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18日 星期二

失戀的時候適合

                                                           圖以及問題來自Tai Pera

Q:李達達好,我是個在異鄉失戀的插畫家。我飛出國,和遠距離交往五個月的超完美對象見面,但相處五十天後卻發現我們不適合,所以決定分開當朋友就好。因為是大人的戀愛,我只能假裝自己很好,日子照常過。其實我好傷心啊,光打這些字就想哭,該怎麼辦?(失戀插畫家)

A:親愛的失戀插畫家,失戀真的好苦啊,認清現實,夢想幻滅,比不小心吃到秋刀魚內臟苦一百萬倍。

不過我知道一帖解藥喔,去中藥行抓當歸、川芎、熟地、桂枝、黃耆、甘草、紅棗、枸杞,丟到鍋子裡用熱水煎一個小時,把那個水喝下肚,就可以消除失戀的苦澀感,讓你從難過沮喪中瞬間好起來。

嗯,我騙你的,這是煮當歸鴨的藥材。而且你人在異鄉,應該很難找到中藥行吧。總之,失戀真的沒藥醫。不過偷偷告訴你喔,就像在寒冷的夜晚當歸鴨泡麵特別好吃一樣,有些活動在失戀期進行會特別有滋味。

以我的經驗來說,失戀的頭幾天適合寫筆記。寫下你怎麼遇見那個人,寫你花了多少時間和精神,寫你的夢你的期待,寫你的恨你的落空,手寫,紙與筆,寫到激動處更用力,力透紙背,最好流下幾滴眼淚。所以別用鉛筆,鉛筆沒有墨跡不會模糊,不夠戲劇。戀情有一半是被自己的大腦戲弄,那就把劇本寫下來,心淌血當墨水,沾一點,筆不要停,也不要忘記呼吸。寫夠了,跳出來當觀眾,讀自己的破綻,接受結局。戀愛死了,作品誕生。失戀的人既是小笨蛋也是大文豪。

失戀期也適合來場小悲壯之旅。讓自己踏上看似不可能的路,遇見未曾見過的風景。比方說獨自一人沿著海岸徒步走一百公里。為了這一百公里你得做各種準備:一雙合腳好走且耐磨的鞋子,配上吸濕排汗且除臭的襪子,背包要服貼背脊配重均衡,一份地圖,數種電池,愈準備愈知道自己是誰。你一天能走多遠,你的體力能走幾天?路程上有沒有補給點,如果沒旅店就要帳篷和睡袋,租或借?還是你打算流浪,在哪裡睏了就在那裡倒下。你要把這趟旅行告訴幾個密友,你要他們阻止你,你要他們說你瘋了,你要準備齊全但假裝一意孤行,這樣的悲壯剛剛好,就算沒有意

義也沒有關係。以我的經驗來說,刺破腳底的水泡也很療癒。

不過要說到失戀期最棒的活動,還是躲在自己的被窩裡痛哭一場啦。最好是曬過太陽溫柔蓬鬆的大棉被,最好是印著星星和月亮的深藍色被單,最好是本來沒有打算要哭的,最好是--剛起床,拍掉鬧鐘,鼻酸,皺眉,接著把自己埋進棉被裡,毫無保留地哇啦哇啦大哭起來。月亮會接住你的臉,星星會吸收眼淚,哭累繼續睡,醒來再哭一回。起床,開一盞小檯燈,擤鼻涕,渾身空蕩蕩地走出房間,撕開包裝膜,裝滾水,你知道世間所有的圖案都供調理參考,你還是會再為自己泡一碗當歸鴨泡麵。以我的經驗來說,加顆蛋感覺會好一點。

親愛的失戀插畫家,我們不能否認,戀愛真是個很棒的東西。有戀愛的日子就像活在MV裡,到處都有音樂,隨時隨地都能唱起歌來。所以失戀才會這麼令人尷尬難受,像抽掉音樂的MV,只剩下莫名其妙的怪姿勢和空鏡頭而已。這種時刻就暫離包廂吧,逃出那片沉默,放下麥克風去點心吧覓食,填飽肚子,喝杯溫開水潤喉回來再唱,戀歌唱完換怨歌,唱到破音就是自由人。

雖然你的戀情以大人的方式完結了,但我希望你不要太依賴「大人」這個概念。「大人」是收納櫃,就算外面整齊乾淨,一塵不染,久沒打開裡面也是會被蟑螂下蛋。如果把全部的糾結都藏起來塞到最深處憋著,原本珍貴的寶貝也會一併消失,一不小心就會搞成怦然心死的人生收納術喔。

