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26日 星期日

接近無限崩潰的男

                                                                       圖/Tai Pera
                              (說起來真巧,這篇稿子刊出之前一天我家買了saxophone)
                                                                             
Q:李達達你好,我有個生活難題,某個半生不熟的朋友兼同事吃飯總是不閉嘴巴,持續發出大聲的啾啾啾,讓我痛苦。因為某種緣故我們很常一起吃飯,但我恥度不夠,沒辦法阻止對方咀嚼,又完全無法逃離,怎麼辦?(接近無限崩潰的男)

A:親愛的接近無限崩潰的男,我想充耳不聞這種事對你來說是不可能的了。敏感是種高貴的痛苦,因為沒人在乎你在乎的事,所以你才會變成接近無限崩潰的男。

小聲吃東西是種禮貌,禮貌有助於維護世界的安寧。不過希望你能明白,就算你抗議,對方也只能為你稍微壓抑一下而已。搞不好你的朋友兼同事,其實是一個充滿野性的人類,對於辦公室生活,他也是天天在忍耐。暢快咀嚼的用餐時間是他種種負能量的唯一出口,要是封住了他的嘴,他可能會頭頂冒出蕈狀雲,眼睛噴射輻射線,核爆那樣把辦公室徹底毀滅。所以為了你自身的安全,還是由他嚼吧。

為什麼我的建議會如此消極呢?因為家父吃飯時也會發出啾滋啾滋的聲響,一些油膩的食物比如爌肉,在他口中簡直像樂器一樣。爸爸這樣吃飯的時候,媽媽就會念他,但念了三十年了也沒辦法改過來。後來甚至連我弟也學會了爸爸那招,吃得高興他們就來個合奏,成為飯桌上的Beatbox父子檔。我跟媽媽都不是好聽眾,前奏一下我就想逃。幸好家母很有愛,頂多碎嘴一下,我則是吃完飯就趕緊下桌,所以我們一家的生活目前為止還算幸福。

我在這樣有音樂素養的家庭長大,因此對於你的困境,我一點像樣的辦法都沒有。

就算你真的發狠,搭上年後轉職潮換了一份工作,也難保不會遇上類似的大嚼者。就算你身邊的同伴都細嚼慢嚥,還是難免遇到吵鬧的鄰桌客人。就算你有一支遙控器,可以把全世界轉成靜音模式,仍有無限多種令人難受的事。難看的吃相、沒煮熟的米、不夠熱的湯,想點的菜剛好賣完……

你看,這世界難題這麼多,如果認真地一個一個正面對決,我們的身心靈很快就會耗光,變成一個乾巴巴的人。所以我想,我們應該把這些啾啾嘰嘰喳渣的雜音,當成對我們精神的一種攻擊。面對攻擊,我們要做的不是抵抗,也不是消滅對方,而是在受傷之後,找到一個能讓自己復原的心靈家鄉。

心靈家鄉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對喜歡讀書的人來說,靈魂脫水時他們會逛書店。看見架上整齊乾淨的新書,摸摸紙張,嗅嗅氣味,一個下午讀完一本書,或者什麼都讀不進去也沒關係,每一本都拿起來翻一下就很快樂。逛完書店出來以後容光煥發,連靈魂都充滿膠原蛋白,可以重新面對各種壓榨和打擊。

有些人則靠著看海來復原。他們不需要踩沙踏浪,只要能站在岸邊一直看浪堆起又破碎,就可以度過一整個下午。搭車到看得見海的地方,吹著鹹鹹的風,配一塊甜甜的餅乾,想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離開海邊的時候,靈魂裡的沙粒就被海浪淘乾淨了,連眼神都能變清澈。

也有人寧可與自己心愛的動物夥伴窩在一起,度過一天又一天。跟人類打交道要說話,要微笑,要不懂裝懂,這一切都太讓人受傷。所以疲倦過頭了乾脆整天待在家,把自己當成一頭小獸,跟動物夥伴一起發呆,遊戲,打滾,然後睡一個呼嚕呼嚕的午覺,醒來以後就可以重新做人。

親愛的接近無限崩潰的男,你一定有自己的心靈故鄉。不論是讀書、看海還是變成動物,在崩潰之前趕緊逃回自己的地盤吧。像株快乾枯的小草那樣,靜悄悄地吸水與代謝,攤開捲曲的葉子,讓自己不再萎黃,才有力氣承受明天的烈日、強風和同事兼朋友的啾啾啾大嚼招。

如果讓你知道我也深深畏懼著某種聲音能夠使你好過一點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我超怕刀叉刮到瓷盤。每次吃西餐我都很謹慎,要是不小心刮出尖銳的聲響,我就會怕到整個人縮起來,像是敏感性牙齒咬到冰塊那樣,又痠又寒,久久無法平復,難過到自己都不想原諒自己。

我聽說有人把這種聽覺敏感稱為「恐音症」。詳細情形,還是要問醫師比較好。

2017年2月16日 星期四

自己一個人來到地球

「親愛的,我在地球待得不耐煩了,幫我寄個願望到願望所吧?告訴他們我想要回野草星。」

某晚我在筆記本上這樣寫,卻想起來地球上沒有星際郵局,便像把說出口的話硬吞回去那樣將紙撕下來揉成一團丟到垃圾桶裡去。可惜垃圾桶吃了願望以後還是垃圾桶,並沒有因此獲得許願的功能。

如果我人在野草星的話,我就可以親自把願望寄到願望所去。願望所的工程師會把人們的願望轉化為願基,並將注入願基的種子埋在培育願望樹的育苗地上,使願望生成一株植物。開花結果,願望所會寫信通知許願者,人們到場收下果實以後就能實現願望。如果我的願望是回野草星,那麼果實大概會長成一艘飛船吧,這種巨大的願望,大概要花上幾千年長成一棵神木才有可能實現吧。相當不切實際。

