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13日 星期一

如果戒不掉就一口氣飛回去


過了好幾天,我已經不確定這種必須要戒的念頭是怎麼闖進我的腦袋裡的。好像身體裡原本有一個空房間,但忽然被一群人闖入,他們說要把這裡當成會議室,說完擺了桌,就召開一場叫做「勒戒委員會」的會議。各種長得像是法官的人齊聚一堂,有鬍子,有茶杯,人人手上都有一支大槌。他們各自闡述理念後,由一個黃鼠狼臉孔的猥瑣人物在底下為他們交換紙條,最後委員們在我的大腦裡達成了協議,大槌落下:「本席宣判,犯人直送勒戒所,接受地球現實教育。」

從此以後,野草星的事情,我不能再用力地想,拼命去回憶了。我得接受自己的飛船已經被偷走的事實。我必須進行各種努力,比方說與一些人類成為同盟,與更多人產生連結。委員會說:「癮的反面是關聯,與誰有關,就不會對幻想成癮。」他們警告我,你不能再處於那種,回不去野草星又不願意加入群的孤絕狀態裡了。

自從這種現實教育灌進我腦袋裡以後,我天天都在想辦法讓自己死心。

其中有一天我去參加朋友的婚禮。

新娘穿著白色的禮服,露出光滑的肩膀還有硬擠出來的乳溝。她的臉被抹了很濃的妝,進場的時候她笑,笑得我完全不認得她是誰。那是一場二十幾桌的婚宴,圓桌上的人我通通都不認識。桌上擺著女方親友的紙牌子。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桌子中間有個可以旋轉的大托盤,菜在旋轉,我的腦袋也旋轉。我不能吐,我必須習慣。我要當一個好地球人。

這種嫁娶的儀式真是殘酷,爸爸說完話,覺得自己失去女兒。新郎接過手,覺得自己有了新的身分。女兒進場的時候笑,馬上又哭,眼睫毛都黏在一起了。與我同桌的女方親友不是善類,有人竟討論起自己失敗的婚姻,抱持著看戲的心情來。有人希望自己也能結婚,這樣包出去的紅包才能回本。我夾了一顆紅色的花生粉炸湯圓,嚼嚼嚼,吞下去,再夾了一顆白的,嚼嚼嚼,吞下去。

趁著新娘去換下一套衣服的時候,我逃出婚宴會場,雖然沒有到不能喘息的程度,但已經不想再回座了。

我好想回野草星,回去找我的朋友。自從來到地球以後,我們就失去了聯絡。如今他在哪裡做著什麼事呢?他是不是又獨自面對什麼苦惱,想要一個人平定內在的亂局,從無到有全部重建自己呢?他在哪顆星球,遇見了好人還是懷事呢?他那邊有沒有婚禮可參加,有沒有炸湯圓呢?我想去找他。

只要找到他,我們就能去爬山,挑個奇怪的山洞躲起來生火,在火焰旁把影子烤暖烘乾。我喜歡跟他說話,我們聊不同的星球如何形成不同的生態圈,他會模仿單腳蜘蛛跳舞的節奏,我說大陸飛船要用哪一種燃料才能夠更穩定地升空。聊到深處的時候我們會變得很小心,仔細地為彼此設計隱喻,然後試著把心中想要告訴對方的事,用一張薄薄的紙網子撈起,再輕輕捧著彼此的金魚,把它放進腦海裡最溫暖的洋流裡。野草星人最美好的地方就是能把模糊的事用溫柔的方法圈養起來,在特定的時刻獻給所愛的人。

但現在我不能接觸他了,他也要被戒掉。

所有的現象都是症狀。小雲朵被風吹得好痛,破了一個洞,卻下不出雨來。六線道上有救護車衝來衝去,警笛聲隨著車速遠離而變調走音,綠燈,閃爍的黃燈,紅燈,綠燈。我腳下是水泥地,用盡全力踏,水泥地還是水泥地,沒有裂痕,沒有聲音,沒有腳印。我飛不起來,我還在原來的婚宴會場外。雲解體了。我好睏,我好想再夢見野草星,但我必須戒掉。

我必須回去婚宴現場。我已經包了紅包,我必須要吃飽。我該給的祝福已經給了,該被奪走的也已經被奪走了,好好吃完這頓飯,撐過去,我就是一個好地球人。

好地球人必須覺得所有正確的事都是對的,不要太多疑。好地球人為別人著想,也為自己努力。好地球人珍惜生命,也付出愛。就算你的愛只有一點點,你也要去哪裡貸款,跟別人借一點,或者去騙一點,以愛滾愛,你就能變成一個很有愛的地球人。

做了幾次腹式呼吸,我已經感覺到戒斷症狀減輕了,我背脊上的小洞逐漸癒合。那個小洞是我野草星的肚臍,是母星傳遞能量給我們的通道,它像耳朵一樣可以聽見植物的低語。我還記得有些樹唱搖籃曲,有些樹講道理,有些樹只是單純地發出固定頻率的聲音。為了成為一個乾淨的地球人,我只准自己聽別人聽得到的東西,所以也要戒掉這個小洞。是感應到了我的決心,所以它才自己閉了起來吧。就像耳洞,因為太久沒塞耳環,被肉填滿。我很快就會好起來,我已經是準地球人了。

