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21日 星期一

收到讀者來信

每年一月份的時候,與人聊天,講起今年去年明年都會錯亂。去年會變成前年,明年已經是今年,今年早就變成去年了。這樣的錯亂感,要到了一月底左右才會逐漸修正過來,我想也是因為,我需要一個月的時間才能夠接受自己又殺掉了一年的時間了吧。
昨天正在寫信給小安的時候,小安忽然丟訊息來,告訴我有一件事情必須要立刻與我分享。那是去年小毛病通訊的一位發問者來信,他提到自己仍然有剪報的習慣,也會把我的文章剪下來收藏。我的天。我讀了信之後,第一句回小安的話是:
「歐買嘎」
然後下一段話便是
「我們在做的事情是有人在看的,真心有換到真心啊!」
曾經我好在意點閱數,好想要被大量轉貼和分享,想要臭屁一下,只要文章一刊出,整天就會一直盯著螢幕,搜尋自己的稿子是不是在哪裡出現了,被誰讀到了。但漸漸地在一次又一次的落空之後,我把期待的範圍縮小。
縮小成四個人。
編輯小安、插圖的Tai Pera、發問的讀者,還有我自己。只要這四個人有讀到,而且能夠愉快就好了。我的一篇稿子,容量就是一輛小客車,四個人就客滿。這樣感覺其實並不壞。這樣子好像可以比較自由,去到比較遠的地方。
收到這番鼓勵,好像明年終於有點展望了。
不,是今年。從今天開始,今年開始了。
我要努力減肥。

2019年1月6日 星期日

2019新鞋底開工了

換了新鞋底之後,我的大鞋子有一點點不均衡。新的鞋底更強壯,更耐磨,更厚重,可是老的鞋身鞋皮已經相當柔軟了,所以走來走去就是覺得怪怪的。原來新的底,因為腳跟的外側還沒被我磨掉,所以一直阻礙著我的步伐。於是這個周末就在城裡亂走路,故意踢著腳步,像個放學的少年那樣。

走著走著就覺得一條新的路就在腳底下展開了。我還是原本的我,鞋子也是原本的鞋,只是鞋底更新了。這樣想,心情就輕快了起來。過去一年的事情回顧起來就會掉眼淚,許多情緒堆積著既沒有辦法寫也沒辦法轉化成創作,創作的過程本身也帶來很多複雜的感受,沒辦法只好走路。

走路的時候覺得自己是人,直立人,智人,是個活生生的人。走呀走的,卻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經過自助餐廳,停下來夾了幾道菜,經過百貨公司,搭電扶梯從一樓搭到頂,再一層一層溜下來,每一層逛的人都不太一樣,逛了一間再換下一間,什麼都沒買。

什麼都沒買感覺並不壞,我好像在商品之間尋找一個什麼那我並不精確知道的東西。但就是邊走邊搜尋,畢竟我台北長大的小孩,我所有的經驗幾乎都是消費經驗了。因為換了新的鞋底才能感覺到一條新的路在腳底下展開,有一點可悲。

搭捷運,滑手機,跟無數的路人眼神短暫交流。沒有微笑沒有點頭,走過路過錯過,對發傳單的太太施行台北式的冷漠拒絕,對東區街頭打扮美麗的人們進行一點點的打量,我把自己也裝扮得體面,這麼一來就不會覺得自己只是個猥褻的人。而是穿著靴子的貓,便是衣冠的走獸。

走著走著,發現自己曾經想要的東西如今沒那麼想要了。

想要便便。

精挑細選了一間大理石裝潢的廁所,關起門來脫下褲子盯著門板做大事。清理乾淨之後仔細洗手照鏡子。哇,原來已經變成這樣子了,神情裡有一些東西改變了,新的表情帶來新的磨損,雖然仍是同一張臉,但裡頭有甚麼東西不太協調。就跟我的新鞋底那樣。

排空了腸子,腳步變得輕快了。但晚風忽然降了溫,覺得冷,鑽進地下,改搭捷運回家。

在房間裡打開燈檢查鞋底,磨掉了一點點。鞋面上的裂紋也張開了一點,我還想再多穿幾天,再多穿幾年。

仔細地擦鞋,用刷子刷完,抹上鞋油,把鞋底也刷乾淨之後再穿上襪子,繼續在家裡的木地板上趴搭趴搭地走。這方面我倒仍像個小學生。

打開臉書,去探望幾個臉友,讀他們過去一年的履歷。因為感覺到了履歷這個詞,所以寫了我的鞋子。

2019新鞋底開工了。走來走去,走來走去。

愛人真的太難啦

                                                 圖/Tai Pera



一起來看圖猜故事
各位讀者朋友大家好,本月小毛病通訊要反過來做!

