組合。

大學的第二個暑假,我約他一起騎腳踏車環島。我說:「一天一百公里,兩個禮拜悠悠哉哉騎完。」他說他沒腳踏車,我幫他弄到一台。我們從台北出發,沿西岸往南,再走花東返北。訂好房間以後,兩個小胖呆就這麼浩浩蕩蕩上路了。

出發的那天,天空太藍氣溫太高我太興奮,還沒騎出大台北,就輾到鐵釘爆了胎。平常沒在運動的我,光是換胎打氣命就去掉半條。再次上路時,J哥好意在前頭領騎破風,但我很快就追不上他。落在後頭的我,望著J哥的背影,發現他比高中時代瘦了許多。啊,原來他一直有在運動。

我感覺自己遭到背叛,一邊腿軟一邊忌妒起來。

「這傢伙怎麼可以丟下我,自私地瘦下來呢?這傢伙怎麼可以物理化學數學成績都比我好,留在自然組考上理科的好大學還加入排球隊呢?這傢伙怎麼可以下定決心,就堅持到底呢?啊,我們明明就變成好朋友了,我為什麼沒辦法變得跟他一樣棒呢!」我愈想愈恨,愈踩愈快,以為自己可以把憤怒化為力量的那一瞬間,我就抽筋了。

嗚啊,這可是環島的第一天啊!

我在一個荒涼的十字路口倒下,抱著腿打滾。J哥發覺我沒跟上,折返救援。他幫我按摩,教我拉筋,陪我慢慢騎。台北到新竹湖口短短六十公里路,我們騎了一整天。晚上我們在J哥的親戚家過夜,他傳授我各種拉筋的密技,講解運動時補水和電解質的原則。但隔天一上路,連新竹市區都還沒騎到,我的兩隻腳竟然一起抽筋了。

我癱坐在路邊,看著那雙只會抽筋的粗腿,自信全毀。喪氣地對J哥說:「別管我了,自己往前騎吧。」J哥說不出話來。他並不希望我放棄,但他也明白自己無法一面照顧我一面環島。

天空還是太藍,氣溫還是太高,但腳抽筋的我腦筋忽然動了。我說:「不然我回家騎機車下來。今晚應該可以在台中趕上你。」這個決定,讓我與J哥分離,使我們成為兩個獨立的個體。

我牽著腳踏車,一跛一跛走到新竹火車站,搭車回台北。到家洗個澡喘口氣,下午三點發動機車,沿西濱一路往南追趕,直奔台中。

當晚,我與J哥在豐原一間便利商店會合。他喝了一口梅子綠茶對我說:「苗栗進台中前有一段路上上下下,很難騎,幸好你放棄了,不然我們會一起死在半路上。」聽他這麼說,我鬆一口氣。他不但獨自克服了難關,還原諒了我的叛逃。

接下來的旅程,我們在嘉義、高雄各過一夜,然後前往墾丁。我騎著機車吹暖烘烘的風,感覺自由。當我開始有一點點孤單的時候,就停下來等騎腳踏車的J哥追上我。我們在同一條路上,用各自的速度前進。每一次碰面我都更加確定,無論我再怎麼認同他,也不必跟他黏在一塊,變成同一個人。

當我為自己找到叛逃的藉口之後,我就快樂了起來。

快樂的我經過車城,發現有人在路邊賣快樂的洋蔥,一大袋三十幾顆只要兩百元,太快樂了。買一袋,綁在機車後座。見面時J哥看到嚇一跳,問我那麼多洋蔥怎麼回事。我說長路漫漫,邊騎邊吃。晚上我們到墾丁大街,買兩盒山豬肉帶回民宿,把生洋蔥切成漢堡麵包那麼厚,夾著肉吃。一邊看電視一邊吃得眼淚直流,快樂過頭了。這時,電視台氣象主播突然說:「鳳凰颱風預計將從台東登陸。」