以我的經驗來說,所謂的大人都是表面平靜的嬰兒,我們還是得找個隱喻上的奶嘴給自己。因此就算很艱難,我仍要推薦你去找當歸、川芎、熟地、桂枝、黃耆、甘草、紅棗和枸杞,用這些真材實料的東西,為自己煮一碗熱呼呼的當歸鴨麵線吧。

希望你讀到這裡的時候,已經可以回頭笑自己了。

本專欄誠徵生活難題,請簡述您的疑問或困境,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benfen@udngroup.com),李達達將竭盡一切所能為您分散注意力。

20170418 聯合報

2017年4月6日 星期四

我們都是尼莫艦長






改寫這個故事,就像去了一趟深海旅行。對我個人來說,這個過程的意義非凡。這個故事雖然不是自己的,但它將繼續支持我的寫作。

我非常喜歡郁馨老師為此書寫的導讀裡引用了科幻小說《華氏四百五十一度》作者雷˙布萊伯利的話,他說「從某種角度來說,我們都是凡爾納的孩子。」

我想從故事的角度來為這本書補充這句話,我覺得,我們都是尼莫艦長。

海底兩萬里,是為了世界上許許多多的尼莫所寫的故事。尼莫的原意就是「誰都不是」的那種人。

尼莫艦長的鸚鵡螺號潛艇,因為科技太超前,被誤以為是一頭海怪,因此被其他人類視為危害,大家要都排除他,剿殺他。

尼莫艦長表面上已經不在意了,他宣稱自己是個與人類世界斷絕關係的人。他與地表上百分之三十的路地說再見,他擁抱百分之七十的海洋。整片大海都是他的,是他一個人的新世界。

他對人類,再也不感興趣。因為他可以從海洋,從自己的孤獨裡取得所需的一切,他只要幾個跟他一樣對人類感到失望的同伴一起運作這艘潛艇,他就可以再也不上岸。

尼莫艦長,是我們心中的那個厭世靈魂的具體表現。他自視甚高,他不願跟任何人交易,他保護自己的秘密,他覺得全世界都想要危害他。也許根本沒有人在意,也許根本沒有人記得自己曾經傷害過他,但尼莫艦長,自己揹著深深的仇恨。遁逃入海,排擠世界,寧願在千萬噸的海水裡承受水壓,也不願被包裹在人群裡失去自由。

所以他要革命,他資助那些跟他一樣受到迫害的人。他崇拜那些已經死去的復仇者,他暢遊海底,研究科學,發現過去的人類從來沒有看過的驚奇風景。但他卻不願將這些與任何人分享。分享對他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他不需要地位了,不需要對他感到驚奇的聽眾,只要有鸚鵡螺號在,讓他可以踏上復仇之路,最終長眠海底就可以了。

我身邊那些尼莫艦長,住在都市裡,把自己封在自己的艙內,自己的鸚鵡螺號裡。不願對自己的生活進行什麼說明或辯解,被誤解就算了,反正有無堅不摧的鸚鵡螺號在,沒人可以傷害你們。

可是你們這些尼莫,偏偏就是最敏感最容易受傷的一群。你們帶著一顆復仇的心,卻躲在海中,逃避你們的敵人。你無法愛任何國家,你無法愛一所學校,一間公司,甚至你連家庭都無法愛。你只好愛自己的船,愛自己創造出來的空間或角落,愛那些衣服、鞋子、玩偶、裝備、機車、汽車、自行車、相機。你的愛變成了生活品味,你的愛因為失去了有生命的對象,變得無比純粹。

純粹到與世界切斷關係,只讀海的故事。最終卻被海吞嗜,困在冰層、遭受巨大海怪攻擊,最後被捲進漩渦裡不知去向。

那些不速之客逃走了。一個博物教授和他的僕人,還有一位水手,他們在短暫拜訪後,把你的故事帶上岸。他們無法判定你是殺人兇手,還是一個擁有巨大熱情的探險家,但這對你來說一點都不重要,你其實什麼都不是。你是「誰都不是」的尼莫艦長。只有鸚鵡螺號可以當你的標籤。