我小時候只寫過一次信去願望所。回想起來,那是個很渺小的願望。我想要一支竹筆作為生日禮物。

竹筆是一種可以分泌多彩草汁液的筆。只要持有者好好對待它,經常書寫,筆就能永遠有水。換個角度來說,那是可以長久陪著主人,像寵物一般的筆。據說某些較具靈性的竹筆,還能隨著持有者生命階段的改變,而分泌出不同色澤的汁液。小時候我好想要有一支可以變色的,永遠寫不完的筆。

那是我九歲(野草星齡第九十季)的事。其實我們家有很多筆,但那都是市場上大量製造的普通筆。我有一種天生的霸道,不想花錢買那大量生產的其中一支,對我來說那不夠特別,那不是專屬於我的筆,那是某種遊戲規則底下發生的必然,而我對那種必然一點興趣都沒有。就像對待感情或緣分那樣,花錢就能買到的,也可以賣掉,換掉。雖然買回來以後也許能真心真意對待,但買來的東西就是會有一條虛線藏在看不見的地方,只要一不小心,累積起來的感情很可能被所謂的「價值」給一口氣撕裂,那東西就能輕易地被割捨掉。一想到我跟物品的關係那麼脆弱,心就會酸酸的。我不希望自己被誰輕易割捨掉。

總之,我想要有一支竹筆,但我並不想用買的。

我許下願望,寫成信,請媽媽幫我寄到願望所去。一陣子後,願望所回信給我。信封是草綠色的還很新鮮,信紙上的字被曬成墨綠色,這樣的信如果不用果漿浸泡,或是不趕緊收起來的話,信紙就會吸收周圍的光線,然後整張都變成墨綠色,信上的內容就看不見了。

拆信的時候,信封摸起來還暖暖的,是剛曬出來的信。信上說:

親愛的許願者

我們很高興能通知您,您所許的願望已經通檢測。我們準備好了願基,很快就能開始栽種您的願望,預計幾個恆光星日之內就能收成。屆時歡迎您到願望所的塔台來參觀。我們將有專人為您導覽。

願望所敬上

讀完信我趕緊將信紙收回信封裡,再把信封夾在一本厚厚的書裡,接著把書收進抽屜裡,確保它不會受到任何的光害。關上抽屜的瞬間我覺得好踏實,像是心中長出一片堅硬的岩盤基地那樣。

一整個下午我都在想像我的願望樹,它一定又高又瘦,從土裡面冒出來,然後自己變成一支竹筆的形狀,只要摘掉葉子就可以把它帶回家,讓它成為專屬於我的竹筆。



幾日以後,媽媽帶我去願望所參觀。願望所的育苗場幾乎天天都開放,但為了避免願望幼苗受到人們複雜的心緒干擾,參觀者都必須戴上隔離帽,站在瞭望台上,用望遠鏡觀察自己的願望樹。

願望所為什麼這麼好心,要為人們實現願望呢?我長大之後才知道,願望所是一個民意調查機構,專門蒐集分析人們的願望,並把資料提供給商人或統治者。簡單來說,向許願所許願,就是填問卷換抽獎券。

當時的我並沒有隱私的概念,現在想想,世間有許多真正的願望都是說出來就會消失的。所以在親自逼近那個願望的本質之前,還是不要把它化為語言比較好。一旦化為具體的事物,有一個具體的結果,那種從未發生過的事,也許就再也不會發生了。

不過我要的只是一支自己的竹筆而已,不是什麼宏願,所以輕輕鬆鬆地就能寫出來,願望所也輕易地核准了我的願望。

我家附近的願望所位於村外的谷地。鄰近幾個村的願望都會寄到那邊去。媽媽帶我穿過草原之後,走出村外的斜坡,就可以看到願望所的石屋。

我搖一搖門口的鈴鐺,一位親切的大姊姊把門推開,蹲下來問我:「你就是達達嗎?」「對,我的竹筆長出來了嗎?」我很有禮貌但還是太急切地問。姊姊禮貌地笑了一下,要我們戴上心電隔離帽。她說因為人們總是抱持著期待來探望自己的許願樹,這份期待太強,會干擾到其他植栽的生長。「接收到錯誤期待的植栽,就會長出混淆的果實,這樣一來所有人都會失望。」大姊姊像是引述了誰的話那樣,講出了一句大人物才會說的嚴肅句子。

隔離帽看起來就像是工地安全帽,因為我的頭特別大,戴不下小孩尺寸印有雲朵花紋的隔離帽,只好跟媽媽一樣,戴大人的素白帽子。

願望所的大姊姊戴的是工作人員的藍色帽子。她帶我們爬上瞭望台,育苗場離瞭望台好遠,我抓著欄杆想要找到自己的願望樹,但一眼望過去卻沒有半棵像樹的植物,只有爬滿藤蔓的棚架。我問媽媽:「我的樹呢?我有沒有一棵自己的樹?」

