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5日 星期日

資深了

前幾天在咖啡廳點完外帶之後,一個可愛的女孩子一臉猶豫地走進店裡。留著中分頭的男店員問她:「小姐內用外帶?」
「呃,內用好了。」
「那需要什麼呢?」
「呃,拿鐵和莊園拿鐵有什麼不一樣?」
「比例不同喔,拿鐵的牛奶比較多。」
「呃,那我要拿鐵。」
「還需要什麼嗎?」
「我想要磚壓三明治。」
「好的,磚壓三明治。」男店員的聲音越來越柔和,身體也越來越往前傾,我的咖啡還沒做呢。
「呃,那個,不好意思,我的三明治裡可以不要有番茄嗎?」
「喔,好的沒問題!」男子宏亮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店面,接著他說:「那要不要我幫你把番茄換成蛋?」
「呃,好。」
番茄換成蛋,我內心WTF,怎麼可能一片番茄換一顆蛋啦,哪那麼佛心。女孩心滿意足地走進店裡找座位。
當女孩子走遠,另一位資深男店員就說話了,而且簡直說中了我的心思。
資深男說:「你曉不曉得什麼叫做比例原則,一片番茄多少錢,一顆蛋多少錢,你白癡嗎?你看人家漂亮就沒原則了嗎?你不要再惡搞,上次還沒被罵夠嗎?」中分男店員頭低低,默默地開始做磚壓吐司,並且已經伸手去拿蛋了。
資深男將我的外帶咖啡遞給我,同時給我一個帶著歉意而且認為我能夠諒解的專業微笑。我接過咖啡,忽然覺得自己也資深了。

2019年4月20日 星期六

那顆必須獨處的臟器






                                                                           圖/Tai Pera


Q:達達你好,我叫黃致凱,是舞台劇的編劇和導演。我有個小毛病,就是寫劇本時為了提神還有消除焦慮,我習慣泡茶。而且愈無法專注我泡茶和喝茶的速度就會愈快。等到靜下心來,我的膀胱也差不多滿了,然後我就會一直跑廁所。慘的是我一回到座位,為了重新專注,又開始泡茶,就這樣惡性循環下去,大概每三、四十分鐘跑一次廁所。腦和膀胱無法取得平衡,使我十分困擾,要嘛腦子太亂,要嘛膀胱太滿,請問同樣身為文字工作者的你有遇過相似的症頭嗎?

A:親愛的致凱兄,同為文字工作者,我也深陷你說的「惡性循環」之中。

我習慣在咖啡廳寫稿,通常只點一杯拿鐵就從下午待到晚上,咖啡杯空了就一直加水,水喝多了就狂跑廁所。我告訴自己,在桌前和廁所折返也算是通勤,因此我不是在咖啡館,就是在咖啡館的廁所裡。

咖啡館廁所我偏愛有小便斗的,最好是裝滿冰塊,附沖水按鈕的(感應式總是過早啟動,害我被濺濕好幾次)。那是多麼神聖的儀式啊,有尿之人雙腳與肩同寬,身體略微前傾,一手輔助,一手靠牆支撐,智者低頭觀察,仁者面壁思量,勇者仰頭等待。

他在等什麼?等那個神聖的時刻降臨,等嘈雜的咖啡廳裡每一桌人同時無言的尷尬瞬間,在那之前,他盯著水泥牆上某個小點,那比螞蟻的觸角還要細小,是微塵中的微塵。當他這樣想,水泥牆便嘩一聲化作一片巨大荒原。人在荒原,往前跨一步與往後退一步毫無差別,虛無感將他團團包圍。

他已經不在咖啡廳的廁所了,他在撒哈拉沙漠,在青藏高原,在南極大陸。一陣寒風把現實吹散,從手臂吹向背脊,吹得他全身起雞母皮。他輕閉雙眼,嘆口氣,全世界只剩下流水聲,啊……再也沒有任何緊急。

荒原之旅結束了,接下來所有行動都是為了重返社會。他必須拉鍊,必須沖水,必須濕搓沖捧擦,必須檢查有沒有滴到褲子上。若有,就一定要弄得像是洗手時被濺濕的,推開門以後一雙手不斷往褲管上抹,故作清白。每一趟廁所都是一次從野性回返人性的偉大旅程。

啊,尿完回桌前才想到,我已經好久沒野放了。

最近一次是七年前。那時幾個朋友開一輛車,要到桃園山裡去高空彈跳。在抵達大漢橋之前,有人提議要先淨空膀胱,以防在高空中揮灑。山路旁沒有任何廁所,於是大夥紛紛鑽進林子裡,各覓其所。

