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22日 星期二

我想像薛西佛斯一樣快樂

【我想像薛西佛斯一樣快樂】
E告訴我:「我覺得是你要先讓自己覺得有感,別人看了才有感,就像你說假音那個因為是你真實的感覺 我看了就大笑覺得超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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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要賣東西心情就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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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很快樂,跟插畫家一起工作很快樂。今年初我們又開始工作,我問她說,今年要畫甚麼?她說,想要畫一點關於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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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好也在那個「病」的狀態裡,因為想要解脫出來,很快地就寫出了四篇身為現代人會有的虛構病症的初稿。對我來說那近乎一種絕望的狀態。所以現在一想到要把這個東西,推銷給不知道需不需要這個的陌生人,就覺得怪。其實現在的校園版行事曆,該有的都有了,並不需要我們這個版本繼續為學校服務什麼。我想繼續工作下去的原因單純只是喜歡跟插畫家一起討論,一起交換資訊和心得,喜歡用這樣慢慢地,想很開的節奏來回工作。這樣我可以任性地指出我想要指出的東西,她也可以畫她想畫的,做她想做的實驗。創作政大頭這件事,已經變得太私人,太自由,又太沒有賣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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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讀卡謬寫的〈薛西佛斯的神話〉,薛西佛斯就是那個被處罰把圓滾滾的石頭推到山頂上的那個傢伙。推上山頂,巨頭固定不住,所以就再次滾下山。薛西佛斯就只好一次又一次地把石頭推上去。這是天神對薛西佛斯的處罰。感覺天神給人類的處罰,就是這種荒謬的徒勞。我們一天一天重複著必須重複的工作,有些人醒來感到荒謬,決定叛逃。有些人感受到荒謬,卻能夠繼續地工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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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謬在最後一句的結尾是這樣說的:「通向山頂的奮鬥本身,就足以充實人心。我們應當想像薛西佛斯是快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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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麼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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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想要讓所愛的人快樂起來,盡了全力,那快樂卻總是一下子就消散。明明想要讓自己也快樂起來,去運動,去購物,去發表作品,那快樂依然像石頭待在山頂上的那半秒鐘那樣短暫。明明就是這麼地徒勞,為什麼還是想要活下去,為什麼還是這麼熱烈地想要把石頭推上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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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對於能讓我愛的人快樂起來這件事感到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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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件小事,為某個特定的人寫,跟某個人一起喝咖啡,讓我擺脫虛無,讓我感到充實。即便要把某個人推上山,不會比推石頭容易,即便他的孤獨比我的孤獨更巨大,我也要把我的臉貼著,用我的體溫把那顆石頭抱暖,跟這個人一起上山下山。我知道地心引力像絕望一樣一直在那裡,我也知道山頂一直在那裡,但這個矛盾我願意接受。所以我繼續推著石頭。往山頂前進,滾下去,往山頂前進,滾下去,往山頂前進,滾下去,往山頂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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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來許三個願,希望自己能更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麼,希望自己能夠不把滾下山當成處罰,希望有一天我能體會或得到薛西佛斯的快樂。希望終有一天這一切會像小時候帶著游泳圈去玩滑水道那樣好玩。嗯,再許一個願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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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一想到要賣東西心情就掉下去,之後還是會想辦法把石頭再次推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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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是一篇M屬性的自白。












2017年8月21日 星期一

一聲響亮的 救!

                                                                           圖 Tai Pera

Q
李達達好,我每天上班都遇到怪事,害我變成一個煩躁的人。該提供資料的人遲交(或亂寫),還怪我為何要求這些資料,殊不知我也有苦衷,我只是被指派任務,他們應該要去怪上級長官才對。總之,我想快樂地工作,結果每天上班都氣呼呼,有沒有什麼方式可以讓我變回氣質的OL,過得快樂一些呢?