媽媽調整了一下帽子的頤帶,要我自己問願望所的姊姊。我轉向姊姊裝作大人那樣問她:「請問,有望遠鏡嗎?我可以看看自己的願望樹嗎?」

姊姊上身前傾,把手搭在併攏的膝蓋上告訴我:「小朋友,現在我們已經採用更快更先進的方法來實現大家的願望囉。我們把你的願望製成願基,植入小豆筴裡,再嫁接在改良過的願望藤上。你知道一株願望藤最多可以承載幾個小願望嗎?一萬個喔!很厲害吧!你的願望是擁有自己的竹筆對吧,竹筆的話,大概只要十天就能夠從豆莢發育成筆。如果按照以前的方法,為每個人的願望都種一棵樹的話,加上排隊等待的時間,你的願望至少要花上六個季節才能完成,到時候說不定連你自己都忘記了。雖然沒辦法讓你擁有一棵屬於自己的樹,但再過幾天你的願望就能收成了,到時候我會寫信通知你來領取,所以請忍住不要哭囉。眼淚和哭聲都會影響到別人的願望喔。」

摘下隔離帽,走出許願所的大門,我就忍不住了。回家路上我的手像汽車雨刷那樣一直抹眼淚。好傷心。原來我沒有一棵專屬於自己的許願樹。我要的不只是竹筆,不只是那個表面上的功能,我要的是「自己的」,我要那種獨特的佔有,像在黑暗中擁有一把火那樣溫暖的佔有。我因為得不到那個溫暖,而感到失落。

失落幾天以後,通知信還是來了。媽媽問我要不要一起去領,我還是想要竹筆,所以沒有猶豫地說:「好。」我們走下同樣的斜坡,到了願望所,搖鈴鐺,同一個大姊姊開門:「達達,你的願望實現囉!」她戴著手套和藍色帽子,將一個筆狀的豆莢放在草紙盤子裡交到我手上:「把豆莢的蒂頭折彎,再將側邊的線拉開,豆莢就會自動彈開來,你的竹筆就在裡面等著你喔。」

豆莢彈開,一支歪歪扭扭溼黏黏的竹筆像一條剛出生的小蟲那樣在我眼前蠕動。我用右手輕輕地握住筆,筆桿像在探索它可以伸展的空間那樣在我的手中扭動,那扭動越來越輕微,筆桿漸漸定型,原本青嫩的綠色也很快轉濃。

拿著筆的手非常舒服。舒服到我分不出來那隻筆是為了我的手而訂製,還是我的手是為了握住那隻筆而生成這個形狀。像找到一雙合腳的鞋子那樣,一穿上就想走很遠的路,停不下來,這支筆給我一樣的信心,讓我覺得即使整天畫重複的圖樣,寫同一個句子我也一點都不會疲倦。

回到家以後,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找一張最平坦最乾淨的紙開始寫字。筆尖起先乾乾的,畫了好幾圈之後,才在紙上的刮痕裡留下一道非常淡的灰色墨跡。當時我會寫的字不多,所以就一次又一次簽自己的名字,一整張紙上都是我淡淡的簽名,「這樣的話,筆應該就能認得我了吧。」寫完以後我安心地把筆收進抽屜裡。

可是這支竹筆卻不能拿來寫作業,做習題,或寫信給別人。

我交了幾張白卷,寫了幾封空白的恐嚇信以後,才發現原來別人都看不見竹筆的墨水。那果然是專屬於我的筆,專屬於我的墨水。如果我想要寫些什麼給誰,就必須要握沒那麼舒服的筆,用沒那麼自在的語氣,寫沒那麼想要寫的事情。起初我有點沮喪,如果有人能看見我用竹筆寫的字就好了。

我很喜歡自己用那支竹筆寫出來的字,那些字像是活生生的腳印,跳著舞的腳印,真是自由自在。不過因為沒人看得見,後來我乾脆拿它來寫日記,很生氣的時候筆觸就像刀一樣割著紙,戀愛時寫的字有雲朵的感覺,也有試過寫詩,徹底裝模作樣一番,因為沒人看得見所以非常安全。

寫了一整年的日記以後,我十歲(野草星齡一百季)的生日那天,獲得了一個新的禮物,十一歲又獲得更新的禮物,隨著新的玩具不斷到手,我越來越少寫日記,幾乎忘記了竹筆。只有在極難過或極高興的時候才會想起來,拿出本子記上幾個字。

成年禮過後,準備離開野草星的我又想起了這件事,打算帶著竹筆和日記本一起旅行。但翻開本子一看,以前寫的字竟然都不見了。我拿著竹筆在紙上塗寫,發現對我的大手來說它已經太細小,筆桿變得非常難握。雖然筆尖仍然有濕潤的感覺,但我卻完全看不見墨水那淡淡的灰色。

當時我想,我已經變成別人了,不是那個九歲的我了,所以才看不見竹筆寫的字。我便把竹筆跟日記都留在野草星,自己一個人來到地球。


2017年2月7日 星期二

七年之癢

兩年前在這裡寫過一篇「五年反省」。大概是我決定寫作之後的五年,甚麼東西都沒到手而寫出來的抱怨跟自我鼓勵文。


兩年過後,事情看起來有好轉的跡象。雖然說沒有賺到什麼大錢,但拿到了獎,可以在自我介紹後面寫上這樣的產銷履歷,覺得自己是某種有機無毒的小農產品。不只有一點點,而是有非常多點的驕傲。因為獲得了這樣的肯定和認證,爸媽也就沒有要干預我什麼的意思了。原本還會催著我要做這個那個,要去上班什麼的,也變成更放任我去生長。文學獎就是有這種明顯的安家好處。

總之這兩年,繼續一篇一篇寫,一次一次改變。像在街頭發傳單那樣看著每一篇文章送出去,做著幾乎是手工業的動作。雖然有時候非常疲倦,但也感覺踏實。同時我也發現,前方在等著我的不是甚麼要去擊敗的敵人或是觸摸到的目標。那種只有自己可以完成的事情,那樣的線索已經對著我露出了線頭。