我因為感覺同伴們都還在附近,所以怎麼樣都解不開。只好攀下陡坡,確定四下無人之後,我才在暗處找到那棵自己的樹。我向祂說聲「對不起」,終於野放成功。呼,一收拾好,手機就響起來,朋友劈頭問:「阿達你在哪?不會山難了吧。」我語氣輕鬆,說自己撒了好長的一泡尿喔,馬上就回去了。

這群朋友們並不知道,我小時候常被同學捉弄。有一次在學校上廁所,我被幾個同學偷襲,他們拉下我的褲子,再硬生生將我從小便斗前拽開。我的身體被指指點點,褲子和鞋子都尿濕了。他們笑得可真開懷,整個走廊都聽得見回音。太恐怖了。所以後來好幾年,只要感覺身邊有人,我就完全解不開。不過幸好,我很快就學會靠想像力將自己孤立,只要一擺脫現實,就能順利。但若有人在那半途中忽然敲門,或是轉動廁所門把,打斷我的想像,我就會像隻野貓那樣被嚇到炸毛跳起來,生氣又受傷。

這樣說雖然太誇張,可也許就是那顆必須獨處的膀胱,讓我在無意中鍛鍊了想像力,我才能成為寫作者。

所以親愛的致凱兄,我認為寫作時多尿算是文思泉湧的具體表現,不壞啊。搞不好起身抖一抖,某個絕妙句子就被我們抖出來了。新鮮的比喻從天而降,關鍵的對白大量噴發,我們就可以一面痛快地大喊:「無力的段落統統都去死吧!」一面飛流直下三千尺,寫出一個全新的世界來。

致凱兄啊,這個下午寫到最後,我已經跑十五趟廁所了,每次經過吧台,美麗的老闆娘都會用狐疑的眼神提防著我。我好想要先把這篇稿子給她讀,告訴她我不是什麼壞人,只是一名多尿的寫作者。

而且,也有人跟我一樣。

本專欄誠徵小毛病,請簡述您的陋習、怪癖、惡狀,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讓李達達試著為您寫一點東西。

2019年3月28日 星期四

一個兩光的人

上個禮拜以為自己把心愛的頭燈搞丟了,以為掉在客運上,打電話客運公司,拜託司機幫忙找。結果沒找到,垂著頭回台北之後,立刻衝去登山社要再買一個新的。沒想到同款頭燈已經賣光光了,查了資料,咚咚咚跑去西門町買。
那間軍用品社裡好多港澳中的觀光客,有人來買甩棍,有人來買大刀,那些東西似乎在中港澳都不容易買。好幾個男子像是小男孩那樣團團圍住老闆,問這問那。老闆表面上耐心,心裡卻很不耐煩地解說著。
我趁機亮出手機螢幕上的照片,詢問老闆頭燈的位置,老闆聽出我的台灣腔,用一副「自己人」的表情為我指出櫃位。我找到了我要的頭燈,端著那燈在店裡亂逛,等到所有中港澳客離去,過了半個小時才輪到我結帳。
老闆說:「抱歉讓你等那麼久。」給了我一個便宜十塊錢的折扣。我心滿意足,一走出店門口,就把頭燈夾上帽沿。打亮光,在原本就已經亮晃晃的台北街頭,騎著ubike回家。
回到家,發現這盞燈雖然跟搞丟的那一盞同樣型號,可是開關按鈕的彈力相當不同,而這個按鈕的手感,幾乎就是我跟那一盞燈關係最密切的地方。於是我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哀愁,就算買了同樣型號的東西,這一盞燈也不是我搞丟的那一盞燈了。
就在這小小悲傷和小小體悟的瞬間,我發現床邊地上有一個黑色的影子。
原來我把燈搞丟在家裡,完全沒帶出去旅行。
太好了太好了,原本的燈還在,而且又多了一盞。拿起熟悉的頭燈,夾在帽沿上,按下按鈕,果然這才是對的手感。但新的頭燈我也覺得必須公平對待它,於是就把兩盞燈都夾上去。
我在房間裡把燈都關掉,戴上夾著兩盞頭燈的帽子,搖頭晃腦起來,到處亂照,非常快樂。
我知道那快樂自有它深層的因由,那是一個小小的安慰,我並沒有失去光,而是成為一個兩光的人。

2019年3月4日 星期一

2018年的草率紀錄

                                         這是2017~2018年之間,在寶藏巖駐村的紀錄影片。
                                         由鄭名均、劉怡均拍攝製作。
                                   