願我身邊的尼莫艦長們,可以繼續你們的旅行,心情好的時候浮上水面,趁著換氣的時候,嚇嚇誰。如果不想露面,就把潛水望遠鏡伸出海面,對著海平線的遠端,打一個安靜的招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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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4日 星期二

忽然想起狗的事。

忽然想起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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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在沒有甚麼人的小徑亂鑽亂晃,一回走在山裡,經過人家家門口,一隻黑狗追出來,準備要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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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沒被女生追過,但被狗追的經驗倒是有的。我放慢腳步,眼神不離開那隻狗。它是一隻黑色的台灣土狗,非常忠心,但又有點中二的感覺。就在這隻黑狗衝向我,離我只有三到五公尺左右距離的時候,一隻白色的狗從鐵欄杆後面衝出來,低吼一聲,然後橫擋在我跟黑狗之間。牠的眼神盯著黑狗,只回頭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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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白狗在告訴我,要我走快一點。隨著我往前走,黑狗也跟過來,白狗繼續為我阻擋黑狗。走了將近三十公尺之後,過了一個轉彎,黑狗已經停步。但白狗還是陪著我、護送我、監視我走到山坡下。看我回到大馬路上,白狗停在巷子口,我跟牠說了聲謝謝,一面走一面回頭看牠好幾次,直到牠變成一個小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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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那是在春天時發生的事。大概也是今天這種天氣吧。那時候下山只覺得被救了,過一陣子又想,世界這麼複雜,搞不好狗也會扮黑臉跟白臉啊。如果是這樣的話,黑狗會不會偶爾也想扮白臉呢?

2017年4月2日 星期日

等紅燈


深夜騎車頂著冷風回家,自我感覺孤獨且帥的時候,我被紅燈攔下。
有位騎士早我幾秒停在紅燈前,他的老機車與我的同款,一樣傷痕累累的車殼,一樣加裝尾箱,一樣頭戴白色安全帽,連體型都有點相似。
我打量他的瞬間,他也朝我這邊看過來。我們像清晨在石階上擦肩而過的山友那樣互相點頭致意。那個點頭的意思應該是,「嘿,我跟你一樣是戀舊的騎士。」也可能包含「嘿,我們不必尬輸贏,我跟你一樣騎帥不騎快。」至少我這邊的頭是這樣點出去的。
抓著煞車,倒數讀秒,我們各自等待。我一面望著前方一面想,他是不是跟我一樣,只要一有想逃的念頭就發動機車,無論下雨刮風?他會不會也在某一陣風裡忽然明白,其實自己並沒有想去的地方,只是喜歡一直待在路上?
紅燈就要結束了。四三二一。
兩位騎士的右手同時催動油門,他車子的排氣聲浪比我的低沉一些,我們都往前行駛了半個車身……下個瞬間兩部機車緊急煞停。
紅燈秒數歸零,綠燈卻過了好幾秒才亮起,我們被那號誌騙到,差點衝出去。兩人糗糗地笑了一下,再度點點頭,像是為了互相禮讓,我們輕催油門緩緩起步。我往前直行,他閃了方向燈右轉離開。
不知道他會不會跟我一樣,因為這紅燈前的偶遇,發現自己雖不怎麼帥,但也沒那麼孤獨。

自由副刊2017-02-27

世間有各種主菜

國中時我的便當總是被同學掠奪,所以養成了動物般的習慣,我會把主菜藏進口袋,躲到安全的地方獨享。
最棒的地點是頂樓樓梯間。門鎖著,陽光穿過門縫照出灰塵,獨坐階梯上吱吱啃著皮已經不脆的炸雞腿,雖孤寂,卻也是我與雞腿獨處的美好時光。
某天午餐,同學檢查我的便當:「你最近怎麼都沒主菜,減肥喔?」我笑了笑說:「對,減肥。」同學悻悻然地離開,去找別人的便當。午休時光即將結束,我把餐具洗乾淨以後,趁沒人注意,懷抱著雞腿朝樓梯間走去。
門縫依然有光,塵埃如海中的浮游生物,我悄悄地轉身上樓,啊,有兩個人躲在門邊抱在一起,嘴對嘴心連心。那瞬間我才發覺自己的青春期大幅落後了,原來世間有比雞腿更美好,更需要躲起來吃的主菜。

2017/03/22 聯合報

有些事沒辦法努力

                                                                       圖:Tai Pera

Q:李達達您好,我養死過很多植物,九層塔、迷迭香、巴西里,多肉植物雖然撐得比較久,但最後還是死了。我猜是因為我不懂得跟這些不會動的生物培養感情,所以他們才會接連死去吧。我不想再把盆栽養死了,該怎麼辦? (植物殺手)