然後我要一份工作,我要住在公司附近。

我要租屋,平常一個人吃飯,偶爾和同事一起喝酒。我的房間門上有個號碼,像旅館那樣,我的隔壁住著跟我一樣的人。我住的地方有一條很長很長的走廊,走廊的一頭放著兩三台洗衣機,另一頭則是飲水機。逃生梯的出口上了鎖,下雨的時候會聽見鐵皮屋頂發出巨響,我有灰色的地磚,白色的牆壁和棕色的門。夏天極熱,冬天極冷。

我要去上班,上班有薪水,薪水拿來買回我的生活。除了吃喝與房租,我還要聽音樂,讀很多書。我也會像個地球人那樣偶爾問自己,你的時間就這樣被別人買去,等於你的生命被定價了,你不會覺得難受嗎?我會冷靜地回答,那只是個數字,數字越高,可以支配的東西就越多。我的工作是替別人解決問題,我面對機械,我調整設計圖,我生產最新的設備,我讓客戶能夠用更少的能量得到更好的成果。

我要對星期一有感覺。

星期一我要連出門呼吸都覺得累,人類說這叫 Monday Blue,星期一藍,藍色是憂鬱。星期一我會想起無人的海邊。星期一我閉上眼,在腦海裡我不必開口,不必對誰解釋自己的行動。星期一我穿過意識的防風林,木麻黃的葉子掉了滿地,像地毯那樣鬆軟,每踩一步就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我喜歡沙灘上走路的矛盾,明明踩得那麼深,一陣風吹來腳印就馬上消失。星期一在意識的海邊我坐在漂流木上回頭看,自己走過來的腳印逐漸模糊,那些腳印一路從野草星跟著我過來,但我已經無法順著腳印走回去了。只有在星期一我允許自己偷偷思念野草星。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每個地球人都來自不同的外星球。每個人都離開自己的母星,在這顆可怕的藍色星球打拼,只是大家都不肯提起那些往事,反正也回不去了,講了又能如何。於是胎記消失,大樓拔地而起,爬上爬下幾次,逐漸知道什麼可行什麼不行,找到了自己的樓層,連夢囈都變成了地球語。所有人都來自外星,不甘心的不只是你。

再見了野草星,我下定決心要加入地球人的行列。我呼吸地球的空氣,說地球語跟地球人打交道,無論我的工作是什麼,寫的說的唱的是什麼,我都必須合乎地球的意義與價值。在地球就該追尋地球的夢,面對地球的現實。


我回到婚宴現場,拉開自己的椅子,坐下來,把杯子裡的柳丁混芭樂汁一口氣喝掉。同桌的女方親友們開始打包,有人搶到了佛跳牆,有人包走了番茄和西瓜,有人摸走了沒開瓶的酒。我坐在椅子上享受著散場。

婚禮總算結束了,現場收拾的工作人員把塑膠板凳疊起來,變成一座又一座高高的,紅色的塔。我帶走一個還沒拉開的拉炮,即便只有一點點,也要開始蒐集燃料。要參加的婚禮還有這麼多,總有一天我能存下到足夠的量。如果勒戒失敗了,我就把這些拉炮來拿來當火箭推進器,一口氣飛回野草星。

2017年3月6日 星期一

打了一個很長的比方

又進入了沮喪的時刻了。

現在站在咖啡館的吧檯邊敲稿子,右腳跨著底下的磚頭,桌面上擺著一杯冷掉的蜂蜜拿鐵。我把鍵盤的包膜拿掉,想要好好地痛快地打一打字。敲鍵盤的運動性對我來說是一種快樂的練習,把腦袋裡的聲音,轉換成手指的動作,再變成螢幕上顯示的文字。我想只有注音輸入法可以有這樣的聲音跟鍵盤還有腦袋的互動吧。拼音法果然還是一個好東西。

最近在聽的音樂是,Medeski Martin & Wood 這個美國的三人爵士樂組合。我也不確定要怎麼描述他們在爵士樂世界的定位,畢竟我沒有足夠的爵士樂知識來將這個東西定位在某個系統裡面。只覺得這樣的音樂,在我空曠的大腦裡的某個角落,點起了一盞燈。那個角落亮起來了,變得舒服,可以窩在裡面,讀書,想事情,發呆,打滾的感覺。音樂真是好東西。

最近的沮喪來自於現實。因為跟爸媽住在家裡,水電瓦斯什麼的,都靠著啃老,也沒有房租的壓力,所以就沒有把自己的時間拿去變現。很奢侈地只做自己喜歡的事,寫自己認為對的稿子,讀喜歡讀的書,過著許多人夢寐以求的生活,所以我一直以為我可以長期地逃避現實,不必去面對這件事。

不過有一天採訪結束後,這種現實的感覺卻忽然撞進我的腦袋裡。我忽然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寫這些沒有辦法變成現金的東西,不行。雖然還是有人說喜歡我的寫作,但我知道那樣子的東西沒有人會真的花錢去買的吧。總之我覺得自己應該要有一點點商業價值才對,要能夠變成有用的文章才對,要寫得更像一回事才對。這麼想著,頭就徹底痛了起來,像是一個被用力撞過的鐘那樣,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昏過去了還是醒過來,總之就栽入了跟過去幾年相對不同的狀態。