   寶藏巖是我虛構寫作的起點,我以石頭為標記,仿效當地居民搬石頭造自己的家屋,我用石頭造自己的虛構故事。這個虛構行為,也是歷史的一種違建,這批作品總共有28篇虛構故事。每篇大約兩千字。在寶藏巖駐村期間,我白天寫虛構故事,晚上寫生活觀察以及思考筆記,一天大約四千字至五千字左右的工作量。雖然並不是什麼高品質的東西,只是初稿,但這期間也累積了約五十萬字。很不錯,我辦得到。但內容一點用都沒有,哈哈哈。

這是2019麻豆糖業大地藝術祭的宣傳影片,拍攝製作是
陳黎恆青+海口一號工作室

在麻豆的寫作也是小說,這次一份作品做了兩套形式,第一套是挖了糖罐子,把故事埋在土裡,罐口留在地面上的故事集,叫做「不好意思糖沒有了,故事會有點苦可以嗎?」另一套做成書,叫做《不加糖的謠言》內文是一樣的,但展覽形式截然不同。






在這兩套作品當中,2018年還有一套:《讓我讀你》。這批作品只有十三篇,是受台北國際藝術村所邀,參加《透明象限》的藝術採集計畫進行的創作。故事,有點可怕。

這次則與行為藝術家許家禎合作,共同把一個咖啡廳空間,變成異樣的閱讀與算命空間,是一個非常奇特的創作經驗。




2018年幸運地開始做起藝術創作,一面創作一面開發自己,但就像開發山林那樣,過程當然也受了傷,水土保持變差了,大雨一來就流失了土壤。但變強壯的東西也不是沒有,更知道自己能承受的極限為何。還有身為創作者的現實。

8另一件有趣的事情是,在《讓我讀你》的展覽期間,收到了可愛的政大學弟妹的邀請,他們將我當成校園人物來採訪,說實在我想要假裝鎮靜,但真的很虛榮。啊,總算在做的事情有人睜大眼睛在看著,我碗裡的剩菜,原來也有人感興趣啊。

《無法停止寫作的李勇達》P30~P45:https://issuu.com/nccuvos/docs/nccuvos25

今年,這些活動的紀錄影片還有採訪,讓我發覺,作品和宣傳這件事情必須要把人變得很特別,加工成有吸引力的某種ICON,但正因為需要加工,我才明白自己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普通。而這個普通與平凡,竟然在某些低迴的夜裡,成為了一股自由而且踏實的力量。我反而越來越相信,越來越珍惜我的普通了。

帶著這一份普通,我的生活會通向哪裡呢?
相當期待。






                                     

失約了就回來當隻貓吧

                                                              圖:Tai Pera



都是為了雞塊焗烤飯
本月小毛病通訊病友是青春名人堂的黃宗慧老師。黃老師寫道:「我對於每天幾點該做什麼事有種強迫症似的執著。特別是動物的放飯時間,聚會時我經常用貓要吃飯的理由說要回家了,也不是祕密了,就是一種貓吃飯皇帝大的概念。不可晚於八點,否則我會小抓狂。」

親愛的黃宗慧老師,提到放飯時間,我也有段抓狂的回憶。

那是一個大熱天,當時我小學四年級,是那天唯一的值日生,值日生最重要的職責是到蒸飯間把全班便當抬回教室。但我也是個乖兒子,乖兒子最重要的職責就是別讓媽媽數到三。所以除了抬便當之外,我也必須趕緊領到媽媽親手為我跟弟弟做的雞塊焗烤飯便當。

只要老師能準時下課,一切原本都能順利的。午餐放飯鐘聲響,級任導師怒如雷。她下令全班罰靜坐,十分鐘。老規矩,一人睜眼,全班加罰。

我在冥想中,看見了我那手提雞塊焗烤飯的母親,母親的面容讓我想起前一晚,我跟弟弟調皮,才被她狠狠修理過一頓。絕對不能再送修了。大熱天正中午校門口,我的母親即將數到三,我再不趕到她面前,她就要摔便當回家去了。那象徵幸福和平與愛的雞塊焗烤飯,就要消失了。

「哈─啾!」某同學打了噴嚏,另幾名同學噗哧笑出聲。老師拍桌怒吼:「再坐十分鐘,笑啊,再笑你們就統統不准吃午餐。」

我閉著眼,寄望弟弟夠機伶,能代我向母親領取便當。當時我真心希望我們是能夠心電感應的兄弟。「弟弟啊,幫我拿便當吧,弟弟啊!」這段求救信號在我心中重複發送了無數遍,我閉著眼,等不到弟弟回應。

時間總算到了。「碰碰碰碰碰」,老師像是要把講台給踹破那樣,踏著重重的步伐離開教室。直到有人大聲宣告「老師走了!」全班同學才真的鬆一口氣,每個人都睜開眼睛,又吵鬧起來。這時我踢開椅子,跳下樓梯,在穿堂右轉,抵達校門口。