(辦公室負責彙整資料的苦主)

A
親愛的辦公室負責彙整資料的苦主,為了站在妳的立場思考妳的提問,我發揮了全部的想像力,把自己想像成一名氣質OL(Office Lady,辦公室淑女)。結果我發現自己既沒有Office,生理和心理層面也都很不Lady,關於成為OL的條件,我完全不具備,頂多只能當一個有氣質的XL。

幸好我有一個OL朋友。

我們三年見不到一次面,她像某種周期很長的彗星那樣,久久才撥一通電話來給我。幾個月前她在電話裡抱怨工作,情況與妳的極為相似:某部門同事拖欠資料,造成她綿綿無絕期的痛苦。

但與妳的狀況不同之處在於,她暴走了。

她說:「後來我把整間公司的資料統統先整理好,但拖了半年沒交出去,直到大老闆來催,我才告訴他,『全公司的資料早就弄好了,獨缺某部門,只要他們今天把資料給我,我今天就可以送件。』因為大老闆親自去催,對方很快就交上資料。不過,押著全公司資料的人畢竟是我,所以我這邊也收到了嚴重的警告。」我在話筒的另一頭一面佩服,一面想起以前的事。

十幾年前的我們都是國中生,暑假的某個晚上她第一次打電話給我。

電話響的時候我躺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她很無聊,我也很無聊,所以我們就聊了五十分鐘。那是我第一次講這麼長的電話,還不知道會有副作用,掛掉電話才發現我的脖子像被灌了水泥一樣,無法動彈。

雖然脖子很痛,但我不覺得苦(這算不算硬頸精神?)。因為對方是女生,對我來說女生簡直是來自異世界的人類,一想到可以與異世界的人通話,我就興奮得不得了。

我們密集地聯絡,交換各種意見與評價。她說一號同學打球很帥,二號笑起來像笨蛋,三號有一套瘋癲的處世之道,四號明明很聰明可惜不努力……我說理化老師有點兇,歷史老師的笑話很低級,童軍老師最可愛……

「金城武跟王力宏如果要我選一個的話……」講到一半她那頭忽然斷線了,我回撥好幾次都不通。因為在放暑假,沒法到學校當面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我只好每隔幾天打去一次。

但接電話都是她家人。

她不是在洗澡,就是在前往浴室的路上,沒辦法接電話,也從未回電。我很生氣,氣到以為自己只是想找個人說話,所以就連補習班工讀生打來的招生電話也接起來拚命講,講完之後反而更空虛。畢竟只有她是與我旗鼓相當的對手,我們聊起天來像在打乒乓球,互相廝殺,卻從不掉球。其他人終究比不上她。

就在我開始懷疑她是不是討厭我,不想再跟我這種XL的傢伙聊天時,她終於打來。聽筒裡她低聲地說:「不能講太久,會被我媽聽見。」原來不是她要疏遠我,而是她家通話費暴增,所以她媽開始進行電話管制。

畢業後,我們只在市話費率最低的深夜時段聊天,聊理想與未來,聊挫折與怨恨,聊因為所以蟑螂螞蟻數學國語生活與倫理。

高中、大學、出社會,隨著各自的世界愈來愈開闊,電話兩頭陷入沉默的次數也愈來愈多。如今已發展成一年互撥一通電話給對方祝壽的狀態了。

幾個月前她打來的時候,我困坐在便利商店裡看著馬路發呆。

她抱怨完隨便下了個結論:「上班就這樣,分內事做完,其餘的時間就是自己的。你呢?你過得怎麼樣?」這一問讓我感覺自己像玩紅綠燈遊戲的孩子,喊出「紅!」以後等了好久,終於聽到一聲響亮的「救!」她不是打來訴苦,而是來確認朋友是否還活著。

所以親愛的苦主,趁有事可抱怨,打個電話給妳的好友吧。妳一句伴君如伴虎,他一句拌飯如拌麵,兩人嗚哩哇啦亂講話,就算什麼都沒解決也是一種互相拯救。

也許聊著聊著,就能找到變回氣質OL的辦法。

●本專欄誠徵生活難題,請簡述您的疑問或者困境,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李達達將竭盡一切所能為您分散注意力。

20170810 UDN

2017年7月22日 星期六

如果我有一百三十歲

如果幾十年後,我不小心變成一個長壽的人,我就要到處宣揚我的養生之道。我要去跟嗜睡的人說,不要睡,睡太多對身體不好;我要去跟減肥的人說,吃吧吃吧,太瘦對身體不好;我要去跟有錢的人說,錢給我,錢太多對身體不好。我要到處去傳道,授業,解惑,把自己變成一個養生神棍。