A:嘿,殺手家的植物們,希望你們能撐到這篇文章刊出。

我覺得植物是很棒的生活夥伴。前陣子某個下午,我有點沮喪地坐在公園裡發呆。午後陽光暖得舒服,眼前是一片剛被除草機打過的草坪,風吹過有草汁的腥味,受傷的小草正在想辦法復原。那時我想,自己要是可以像一塊草地那樣,把根探入泥土裡,曬曬太陽,吸點水,交換著空氣就能振作起來,該有多好。

因為坐著不動,呼吸自然平靜下來。陽光的角度稍微歪了一點點,地球仍毫無猶豫地自轉並且公轉著。不知道除了我以外,有沒有誰也注意過,吹起晚風前城市裡有一小段幾乎無風的時間,在這短暫的數分鐘內,我繼續望著那塊草地。神奇的事情忽然發生了,小草們被斜射的陽光穿透,變成金黃色的,我看見他們失去葉尖的身體左右扭動著,扭一扭,似乎就長高一咪咪。整片草地像剛刮過鬍子的下巴那樣,積極地冒出鬍渣。

為了確定不是自己眼花,我拿出手機,對著一搓小草縮時攝影。錄了五分鐘後快速重播,果然在螢幕上看見小草抽動了一下,但同時我也錄到了草叢裡有幾隻螞蟻在爬,所以無法確定那是不是小草本身的動作。

晚風吹起,我離開草地。走在鬧哄哄的大街上,我懷疑自己的肉眼應該無法察覺如此緩慢的移動。所以我掰出了歪理自我解釋:一定是剛才我身上的時鐘轉得太慢,慢到小草把我當成了同伴,所以我才能感受到他們的動靜。

親愛的植物殺手,你的盆栽們應該也會動,只是他們的速度比你慢上許多。打個比方,如果人類是秒針滴答轉,那植物就是緩緩前行的時針。身為秒針,一定會覺得時針根本是死物吧。但也正因為我們之間有這種速度差異,植物夥伴們才能在人類不知不覺間忽然開出了花,冒出新芽,帶給人們驚奇與喜悅。

如果看得夠仔細,停留得夠久,也許就有互相理解的可能。我們不必記得每一種植物的名字,變成人肉植物圖鑑,只要能適當地慢下來,嗅聞土壤的氣味,摸一摸葉子,一起曬一下太陽,澆完水以後也為自己倒一杯水喝,就可以把身邊的植物當成生活的夥伴,而不只是某種居家裝飾或辦公桌配件。要是能抱著同樣的心情出去玩,遇見一棵春天的樹,看見他在陽光下活力滿滿的,自己也會跟著開心起來吧。

親愛的植物殺手,都說成這樣了,如果你依然無法對植物產生感情,那就剩最後一招了──為你的盆栽取名字吧。取名是最快、最直接的羈絆,但也要注意,如果盆栽不幸帶著名字死去的話,身為盆主的你反而會更傷心。沒有覺悟的人,還是不要隨便為任何東西命名比較好。

坦白說,感情能不能培養,世上有沒有適合自己的土壤,我不知道。

有時只是碰巧與誰四目相對,愛的幼苗就在瞬間破土而出,並且像傑克的神奇魔豆一樣不停抽高,不必引水灌溉,不必整地施肥,愛苗一夜就能通天,一覺醒來眼前就是全新的風景,得來全不費工夫。

有時我們苦苦暗戀,掘很深的井,卻仍然取不到水。挖到底只見一個墓穴,對方在裡頭像全身纏滿絕緣膠帶的木乃伊那樣,對你完全不來電。那種時候我們只好投降,告訴自己,有些事沒辦法努力。

所以親愛的植物殺手,如果你給盆栽取了名字,放慢了自己的節奏,天天細心照料還是把植物弄死的話,投降吧。去森林公園散步賞花就好,沒必要殘害新的盆栽。

最後我想指出一件事,因為你的盆栽幾乎都是香草植物……我大膽推測,你並不打算把植物當成夥伴那樣留在身邊,而是想把他們當作食材,拿來燉肉燒菜吧?搞不好那些盆栽是感應到了你的食慾,才被你活生生嚇死的喔。

