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27日 星期三

你該走了

今天回實驗室拿有病的行事曆給文玲恩師,然後取得俊學的A3尺寸攝影作品三幅。我們師生站在桌子前面玩弄那些要送給別人的杯子,一面玩一面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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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師說,有時候覺得自己還像二十幾歲,很可怕。已經X歲了,想要有一點改變,想要改寫自己的劇本,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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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是十年前,在商院的教室裡,她帶著一輛自行車,和一個光頭自行車師傅,正要弄一個校園自行車的創意什麼計畫。我是單車社的社員,她邀情我們一起來,看看有甚麼辦法可以管理那個時候實驗室買的一堆摺疊車。後來不知道甚麼原因,事情沒成,幾年以後,這些車離開了創意實驗室。我變成了學程的學生。又過幾年,我畢業。又回來....又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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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出清了不少舊時代的雜物。球池,鍋碗瓢盆,某些學生作品。實驗室牆壁上前朝遺孤們留下的明信片也都清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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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老師背起背包,說:「這種場合真是熱鬧快樂,可是又很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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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並且也感覺到,某些事情結束了。老師下班之後,我留下來跟幾個好玩的傢伙一起吃便當,玩桌游,丟球,接球。到了晚上八點半的時候心中像是有一個鬧鐘忽然間響起來一樣,鬧鐘叫著「你該走了,你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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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鬧鐘到底是誰設的,又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響起來,我完全沒頭緒。在空曠無人的山上停車場,我戴上安全帽,發動機車,打開大燈,明明已經九月底了,天氣還是熱得像烤爐一樣。一面滑下山,一面想要把這鬧鐘送給夏天,告訴他:「你該走了,你該走了。」

2017年9月21日 星期四

最近在看動畫《第一神拳》。

最近看完《第一神拳》第三季的動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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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集接著一集,挑戰者與保衛者的對決,天才型與努力型的對決,理性與野性的對決,一路靠著自己孤獨的拳手與一路有同伴支持的拳手的對決.......這是一部價值觀對決的動畫,誰的心夠強,誰的拳頭就能夠獲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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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擂台上,倒下以後才是考驗,考驗每位拳擊手再站起來的理由,有人是不想輸,有人是不能輸,有人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努力有價值,有人的必殺技被破解了,想盡辦法改變節奏加強鍛鍊,當他的拳頭再次發揮威力時他才能重新取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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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集接著一集看著,太投入劇情了,跟朋友喝啤酒聊天的時候提到這部動畫的時候不小心脫口而出:「好想要有一個教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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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拍拍我的肩膀對我說:「胖子,你要認清現實啊,現實是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擂台上,進行著自己的戰鬥,沒有人有空來當你的教練,自己站起來,自己打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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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沒錯。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擂台上。啊,想到村上春樹,就好想吃炸牡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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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村上春樹寫的,「我終於用完餐,喝完最後一口啤酒,站起來,付過帳,走出外面。朝車站走著時,我的肩膀一帶輕微感覺到炸牡蠣安靜的鼓勵。那絕對不是不可思議的怪事。因為炸牡蠣對我來說,是重要的個人反映之一。而且森林深處有人正在戰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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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一閉起來就看見,森林深處的擂台上,有裁判正在倒數讀秒。

2017年9月11日 星期一

短筆記

關於自己是什麼,是一連串的回答,是像呼吸一樣穩定卻每一次都不一樣的回答,今天說出口的句子就算跟昨天的句子完全一樣,也有一點點的不同。保持自己的清醒,保持著抵抗,保持著雞排要切不要辣保持著拿鐵去冰不加糖,保持溫暖,保持清爽,都需要無比的耐性和堅持,在這些行為之中發現樂趣,並把看起來徒勞無功的事情,視為自己掌握的命運。沒有人逼你保持著這些,這些都是你要的,這樣的想法會在心中滲出甜味。辛苦的事情,孤獨的事情,在別人看來一點價值都沒有的事情,都會是關於自己的答案。如果累了,放棄回答了,想要有指引,想要把自己交付出去,想要靠著別人告訴你是誰,決定你是誰的話......情況輕微一點就會談一場沒有自我的戀愛,嚴重一點就會走上感恩師父讚嘆師父的道路了。

2017年9月6日 星期三

夏天會再來的

今天受人所託,去一間巷子裡的唱片行買CD。雖然店面沒有很難找,但第一次去,還是在巷子內反覆確認店址。經過一條不正確的巷子前我停了下來,有一顆蛋黃色的夕陽正好切齊遠方公寓的樓頂,就像一顆氣球那樣浮在那裡。