這樣的我大概會活到一百三十歲,變成突破人類壽命極限的超級人瑞。到時候就是西元2118年。2118年的台灣已經沒有鳥沒有魚,沒有新的小孩子誕生,沒有人類開的早餐店。所有的服務業都被機器人取代:機器人女僕咖啡店,機器的偶像歌手,機器的歐巴桑牽著機器的黃金獵犬,在巨大的機械城裡散步,拉出超合金的便便。天空中有很多機器鳥,每天早上五點到晚上七點,它們用假髮一樣的翅膀在河面盤旋。2118年,人們會想辦法讓所有東西保持一百年前的樣子,假裝世界沒有毀滅過。

我一百三十歲生日那天,大概會接受《長輩日報》的機器記者採訪,被放在「今日我最老」的欄位。機器記者大概會問我長壽的祕訣是什麼,我大概會告訴他:「每天打電動。」

所謂的人瑞已死

「除了打電動呢?您一天的作息如何?」機器記者問。我說:「起床,出門吃早餐,我家附近的早餐店第三代老闆娘死了以後,換成了機器老闆娘。我會跟機器老闆娘點一份古早味熱狗蛋餅,帶去淡水河邊慢慢吃完。」

「然後我會去網咖打電動……」除了我以外,2118年還有許多老骨董被留下來。老網咖有老電腦,老鍵盤和老遊戲。我細心地講述我與每一款電玩遊戲的淵源,談論打電動如何鍛鍊我手眼協調的能力,讓我常保青春。機器記者一面點頭一面微笑,不再打斷我。

幾天後,這段訪談被刊登在《長輩日報》的3D網站上。原本我以為自己會被塑造成某種人瑞英雄,冠上「最長壽的人類遊戲玩家」這種金光閃閃的頭銜,但沒想到文章標題竟然變成〈一百三十歲人瑞養生祕訣:熱狗蛋餅〉。我那些老故事,被改寫成我完全不認得的東西……但是文章點閱率破萬,底下每一則留言都在問:「長壽蛋餅哪裡有賣?」

就算變成人瑞,我還是失去了詮釋自己的權力,這就是所謂的人瑞已死。

有天分的人隨便拷

一百三十歲的我,大概是因為很懷念十三歲的自己,所以才借題發揮,把打電動當成養生之道拿出來講。

我懷念十三歲那年暑假在小白家打的電動,也懷念小白。他家在河的另一邊,星期一到五他爸媽去上班之後,我就帶著我的熱狗蛋餅,搭公車去找他。

以前我們會拉起窗簾,把電燈都關掉,再把電視機和遊樂器打開,然後一人一個馬克杯,在汽水裡加一堆冰塊,一邊打嗝一邊打電動。以前我們最常玩的是格鬥遊戲,小白化身為穿牛仔背心的金髮肌肉哥,我則變成紅頭髮的長腿美男。以前的男孩對決就是用手指頭互毆,直到一方倒下。

以前我是新手,在原地亂打亂跳;小白則是老手,一出場就噴出一道金光火焰,把我的長腿美男轟飛。螢幕裡的裁判跳出來大喊「K.O.」,金髮肌肉哥高舉雙手,跳起勝利之舞。螢幕外的小白把自己當成肌肉哥,對著我跳同樣的舞步。我明知這款遊戲無法聲控,卻還是在客廳中心呼喊「美男!美男!」但叫也沒用,這就是所謂的美男已死。

我問小白他那些酷炫的必殺技該怎麼拷,他卻臭屁地說:「有天分的人,隨便就能拷出來。」此話一出,小白變成我的電玩大師兄兼心靈導師,十三歲的我崇拜他,羨慕他,想要變得和他一樣強大。

啊──多麼臭的領悟

「你不是沒天分,只是還沒開竅而已。」以前每次輸給小白,他都會這樣鼓勵我,要我繼續跟他打下去。

但不管我怎麼拷,就是拷不出大絕招。我吞了太多敗仗,變得憤世嫉俗。我恨祕技,我恨沒有天分的自己。但十三歲的我很天真,願意相信就算沒天分,靠著努力也可以獲勝,所以我決定要用白開水一樣的直拳打倒小白。