說是奔三焦慮好像也可以這樣解釋。不過就是一有一種,不得不做些改變的感覺了。

打個比方吧,我覺得現在的自己像是剛開業的咖啡廳老闆。自己烘豆子,弄很好喝的手沖咖啡,用很便宜的價格,在很小的巷子裡面賣。但有時候會脾氣很差,如果客人沒把咖啡喝完,或是一口氣像喝啤酒那樣喝掉的話,會非常生氣地大罵著,你滾。因為不願意賣除了手沖咖啡之外的飲料,所以動作特別慢。因為也不會做蛋糕,又不喜歡喝牛奶,所以也沒賣義式咖啡,整間店什麼都沒有。沒有漂亮的工讀生美眉,沒有貓,沒有我是人我反核電的旗子,連店裡的光線都是T4日光燈管,只想著開咖啡店就是要服務自己,於是整間店裡也只有自己。非常驕傲。

但因為一百個人裡面,還是會有一兩個人喜歡這樣的咖啡店,於是就為了這一兩個人和自己,繼續地烘豆子,繼續賣手沖咖啡。問題是那一兩個人也沒有甚麼朋友,所以每次都自己來,甚至把這樣的店當成某一種私藏的景點,抱著獨佔的心情享受著。一開始這間咖啡店老闆也覺得沒甚麼問題,店面是家裡的,所以不用付房租,咖啡豆又用很便宜的方式進口,所以收支勉強過得去,以前存下來的錢,雖然一點一點減少,卻沒有真的燒到眉毛。

有一個下午,這個老闆給自己沖了一杯咖啡。一面喝,一面自我感覺良好,他端著咖啡杯,走到店門口前的椅子坐下來。天陰陰的,但看起來不像會下雨,心裡盤算著今天應該不太會有客人了,所以細細地享受這空閒的時光。不想要拖地,不想要洗杯子,不想要把架子上的灰塵拍掉,只想要坐在店門口的椅子上,喝自己的咖啡。

咖啡喝到底,老闆起身回到店內,在沖洗自己的小杯子的時候,忽然感覺到胸口悶。那種悶的感覺像是胸口裡有一個黑洞那樣,把整個身體往內吸。他感覺到呼吸困難,同時清楚感覺到心臟的位置。這就是心悸了他想。他呼了一口氣,像等待地震過去那樣停止了手邊的動作。水還是繼續嘩啦啦地流著,「就是今天了嗎?」

幾秒後,呼吸穩了,心跳恢復正常,心臟的孤立感消失了,心臟又重新融入了胸腔各器官的社群之中,跟大家重修舊好。「沒事了。」

那天晚上,他上網看了咖啡機的價錢。也開始想著要用哪一種牛奶,還有那些花俏的旗幟該從哪裡索取。他要換掉燈泡的顏色,增加餐點的品項,蛋糕,拿鐵,還有可愛的工讀生。他知道那不是討好,不是妥協,他不想再討厭那些喝奶的人了,繼續恨下去,繼續不甘心,對心臟不好。

現實就這樣撞進了他的身體裡。他做了一個決定,把自己獨佔的空間讓出來吧,讓一些沒那麼懂得人也到店裡來喝一些普通的飲料也沒什麼不好。也許那些百中之一的老客人會覺得這間店走味了,但也沒辦法。這間店的老闆也覺得是時候來點變化了。

那場心悸,不知道是讓老闆昏過去還是醒過來。

一不小心,就打了個很長的比方啊。總之現實就這樣以一種很不清楚的方式,撞進了我的腦袋裡。那不是我拼命去想的結果,而是身體裡忽然發生的一個感受,我必須要顧及現實了,它咬著我的頭殼,讓我意識到其實自己無處可逃。就算創作已經是很自由的事情了,還是有創作者會遭受到的現實。就算開咖啡廳看起來像是夢想一般的工作,還是有咖啡廳的現實。與其說是被迫要面對的,更像是一個盲點被突破了,開始回應「現實」的需求。我需要更現實的東西來填補心中對於現實的缺。感覺如果不把它補起來的話,不久的將來就會有東西壞掉。

2017年2月26日 星期日

接近無限崩潰的男

                                                                       圖/Tai Pera
                              (說起來真巧,這篇稿子刊出之前一天我家買了saxophone)
                                                                             
Q:李達達你好,我有個生活難題,某個半生不熟的朋友兼同事吃飯總是不閉嘴巴,持續發出大聲的啾啾啾,讓我痛苦。因為某種緣故我們很常一起吃飯,但我恥度不夠,沒辦法阻止對方咀嚼,又完全無法逃離,怎麼辦?(接近無限崩潰的男)

A:親愛的接近無限崩潰的男,我想充耳不聞這種事對你來說是不可能的了。敏感是種高貴的痛苦,因為沒人在乎你在乎的事,所以你才會變成接近無限崩潰的男。

小聲吃東西是種禮貌,禮貌有助於維護世界的安寧。不過希望你能明白,就算你抗議,對方也只能為你稍微壓抑一下而已。搞不好你的朋友兼同事,其實是一個充滿野性的人類,對於辦公室生活,他也是天天在忍耐。暢快咀嚼的用餐時間是他種種負能量的唯一出口,要是封住了他的嘴,他可能會頭頂冒出蕈狀雲,眼睛噴射輻射線,核爆那樣把辦公室徹底毀滅。所以為了你自身的安全,還是由他嚼吧。