天氣很熱,但這個時間,這個角度,確實已經有秋天的感覺。秋天來了,我想起某一天坐在咖啡店裡,在窗外看到一個朋友走過。以前的話,我是會衝出去拍他的肩膀的。那天不曉得為什麼,覺得自己無法再靠近他。原本站起來到一半,又坐回位置上。他的身影逐漸變小,變小,走到巷子的另一頭去了。

看到夕陽就在那邊我想起他,秋天來了但有東西不見,雖然感傷卻也在這個有點封閉的暑假裡讀了幾本帶著我往前走的書。那天我在心裡對著這位朋友揮手,也許屬於我們友誼的夏季已經結束了呢。

走進唱片行,看著陌生的唱片牆,在許許多多不認識的獨立樂團中,找到了一開始另一位朋友指定的CD。這時看到左小祖咒的專輯被放在牆角不太顯眼但也還蠻不錯的位置上,拿了一張給自己。左小是陳昇的好朋友,兩個人的音樂也互相影響滲透。

這幾次陳昇跨年,左小都有來唱。雖然他唱歌的腔調很不悅耳,但希望他明年還可以來。為此買了一張他的專輯《風月情色在台北》,想著如果他能因此收到錢,受到鼓舞然後繼續到陳昇的場子來唱歌就好了。

我還沒聽,卻覺得對我來說這是一張關於友誼的專輯。友誼裡有愛,但那也是會因為各種耗損而消失的東西。想著想著覺得心凹了一塊下去。走出唱片行的時候夕陽已經不見了,柏油路變成藍色的,我找了間便利商店坐下來整理包包,發現包包底下磨出了一個小破洞,拿出針線包想要縫補,卻發現黑色的棉線已經用完了。

對於秋天以後所要面臨的種種,完全沒有把握。想要沿著海走路,一路高歌。夏天會再來的,夏天會再來的。

2017年8月22日 星期二

我想像薛西佛斯一樣快樂

【我想像薛西佛斯一樣快樂】
E告訴我:「我覺得是你要先讓自己覺得有感,別人看了才有感,就像你說假音那個因為是你真實的感覺 我看了就大笑覺得超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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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要賣東西心情就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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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很快樂,跟插畫家一起工作很快樂。今年初我們又開始工作,我問她說,今年要畫甚麼?她說,想要畫一點關於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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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好也在那個「病」的狀態裡,因為想要解脫出來,很快地就寫出了四篇身為現代人會有的虛構病症的初稿。對我來說那近乎一種絕望的狀態。所以現在一想到要把這個東西,推銷給不知道需不需要這個的陌生人,就覺得怪。其實現在的校園版行事曆,該有的都有了,並不需要我們這個版本繼續為學校服務什麼。我想繼續工作下去的原因單純只是喜歡跟插畫家一起討論,一起交換資訊和心得,喜歡用這樣慢慢地,想很開的節奏來回工作。這樣我可以任性地指出我想要指出的東西,她也可以畫她想畫的,做她想做的實驗。創作政大頭這件事,已經變得太私人,太自由,又太沒有賣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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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讀卡謬寫的〈薛西佛斯的神話〉,薛西佛斯就是那個被處罰把圓滾滾的石頭推到山頂上的那個傢伙。推上山頂,巨頭固定不住,所以就再次滾下山。薛西佛斯就只好一次又一次地把石頭推上去。這是天神對薛西佛斯的處罰。感覺天神給人類的處罰,就是這種荒謬的徒勞。我們一天一天重複著必須重複的工作,有些人醒來感到荒謬,決定叛逃。有些人感受到荒謬,卻能夠繼續地工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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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謬在最後一句的結尾是這樣說的:「通向山頂的奮鬥本身,就足以充實人心。我們應當想像薛西佛斯是快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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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麼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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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想要讓所愛的人快樂起來,盡了全力,那快樂卻總是一下子就消散。明明想要讓自己也快樂起來,去運動,去購物,去發表作品,那快樂依然像石頭待在山頂上的那半秒鐘那樣短暫。明明就是這麼地徒勞,為什麼還是想要活下去,為什麼還是這麼熱烈地想要把石頭推上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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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對於能讓我愛的人快樂起來這件事感到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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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件小事,為某個特定的人寫,跟某個人一起喝咖啡,讓我擺脫虛無,讓我感到充實。即便要把某個人推上山,不會比推石頭容易,即便他的孤獨比我的孤獨更巨大,我也要把我的臉貼著,用我的體溫把那顆石頭抱暖,跟這個人一起上山下山。我知道地心引力像絕望一樣一直在那裡,我也知道山頂一直在那裡,但這個矛盾我願意接受。所以我繼續推著石頭。往山頂前進,滾下去,往山頂前進,滾下去,往山頂前進,滾下去,往山頂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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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來許三個願,希望自己能更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麼,希望自己能夠不把滾下山當成處罰,希望有一天我能體會或得到薛西佛斯的快樂。希望終有一天這一切會像小時候帶著游泳圈去玩滑水道那樣好玩。嗯,再許一個願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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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一想到要賣東西心情就掉下去,之後還是會想辦法把石頭再次推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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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是一篇M屬性的自白。












2017年8月21日 星期一

一聲響亮的 救!