因為這份偏執,某個陽光金黃的午後,我又連敗了。汽水太冰,蛋餅太油,我輸得太難看,所以躲進小白家的廁所,當我的屁面一沾到他家的馬桶座墊,滿肚子的委屈與不甘瞬間炸開。我表面保持冷靜,底下卻劈哩啪啦不停哭泣,待我體內的負能量宣洩完畢以後,我才滿足地悲嘆了一聲,清理,起身,壓下沖水閥,目送漩渦將我那些哀傷的漂流木統統帶走。

呃,漂流木太多了沖不下去。

我杵在馬桶前,等水箱再次注滿。廁所變成我思考人生哲理的小房間。我腦內有個聲音說:「跟大便一樣啊,打電動要放輕鬆,讓括約肌自動為你工作。」啊——多麼臭的領悟。

第二次總算沖乾淨了,從馬桶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看來,它應該是個能夠託付心事與祕密的好對象。我洗手,關燈,重新抓起搖桿,回到擂台上面對小白。這次,我終於拷出了必殺技。一整排紫色火焰擊中小白的金髮肌肉哥,只要再打中一拳我就贏了。

但那一拳我又揮空了,小白抓住了反擊的機會,對我放出連續一百擊的火焰連環踢。最後我還是輸給了必殺技。

只要有一點帥就是養生

那天傍晚搭車回家,十三歲的我坐在最後一排的椅子上。公車爬上橋的時候,我推開小氣窗,車窗外的夕陽被遠方的高樓吃掉了一塊,微涼的晚風吹進車內,前座的椅背上有好幾句立可白寫的髒話,我也想罵點什麼,卻沒力氣,我覺得自己將會一直輸下去。

失敗的預感將我吞沒,公車搖搖晃晃下橋,十三歲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那個無限接近勝利卻總是輸掉的自己,其實有一點帥。那成為我悲劇英雄路線的開端。後來每當我敗給現實,敗給慾望,敗給一首歌或一句話,敗給所有比自己更好的東西的時候,我就會像認罪那樣坦承自己沒有天分,然後抱著小小的悲壯心情,繼續輸下去。

要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這世界上有攻略本的存在,那小冊子裡記載著每一隻角色的必殺技,火焰劈啪腳,雷射逼哩眼,冰山吧啦拳……要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小白在邀我去他家玩之前,早就記牢了各種招數的按鍵組合。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本來就沒有勝算。

要到很久以後我才會知道自己是否長壽。現在的我,經常熬夜,焦慮的時候吃很多甜食,只在特定的好天氣運動,運動是散步跟逛街。我買很多戶外用品,登山鞋,保溫杯,卻只在公園裡使用。照鏡子的時候我會跟自己的身體道歉,對不起鬆弛肥大的肚腩,對不起爬滿血絲的雙眼,對不起硬梆梆的腰與背,對不起左手的疤,對不起被蛀掉的牙,對不起我的身體,讓你輸得這麼狼狽。照這樣下去,我想我應該沒辦法像開頭寫的那樣,活到一百三十歲。我想我並沒有長壽的天分。

如果人生終將是一場必敗的遊戲,那我希望自己至少能輸得帥一點,我要把所有的跌倒都變成特技表演,我要把所有的掙扎都拿來說嘴。

如果我真的有一百三十歲,那時候的我,大概還是會在回家的公車上睡著。也許我會夢見河中央沙洲上有一隻活生生的鳥,夢見牠有純黑色的羽毛和血紅的爪。牠的眼神是一口無底的井,風撫過河面,牠為我張開翅膀,在我踏進河中決定要跟那隻鳥一起飛走的瞬間,旁邊的乘客會把我搖醒。醒來以後我大概會非常想哭,因為我活得太久了,而且又睡過頭太多站。

但到時候我就可以故作瀟灑地對全世界說:「每天打電動就是我的養生之道。」沒有人能夠反駁。然後我家附近的機器人早餐店,就會開始賣起長壽熱狗蛋餅。

如果真的有西元2118年。


2017-07-08 06:00聯合報 李達達

2017年7月13日 星期四

請妳留在地球上

Q:達達你好,我跟這世界總是格格不入,不管在哪個圈子都是邊緣人,連在人行道上走路都只敢靠邊邊,有時我甚至覺得自己是個外星人。請問這樣的我該如何打入人類群體,又不被群體打?(獨自吃午餐的烏龍美小姐,扭轉乾坤的28歲)