三年來與國際級插畫家Tai Pera合作,每次都是我先交稿,她才開始畫圖。這順序很合理,卻有點膩。我們的生活需要破綻,所以換了個姿勢工作。由Tai Pera蒐集題材,直接畫成插圖,我再來看圖說故事,寫成本篇專欄。稿件刊出前,只有居中聯繫的野性美主編栗光看得見全貌。

那麼,大家也來猜一猜吧,圖中人物到底有什麼小毛病?答案將由插畫家本人於欄末揭曉。以下則是我的憑空作答。

第一眼看到圖,畫面右上角抱著桌子的人物就搶先開口,他對我說:「達達好,我是啦啦國中八年級的學生,下學期,我就要轉學去嘿嘿國中了。最讓我不捨的,不是同學,而是我的桌子小綠。小綠它高度正確,樸拙扎實,桌面散發淡淡的木頭香。我愛它。只有在它身上,我才能夠自在地入睡,放肆地流口水,作甜甜的夢。我擔心到了新學校在新桌子上午休,我會徹底失眠,請問我該怎麼辦?」

嘿,國八生,既然你喜歡在桌上流口水,那我就稱你為木桌唾災吧。親愛的木桌唾災,你有病。不過幸運的是,我是你的好病友。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和課桌椅有過一段往事。

一天早上,我是留守的值日生,不必到操場上參加朝會。教室裡的燈都關了,窗外打進金黃色的朝陽,空氣中的塵埃被照亮,三十幾張桌子安靜地等待他們的主人。金粉般的塵埃緩緩降落,我注意到教室前排的一張桌子,那是我暗戀對象的座位。她的書包掛在桌子的側邊,鉛筆盒壓住考卷擱在桌面,我幾乎看得見她認真筆記的身影。我走到那桌前,心情像偷窺那樣緊張。她嶄新的桌面沒有任何傷痕與塗鴉,那淺淺的筆溝像是她的微笑,我吸了一口氣,一股若有似無的柔軟甜香讓我吞了吞口水。當時,我覺得那張桌子就是她的化身。下個瞬間,我腦海中竟浮現一個念頭。

「在她的位置坐下來感覺看看吧。」

啊!我頓時發覺自己是個變態。罪惡感籠罩了我,我逃回自己骯髒的座位上趴著,控制住心跳直到朝會結束。後來,暗戀對象回到教室,我一整天都不敢跟她說話,彷彿光是站在她面前,我的罪行就會全部被揭穿。

那時我真覺得暗戀一個人就像心中住了一隻鬼,我端著這張鬼牌,多麼希望它能快點被抽走。但我愈想丟掉它,就愈清楚自己是個有鬼的人。我只好假裝清白,將鬼牌藏入掌心深處,直到每一場遊戲結束。

向自己爭取自由
親愛的木桌唾災啊,後來我就患上了與你同樣的小毛病。為了不傷到人,也為了保護自己,我把犄角藏起。愛人對我來說太危險了。就算心胸是熱的,我也只敢迂迴地去孵那些如鏡子般的器物,在器物上投射自己的靈魂,期待它們活起來愛我。結果我就變成了一個戀物的自戀者。

愛人真的太難了。光是認識自己都來不及了,還要遭逢異己;光是要建立自己的原則就來不及了,還要為所愛破例;光是要原諒今天的自己都來不及了,在愛之中還會不斷犯下新的錯……青春那麼短,我們那麼北七,根本忙不過來嘛。愛人太沒有效率了,趴在桌上流口水比較明智。戀桌癖的你,確實選了一條非常實際的路。

但親愛的木桌唾災啊,你應該也發現了,這是一個規則與監視出乎意料嚴密的社會,所有的事物都被歸類,被命名,被標價,被抹平。密密麻麻毫無破綻。不犯點錯,受點傷的話,我們根本沒機會把纏身的縫線繃裂開來。