為什麼我的建議會如此消極呢?因為家父吃飯時也會發出啾滋啾滋的聲響,一些油膩的食物比如爌肉,在他口中簡直像樂器一樣。爸爸這樣吃飯的時候,媽媽就會念他,但念了三十年了也沒辦法改過來。後來甚至連我弟也學會了爸爸那招,吃得高興他們就來個合奏,成為飯桌上的Beatbox父子檔。我跟媽媽都不是好聽眾,前奏一下我就想逃。幸好家母很有愛,頂多碎嘴一下,我則是吃完飯就趕緊下桌,所以我們一家的生活目前為止還算幸福。

我在這樣有音樂素養的家庭長大,因此對於你的困境,我一點像樣的辦法都沒有。

就算你真的發狠,搭上年後轉職潮換了一份工作,也難保不會遇上類似的大嚼者。就算你身邊的同伴都細嚼慢嚥,還是難免遇到吵鬧的鄰桌客人。就算你有一支遙控器,可以把全世界轉成靜音模式,仍有無限多種令人難受的事。難看的吃相、沒煮熟的米、不夠熱的湯,想點的菜剛好賣完……

你看,這世界難題這麼多,如果認真地一個一個正面對決,我們的身心靈很快就會耗光,變成一個乾巴巴的人。所以我想,我們應該把這些啾啾嘰嘰喳渣的雜音,當成對我們精神的一種攻擊。面對攻擊,我們要做的不是抵抗,也不是消滅對方,而是在受傷之後,找到一個能讓自己復原的心靈家鄉。

心靈家鄉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對喜歡讀書的人來說,靈魂脫水時他們會逛書店。看見架上整齊乾淨的新書,摸摸紙張,嗅嗅氣味,一個下午讀完一本書,或者什麼都讀不進去也沒關係,每一本都拿起來翻一下就很快樂。逛完書店出來以後容光煥發,連靈魂都充滿膠原蛋白,可以重新面對各種壓榨和打擊。

有些人則靠著看海來復原。他們不需要踩沙踏浪,只要能站在岸邊一直看浪堆起又破碎,就可以度過一整個下午。搭車到看得見海的地方,吹著鹹鹹的風,配一塊甜甜的餅乾,想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離開海邊的時候,靈魂裡的沙粒就被海浪淘乾淨了,連眼神都能變清澈。

也有人寧可與自己心愛的動物夥伴窩在一起,度過一天又一天。跟人類打交道要說話,要微笑,要不懂裝懂,這一切都太讓人受傷。所以疲倦過頭了乾脆整天待在家,把自己當成一頭小獸,跟動物夥伴一起發呆,遊戲,打滾,然後睡一個呼嚕呼嚕的午覺,醒來以後就可以重新做人。

親愛的接近無限崩潰的男,你一定有自己的心靈故鄉。不論是讀書、看海還是變成動物,在崩潰之前趕緊逃回自己的地盤吧。像株快乾枯的小草那樣,靜悄悄地吸水與代謝,攤開捲曲的葉子,讓自己不再萎黃,才有力氣承受明天的烈日、強風和同事兼朋友的啾啾啾大嚼招。

如果讓你知道我也深深畏懼著某種聲音能夠使你好過一點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我超怕刀叉刮到瓷盤。每次吃西餐我都很謹慎,要是不小心刮出尖銳的聲響,我就會怕到整個人縮起來,像是敏感性牙齒咬到冰塊那樣,又痠又寒,久久無法平復,難過到自己都不想原諒自己。

我聽說有人把這種聽覺敏感稱為「恐音症」。詳細情形,還是要問醫師比較好。

2017年2月16日 星期四

自己一個人來到地球

「親愛的,我在地球待得不耐煩了,幫我寄個願望到願望所吧?告訴他們我想要回野草星。」

某晚我在筆記本上這樣寫,卻想起來地球上沒有星際郵局,便像把說出口的話硬吞回去那樣將紙撕下來揉成一團丟到垃圾桶裡去。可惜垃圾桶吃了願望以後還是垃圾桶,並沒有因此獲得許願的功能。

如果我人在野草星的話,我就可以親自把願望寄到願望所去。願望所的工程師會把人們的願望轉化為願基,並將注入願基的種子埋在培育願望樹的育苗地上,使願望生成一株植物。開花結果,願望所會寫信通知許願者,人們到場收下果實以後就能實現願望。如果我的願望是回野草星,那麼果實大概會長成一艘飛船吧,這種巨大的願望,大概要花上幾千年長成一棵神木才有可能實現吧。相當不切實際。

我小時候只寫過一次信去願望所。回想起來,那是個很渺小的願望。我想要一支竹筆作為生日禮物。

竹筆是一種可以分泌多彩草汁液的筆。只要持有者好好對待它,經常書寫,筆就能永遠有水。換個角度來說,那是可以長久陪著主人,像寵物一般的筆。據說某些較具靈性的竹筆,還能隨著持有者生命階段的改變,而分泌出不同色澤的汁液。小時候我好想要有一支可以變色的,永遠寫不完的筆。