那個線頭一直抽下去,不知道會冒出什麼,是抽絲剝繭獲得真相還是抽取式衛生紙抽完就沒了,我也還不知道,但繼續進行下去一定會有甚麼從來沒想過的事情發生的。

前幾天跟周武翰碰面,兩個人打完撞球之後,在台大校園裡散步。因為他沒甚麼想要說的事情,所以讓我不斷訴說自己。很久沒有像這樣劈哩啪啦地對著別人講自己的事情,感覺真是舒坦。講出來我才發現,去年年底以來我每寫一篇東西,都會給予那篇文章過高的期待。投出去文學獎的稿子,被當作咖啡豆還是茶葉那樣被評審,說格局如何或者文筆如何,不論是稱讚或批評,被測量就是會覺得奇怪和傷心。明明是一片真心的想要把事情寫出來,卻被當成無機物的感覺,真的很難受。

我想那就是機制造成的剝離感。

如果往後還要參加這樣的機制,就要為自己加一個什麼防護罩才行。又或者,如果知道自己會感到失落,而且無可避免地一定會失落的話,就要想個辦法讓那個失落獲得平衡。尋找一個可以讓自己心裡踏實到滿出來的活動。如果不這樣輪流休息的話,很快就會無以為繼。

所以最近又恢復了慢跑的習慣。

回到國小去,去那個我認識了二十多年的操場上奔跑。有時候八九點就去跑,有時候午夜時分才去。深夜去跑步的時候也不會覺得可怕,因為是那麼多年以前就待著的地方,這裡的每一棵樹都認得我,有些樹因為蓋地下停車場被砍掉了,每次跑經過停車場那邊的跑道時,我都會想起那幾棵被砍掉的榕樹。長長的鬍子,寬寬的樹幹,樹下的鐵製遊樂器材散發著鐵鏽的氣味。爬上爬下的蜘蛛網,爬左爬右的大眼睛,跳遠的沙坑旁有一個小吊橋,玩起來真是搖搖晃晃。這些通通都沒了。

教室大樓外一整面的爬牆虎,十幾年前就被拔掉了。記得小時候升旗很喜歡看風吹過,爬牆虎的葉子就會像波浪一樣一整片地騷動。不過不管我現在怎麼寫,都沒有辦法讓那樣的風景回來了。另外,有爬牆虎的教室夏天的時候只要吹電風扇就覺得很涼,小學生根本不需要吹什麼冷氣。每次看到那些建地的鐵皮圍籬上裝的盆栽,就會想起小學的爬牆虎,跟那些爬牆虎相比,鐵皮上的盆栽根本不算活著。只要幾天沒澆水就會通通死掉,還是學校的爬牆虎好。

從決定要寫東西到現在已經七年了啊。

如果說前五年是靠著意志,硬梆梆地去寫,這兩年應該就是在試著用更靈活更輕鬆的方式去認識寫作這件事吧。寫的同時也對語言文字比喻抱持著一點點懷疑,不要過度相信自己使用的工具,但同時還是要讓工具變成像樂器那樣成為意識的延伸,把呼吸變成某一種音樂,把感情變成可以讓人跳舞的東西,寫作可以是這樣的遊戲吧。

跑步的時候還想起了小時候學電子琴的事。

慢跑的時候我會聽音樂,我喜歡腳步跟著BASS或鼓點一起移動,如果可以踏在拍子上,那一步就可以被加強,因為有了音樂的推進,維持穩定的步調,跑步就變得更輕鬆更不孤獨了。那時候才明白,為什麼我學的電子琴,右手彈的上排鍵盤會是高音,左手彈的下排鍵盤會低八度,左腳踩的低音又更低。原來節奏和低音本來就是屬於腳的。

這種發現並不是甚麼了不起的事,只是靠著自己想通的東西,就會變成很強的連結。如果寫作也有音樂性的話,那我也要好好去監督自己的節奏感。讓自己可以寫出穩定又靈活的行板文字,或是輕快又蹦蹦跳跳的迪斯可故事。

回到,七年之癢。

那種癢大概是所謂的躍躍欲試吧,感覺有更多事情可以去嘗試,這樣寫,那樣寫,採訪也好虛構也好散文也好,教課也好,駐村也好,能不被限制就不被限制,要玩遊戲就跳進規則裡。因為我覺得所謂的敵人已經躲到看不見的地方,用更迂迴的方式在對待我們了,所以具體的,暴力的,單一方向的對抗已經行不通。必須讓敵人進來,或是進入敵區,同時也迂迴地前進去我要去的地方。適應這個時代必須要具備某種專注力,懷抱著一個願望,面對各種敵人的搔癢可以笑出來但不能發瘋壞掉,就是我所謂的專注力。

希望我可以保有這份專注,面對形式上的誘惑以及失去主導權時,還能夠不徬徨,雖然可能會很疲倦,但最後可以把自己拉回某種穩定的生活步調裡。

目前為止先這樣期許吧。


2017年1月23日 星期一

能被看穿就好了

Q:李達達好,我是個食量異常大的人,每次點餐外帶都很苦惱,因為點得太多,又擔心被人家發現那全是我一個人要吃的,所以當老闆問我餐具要幾份時,我都會要一堆,請問我該如何避免因為個人的羞恥心而殘害地球?(異常大德)

A:親愛的異常大德,你提出的難題有個簡單有效的解決方法,那就是告訴老闆:「不用餐具。」這樣一來既能保護地球,又能不被猜出府上有多少張嘴巴要餵。

為了讓話題更有深度,我想先談一點自己的童年。

我從小到大都跑不快,下課時間玩鬼抓人要是被抓到了,就只能一直當鬼。一整天都無法投胎做人的感覺糟透了,所以比起鬼抓人,我更喜歡玩捉迷藏。

小時候鄰居家有個跟我同年的小女生,我們是幼稚園同班同學,常常玩在一起。有時候我們撿樹下的小花和小石頭,把圍兜兜的口袋裝滿,有時候她會在我家等她母親下班,在晚餐之前我們都玩捉迷藏。