到了校門口,只看見弟弟。我跑得太喘,還沒辦法開口問他,弟弟就淚眼汪汪地先問了我:「葛格,馬麻怎麼還沒來?」大熱天正中午校門口,一對嗷嗷待哺的小兄弟在等媽媽來。那時我們沒有手機,我身上也沒有零錢能打公共電話回家。

幸好,在被遺棄的恐懼襲擊我之前,媽媽出現了。她笑得抱歉,說:「烤焦了,結果我重做了一遍,快去吃吧,要趁熱才會牽絲喔。」我餓昏了,直接捧著焗烤飯回到教室。

慘遭蒸飯黨包圍
在教室等著我的,是一群憤怒的蒸飯黨。

幾個男生將我包圍,輪番質問:「你去哪裡了?」「什麼?」「你去拿自己的便當?」「你這個自私的胖子!」「你就是這麼自私才會吃得這麼肥啦!」我完全無法辯解,羞愧得快要哭出來。

我放下自己的便當袋,再度衝回一樓,到蒸飯間去。一打開蒸飯箱,白煙竄出,我才發現自己忘記帶抹布。白鐵籃子是有點燙,但我已經四年級了,應該撐得住,就決定赤手把整籃便當抱回教室。

便當送達,蒸飯黨之怒暫時平息,我的便當卻被報復性地藏了起來。等我終於在掃具箱裡找到便當時,午睡時間都過半了。我一面用湯匙挖著冷掉的雞塊焗烤飯,一面忍耐手痛。那個午後,小小的燙傷造成小小的水泡讓小小的我微微長大。

親愛的黃宗慧老師,這段回憶中抓狂的人並不是我,我只是付出了一點點代價。我學到,血糖高低攸關生死,無論對什麼生物來說,開飯時間都是神聖不可拖延的,所以按時回家餵貓之必要我懂。那不是強迫症,而是責任感、恐懼感以及愛所構成的生活規律。

親愛的黃老師,鐘錶上的刻度是人類用來約定的信物,準時的妳遵守了與貓的約定,妳選擇回家餵貓,就代表許多場合妳必須提早離席。而我愛我的母親,決定先去見她,背叛了值日生的工作,於是必須面對抓狂的蒸飯黨。我們的身分太多了,並不是每個約定都能守住。所以哪天,妳若失約了,請別太自責,被指責的話也絕對不要統統認帳。

要記得,在讀得懂鐘錶之前,我們都只是小動物。我有鬍鬚尖牙,妳有肉球小掌,人格經營發生困難的那一天,我們就回來當隻貓吧。喵喵喵喵喵喵喵!

2019年2月4日 星期一

讓怪癖自由


                                                            Tai Pera 圖


親愛的佐渡守您好,謝謝您在隔壁特別用「青春名人堂」的珍貴欄位對我發問。您的提問,讓我想起小學五年級的美術課。

那是星期四的下午,陽光穿越美術教室的窗,在教室的黑板上投出一格一格的窗影。教室裡有六張大的長方形實驗桌,每張桌子配有六張小板凳,每張板凳上各坐一名小學生。黑板前,頭髮燙得捲捲,戴著金框老花眼鏡的美術歐巴桑老師說:「今天要用螺旋線條填滿整張紙,每個人拿一張八開圖畫紙,用彩色筆畫滿。」

老師像餵雞那樣每桌撒下一疊紙,學生們立刻伸手去搶,然後像考試作答那樣低著頭猛畫。發完紙,老師就到教室後方喝茶看報去了。

我坐在教室最前面那一桌,指令聽得很清楚,也想得很仔細。我打開自己二十四色的香水彩色筆,想到天空,想到捲捲的雲,想到盤旋的鳥,想到一棵被砍倒的樹,想到年輪和河水裡的漩渦,於是就把這些在我腦中帶有螺旋線條的事物,盡全力畫在紙上。我一面畫,一面覺得自已是個天才。過了一會,我想像中的畫面逐漸浮現,一股莫名的喜悅充滿我的全身。這時隔壁的同學瞄到我的大作,他卻說:「欸,你畫錯了啦,老師說是要像我這樣畫,你怎麼畫那樣。」我看見同學畫了純線條與色塊,便回罵說:「你才畫錯了,我畫的每一個東西裡都有螺旋線啊。」我完全不聽勸,隨自己意繼續畫。