那是我九歲(野草星齡第九十季)的事。其實我們家有很多筆,但那都是市場上大量製造的普通筆。我有一種天生的霸道,不想花錢買那大量生產的其中一支,對我來說那不夠特別,那不是專屬於我的筆,那是某種遊戲規則底下發生的必然,而我對那種必然一點興趣都沒有。就像對待感情或緣分那樣,花錢就能買到的,也可以賣掉,換掉。雖然買回來以後也許能真心真意對待,但買來的東西就是會有一條虛線藏在看不見的地方,只要一不小心,累積起來的感情很可能被所謂的「價值」給一口氣撕裂,那東西就能輕易地被割捨掉。一想到我跟物品的關係那麼脆弱,心就會酸酸的。我不希望自己被誰輕易割捨掉。

總之,我想要有一支竹筆,但我並不想用買的。

我許下願望,寫成信,請媽媽幫我寄到願望所去。一陣子後,願望所回信給我。信封是草綠色的還很新鮮,信紙上的字被曬成墨綠色,這樣的信如果不用果漿浸泡,或是不趕緊收起來的話,信紙就會吸收周圍的光線,然後整張都變成墨綠色,信上的內容就看不見了。

拆信的時候,信封摸起來還暖暖的,是剛曬出來的信。信上說:

親愛的許願者

我們很高興能通知您,您所許的願望已經通檢測。我們準備好了願基,很快就能開始栽種您的願望,預計幾個恆光星日之內就能收成。屆時歡迎您到願望所的塔台來參觀。我們將有專人為您導覽。

願望所敬上

讀完信我趕緊將信紙收回信封裡,再把信封夾在一本厚厚的書裡,接著把書收進抽屜裡,確保它不會受到任何的光害。關上抽屜的瞬間我覺得好踏實,像是心中長出一片堅硬的岩盤基地那樣。

一整個下午我都在想像我的願望樹,它一定又高又瘦,從土裡面冒出來,然後自己變成一支竹筆的形狀,只要摘掉葉子就可以把它帶回家,讓它成為專屬於我的竹筆。



幾日以後,媽媽帶我去願望所參觀。願望所的育苗場幾乎天天都開放,但為了避免願望幼苗受到人們複雜的心緒干擾,參觀者都必須戴上隔離帽,站在瞭望台上,用望遠鏡觀察自己的願望樹。

願望所為什麼這麼好心,要為人們實現願望呢?我長大之後才知道,願望所是一個民意調查機構,專門蒐集分析人們的願望,並把資料提供給商人或統治者。簡單來說,向許願所許願,就是填問卷換抽獎券。

當時的我並沒有隱私的概念,現在想想,世間有許多真正的願望都是說出來就會消失的。所以在親自逼近那個願望的本質之前,還是不要把它化為語言比較好。一旦化為具體的事物,有一個具體的結果,那種從未發生過的事,也許就再也不會發生了。

不過我要的只是一支自己的竹筆而已,不是什麼宏願,所以輕輕鬆鬆地就能寫出來,願望所也輕易地核准了我的願望。

我家附近的願望所位於村外的谷地。鄰近幾個村的願望都會寄到那邊去。媽媽帶我穿過草原之後,走出村外的斜坡,就可以看到願望所的石屋。

我搖一搖門口的鈴鐺,一位親切的大姊姊把門推開,蹲下來問我:「你就是達達嗎?」「對,我的竹筆長出來了嗎?」我很有禮貌但還是太急切地問。姊姊禮貌地笑了一下,要我們戴上心電隔離帽。她說因為人們總是抱持著期待來探望自己的許願樹,這份期待太強,會干擾到其他植栽的生長。「接收到錯誤期待的植栽,就會長出混淆的果實,這樣一來所有人都會失望。」大姊姊像是引述了誰的話那樣,講出了一句大人物才會說的嚴肅句子。

隔離帽看起來就像是工地安全帽,因為我的頭特別大,戴不下小孩尺寸印有雲朵花紋的隔離帽,只好跟媽媽一樣,戴大人的素白帽子。

願望所的大姊姊戴的是工作人員的藍色帽子。她帶我們爬上瞭望台,育苗場離瞭望台好遠,我抓著欄杆想要找到自己的願望樹,但一眼望過去卻沒有半棵像樹的植物,只有爬滿藤蔓的棚架。我問媽媽:「我的樹呢?我有沒有一棵自己的樹?」

媽媽調整了一下帽子的頤帶,要我自己問願望所的姊姊。我轉向姊姊裝作大人那樣問她:「請問,有望遠鏡嗎?我可以看看自己的願望樹嗎?」

姊姊上身前傾,把手搭在併攏的膝蓋上告訴我:「小朋友,現在我們已經採用更快更先進的方法來實現大家的願望囉。我們把你的願望製成願基,植入小豆筴裡,再嫁接在改良過的願望藤上。你知道一株願望藤最多可以承載幾個小願望嗎?一萬個喔!很厲害吧!你的願望是擁有自己的竹筆對吧,竹筆的話,大概只要十天就能夠從豆莢發育成筆。如果按照以前的方法,為每個人的願望都種一棵樹的話,加上排隊等待的時間,你的願望至少要花上六個季節才能完成,到時候說不定連你自己都忘記了。雖然沒辦法讓你擁有一棵屬於自己的樹,但再過幾天你的願望就能收成了,到時候我會寫信通知你來領取,所以請忍住不要哭囉。眼淚和哭聲都會影響到別人的願望喔。」