                                                                           圖 Tai Pera

Q
李達達好,我每天上班都遇到怪事,害我變成一個煩躁的人。該提供資料的人遲交(或亂寫),還怪我為何要求這些資料,殊不知我也有苦衷,我只是被指派任務,他們應該要去怪上級長官才對。總之,我想快樂地工作,結果每天上班都氣呼呼,有沒有什麼方式可以讓我變回氣質的OL,過得快樂一些呢?

(辦公室負責彙整資料的苦主)

A
親愛的辦公室負責彙整資料的苦主,為了站在妳的立場思考妳的提問,我發揮了全部的想像力,把自己想像成一名氣質OL(Office Lady,辦公室淑女)。結果我發現自己既沒有Office,生理和心理層面也都很不Lady,關於成為OL的條件,我完全不具備,頂多只能當一個有氣質的XL。

幸好我有一個OL朋友。

我們三年見不到一次面,她像某種周期很長的彗星那樣,久久才撥一通電話來給我。幾個月前她在電話裡抱怨工作,情況與妳的極為相似:某部門同事拖欠資料,造成她綿綿無絕期的痛苦。

但與妳的狀況不同之處在於,她暴走了。

她說:「後來我把整間公司的資料統統先整理好,但拖了半年沒交出去,直到大老闆來催,我才告訴他,『全公司的資料早就弄好了,獨缺某部門,只要他們今天把資料給我,我今天就可以送件。』因為大老闆親自去催,對方很快就交上資料。不過,押著全公司資料的人畢竟是我,所以我這邊也收到了嚴重的警告。」我在話筒的另一頭一面佩服,一面想起以前的事。

十幾年前的我們都是國中生,暑假的某個晚上她第一次打電話給我。

電話響的時候我躺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她很無聊,我也很無聊,所以我們就聊了五十分鐘。那是我第一次講這麼長的電話,還不知道會有副作用,掛掉電話才發現我的脖子像被灌了水泥一樣,無法動彈。

雖然脖子很痛,但我不覺得苦(這算不算硬頸精神?)。因為對方是女生,對我來說女生簡直是來自異世界的人類,一想到可以與異世界的人通話,我就興奮得不得了。

我們密集地聯絡,交換各種意見與評價。她說一號同學打球很帥,二號笑起來像笨蛋,三號有一套瘋癲的處世之道,四號明明很聰明可惜不努力……我說理化老師有點兇,歷史老師的笑話很低級,童軍老師最可愛……

「金城武跟王力宏如果要我選一個的話……」講到一半她那頭忽然斷線了,我回撥好幾次都不通。因為在放暑假,沒法到學校當面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我只好每隔幾天打去一次。

但接電話都是她家人。

她不是在洗澡,就是在前往浴室的路上,沒辦法接電話,也從未回電。我很生氣,氣到以為自己只是想找個人說話,所以就連補習班工讀生打來的招生電話也接起來拚命講,講完之後反而更空虛。畢竟只有她是與我旗鼓相當的對手,我們聊起天來像在打乒乓球,互相廝殺,卻從不掉球。其他人終究比不上她。

就在我開始懷疑她是不是討厭我,不想再跟我這種XL的傢伙聊天時,她終於打來。聽筒裡她低聲地說:「不能講太久,會被我媽聽見。」原來不是她要疏遠我,而是她家通話費暴增,所以她媽開始進行電話管制。

畢業後,我們只在市話費率最低的深夜時段聊天,聊理想與未來,聊挫折與怨恨,聊因為所以蟑螂螞蟻數學國語生活與倫理。

高中、大學、出社會,隨著各自的世界愈來愈開闊,電話兩頭陷入沉默的次數也愈來愈多。如今已發展成一年互撥一通電話給對方祝壽的狀態了。

幾個月前她打來的時候,我困坐在便利商店裡看著馬路發呆。

她抱怨完隨便下了個結論:「上班就這樣,分內事做完,其餘的時間就是自己的。你呢?你過得怎麼樣?」這一問讓我感覺自己像玩紅綠燈遊戲的孩子,喊出「紅!」以後等了好久,終於聽到一聲響亮的「救!」她不是打來訴苦,而是來確認朋友是否還活著。