但同桌另外四個人作弊那樣輪流偷瞄我的畫,我一瞄回去,喜悅就消失了。大家都畫色塊與線條。我一面告訴自己:「老師一定會給他們低分,只有我是對的。」卻心生動搖。不過已經沒時間讓我翻面重畫了,我只好繼續把雲捲起來,讓鳥飛上天空,把倒下來的樹變成了過河的橋,在水中的漩渦旁加幾條小魚,為右上角紅色的太陽戴上太陽眼鏡。

老的舊的錯的都是我的
下課鐘響前,美術歐巴桑老師大喊停筆,要大家把畫放在桌上。當時我的願望是:老師先咒罵全班,再把我的畫高舉在講台上稱讚。可是她並沒有貶低任何一位同學的作品,她只是拿起來,看一看,便用紅色簽字筆在畫的背面冷冷打一個分數。每個人都接受了那評分,有人微笑有人落寞。老師接著走向我。

我像隻小狗,心跳加速,仰望老師。老師卻像看見了髒東西那樣皺了眉頭。她拿起我的畫,問:「你怎畫成這樣?」我說:「我畫了很多螺旋線啊。」「你畫錯了。」老師搖搖頭。我不甘心到快要哭了,忍著眼淚頂嘴:「哪有,你明明說是螺旋線條啊,我也畫了啊?哪裡有錯。」老師沉默,在我畫的背面打了分數,然後丟下一句「看在你把畫面填滿的份上」,便前往下一桌進行評分作業。

坐我隔壁的傢伙,故意把畫翻到背面,亮出他白紙上的九十分。擺出一副「看吧,我就跟你說吧」的表情。而我畫裡微笑的太陽,並不知道自己只有六十四分。下課鐘響,我走出教室,好生氣,卻一點都不後悔。那幅畫就從那天起住進我的身體裡。到現在,我仍覺得自己是那個畫錯的臭小孩,到現在,有些教訓我就是不想學會。

因此親愛的佐渡守,當您提到「不與世界同向的自由自在,竟也能對他人造成困擾」我就點頭如啄木鳥,對對對對對。我想要支持你的怪癖。就算髮色與年齡不相襯,就算穿著破舊的衣服,就算被人指出那種生活樣態是錯的,就算那讓人困惑,我也想要支持那個。那是我們一次一次穿脫,洗淨,晾乾,才綻裂的衣物;那是我們經歷了生活與思考,才生出的華髮。那些磨損,傷痕或是錯誤,都是自己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於是您寫的「老與舊」,在我讀來都是深情的謙稱。哪有什麼老的舊的錯的怪的,那些都是「我的」。

最後回到您歸結的提問:「我該『尊重』流俗?還是做我自己?」

親愛的佐渡守,只要您願意,流俗或避俗其實都是做自己,偶爾自相矛盾也沒關係。白髮的事,也許找頂好看又相稱的帽子,在必要的場合戴一下,就混過去了。如此一來既能保有自己的原色,也能讓無聊的傢伙少說兩句,讓我們的怪癖自由。

至於要如何才能遇見適合自己的帽子,那又是另一個難題了。

本專欄誠徵小毛病,請簡述您的陋習、怪癖、惡狀,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讓李達達試著為您寫一點東西。

2019年1月21日 星期一

收到讀者來信

每年一月份的時候,與人聊天,講起今年去年明年都會錯亂。去年會變成前年,明年已經是今年,今年早就變成去年了。這樣的錯亂感,要到了一月底左右才會逐漸修正過來,我想也是因為,我需要一個月的時間才能夠接受自己又殺掉了一年的時間了吧。
昨天正在寫信給小安的時候,小安忽然丟訊息來,告訴我有一件事情必須要立刻與我分享。那是去年小毛病通訊的一位發問者來信,他提到自己仍然有剪報的習慣,也會把我的文章剪下來收藏。我的天。我讀了信之後,第一句回小安的話是:
「歐買嘎」
然後下一段話便是
「我們在做的事情是有人在看的,真心有換到真心啊!」
曾經我好在意點閱數,好想要被大量轉貼和分享,想要臭屁一下,只要文章一刊出,整天就會一直盯著螢幕,搜尋自己的稿子是不是在哪裡出現了,被誰讀到了。但漸漸地在一次又一次的落空之後,我把期待的範圍縮小。
縮小成四個人。
編輯小安、插圖的Tai Pera、發問的讀者,還有我自己。只要這四個人有讀到,而且能夠愉快就好了。我的一篇稿子,容量就是一輛小客車,四個人就客滿。這樣感覺其實並不壞。這樣子好像可以比較自由,去到比較遠的地方。
收到這番鼓勵,好像明年終於有點展望了。
不,是今年。從今天開始,今年開始了。
我要努力減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