我家不大,卻像一件有許多大小口袋的釣魚背心那樣,有各種儲物空間和暗櫃。每次我們都躲在不一樣的地方,她躲窗簾後,我就躲在衣櫥裡。我們也曾躲在明顯的地方,桌子下,沙發上,用一塊毯子或一個紙箱蓋住自己,憋住呼吸假裝自己不存在。但不管怎麼躲,我們總是能找到對方。

那時候我們都懂得如何數到一百了。她總將每個數字念得大聲又清楚,是誇耀自己,也是證明自己沒作弊,數完後她問:「好了沒?」「好了!」我也高聲應答。

有一回我好勝心爆發,不顧一切躲到阿嬤房間的木板床底下,還把髒兮兮的雜物往前推,擋住自己。她走進房間,打開燈,彎下腰來看的時候並沒有發現我。她跑出房間,四處翻找。搬桌子的聲音,拉抽屜的聲音,連冰箱都開過了。找不到吧?嘿嘿嘿。我有點得意。

找不到我,她生氣了,從有目的尋找轉變為到處亂翻東西。我卻也焦急了起來。地板好冰,床底好髒,木板床有股濃濃的霉味,房間裡的黑暗沒有邊緣。當時我明明想贏,卻希望她能快點看穿我的所在。

她又再一次推開房門,但沒開燈。忽然間有一束光照進床底下,原來她剛剛四處翻找的是手電筒。她趴下來,光線打在我的鼻子上。她放下手電筒,把擋在我們之間的一個箱子挪開,然後喜孜孜地看著我說:「抓,到,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能夠被找到,真是太好了」。

我爬出來的時候渾身無力,小肚子上沾滿灰塵和毛屑。「叮叮叮」我家門鈴響了,她媽來接她回去,我記得關上門之前她揮著小手說:「下次你當鬼。」「好啊!」我也高興地揮揮手。

後來她搬走,我也逐漸長大,玩起大人的捉迷藏。得意的時候我假裝自己不在意;失落的時候假裝自己沒事大家別擔心;明明討厭了誰卻得靠近,假裝自己感興趣;明明喜歡了誰卻保持距離,假裝自己很乾淨。疲倦又洩氣的時候我躲進自己的黑洞,覺得這輩子從未被誰真的找到過。

親愛的異常大德,直到你問起我才明白,人生的難處在於,有時候我們躲起來,並不是為了完全消失。但不知是哪裡出了錯,在我們變成擅長捏造不在場證明的大人以後,身邊卻沒有半個偵探。其實,愈害怕被看穿的人,愈渴望被看穿。我們的優點或弱點,愛或恨,那些致命傷都在呼喊,急切地需要被了解和諒解。只要有人願意當鬼,抓到我們,並對著我們大聲說出:「抓,到,了!」我們就能從謊言裡解放。

我想對你而言最好的狀況是,這個人剛好是餐廳老闆。

這樣就不必撒餐具的謊,不必殘害地球來隱瞞食量。親愛的異常大德,如果你尚未遇見真命的餐廳老闆,趕緊去尋找吧!餐餐內用,一頓飯分三間店吃,吃完麵攤換滷味,吃完滷味再剉冰,飽到天人合一為止。這樣不但能藏住食量,也有助於免洗餐具減量。

最後,對社會大眾呼籲一下,看起來瘦不一定吃得少,看起來肉也不一定愛吃肉。任何食性和食量都應該被尊重,希望有一天,每個人都不必再為自己的獨特感到羞恥,也願天下空腹人終能吃到自己的天菜。

                                                                 圖 Tai Pera

20170120聯合報

2017年1月16日 星期一

記某大叔

某大叔朋友固定在某間咖啡店外的吸菸區寫稿。我去找他的時候,他都低著頭,在四周升起看不見的屏障。每次我走到他面前時他都還沒感覺到,所以出聲打招呼的時候氣泡會忽然破掉,破掉時他猛抬頭看見我:「勇達兄,今天怎麼有空?」「散步經過,順便看看你在不在。」
.
前幾天傍晚去找他,他披著圍巾低頭改稿。有一搭沒一搭亂聊天,他說:「我的信箱裡收到最多的,就是寄給自己的信。」我說:「我也是,備份對吧。」「稿子不見得話就慘了。」
.
話一下子就說完,我把膀胱排空,結了帳,他陪我走去附近刷ubike。每次道別時他都會跟我說:「謝啦!」一開始我也不知道他在謝什麼,因為我這邊也排解了一點我的不知所措啊。
.
那晚回家之後,收到他訊息。他說:「入圍了,你下午是來報喜的啊!」我點開了連結,看到他工作大半年的作品進入了決選,心跳也跟著蹦蹦蹦蹦。
.
那個晚上我覺得自己是福星來著,希望好事能繼續發生在某大叔身上。畢竟塗塗寫寫一次一次加加減減,沒辦法乘除,沒有任何槓桿,是一件看起來很浪漫,做起來卻很辛苦的事。
.