摘下隔離帽,走出許願所的大門,我就忍不住了。回家路上我的手像汽車雨刷那樣一直抹眼淚。好傷心。原來我沒有一棵專屬於自己的許願樹。我要的不只是竹筆,不只是那個表面上的功能,我要的是「自己的」,我要那種獨特的佔有,像在黑暗中擁有一把火那樣溫暖的佔有。我因為得不到那個溫暖,而感到失落。

失落幾天以後,通知信還是來了。媽媽問我要不要一起去領,我還是想要竹筆,所以沒有猶豫地說:「好。」我們走下同樣的斜坡,到了願望所,搖鈴鐺,同一個大姊姊開門:「達達,你的願望實現囉!」她戴著手套和藍色帽子,將一個筆狀的豆莢放在草紙盤子裡交到我手上:「把豆莢的蒂頭折彎,再將側邊的線拉開,豆莢就會自動彈開來,你的竹筆就在裡面等著你喔。」

豆莢彈開,一支歪歪扭扭溼黏黏的竹筆像一條剛出生的小蟲那樣在我眼前蠕動。我用右手輕輕地握住筆,筆桿像在探索它可以伸展的空間那樣在我的手中扭動,那扭動越來越輕微,筆桿漸漸定型,原本青嫩的綠色也很快轉濃。

拿著筆的手非常舒服。舒服到我分不出來那隻筆是為了我的手而訂製,還是我的手是為了握住那隻筆而生成這個形狀。像找到一雙合腳的鞋子那樣,一穿上就想走很遠的路,停不下來,這支筆給我一樣的信心,讓我覺得即使整天畫重複的圖樣,寫同一個句子我也一點都不會疲倦。

回到家以後,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找一張最平坦最乾淨的紙開始寫字。筆尖起先乾乾的,畫了好幾圈之後,才在紙上的刮痕裡留下一道非常淡的灰色墨跡。當時我會寫的字不多,所以就一次又一次簽自己的名字,一整張紙上都是我淡淡的簽名,「這樣的話,筆應該就能認得我了吧。」寫完以後我安心地把筆收進抽屜裡。

可是這支竹筆卻不能拿來寫作業,做習題,或寫信給別人。

我交了幾張白卷,寫了幾封空白的恐嚇信以後,才發現原來別人都看不見竹筆的墨水。那果然是專屬於我的筆,專屬於我的墨水。如果我想要寫些什麼給誰,就必須要握沒那麼舒服的筆,用沒那麼自在的語氣,寫沒那麼想要寫的事情。起初我有點沮喪,如果有人能看見我用竹筆寫的字就好了。

我很喜歡自己用那支竹筆寫出來的字,那些字像是活生生的腳印,跳著舞的腳印,真是自由自在。不過因為沒人看得見,後來我乾脆拿它來寫日記,很生氣的時候筆觸就像刀一樣割著紙,戀愛時寫的字有雲朵的感覺,也有試過寫詩,徹底裝模作樣一番,因為沒人看得見所以非常安全。

寫了一整年的日記以後,我十歲(野草星齡一百季)的生日那天,獲得了一個新的禮物,十一歲又獲得更新的禮物,隨著新的玩具不斷到手,我越來越少寫日記,幾乎忘記了竹筆。只有在極難過或極高興的時候才會想起來,拿出本子記上幾個字。

成年禮過後,準備離開野草星的我又想起了這件事,打算帶著竹筆和日記本一起旅行。但翻開本子一看,以前寫的字竟然都不見了。我拿著竹筆在紙上塗寫,發現對我的大手來說它已經太細小,筆桿變得非常難握。雖然筆尖仍然有濕潤的感覺,但我卻完全看不見墨水那淡淡的灰色。

當時我想,我已經變成別人了,不是那個九歲的我了,所以才看不見竹筆寫的字。我便把竹筆跟日記都留在野草星,自己一個人來到地球。


2017年2月7日 星期二

七年之癢

兩年前在這裡寫過一篇「五年反省」。大概是我決定寫作之後的五年,甚麼東西都沒到手而寫出來的抱怨跟自我鼓勵文。


兩年過後,事情看起來有好轉的跡象。雖然說沒有賺到什麼大錢,但拿到了獎,可以在自我介紹後面寫上這樣的產銷履歷,覺得自己是某種有機無毒的小農產品。不只有一點點,而是有非常多點的驕傲。因為獲得了這樣的肯定和認證,爸媽也就沒有要干預我什麼的意思了。原本還會催著我要做這個那個,要去上班什麼的,也變成更放任我去生長。文學獎就是有這種明顯的安家好處。

總之這兩年,繼續一篇一篇寫,一次一次改變。像在街頭發傳單那樣看著每一篇文章送出去,做著幾乎是手工業的動作。雖然有時候非常疲倦,但也感覺踏實。同時我也發現,前方在等著我的不是甚麼要去擊敗的敵人或是觸摸到的目標。那種只有自己可以完成的事情,那樣的線索已經對著我露出了線頭。