所以,木桌唾災,我要向你提出一個不切實際的要求。請放開那張桌子,離開你的座位,邁開腳步,去跌倒,去撞牆,去成為一個活生生的人吧。

活生生的青春就在你面前了。有愛慾在蠢蠢欲動,有恐懼在暗處埋伏,有一堆眼淚等著要被你哭出來,全世界的地雷都等著你去踩,你心中的鬼一定會大爆炸。這些爆炸,都將是你向自己爭取自由的機會,就算會糗,就算會心痛,你也要活下去,並且認識你自己。

寫到這裡,我忽然覺得圖片在問的,搞不好是「午休時間容易腳麻該怎麼辦?」但現在重寫也來不及了,所以乾脆這樣結尾──

腳麻,就去愛人吧。

Tai Pera小毛病通訊正解:
這個月的小毛病通訊,我要替一位在台灣工作的外國人發問,他不明白為什麼台灣人在午餐後都需要午休?就連每天經過的便利商店裡,不論白天或晚上,都有人在座位區趴著睡覺。

我一邊把這個問題記下來,一邊指指在便利商店熟睡的長者,回答外國朋友:「我們小時候在學校吃完午飯,都需要像他這樣趴睡半小時,而且是強迫性的喔!」

2018年11月24日 星期六

講不聽,就用抱的吧

                                                              圖/ Tai Pera

爸爸到底是什麼
朋友把蝦子從茶碗蒸裡挑出來夾給我,那是她不能吃的帶殼海鮮,我盯著那隻肥潤的蝦,聽到她一面說:「我覺得我爸其實是太為女兒們著想,所以才會覺得我們做什麼都成不了事。他愈是為我們付出,就愈覺得我們不成材。家裡生意上的大小事都要自己做主張,明明到了該放手享清福的年紀,卻還在那邊硬撐著不允許任何人幫他,怎麼樣都講不聽。」

「這個,可以借我寫寫看嗎?小毛病通訊?」我問。「好啊,但要匿名。」她說完挖了一匙蒸蛋送進嘴裡。那麼,這朋友的代號就叫作蒸蛋女子吧。

當我開始思考「爸爸」這個主題的時候,我想起十七歲那年發生的一件事。

那是十月底的一個星期六,好友皓呆邀請我到他就讀的高中參加校慶園遊會。我抱著聯誼的期待,早早起床,仔細地刷牙洗臉,把剛熟成的青春痘統統擠掉,在鏡子前嘗試各種表情,對於自己剛冒出來的鬍子感到滿意。換穿了好幾件衣服之後定裝,信心滿滿地出門搭公車。今天的我一定能搭訕成功。

我拉著公車吊環,欣賞自己投在車窗上的倒影,一路上自我感覺帥氣。

到站了。五彩的氣球大拱門底下滿滿是人,康輔社的學生舉著粗體手寫字海報迎賓,遠方傳來熱音社激昂但走音的歌聲,意料外的熱鬧場面使我慌亂了一下。我告訴自己:「別慌,先到三年七班找皓呆,再去搭訕。自信,自信,自信。」

自信全滅的瞬間
這所學校已經化為市場。桌椅被推到教室外,變成用餐的小桌,教室被報紙和黑色垃圾袋包起來變成鬼屋。有乾冰汽水,有章魚燒,有炸熱狗,還有好多很短的裙子,而裙子的上方,是很透明的制服襯衫正在互砸水球。尖叫聲和水花讓空氣變得香甜了起來。啊,好想加入她們,啊,好想要轉學。不,我得先找到皓呆,我不能分心,得要先去找皓呆買園遊券才行。

我爬上三樓,一排冷清兮兮的教室告訴我:三年級的地盤到了。沒有擺攤的高三生全都化身為公園阿伯,下棋、打牌、看漫畫,再不然就躺在窗台上睡覺。我走到七班,在窗邊張望徘徊,卻遍尋不著皓呆的身影,最後只好拿出自信,叫住一名離門口最近的同學,我說:「請問皓呆在不在?」