屬於無眠者的星球


登陸地球以後,我才明白自身的有限性。

先從月球講起吧。因為野草星旁沒有月球這類的衛星環繞,所以初到地球的我,對月球引力一點抵抗力都沒有。登陸的頭幾天我一直嘔吐,以為是雞排珍奶弄壞了肚子,看到滿月後我才明白,原來是月球引力作祟。

第一次看到滿月的時候,我完全無法抵抗,感覺自己簡直就快被月球吸走了,如果當時待在海邊的話,也許就會順著月光一起走進海裡也說不定。

因為野草星人都不太自制⋯⋯不,不能都推給野草星,是我自己的錯⋯⋯。如果要打個比方的話,我覺得地球人都像站在緩坡上,他們只要有基本的定力和一點摩擦力,就可以保持在一個高度不滑落,有些人甚至可以逆著往上爬。但跟地球人相比,我所處的陡坡大概超過六十度,如果不死命撐著,用全身上下全部的表面積製造摩擦力的話,我就會咕嚕咕嚕滾進黑洞裡。

黑洞是個比喻,所有不可以不應該不想要掉進去的洞都是黑洞。我每天都在自己的斜坡掙扎。為了保持清醒,我把夢,洋芋片,鞋子,外套,咖啡杯,桌燈,丟到一個時間的鍋子裡,開始在地球上熬夜。

開始熬夜以後,我才發現夜晚的大鍋裡也有許多不睡覺的地球人。他們站在陡坡上,一張一張疲憊的面孔鬆弛了下來,肌膚失去光澤,眼神失去焦距,遊蕩失去目的,他們抵抗也逃避。抵抗慾望,逃避自我;抵抗現實,逃避責任⋯⋯因為事情纏成一團無從下手,所以熬夜。他們在空曠的大街保持清醒,吸食著重獲自由的錯覺。他們有人是機車騎士,劃破巷道的寧靜,鑽進風裡;有人是漫步者,手插在口袋兜著圈走;有人無處可歸,以紙箱為床;也有不少爛醉的男孩女孩把頭埋在兩腿之間,吐掉了被白天灌食的一切⋯⋯。每個人各自熬夜,把自己投到大鍋裡,被悶煮,被轉化,他們體內的各種身分設定被熬得鬆軟,他們之中也許有人會在鍋蓋打開時隨晨霧消散。

夜熬過了頭,是會燒焦的。

原本我可以隨興地奔跑起來,追上風,或是獵捕一頭莫名其妙的野獸;原本我可以隨便吃,胃裝滿了心剛好也飽了;原本我可以看得見夜空中大部分的星星,而且看再久都不會傷感;原本我一躺下來就可以睡著⋯⋯。如今我臉色黯淡,雙眼無神,呼氣時胃袋傳來苦味,轉身的時候感覺腦袋還留在原地,暈眩,僵硬,鋼筋鏽蝕,水泥剝落,身體和意志分離。

野草星的美好生活讓人誤以為自己有無限的力氣,可以把記憶中的每一件事寫成字,可以永遠記住每個朋友,可以付出無限的愛,可以一直擁抱著某個人,隨她入土。我曾是一個這樣富有的野草星人。登陸地球以後,我才知道那份無限的能量來自我的母星。在野草星上,人們只要睡個午覺就能補充那些付出去的感情。暖暖的恆光底下,隨便找一片草地躺著,讓土地吸收背脊裡的淤,讓風安撫,讓腦袋裡的髒眼淚流光,我們變得柔軟,身體裡重新充滿愛。

我想地球本來也有這樣的能量可以分給每一種生物,但現在地球人的數量實在太多了,原本無限量的東西全都被瓜分成有限的了。我想整個地球的睡眠時數也是有限的吧,因為太多人需要睡覺,所以搶不到睡眠時數的人或是主動棄權的人就成了無眠者。

在地球地都市裡,人們很難找到可以自在躺下的地方,你必須要有野餐墊,必須要穿戴整齊,笑容可掬,充滿自信,才能在森林公園裡安躺不被驅趕。遊樂園、露營區,全部的休閒和午睡都被計畫好了,到處都是光鮮亮麗的集中營。

其中最可憐的是行道樹。行道樹被栽種在一座座小土井裡,所有的根都被綑綁著,只能啜飲著少許的養分。他們被挑選,被修剪,成為不會擋到路和各種標誌以及電線杆的樹。他們退讓,筆直地排排站著,白千層站在白千層旁邊,茄冬樹靠著茄冬樹的肩,榕樹的鬚根碰觸不到另外一棵榕樹,櫻花被栽種在一條荒涼的小路邊,人們要他長成一片櫻木花道好招攬觀光客。每一棵樹都沒辦法認識其他的品種的樹,因為只能跟同類相處所以面孔模糊,這層模糊讓一整排樹看起來疏離又無助。

即便如此某些行道樹還是沒放棄開花,有些甚至能結出果實。某個夏天我撞見捷運站外的一棵芒果樹,樹梢上結滿青澀的橢圓果實。那些果實裡都含著一粒大大扁扁的種子。每一粒都是願望,他們想被帶走,果肉就是旅費。人類或者其他動物應該要吃下這些願望,並將這些種子帶往遠方,讓他們在那裡入土,發芽,成為新的開始。本該是這樣。

可是捷運站外沒有松鼠和彌猴,更沒有擅長爬樹的人類孩子。這些果實懸著掛著,熟透了便摔爛在地上。地上也沒有他們的去處,地上是水泥磚,是柏油路。清潔隊在晨間清掃落果,醒來的芒果樹發現結果只是徒勞。但他還是每年開花。

我曾看過工人們挖開柏油路,柏油層厚達一公尺,慘黃的土壤早就被悶壞了。也許億萬年以後,另個一星系的智慧生物來到地球考察,他們就會像人類命名白堊紀那樣,把人類存在的地質年代命名為黑油紀或瀝青紀吧。