A:親愛的獨自吃午餐的烏龍美小姐,這題被我擱了好久,刊出的時候我想妳已經不止二十八歲了。這些日子以來我不斷思考妳的提問,以下是調查結果,希望妳還在地球上,讀得到這篇,並原諒我拖了這麼久才回覆。

我經常去公園散步,有一天我腦袋抽筋,就把妳的提問丟給池塘裡的鯉魚們。我問牠們要怎樣才能打入魚群,鯉魚當然聽不懂人話,所以半個泡泡都沒吐回來。

「能讓鯉魚開口的也許只有飼料了吧。」我把十元硬幣投進鯉魚造型的飼料販賣機,一包魚飼料從魚尾巴下面那個洞滾出來。從那個洞滾出來感覺不太衛生,但鯉魚們並不在意。我撒了一把飼料,二、三十張大嘴擠出水面,爭吵搶食,激起水花,陷入瘋狂。大夥只顧吃,沒空理我。

此時我注意到池子邊有一條冷靜的黑色小鯉魚。

牠頂著水面上一塊枯葉碎片,把那碎片吸進嘴裡又吐出來,吞吞吐吐好幾回,看來有點落寞。親愛的烏龍美小姐,那時候我就想,如果妳是一條獨自用餐的鯉魚,應該會是那條小黑魚。

我把妳的形象與小黑魚疊在一起。因為想跟妳當朋友,就往妳那邊拋了把飼料,沒想到原本聚集在池畔的大魚們一瞬間全部朝妳撲去,妳嚇壞了,躲起來,什麼都沒吃到。

為了還妳個清靜,我用最後幾粒飼料引開那群肥鯉魚,打算等到妳現身之後再向妳道歉,但我的愧疚感被另一件事打斷。

我丟出的最後一粒飼料剛落水,就被一張尖尖的嘴巴咬住。仔細看才發現,那不是鯉魚,是隻小烏龜亂入了這場盛宴,牠吃到跟自己無關的大餐。

我把自己的影子跟小烏龜疊在一起,想起小時候的事。

童年的某個暑假,我媽帶我跟弟弟去一處野溪營地露營。我們整個下午玩水,丟石頭,把皮膚曬得又燙又紅。玩累了,天黑了,晚風吹來,我聞到遠處有食物的油香。

我追著香味,穿過露營區的大門,發現幾張擺滿食物的桌。桌上有薯條、汽水、炸雞,看起來是露營區提供的自助式晚餐。客人們排隊夾菜,端著盤子有說有笑,我也拿了一個紙盤,乖乖跟著排隊,然後夾了滿盤的垃圾食物、倒了一大杯汽水,滿心歡喜地跑回帳篷,喘吁吁地跟媽媽說有免費的自助餐可以吃。

媽媽跟弟弟也滿心歡喜地捧了兩大盤食物回來。我們三人坐在帳篷外,星星點燈,溪水伴奏,我們低頭猛吃。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盤子就空了,我打完嗝感覺睏,牙都沒刷,滿肚歡喜地呼嚕呼嚕睡著。

隔天一早三顆圓滿的肚子被帳篷內的高溫熱醒,弟弟吵著想回家。媽媽款好行李,背起藍色大背包,帶我們到櫃台退還置物櫃的鑰匙。取回押金以後,媽媽忽然抓緊我跟弟弟的手,一聲不吭地走出露營區。我跟弟弟察覺異狀,也低頭快步不敢說話。

走到公車站牌,媽媽回頭看一眼,才鬆手對我說:「剛在櫃台看到一塊牌子,寫說昨天的晚餐Buffet是人家的派對。你害我們吃到別人的晚餐了!」媽媽的右手舉起來了。

公車靠站。原來她是在招手。

在逃亡的班車上,我做了個決定──如果我們被抓到,我就要說:「炸雞和薯條全都是我一個人吃掉的,跟這兩個人沒關係,要抓就抓我吧!」我一面想著,車子一面搖晃,穿過隧道,跨過小橋,逃離了案發現場和刑罰。我僥倖地長大。

所以親愛的獨自吃午餐的烏龍美小姐,我覺得因為腦袋清醒而有點孤僻的妳,其實是很棒的地球人喔。像我這種搞不清楚狀況就混進別人的圈子,還帶著媽媽和弟弟一起白吃白喝,然後又急急忙忙逃出來的傢伙,反而比較容易被當成外星人吧。