這傢伙毫無猶豫地對著整間教室大喊:「皓呆外找──你爸來找你了──你爸!」全班二、三十張臉全都轉向我,皓呆從一大群人裡探出頭,一臉困惑像是做錯了什麼事情那樣,一面搔抓著後腦勺,一面走向教室門口。

然後他才看見我。「靠北啦,胖子,嚇我一跳,還想說我爸怎麼會來學校。」皓呆抱怨完,從頭到腳掃視我一遍,發表評論:「欸,你已經一張老臉了,還穿Polo衫配制服褲,怎麼不乾脆在皮帶上掛一串鑰匙啊。我爸都沒你那麼老。」我剛拿出來的自信碎了一地,夏蟲也為我沉默冬蟲也為我夏草了。

後來,皓呆還是拉著我逛園遊會,但他只要一見到熟人,就用調侃的語氣介紹我:「欸,這位是我爸。」最讓我心痛的是,他的同學們竟都一臉恭敬向我問好。那天,我不但一次都沒有搭訕成,還一口氣老了三十歲,當了一整天的皓呆老爸。悲啊。

親愛的蒸蛋女子啊,在這短短一天為人父的經驗中──我什麼都沒學到。但這些年來我逐漸感覺到的是,爸爸的意義會隨著時間的流動而改變,從一個令我們憧憬崇拜的對象,逐漸變成令人擔憂和思念的存在。這些名為爸爸的男人們也許強悍,也許溫柔,但爸爸也是人,會矛盾,會悲傷,會犯錯,會趁你沒注意的時候一點一點地衰老。對此,我們所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有時候我們會以為自己對家人的愛夠多,多到足以改變對方,但其實我們的時間不夠,光是要在今生之內認識彼此,就已經困難重重。所以,我最無用也最真摯的建議是,講不聽,就用抱的吧。要知道,講理是贏不過爸爸的,我們應該要趁今天,趁現在,一刻都別遲,像小時候那樣撲上去抱住爸爸。

害羞嗎?這樣啦,在抱之前,妳先拿這篇文章給令尊讀,讓他心裡有個底,然後在他讀到最後一行,抬頭的那瞬間,妳就立刻撲上去。

對,就是現在。

2018年10月27日 星期六

成為一個真正的笨蛋

                                                 圖/Tai Pera

●忍不住想看的東西
「千萬不要透漏是我,請幫我化名為某OL可以嗎?」某OL這樣要求。

某OL的身材纖細,笑容甜美,是個才華洋溢的女孩。她提出的問題不太容易答,所以我僅以一串長長的「……」回應。「你為什麼點點點我,難道達達你也是這樣的人嗎?」她這樣質問。

某OL的問題是:「我常常忍不住去偷看男友在社群軟體上追蹤的人。他都追蹤一些巨乳女子,這讓我很在意。上禮拜我們難得去度假,坐在飯店陽台躺椅上,他的手機忽然跳出某某正在視訊直播。我逼他打開給我看是誰,結果就是一個巨乳女子,我整個暴怒,假期差點沒瞬間結束。請問我男友這樣正常嗎?」

親愛的某OL,妳暴怒是正常的。妳男友也算正常。我們都有一些忍不住想看的東西。不巧的是,妳剛好在男友忍不住想看手機裡巨乳照的時候,忍不住想看男友的手機。於是衝突發生了,戰爭開打了,記恨在心了。

不過,親愛的某OL啊,伴侶間真的有太多說不清的事,有時甚至要為彼此受一點傷,才能夠成為互相容納的人。所以希望這篇刊出的那天,你們已經結束爭執,攜手向前。我要向世界上所有善良的神明許願,讓這一題就停留在繽紛版上,永遠不要跑到社會版去。

●少年揮之不去的激凸
接著,關於巨乳,我算是有經驗。

我胖過,是個上圍曾經相當豐滿的男生。少年時代,學校發的淺色夏季運動服,完全遮不住我傲人的雙峰。我的乳頭,簡直像是《小王子》裡被蛇吞下肚的那頭大象一樣,製造出巨大的激凸。我帶著兩頭大象去上體育課。

籃框下,我抓到了一顆籃板球,站穩了腳步,準備再次進攻。防守我的那名男同學張開雙臂,賊賊地對我笑,接著立刻朝我撲過來。沒料到他瞄準的並不是我手上的籃球,而是我的激凸。他用食指大力地戳中我的乳頭,還自己配上「叮咚!」的音效,最後得意地說:「我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奶頭在哪裡!」