那個線頭一直抽下去,不知道會冒出什麼,是抽絲剝繭獲得真相還是抽取式衛生紙抽完就沒了,我也還不知道,但繼續進行下去一定會有甚麼從來沒想過的事情發生的。

前幾天跟周武翰碰面,兩個人打完撞球之後,在台大校園裡散步。因為他沒甚麼想要說的事情,所以讓我不斷訴說自己。很久沒有像這樣劈哩啪啦地對著別人講自己的事情,感覺真是舒坦。講出來我才發現,去年年底以來我每寫一篇東西,都會給予那篇文章過高的期待。投出去文學獎的稿子,被當作咖啡豆還是茶葉那樣被評審,說格局如何或者文筆如何,不論是稱讚或批評,被測量就是會覺得奇怪和傷心。明明是一片真心的想要把事情寫出來,卻被當成無機物的感覺,真的很難受。

我想那就是機制造成的剝離感。

如果往後還要參加這樣的機制,就要為自己加一個什麼防護罩才行。又或者,如果知道自己會感到失落,而且無可避免地一定會失落的話,就要想個辦法讓那個失落獲得平衡。尋找一個可以讓自己心裡踏實到滿出來的活動。如果不這樣輪流休息的話,很快就會無以為繼。

所以最近又恢復了慢跑的習慣。

回到國小去,去那個我認識了二十多年的操場上奔跑。有時候八九點就去跑,有時候午夜時分才去。深夜去跑步的時候也不會覺得可怕,因為是那麼多年以前就待著的地方,這裡的每一棵樹都認得我,有些樹因為蓋地下停車場被砍掉了,每次跑經過停車場那邊的跑道時,我都會想起那幾棵被砍掉的榕樹。長長的鬍子,寬寬的樹幹,樹下的鐵製遊樂器材散發著鐵鏽的氣味。爬上爬下的蜘蛛網,爬左爬右的大眼睛,跳遠的沙坑旁有一個小吊橋,玩起來真是搖搖晃晃。這些通通都沒了。

教室大樓外一整面的爬牆虎,十幾年前就被拔掉了。記得小時候升旗很喜歡看風吹過,爬牆虎的葉子就會像波浪一樣一整片地騷動。不過不管我現在怎麼寫,都沒有辦法讓那樣的風景回來了。另外,有爬牆虎的教室夏天的時候只要吹電風扇就覺得很涼,小學生根本不需要吹什麼冷氣。每次看到那些建地的鐵皮圍籬上裝的盆栽,就會想起小學的爬牆虎,跟那些爬牆虎相比,鐵皮上的盆栽根本不算活著。只要幾天沒澆水就會通通死掉,還是學校的爬牆虎好。

從決定要寫東西到現在已經七年了啊。

如果說前五年是靠著意志,硬梆梆地去寫,這兩年應該就是在試著用更靈活更輕鬆的方式去認識寫作這件事吧。寫的同時也對語言文字比喻抱持著一點點懷疑,不要過度相信自己使用的工具,但同時還是要讓工具變成像樂器那樣成為意識的延伸,把呼吸變成某一種音樂,把感情變成可以讓人跳舞的東西,寫作可以是這樣的遊戲吧。

跑步的時候還想起了小時候學電子琴的事。

慢跑的時候我會聽音樂,我喜歡腳步跟著BASS或鼓點一起移動,如果可以踏在拍子上,那一步就可以被加強,因為有了音樂的推進,維持穩定的步調,跑步就變得更輕鬆更不孤獨了。那時候才明白,為什麼我學的電子琴,右手彈的上排鍵盤會是高音,左手彈的下排鍵盤會低八度,左腳踩的低音又更低。原來節奏和低音本來就是屬於腳的。

這種發現並不是甚麼了不起的事,只是靠著自己想通的東西,就會變成很強的連結。如果寫作也有音樂性的話,那我也要好好去監督自己的節奏感。讓自己可以寫出穩定又靈活的行板文字,或是輕快又蹦蹦跳跳的迪斯可故事。

回到,七年之癢。

那種癢大概是所謂的躍躍欲試吧,感覺有更多事情可以去嘗試,這樣寫,那樣寫,採訪也好虛構也好散文也好,教課也好,駐村也好,能不被限制就不被限制,要玩遊戲就跳進規則裡。因為我覺得所謂的敵人已經躲到看不見的地方,用更迂迴的方式在對待我們了,所以具體的,暴力的,單一方向的對抗已經行不通。必須讓敵人進來,或是進入敵區,同時也迂迴地前進去我要去的地方。適應這個時代必須要具備某種專注力,懷抱著一個願望,面對各種敵人的搔癢可以笑出來但不能發瘋壞掉,就是我所謂的專注力。

希望我可以保有這份專注,面對形式上的誘惑以及失去主導權時,還能夠不徬徨,雖然可能會很疲倦,但最後可以把自己拉回某種穩定的生活步調裡。

目前為止先這樣期許吧。


2017年1月23日 星期一

能被看穿就好了

Q:李達達好,我是個食量異常大的人,每次點餐外帶都很苦惱,因為點得太多,又擔心被人家發現那全是我一個人要吃的,所以當老闆問我餐具要幾份時,我都會要一堆,請問我該如何避免因為個人的羞恥心而殘害地球?(異常大德)