不過,感覺自己是外星人,跟被別人當成外星人,似乎不太一樣。欸,那是另一個問題了,容我再去問問鯉魚。希望妳能繼續留在地球上,等著下一篇,並再次原諒我,因為下一篇大概也會拖很久。

本專欄誠徵生活難題,請簡述您的疑問或者困境,並附上暱稱、職業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信箱(benfen@udngroup.com),李達達將竭盡所能為您分散注意力。


20170706 聯合報繽紛

2017年7月7日 星期五

烏雲來了,準備上路前我讀到了谷川俊太郎的詩。

前往西濱往北之前,我在大肚的圖書館裡吹冷氣等上路的感覺來找我。圖書館裡都是放暑假的國高中生。因為是星期二,和我年紀相近的人一個都沒有。大家都在上班。我抱著安全帽,躲著中午的陽光。想著接下來的路會不會有危險呢?雖然騎過很多次了,但是難免想到,如果不好的事發生了該怎麼辦。還是忍不住會想:「會是今天嗎?」

一上路以後,我就哪裡都不在。因為抓著油門,不斷前進,所以沒有一個固定的座標可以描述我的位置。因為一直活著,所以沒有一塊墓碑可以定義我的方向。可是如果出了車禍撞上了什麼,有什麼無法突破的難關的時候,就結束了。意義變得很清楚,事實將會很單純。一場意外。毛毛蟲過街的時候被我輾過,蝸牛要去交配的時候也被我輾過。蟑螂被我輾過,還有小青蛙,小蛇,都被我輾過。當然我會很小心,確保自己的安全,但喜歡騎車的我,真的要發生什麼事情其實也不是沒有可能。運動員也有可能會因為心臟突然不爽了,而停止跳動。對機車騎士來說生命是一個限定範圍內的東西,如果超出了那個範圍,就有可能會失去生命。

烏雲來了,準備上路前我讀到了谷川俊太郎的詩。

〈再見〉◎谷川俊太郎 譯:田原
我的肝臟 再見了
與我的腎臟和胰臟也要告別
我現在就要死去
沒人在我身邊
只好跟你們告別
你們為我勞累了一生
以後你們就自由了
你們去哪裡都可以
與你們分別我也變得輕鬆
留下來的只有素顏的靈魂
心臟啊 有時讓你砰砰驚跳真的很抱歉
腦髓啊 讓你思考了那麼多無聊的東西
眼睛、耳朵、嘴和小雞雞你們也受累了
對於你們都是我不好
因為是有了你們才有了我
儘管如此沒有你們的未來還是明亮的
我對於我已不再留戀
毫不躊躇地忘掉自己
像融入泥土一樣消失在天空吧
與沒有語言的東西們成為夥伴
_____________
讀完這首詩以後,眼睛熱熱想要流眼淚。走出圖書館,戴上安全帽,發動機車,一路往北騎。穿過台中港區,經過苑裡、通霄,一路往北往北再往北。回到台北,在自己的房間裡坐下來以後,那種:「會是今天嗎?」的感覺才逐漸消退。

2017年6月15日 星期四

記小黑貓。


昨天晚上家人都睡了以後,我聽到樓梯口有喵喵叫的聲音。五分鐘以內,聲音越來越靠近,越來越大聲,幾乎逼近我家門口了。打開門一看,是一隻一歲不到的小黑貓。看我探出頭來小黑貓嚇了一跳,倒退跑了兩三階,然後看著我。我看著牠,不知道該怎麼辦,就也喵了一聲。小貓喵回來,我再喵回去一次。然後牠就回頭,撲通撲通下樓梯,走出我家一樓鐵門,走進雨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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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的我頓時難以入睡,滑手機查了養貓的細節,想著自己適不適合養貓。滑了一下才清醒,小黑貓已經跑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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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黑貓宅急便的小貓啊,是不是有什麼包裹要我簽收啊?」我的腦袋恢復為平常的樣子,然後就睡著了。

2017年6月11日 星期日

南無嚕啦嚕啦嘿

                                                               
20170609聯合報                  



Q:李達達你好,不管餓或不餓,我常常處於「好、想、吃、東、西、喔」的狀態,一逮到機會就對自己說:「啊,去吃東西好了。」但一坐進餐廳,看見玻璃反射出自己的吃相,便會感到空虛。因為我明明花了超多錢,卻怎樣也吃不胖,覺得超悲傷……(空腹感女孩)