這下糟了。球場上其他少男同學們都被激起好奇心,三、四個人帶著高昂的興致來按我的門鈴。同為少男的我,並非完全不明白大家的心情,但叮咚、叮咚、叮咚個沒完真的很煩。我丟下籃球,抱著胸逃離球場。

隔天上學之前,我用透氣膠帶蓋住乳頭當成胸貼,安全度過了一日。但這方法到了晚上就讓我付出慘痛的代價,撕膠帶──呼──撕膠帶的時候感覺像是連乳頭也要被撕掉那樣痛,實在沒辦法每天貼,所以最後只好在運動服底下多穿一件T-shirt。因為太熱了,每天不到中午我就滿身大汗,大概是汗臭的緣故,大家才不再來按鈴。

不,我並沒有因此感到寂寞。讓我寂寞的,是接下來的事。

同一時期,我暗戀班上一個瘦小的女生,她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傍晚打掃時間,我丟下自己的打掃工作不管,陪女神去倒垃圾。我們各執一端,隔著垃圾袋手牽手。在前往垃圾場的途中,椰子樹葉的大影子搖曳著,金黃色的陽光灑在我們的臉上。我偷瞄了女神一眼,發現她看起來有點憂傷,便用偶像劇般的口吻問她怎麼了,女神轉過頭來幽幽地對著我說:「欸,阿達,你的胸部那麼大要是能分我一點就好了。」

啊,我能說什麼呢?安慰也不是,鼓勵也不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我猶豫了一下,才故作滄桑地說:「是啊,能分給別人的話我也不想自己留著。」被女神這樣坦率地羨慕,一方面感到極度榮幸,另一方面則非常寂寞。

榮幸的是,女神信賴我,才會對我吐露心事。寂寞的是,被當成閨中密友的我,就像個臥底。而我所得到的情報是,她喜歡的人(不是我),看上了另一個豐滿的女生。

就這樣,大家都是自卑的笨蛋。關於身體,仔細計較起來就會發現各種不公平,想著想著就掉進自己小小的黑色漩渦裡,很難爬出來。笨蛋們只能一面度過那些寒冷陰暗,一面練習堅定與溫柔,成為一個真正的笨蛋。但要不是我有一點笨,你也有點傻,我們之間哪有彼此寬待和諒解的可能呢?

所以,親愛的某OL,就讓我回答你最初的質問吧。是的,巨乳也經常攫住我的視線,請原諒我,我是個沒救的笨蛋。

本專欄誠徵小毛病,請簡述您的陋習、怪癖、惡狀,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讓李達達試著為您寫一點東西。

2018年9月22日 星期六

在他被吃之前

從前有顆紅心番石榴,名叫小紅。因為水果店員分裝失誤,他被混在一大籃白心珍珠芭樂當中。

格格不入的土芭樂小紅,向新鄰居攀談,卻沒芭樂理他。在孤獨中,小紅想起果樹上的家人,想起大夥隨風搖擺、隨興唱歌的日子,那真是溫暖啊。要不是有這份回憶支撐著,他早就化成一攤爛泥了。

小紅學習新語言,結識各派芭樂,逐漸融入珍珠芭樂的社會。不過他未曾忘卻孤獨的苦,所以對那些落單的、受損的芭樂總是特別關照。他在愛與付出當中圓熟自己,心變得又軟又甜。當他被人買走的那天,全水果店的芭樂都為他發出悲傷的顫抖。

在砧板上,一切回憶再度溫暖了小紅的心,他知道自己會是一顆圓滿的紅心番石榴。直到最後,他都像靜物畫中的水果那樣深刻且從容。



聯合報20180914

2018年9月17日 星期一

這世界大概不太講理


                                                          圖:Tai Pera


一句多麼傷心的話
全國具有厭世傾向,不善社交的讀者朋友們大家好,這個月收到小茹(當然是化名)的訊息。最近她剛從大學畢業,正考慮要踏入職場,或者繼續升學,無論如何小茹的人生都將要飛高高了,在那之前,她對我透露了自己的小毛病。