所以親愛的苦主,趁有事可抱怨,打個電話給妳的好友吧。妳一句伴君如伴虎,他一句拌飯如拌麵,兩人嗚哩哇啦亂講話,就算什麼都沒解決也是一種互相拯救。

也許聊著聊著,就能找到變回氣質OL的辦法。

●本專欄誠徵生活難題,請簡述您的疑問或者困境,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李達達將竭盡一切所能為您分散注意力。

20170810 UDN

2017年7月22日 星期六

如果我有一百三十歲

如果幾十年後,我不小心變成一個長壽的人,我就要到處宣揚我的養生之道。我要去跟嗜睡的人說,不要睡,睡太多對身體不好;我要去跟減肥的人說,吃吧吃吧,太瘦對身體不好;我要去跟有錢的人說,錢給我,錢太多對身體不好。我要到處去傳道,授業,解惑,把自己變成一個養生神棍。

這樣的我大概會活到一百三十歲,變成突破人類壽命極限的超級人瑞。到時候就是西元2118年。2118年的台灣已經沒有鳥沒有魚,沒有新的小孩子誕生,沒有人類開的早餐店。所有的服務業都被機器人取代:機器人女僕咖啡店,機器的偶像歌手,機器的歐巴桑牽著機器的黃金獵犬,在巨大的機械城裡散步,拉出超合金的便便。天空中有很多機器鳥,每天早上五點到晚上七點,它們用假髮一樣的翅膀在河面盤旋。2118年,人們會想辦法讓所有東西保持一百年前的樣子,假裝世界沒有毀滅過。

我一百三十歲生日那天,大概會接受《長輩日報》的機器記者採訪,被放在「今日我最老」的欄位。機器記者大概會問我長壽的祕訣是什麼,我大概會告訴他:「每天打電動。」

所謂的人瑞已死

「除了打電動呢?您一天的作息如何?」機器記者問。我說:「起床,出門吃早餐,我家附近的早餐店第三代老闆娘死了以後,換成了機器老闆娘。我會跟機器老闆娘點一份古早味熱狗蛋餅,帶去淡水河邊慢慢吃完。」

「然後我會去網咖打電動……」除了我以外,2118年還有許多老骨董被留下來。老網咖有老電腦,老鍵盤和老遊戲。我細心地講述我與每一款電玩遊戲的淵源,談論打電動如何鍛鍊我手眼協調的能力,讓我常保青春。機器記者一面點頭一面微笑,不再打斷我。

幾天後,這段訪談被刊登在《長輩日報》的3D網站上。原本我以為自己會被塑造成某種人瑞英雄,冠上「最長壽的人類遊戲玩家」這種金光閃閃的頭銜,但沒想到文章標題竟然變成〈一百三十歲人瑞養生祕訣:熱狗蛋餅〉。我那些老故事,被改寫成我完全不認得的東西……但是文章點閱率破萬,底下每一則留言都在問:「長壽蛋餅哪裡有賣?」

就算變成人瑞,我還是失去了詮釋自己的權力,這就是所謂的人瑞已死。

有天分的人隨便拷

一百三十歲的我,大概是因為很懷念十三歲的自己,所以才借題發揮,把打電動當成養生之道拿出來講。

我懷念十三歲那年暑假在小白家打的電動,也懷念小白。他家在河的另一邊,星期一到五他爸媽去上班之後,我就帶著我的熱狗蛋餅,搭公車去找他。

以前我們會拉起窗簾,把電燈都關掉,再把電視機和遊樂器打開,然後一人一個馬克杯,在汽水裡加一堆冰塊,一邊打嗝一邊打電動。以前我們最常玩的是格鬥遊戲,小白化身為穿牛仔背心的金髮肌肉哥,我則變成紅頭髮的長腿美男。以前的男孩對決就是用手指頭互毆,直到一方倒下。

以前我是新手,在原地亂打亂跳;小白則是老手,一出場就噴出一道金光火焰,把我的長腿美男轟飛。螢幕裡的裁判跳出來大喊「K.O.」,金髮肌肉哥高舉雙手,跳起勝利之舞。螢幕外的小白把自己當成肌肉哥,對著我跳同樣的舞步。我明知這款遊戲無法聲控,卻還是在客廳中心呼喊「美男!美男!」但叫也沒用,這就是所謂的美男已死。

我問小白他那些酷炫的必殺技該怎麼拷,他卻臭屁地說:「有天分的人,隨便就能拷出來。」此話一出,小白變成我的電玩大師兄兼心靈導師,十三歲的我崇拜他,羨慕他,想要變得和他一樣強大。