A:親愛的空腹感女孩,所以妳要問我變胖的方法嗎?在變胖這方面,我真的是某種程度的天才喔。只要隨便吃吃,每天睡前默念三遍嚕啦嚕啦嘿,我身上的肥肉就會源源不絕地冒出來。因為我是天才,從來沒有努力過就胖起來了,所以我也沒辦法傳授妳吃胖的技術。

不過我倒是可以傳授妳投籃機的技術。

很久以前我讀高中的時候,學校對面有一間電影院。電影院裡有一整排投籃機。我升上高三那年暑假,下課回家之前,都會去跟投籃機對決。遊戲規則很簡單,只要投進的球數超過門檻,就可以晉級下一關再投一回合。但第二回合開始,籃框會像是在挑釁人那樣,嘿嘿嘿地左右搖擺起來。為了進步,每天放學後我都在角落的機台練投,我耗盡了銅板,終於掌握抓球與出手的節奏感。

告訴妳,投籃機的祕訣就是:保持身體的彈性,跟隨籃框左右搖擺,一手補球一手投球,默念嚕啦嚕啦嘿,就可以喝喝喝喝喝連破五關,靈魂昇華,最終成為總分突破五百分的投籃機器。

唉,身為一名高中生的我,應該要變成考試機器才對。

可是很遺憾的,我的體質對物理、化學和數學過敏。就算老師為我逐步分解算式,把肉切成小塊小塊餵我,我可憐的大腦還是完全無法吸收那些美好的知識。每次考試,我眼前的題目卷就會變成一座巨大廣場,每一題都是廣場上的一位陌生人,每位陌生人看起來都不懷好意,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熟悉的背影,上前怯怯地問:「嘿,你是C對吧?」對方卻轉過頭來罵我:「你才是C,你全家都是C。」

因為每一題都猜C,我被死當,留下來暑修。

暑修補考再沒過,就要留級,我向同學阿傑求救。阿傑是理科天才,他總能找出解題的關鍵,運球,轉身,上籃,然後帥氣地答題得分。暑修下課後,我帶著補考題庫,約阿傑到學校對面的速食店,請他一題一題教我。

我們坐在地下室,餐盤上有薯條和可樂,他把防油紙抽出來當答案卷,明明跳過好幾個步驟,卻還是可以得到正解。我問他怎麼辦到的,他說是單純換算而已,套公式就好。我好羨慕阿傑,他是全對的男子。他能想起對的公式,在對的時間讓它們發揮對的魔力。給他雲的高度,他就能算出一滴雨墜落的速度;給他風速,他就能得到雨滴落地的角度。

給我一場雨,我只會發現自己忘記帶傘而已。

天才救不了廢柴,阿傑用一包薯條的時間算出全部的答案,要我把考卷帶回家自我了斷。

我低著頭走出速食店,逃到投籃機面前。整個暑修我學會的只有投籃,我明知這是毫無用處可言的興趣,但那個下午,我還是把身上全部的銅板都花光,我一球接一球,唰唰唰,投到手臂和肩膀都硬梆梆。只有投籃機不會放棄我,它對我說:「兩分球,你好棒,三分球,神射手。」

後來,我也放棄治療了。我把阿傑給我的選擇題解答背起來,勉強通過補考,親手葬送自己的理科腦。

親愛的空腹感女孩,學習理科和增肥雖然是兩回事,但我懂妳的徒勞與傷悲。我們都是落水者,想要拯救自己,拚了命划水也只能載浮載沉,而那些天才卻像航海的大輪船,隨便一個轉舵就足以將我們捲入自卑的漩渦之中。

也許我們都可以再隨便一點,只要健康無虞,管他肥肉瘦肉。如果我是發胖的天才,那妳就是吃不胖的天才。我們應該要彼此欣賞,而不是強迫自己變成對方的樣子。

最近我那死去的理科腦託夢給我,他說這世界上的體脂肪正在透過某種神祕的機制,從某些人身上,轉移到另一些人身上。就像貧富差距不斷擴大那樣,有人拚命地吃卻胖不起來,有人明明沒張嘴,身體卻一直在膨脹……

南無嚕啦嚕啦嘿,願這塵世間所有體脂肪可以重新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