在這個瀝青紀的地質年代裡,本該有的循環被截斷了,愛一付出就無法補充,稍微縱慾或熬夜都會成癮,掉進不可以不應該不想要掉進去的黑洞裡。人類的都市為了維護某種形式上的穩定,而想像出某種常態,並盡其所能地排除異常,不結婚的,不工作的,不睡覺的,不正確的,不吃香菜的,總是被質問和刺探,一些人被常態給弄壞了,只好流放自己,自願成為黑洞的難民。另一些還在陡坡上睜著眼皮,做無謂的抵抗。



最近我常常在天將亮時才看見月亮。隨著夜色消散,月色也越來越透明。

我喜歡月亮。某個地球朋友知道了這件事以後,買了一張月球地圖送我。圖面上清楚標示月球上二十三座月海。月海沒有水,而是一整片的深色玄武岩,地球的科學家說那是月球早期活動時流出大片岩漿凝結而成。我喜歡地球人為月球取的那些名字,我喜歡雨海、冷海、酒海、泡沫海和靜海,明明是個那麼乾燥虛無,連聲音都無法傳遞的地方,卻有那麼多好聽的名字。真是超現實的浪漫。

面對著月球地圖,細數那些海,我忽然覺得無眠的人該要有一顆屬於自己的星球,我們這顆星球就叫眠眠星吧!分成睡半球和醒半球,睡半球的居民可以在山洞像熊那樣一整季一整季地沉睡,醒半球的人都住在清淺暖洋裡,像海豚一樣可以一面睡覺一面游水。眠眠星有無限量的睡眠時數和無限量的清醒,是個熟睡淺眠任君挑選的好地方。

我想邀一些失眠和嗜睡的朋友來住,並請他們順手撿一點行道樹的果實,帶到這顆星球來,我們要開一場水果派對,大吃一番之後,再帶著那些種子,去自己想去的半球,重新開始。

2017年1月14日 星期六

殘留的感情(寫作課筆記整理)


前情提要:

十月底開始,回政大創意實驗室帶寫作課。看起來好像是老師,但實際上我只是準備了一些寫作練習,然後帶著同學一起去讀東西而已。課程有三個層次,第一層建立在每周的邀稿信,我寄出預設好主題的邀稿信給同學們,同學們周日之前回信給我。第二層是我再從他們的回信當中,找出下一周上課的主題和適合的指定閱讀,然後寄給他們。第三層則是課堂上,我把對於他們寄來的稿子的回信,印出來交到他們手中。

這樣重複八周。

雖然學生從大一到大五都有,但因為一對一寫信,所以其實每一個人狀況和程度不一樣也沒關係。

這門課的期末展覽,則是將所有人寫作來的作品,包裝成一封又一封的信。每個人都印出十個信封袋,裏頭裝著自己寫的東西。然後掛在牆壁上,開放給參觀的各界人士帶走。帶走信的代價是要回信。我們準備了一個回信的小教室,裏頭有紙筆。有些同學順利收到了回信,有些沒有。

就數字上來說,這門課的產量很驚人。十四個人,加我,八個星期內來回了一百多封信。過癮而且深刻的互動。就寫作上來說,每個人也都更靠近自己的語氣,更真誠,同時因為肯定了自己的真誠,而出現了寫作上的自信。不論是優美的語調,或是直白的生活趣事,每個人都寫出了自己的樣子。

但八週結束後,我失落,疲倦,倒在地上沒辦法起來。我其實不太明白原因。

展覽的那幾天,我不斷回去創意實驗室,看看有沒有我的回信。也去看看展,看看年輕的同學們,有一種想要回到過去,回到大學時代補償自己沒有好好體驗團體生活的那種感覺。卻也發現,我其實沒有辦法享受那種密集的相處。對我來說,也許意猶未竟的狀態是最好的。

撤展以後,我去徒步小旅行,作為這學期個人的收尾。從淡水沿著北海岸走到基隆。這件事十年前做過一次,十年後算是一個小道別和檢驗。獨自行走的收穫和結伴同行的青春完全不同。十年前是確定自己可以,十年後比較像是,回到一個想要回去的狀態裡。確認,並且收納好自己。

回來之後,寫下了今年第一篇野草星。有了一點覺悟。所以把這陣子上課的心情小記放在這。前情提要超級長。
___________________

12/27
塔羅長頸鹿說:「怎麼回事,(寫作課)教室裡殘留好濃的感情。」
忘了是誰說:「要問達達。」
這時達達說話了:「是殘念啊!」
第一次帶一個班級,跟十四個陌生人一起寫作,遊戲,看著彼此一個一個冒出自己的樣子來,覺得真是神奇。課程結束了,看著幾個同學晃來晃去,我自己也在那邊晃來晃去。沒有甚麼要多說的了。他們也都完成了他們應該要完成的事,有些人將會收到回信,有些沒收到回信的人也會承受到應有的失落感,一切的體驗都很完整。
那為什麼我會脫口而出那是個殘念的房間呢?也許是因為有些人沒有虐待到底,沒有機會爭執,沒有跟誰對決到吧。也許是因為太小心翼翼了沒有發生無法收拾的衝突.....這講起來有點得了便宜還賣乖。
總之,這八周是非常美好的體驗。
當茶會剛開場的時候,文玲師把麥克風給我,我先介紹了遊戲,然後念了一首詩來介紹我的同學們。這首詩的組成是我先挑出每個人敲中我的句子以後,再看著他們之間的關連,剪接起來的片段,我覺得很好玩。
讀詩的時候,每個人的臉孔都在我腦袋裡浮現,一面念,一面像在點名,也是在介紹他們。啊我知道了,殘念大概是因為今天這種場合,這種儀式,沒有再見到他們全部的人一遍吧。
其實我也還不知道。第一次教課就這樣畫下句點了,信寄了出去,慢慢地飄向我想像不到的地方。