「每次踏進新環境前,我會先預設自己比大部分的人聰明,來獲得安全感。不這樣的話,我就會非常焦慮。焦慮時,我會檢視自己表現得比其他人好的地方,譬如說課堂上比較快聽懂、答得出問題;到公司實習時學得比較快。只要可以證明自己的聰明(或能力比較好),我就會比較自在。」小茹這樣寫。

我在星期五的傍晚,把小茹的小毛病收進大背包裡,搭上往南的客運出城。車子駛離轉運站的時候開始下雨,在市區道路堵了半小時才上高速公路。隨著車速加快,路燈一支一支飛過,思緒也動了起來。

「只要可以證明自己的聰明,就會比較自在。」這是一句多麼傷心的話。對我來說,小茹簡直像抱著槍才有辦法入睡的國王一樣,因為擔心被暗算,所以總是戒備著。一有動靜,她就會立刻亮出自己的聰明,對準眼前的一片虛無,保衛自己存在的意義與價值。苦啊。

也許,在參加重要面試的前一夜,小茹甚至會點亮梳妝台的燈,對著鏡中的自己喊話:「妳沒有最誘人的臉蛋,也沒有最輝煌的身家,但沒關係,妳還有一顆聰明的腦袋,只要妳的聰明不輸給任何人,就會被欣賞,被錄取,因為妳是個有用的聰明人。」鏡中的她露齒微笑,一股悲傷卻在暗處滋長。

一個人如果無法證明自已,是不是就完蛋了呢?

車廂內燈光熄滅,小螢幕播起無聲的安全宣導短片。所有乘客在黑暗中陷入各自的沉思。我坐在最後一排的單人椅上,回想起在轉運站候車的情景。

乘客徵選委員會
星期五傍晚,預售車票已經賣完,我抽了號碼牌等候補位。轉運站大廳擠滿了人,我一邊吃便利商店的微波便當,一邊又空想起來:如果下一班車,就是通往南方的最後一輛加班車,客運公司為此辦一場乘客徵選的話,我要以什麼為理由,來爭取我的座位呢?

我轉頭向右看,是一名身穿灰色套裝拖登機箱的女子。她在我的想像中大喊:「我必須去拿下這個客戶,不然我會被開除。」我轉頭望左邊,戴草帽的男子大喊:「我必須要去見情人,不然我會被拋棄!」往前看,有位穿小洋裝的少女紅著眼眶,低聲地說:「我媽媽生病了,拜託讓我早一點回家……」

我,我只是想搭車出去玩而已。這理由實在沒辦法大聲說出口。就算我舉起背包高喊:「我要帶小茹的小毛病出城,不然我就寫不出來。」跟任何目標清楚的旅客相比,都算不上是正當的理由。

乘客徵選委員會一致判定,只想出去玩的傢伙沒資格上車。

小茹,倘若我們要搶搭的是最後一輛遠離末日的國道客運,當然要拿出自己最好的條件,來證明自己夠格活下去。但也要記得,生活中的每一場較量,都會強化你的專長,也會使你忽視自己柔軟脆弱的部分。那些打打殺殺的時刻,你的溫柔,你的善良,你的天真,統統都縮在角落裡傷心地哭喔。

唉,我們為了混口飯吃,難免會被當成機器那樣對待,自己某種程度得要接受這件事,才混得下去。但你我真的不是機器人。我們原本是唱歌跳舞的男女,我們原本是能哭能笑的孩子,我們原本是活生生的人,我們活著,原本是不必被任何委員質詢意義的。

不過時節一到,關於存在的焦慮就是會狠狠襲來。面對委員會的嚴酷拷問,有時候我們必須想起自己是誰,才有力氣站穩腳步,有時候我們又得要忘掉自己一點,才敢豁出去,闖過難關。這成人之路,真是焦慮啊。

不過小茹,還是有好消息的。最後我能擠上車,純粹是因為抽到比較前面的號碼牌喔。嘿嘿,被乘客徵選委員會判定為不夠格的我,一個貪玩的男子,竟然比許多急著回家的人搶先搭上車了。

所以好消息是,這個世界大概是不太講理的。因此可愛的小茹啊,向不講理的世界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這種徒勞又傷心的事,其實偶爾做做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