如果被我說中的話,請你放過盆栽,直接到超市買新鮮香草吧。(嘿,殺手家的植物們,願你們一路好走。)

本專欄誠徵生活難題,請簡述您的疑問或者困境,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信箱(benfen@udngroup.com),李達達將竭盡一切所能為您分散注意力。

2017/03/16 


2017年3月13日 星期一

如果戒不掉就一口氣飛回去


過了好幾天,我已經不確定這種必須要戒的念頭是怎麼闖進我的腦袋裡的。好像身體裡原本有一個空房間,但忽然被一群人闖入,他們說要把這裡當成會議室,說完擺了桌,就召開一場叫做「勒戒委員會」的會議。各種長得像是法官的人齊聚一堂,有鬍子,有茶杯,人人手上都有一支大槌。他們各自闡述理念後,由一個黃鼠狼臉孔的猥瑣人物在底下為他們交換紙條,最後委員們在我的大腦裡達成了協議,大槌落下:「本席宣判,犯人直送勒戒所,接受地球現實教育。」

從此以後,野草星的事情,我不能再用力地想,拼命去回憶了。我得接受自己的飛船已經被偷走的事實。我必須進行各種努力,比方說與一些人類成為同盟,與更多人產生連結。委員會說:「癮的反面是關聯,與誰有關,就不會對幻想成癮。」他們警告我,你不能再處於那種,回不去野草星又不願意加入群的孤絕狀態裡了。

自從這種現實教育灌進我腦袋裡以後,我天天都在想辦法讓自己死心。

其中有一天我去參加朋友的婚禮。

新娘穿著白色的禮服,露出光滑的肩膀還有硬擠出來的乳溝。她的臉被抹了很濃的妝,進場的時候她笑,笑得我完全不認得她是誰。那是一場二十幾桌的婚宴,圓桌上的人我通通都不認識。桌上擺著女方親友的紙牌子。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桌子中間有個可以旋轉的大托盤,菜在旋轉,我的腦袋也旋轉。我不能吐,我必須習慣。我要當一個好地球人。

這種嫁娶的儀式真是殘酷,爸爸說完話,覺得自己失去女兒。新郎接過手,覺得自己有了新的身分。女兒進場的時候笑,馬上又哭,眼睫毛都黏在一起了。與我同桌的女方親友不是善類,有人竟討論起自己失敗的婚姻,抱持著看戲的心情來。有人希望自己也能結婚,這樣包出去的紅包才能回本。我夾了一顆紅色的花生粉炸湯圓,嚼嚼嚼,吞下去,再夾了一顆白的,嚼嚼嚼,吞下去。

趁著新娘去換下一套衣服的時候,我逃出婚宴會場,雖然沒有到不能喘息的程度,但已經不想再回座了。

我好想回野草星,回去找我的朋友。自從來到地球以後,我們就失去了聯絡。如今他在哪裡做著什麼事呢?他是不是又獨自面對什麼苦惱,想要一個人平定內在的亂局,從無到有全部重建自己呢?他在哪顆星球,遇見了好人還是懷事呢?他那邊有沒有婚禮可參加,有沒有炸湯圓呢?我想去找他。

只要找到他,我們就能去爬山,挑個奇怪的山洞躲起來生火,在火焰旁把影子烤暖烘乾。我喜歡跟他說話,我們聊不同的星球如何形成不同的生態圈,他會模仿單腳蜘蛛跳舞的節奏,我說大陸飛船要用哪一種燃料才能夠更穩定地升空。聊到深處的時候我們會變得很小心,仔細地為彼此設計隱喻,然後試著把心中想要告訴對方的事,用一張薄薄的紙網子撈起,再輕輕捧著彼此的金魚,把它放進腦海裡最溫暖的洋流裡。野草星人最美好的地方就是能把模糊的事用溫柔的方法圈養起來,在特定的時刻獻給所愛的人。

但現在我不能接觸他了,他也要被戒掉。

所有的現象都是症狀。小雲朵被風吹得好痛,破了一個洞,卻下不出雨來。六線道上有救護車衝來衝去,警笛聲隨著車速遠離而變調走音,綠燈,閃爍的黃燈,紅燈,綠燈。我腳下是水泥地,用盡全力踏,水泥地還是水泥地,沒有裂痕,沒有聲音,沒有腳印。我飛不起來,我還在原來的婚宴會場外。雲解體了。我好睏,我好想再夢見野草星,但我必須戒掉。