我倆執手相望淚眼,決定改天再把東海岸騎完。颱風真是一個完美的藉口。那晚我們放下環島的野心,咕嚕咕嚕喝啤酒,咖滋咖滋吃洋蔥,呼嚕呼嚕睡到自然醒。

隔天中午,J哥把腳踏車塞進客運貨艙,直接從墾丁搭回台北。我則把機車騎回高雄託運,再一路抱著二十幾顆洋蔥搭車回家。

十幾年後,J哥成為飛來飛去的工程師,是個堂堂正正的好傢伙。我則擅長找各種藉口,用近乎作弊的方式歪七扭八地摸了過來。在成為大人的苦旅中,我與J哥經常碰面,有時一起吃洋蔥,有時輪流掉眼淚。

截至本文交稿前,兩個人仍是好朋友。





2020年4月1日 星期三

傻瓜日

昨天是愚人節,我想到小時候經常被同學和朋友們戲弄和欺騙的經驗,所以很討厭愚人節。因為我總是在被捉弄之後才想要復仇,可是因為復仇的意圖太明顯了導致每次都被看破手腳。

今年的愚人節沒有人捉弄我。

我忽然想到愚人的意義,當然把「愚」當成動詞的話,就是要惡作劇,但用英文去想 April Fools' Day,我想把這個意義曲解成「傻瓜日」。

這是一個給所有傻瓜慶祝的日子。

傻瓜是無論如何都願意再相信一次的人。無論被騙,被欺負,被打倒或是被任何疾病侵襲,都願意再相信,都有勇氣再相信的人。相信朋友,相信世界,相信家人,帶著受騙的經驗和記憶,帶著所有的懷疑,帶著犯過的錯,然後鼓起勇氣一次又一次相信。

這樣不顧一切去相信的人就是傻瓜。

傻瓜們應該要在傻瓜節這個日子,更加肯定並且慶祝自己的傻氣。並且認識自己的傻氣裡面有多少的勇氣,這份勇氣讓我們繼續是獨立的自我,也讓我們得以參與在自己的社會中,成為社群裡的分子。

接下來的日子,人們對彼此的懷疑只會不斷增加吧。而我的傻氣也許會隨著這個世界的變化減少也說不定。

想到這裡,就更想要珍惜愚人節。想要珍惜我對傻瓜日的曲解。

嘆一口氣。四月來了。

2020年3月22日 星期日

疫情祈禱

這一陣子因為疫情的關係,我對人群的恐懼與厭惡加劇了。其實心中一直想要跟誰跟誰跟誰保持聯繫,又想要跟誰跟誰跟誰吃飯聊天唱歌,可是心中的懼怕把這些情感都壓住了。

我轉向花錢。建立自己與物質的關係。修好了音響之後,繼續升級線材。買了鍍銀的電源線,買了無氧銅的喇叭線,買了特價的訊號線,然後還換掉牆壁上已經裝了十幾年的老壁插,換上音響用的。明明沒有錢,但還是花了許多錢。想著沒辦法出門,至少在家裡用好的音質聽音樂。

但為什麼,線材會這麼吸引我呢?可能是我感覺到自己許多東西都斷線了但我還是想要連線吧,結果就變成這樣,尋找替代的可以掌握的物質的方案。吧。

看著自己的懦弱膽小和焦慮,覺得真是糟糕啊。(即便糟糕那也是我的一部分。)

每年春天其實都很困難,幸好窗台上的盆栽在停止了三個月的生長之後,最近終於冒出葉子來,要不然自己被自己困下去還真不知道怎樣是好。

不過,換上新線材的音響,簡直像是換了一副新的眼鏡一樣,明明就是同一首歌,現在能聽到許多過去沒聽到的樂器和細節,從細節的組合和混音,發現我喜歡的那些歌,樂製作也非常細膩但旋律又很自由。奇特的矛盾。

也許這陣子就是要持續面臨矛盾的日子吧(一直以來都是,但現在更明顯更無處躲逃了)。我希望自己能在矛盾之中找出新的路,發現新的連結,創造生活和意義,也認識自己的恐懼,並且盡量不要讓自己的恐懼去傷害人,製造恐慌。我希望我能拿出勇氣。

難過的時候我低著頭向山禱告,向雲禱告,向天空禱告,向夕陽與弦月禱告,向夜空中所有閃爍的星星禱告,向我認識的每一棵樹禱告,向我的頭兒肩膀膝腳趾禱告,向我的名字禱告,希望我所愛的人能......不......我只希望我能勇敢,我能繼續愛我所愛的人。

也希望自己能繼續被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