A:親愛的異常大德,你提出的難題有個簡單有效的解決方法,那就是告訴老闆:「不用餐具。」這樣一來既能保護地球,又能不被猜出府上有多少張嘴巴要餵。

為了讓話題更有深度,我想先談一點自己的童年。

我從小到大都跑不快,下課時間玩鬼抓人要是被抓到了,就只能一直當鬼。一整天都無法投胎做人的感覺糟透了,所以比起鬼抓人,我更喜歡玩捉迷藏。

小時候鄰居家有個跟我同年的小女生,我們是幼稚園同班同學,常常玩在一起。有時候我們撿樹下的小花和小石頭,把圍兜兜的口袋裝滿,有時候她會在我家等她母親下班,在晚餐之前我們都玩捉迷藏。

我家不大,卻像一件有許多大小口袋的釣魚背心那樣,有各種儲物空間和暗櫃。每次我們都躲在不一樣的地方,她躲窗簾後,我就躲在衣櫥裡。我們也曾躲在明顯的地方,桌子下,沙發上,用一塊毯子或一個紙箱蓋住自己,憋住呼吸假裝自己不存在。但不管怎麼躲,我們總是能找到對方。

那時候我們都懂得如何數到一百了。她總將每個數字念得大聲又清楚,是誇耀自己,也是證明自己沒作弊,數完後她問:「好了沒?」「好了!」我也高聲應答。

有一回我好勝心爆發,不顧一切躲到阿嬤房間的木板床底下,還把髒兮兮的雜物往前推,擋住自己。她走進房間,打開燈,彎下腰來看的時候並沒有發現我。她跑出房間,四處翻找。搬桌子的聲音,拉抽屜的聲音,連冰箱都開過了。找不到吧?嘿嘿嘿。我有點得意。

找不到我,她生氣了,從有目的尋找轉變為到處亂翻東西。我卻也焦急了起來。地板好冰,床底好髒,木板床有股濃濃的霉味,房間裡的黑暗沒有邊緣。當時我明明想贏,卻希望她能快點看穿我的所在。

她又再一次推開房門,但沒開燈。忽然間有一束光照進床底下,原來她剛剛四處翻找的是手電筒。她趴下來,光線打在我的鼻子上。她放下手電筒,把擋在我們之間的一個箱子挪開,然後喜孜孜地看著我說:「抓,到,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能夠被找到,真是太好了」。

我爬出來的時候渾身無力,小肚子上沾滿灰塵和毛屑。「叮叮叮」我家門鈴響了,她媽來接她回去,我記得關上門之前她揮著小手說:「下次你當鬼。」「好啊!」我也高興地揮揮手。

後來她搬走,我也逐漸長大,玩起大人的捉迷藏。得意的時候我假裝自己不在意;失落的時候假裝自己沒事大家別擔心;明明討厭了誰卻得靠近,假裝自己感興趣;明明喜歡了誰卻保持距離,假裝自己很乾淨。疲倦又洩氣的時候我躲進自己的黑洞,覺得這輩子從未被誰真的找到過。

親愛的異常大德,直到你問起我才明白,人生的難處在於,有時候我們躲起來,並不是為了完全消失。但不知是哪裡出了錯,在我們變成擅長捏造不在場證明的大人以後,身邊卻沒有半個偵探。其實,愈害怕被看穿的人,愈渴望被看穿。我們的優點或弱點,愛或恨,那些致命傷都在呼喊,急切地需要被了解和諒解。只要有人願意當鬼,抓到我們,並對著我們大聲說出:「抓,到,了!」我們就能從謊言裡解放。

我想對你而言最好的狀況是,這個人剛好是餐廳老闆。

這樣就不必撒餐具的謊,不必殘害地球來隱瞞食量。親愛的異常大德,如果你尚未遇見真命的餐廳老闆,趕緊去尋找吧!餐餐內用,一頓飯分三間店吃,吃完麵攤換滷味,吃完滷味再剉冰,飽到天人合一為止。這樣不但能藏住食量,也有助於免洗餐具減量。

最後,對社會大眾呼籲一下,看起來瘦不一定吃得少,看起來肉也不一定愛吃肉。任何食性和食量都應該被尊重,希望有一天,每個人都不必再為自己的獨特感到羞恥,也願天下空腹人終能吃到自己的天菜。

                                                                 圖 Tai Pera

20170120聯合報

2017年1月16日 星期一

記某大叔

某大叔朋友固定在某間咖啡店外的吸菸區寫稿。我去找他的時候,他都低著頭,在四周升起看不見的屏障。每次我走到他面前時他都還沒感覺到,所以出聲打招呼的時候氣泡會忽然破掉,破掉時他猛抬頭看見我:「勇達兄,今天怎麼有空?」「散步經過,順便看看你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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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傍晚去找他,他披著圍巾低頭改稿。有一搭沒一搭亂聊天,他說:「我的信箱裡收到最多的,就是寄給自己的信。」我說:「我也是,備份對吧。」「稿子不見得話就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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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下子就說完,我把膀胱排空,結了帳,他陪我走去附近刷ubike。每次道別時他都會跟我說:「謝啦!」一開始我也不知道他在謝什麼,因為我這邊也排解了一點我的不知所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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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回家之後,收到他訊息。他說:「入圍了,你下午是來報喜的啊!」我點開了連結,看到他工作大半年的作品進入了決選,心跳也跟著蹦蹦蹦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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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晚上我覺得自己是福星來著,希望好事能繼續發生在某大叔身上。畢竟塗塗寫寫一次一次加加減減,沒辦法乘除,沒有任何槓桿,是一件看起來很浪漫,做起來卻很辛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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