我必須回去婚宴現場。我已經包了紅包,我必須要吃飽。我該給的祝福已經給了,該被奪走的也已經被奪走了,好好吃完這頓飯,撐過去,我就是一個好地球人。

好地球人必須覺得所有正確的事都是對的,不要太多疑。好地球人為別人著想,也為自己努力。好地球人珍惜生命,也付出愛。就算你的愛只有一點點,你也要去哪裡貸款,跟別人借一點,或者去騙一點,以愛滾愛,你就能變成一個很有愛的地球人。

做了幾次腹式呼吸,我已經感覺到戒斷症狀減輕了,我背脊上的小洞逐漸癒合。那個小洞是我野草星的肚臍,是母星傳遞能量給我們的通道,它像耳朵一樣可以聽見植物的低語。我還記得有些樹唱搖籃曲,有些樹講道理,有些樹只是單純地發出固定頻率的聲音。為了成為一個乾淨的地球人,我只准自己聽別人聽得到的東西,所以也要戒掉這個小洞。是感應到了我的決心,所以它才自己閉了起來吧。就像耳洞,因為太久沒塞耳環,被肉填滿。我很快就會好起來,我已經是準地球人了。

然後我要一份工作,我要住在公司附近。

我要租屋,平常一個人吃飯,偶爾和同事一起喝酒。我的房間門上有個號碼,像旅館那樣,我的隔壁住著跟我一樣的人。我住的地方有一條很長很長的走廊,走廊的一頭放著兩三台洗衣機,另一頭則是飲水機。逃生梯的出口上了鎖,下雨的時候會聽見鐵皮屋頂發出巨響,我有灰色的地磚,白色的牆壁和棕色的門。夏天極熱,冬天極冷。

我要去上班,上班有薪水,薪水拿來買回我的生活。除了吃喝與房租,我還要聽音樂,讀很多書。我也會像個地球人那樣偶爾問自己,你的時間就這樣被別人買去,等於你的生命被定價了,你不會覺得難受嗎?我會冷靜地回答,那只是個數字,數字越高,可以支配的東西就越多。我的工作是替別人解決問題,我面對機械,我調整設計圖,我生產最新的設備,我讓客戶能夠用更少的能量得到更好的成果。

我要對星期一有感覺。

星期一我要連出門呼吸都覺得累,人類說這叫 Monday Blue,星期一藍,藍色是憂鬱。星期一我會想起無人的海邊。星期一我閉上眼,在腦海裡我不必開口,不必對誰解釋自己的行動。星期一我穿過意識的防風林,木麻黃的葉子掉了滿地,像地毯那樣鬆軟,每踩一步就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我喜歡沙灘上走路的矛盾,明明踩得那麼深,一陣風吹來腳印就馬上消失。星期一在意識的海邊我坐在漂流木上回頭看,自己走過來的腳印逐漸模糊,那些腳印一路從野草星跟著我過來,但我已經無法順著腳印走回去了。只有在星期一我允許自己偷偷思念野草星。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每個地球人都來自不同的外星球。每個人都離開自己的母星,在這顆可怕的藍色星球打拼,只是大家都不肯提起那些往事,反正也回不去了,講了又能如何。於是胎記消失,大樓拔地而起,爬上爬下幾次,逐漸知道什麼可行什麼不行,找到了自己的樓層,連夢囈都變成了地球語。所有人都來自外星,不甘心的不只是你。

再見了野草星,我下定決心要加入地球人的行列。我呼吸地球的空氣,說地球語跟地球人打交道,無論我的工作是什麼,寫的說的唱的是什麼,我都必須合乎地球的意義與價值。在地球就該追尋地球的夢,面對地球的現實。


我回到婚宴現場,拉開自己的椅子,坐下來,把杯子裡的柳丁混芭樂汁一口氣喝掉。同桌的女方親友們開始打包,有人搶到了佛跳牆,有人包走了番茄和西瓜,有人摸走了沒開瓶的酒。我坐在椅子上享受著散場。

婚禮總算結束了,現場收拾的工作人員把塑膠板凳疊起來,變成一座又一座高高的,紅色的塔。我帶走一個還沒拉開的拉炮,即便只有一點點,也要開始蒐集燃料。要參加的婚禮還有這麼多,總有一天我能存下到足夠的量。如果勒戒失敗了,我就把這些拉炮來拿來當火箭推進器,一口氣飛回野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