《一人一句剛好十四行詩》
「不知道是不是最後一封信,寫得很爛也不錯」
「因為你還握有我的鑰匙所以需要請你再幫個忙」
「我有一個盒子,一個全黑的盒子」
「它們捕捉我的影子,我游得很慢很慢」
「我看著對岸的世界,卻沒有抵達的方法」
「勇敢去認識別人成為了我最大的冒險」
「我的朋友們,他們都被一樣事物代表著」
「看到熟悉的身影,我拍拍他的肩」
「小麻雀拍翼就飛,翅膀打到樹葉,把露珠甩到半空之中」
「他的紙飛機正巧掉在我的腳邊 」
「想問你一天大約都花多少時間寫作?」
「有時候握有問題,比獲得答案更重要」
「實在是不說謊不行」
「到時候就可以相愛了」
-------------------------------------打分數的日子-----------------------------
12/30

八堂課一開始的時候,文玲師說我有同學成績15%的決定權。後來忘記哪一堂了,我說15分都給大家也沒關係。

然後最後一周,我讓大家自評。評分項目有三個,課程參與、個人進展以及期末誠意。每一項都五分。有人把這十五分全部帶走,有人胃口不大過於謙虛。

最讓我在意的是個人進展,大家都給自己偏低的分數,我其實覺得有點可惜,因為個人進展這四個字隱藏的話題就是,「上過這門工作坊之後,我有甚麼改變。」所以大家可能覺得.....有點改變,但還好,沒有很多吧。

但是,在期末誠意的部分,每個人幾乎都給自己打了很高的分數。因為大家的信寫得真誠,也砸了時間把真心放進去,所以柔軟容易受傷。十四份作品,都經歷初稿、修稿、完稿一步一步走完,沒有誰是矯揉造作,沒有誰要討好誰,每個人的書寫和故事,都非常有個性,精采又有誠意。

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如果你還沒有來拿一封信回去讀,就來拿三封信吧。如果你沒辦法留言,就來摺一隻青蛙、紙鶴、小帆船吧。


--------------------------------隔了幾天撤展日到了----------------------------------------------
2017  1/3
今天去把信牆的展撤掉,一封信一封信收下來,把每個人的夾子一個一個收在一起。牆壁上的麻線,教室裡的圖畫,寫在玻璃上的字,貼在牆面上的紙,一張一張摘下,一個字一個字抹掉,連桌子也搬走了。教室又恢復原本的儲藏室的功能。流動,變化,下一檔展覽又要開始了。

有人在畫畫,有人包圍了一個角落說那是個洞,有人帶了一頂帳篷不知道要給誰住,有人擺好了餐桌,拼命在備料.....同一個下午,我在撤展之前,好好地坐在寫作教室裡寫下今年第一篇稿子的初稿,利用每星期二回信給同學殘留下來的習慣,六個小時之內很快地寫出了一個雛形。

九點多,開始混亂了起來。有人東西貼不太牢,有人開始鬆散了,有人決定要在實驗室過夜......

以前實驗室還很新的時候,大家用東西都很珍惜,不敢畫牆壁,不敢亂貼東西,像一雙新鞋子那樣,一點點髒都要用橡皮擦擦乾淨。現在實驗室舊了,木地板不但變形,還有油汙,聽說有幾隻老鼠駐點。可也因為空間舊了,反而就不管那麼多,玩得亂七八糟也沒關係。

一雙鞋子要穿一陣子才會合腳,一個空間要用十年才會醺出人味。離開實驗室之前,我去跟幾個認識的人說再見。感覺很不錯。

--------------------------------又隔了一陣子我才收到回信,原來我的信被偷了----------------------
20170110


這是學期末書寫課展覽「你有XX封未讀郵件」,某同學為我畫的肖像。為什麼會現在才PO呢?因為昨天尾牙的時候我才拿到這封信。為什麼會昨天尾牙才拿到了,因為我被同學們整了,同學們說想看看我沒有收到信而失落的表情,結果,他們因為沒有看到我失落的表情好像有一點失落。

總之,陸續收到幾封回信,覺得很開心,好像並沒有在課程結束後,一切就結束了。某一種連結仍然在。被整,信被藏起來,讓我想起小時候有一年過年,叔叔撿到了我壓歲錢的紅包袋,就把我的紅包袋藏在佛桌上。

身為家族裡的第一個小孩的我,四處哭找我的紅包,大家都在看。後來他們整我整夠了,就叫我拜拜,拜佛,拜祖先,通通拜過之後,我眼睛一睜開,紅包袋就在佛桌上。

我超世故,所以大罵,「一定是你們藏起來了。」才沒有佛祖把紅包找出來這種事呢。幾個大人的謊被戳破了,一臉小困窘。但拿回紅包的我破涕為笑。

這件事沒有成為陰影,但卻深刻地記得。像是個教訓一樣,教訓是:紅包不要亂丟。

昨天可愛的辣妹助教在吃完飯之前看著我說:「達達,我有東西要給你。」我心想,甚麼阿,可怕死了。一看到是信,以為辣妹自己有要回給我甚麼心得,沒想到居然是幾個同學共謀,把信藏起來不給我,要到了這天才給。我拿到信,聽到解釋,便鬆了一口氣。原來我還是有回信的。

但我其實還是只拿到兩封啊。(這個圖是其中一封。)(畫圈)
教訓二是:收信寄信還是郵局比較可靠。


------------------------------------------再過一陣子,下學期會繼續寫作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