啊──多麼臭的領悟

「你不是沒天分,只是還沒開竅而已。」以前每次輸給小白,他都會這樣鼓勵我,要我繼續跟他打下去。

但不管我怎麼拷,就是拷不出大絕招。我吞了太多敗仗,變得憤世嫉俗。我恨祕技,我恨沒有天分的自己。但十三歲的我很天真,願意相信就算沒天分,靠著努力也可以獲勝,所以我決定要用白開水一樣的直拳打倒小白。

因為這份偏執,某個陽光金黃的午後,我又連敗了。汽水太冰,蛋餅太油,我輸得太難看,所以躲進小白家的廁所,當我的屁面一沾到他家的馬桶座墊,滿肚子的委屈與不甘瞬間炸開。我表面保持冷靜,底下卻劈哩啪啦不停哭泣,待我體內的負能量宣洩完畢以後,我才滿足地悲嘆了一聲,清理,起身,壓下沖水閥,目送漩渦將我那些哀傷的漂流木統統帶走。

呃,漂流木太多了沖不下去。

我杵在馬桶前,等水箱再次注滿。廁所變成我思考人生哲理的小房間。我腦內有個聲音說:「跟大便一樣啊,打電動要放輕鬆,讓括約肌自動為你工作。」啊——多麼臭的領悟。

第二次總算沖乾淨了,從馬桶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看來,它應該是個能夠託付心事與祕密的好對象。我洗手,關燈,重新抓起搖桿,回到擂台上面對小白。這次,我終於拷出了必殺技。一整排紫色火焰擊中小白的金髮肌肉哥,只要再打中一拳我就贏了。

但那一拳我又揮空了,小白抓住了反擊的機會,對我放出連續一百擊的火焰連環踢。最後我還是輸給了必殺技。

只要有一點帥就是養生

那天傍晚搭車回家,十三歲的我坐在最後一排的椅子上。公車爬上橋的時候,我推開小氣窗,車窗外的夕陽被遠方的高樓吃掉了一塊,微涼的晚風吹進車內,前座的椅背上有好幾句立可白寫的髒話,我也想罵點什麼,卻沒力氣,我覺得自己將會一直輸下去。

失敗的預感將我吞沒,公車搖搖晃晃下橋,十三歲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那個無限接近勝利卻總是輸掉的自己,其實有一點帥。那成為我悲劇英雄路線的開端。後來每當我敗給現實,敗給慾望,敗給一首歌或一句話,敗給所有比自己更好的東西的時候,我就會像認罪那樣坦承自己沒有天分,然後抱著小小的悲壯心情,繼續輸下去。

要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這世界上有攻略本的存在,那小冊子裡記載著每一隻角色的必殺技,火焰劈啪腳,雷射逼哩眼,冰山吧啦拳……要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小白在邀我去他家玩之前,早就記牢了各種招數的按鍵組合。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本來就沒有勝算。

要到很久以後我才會知道自己是否長壽。現在的我,經常熬夜,焦慮的時候吃很多甜食,只在特定的好天氣運動,運動是散步跟逛街。我買很多戶外用品,登山鞋,保溫杯,卻只在公園裡使用。照鏡子的時候我會跟自己的身體道歉,對不起鬆弛肥大的肚腩,對不起爬滿血絲的雙眼,對不起硬梆梆的腰與背,對不起左手的疤,對不起被蛀掉的牙,對不起我的身體,讓你輸得這麼狼狽。照這樣下去,我想我應該沒辦法像開頭寫的那樣,活到一百三十歲。我想我並沒有長壽的天分。

如果人生終將是一場必敗的遊戲,那我希望自己至少能輸得帥一點,我要把所有的跌倒都變成特技表演,我要把所有的掙扎都拿來說嘴。

如果我真的有一百三十歲,那時候的我,大概還是會在回家的公車上睡著。也許我會夢見河中央沙洲上有一隻活生生的鳥,夢見牠有純黑色的羽毛和血紅的爪。牠的眼神是一口無底的井,風撫過河面,牠為我張開翅膀,在我踏進河中決定要跟那隻鳥一起飛走的瞬間,旁邊的乘客會把我搖醒。醒來以後我大概會非常想哭,因為我活得太久了,而且又睡過頭太多站。

但到時候我就可以故作瀟灑地對全世界說:「每天打電動就是我的養生之道。」沒有人能夠反駁。然後我家附近的機器人早餐店,就會開始賣起長壽熱狗蛋餅。

如果真的有西元2118年。


2017-07-08 06:00聯合報 李達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