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娘的苦笑
母校門口那條窄路上有家老餐廳,他們的椒鹽雞排飯與黑磚奶茶是我心目中的絕配。有一年暑假,我在那家店打工,負責洗盤子。
當年用餐的尖峰時段,盤子總是不夠用,一收回來就要馬上洗。老闆娘細心指導我洗盤子的最佳化流程。先把廚餘撥進桶子裡,沖掉渣滓,再丟進沙拉脫浸泡槽。一批盤子堆起來以後,左手持盤右手菜瓜布,正面三圈反面三圈,全部刷完就放置沖洗槽內。一盤一盤沖乾淨,放架上瀝水,再一盤一盤抹乾,捧到工作台上供老闆備用。
通常這時老闆已經炸好了雞排在等。盤子一到,他立刻打飯煎蛋夾配菜,空盤一下就滿了,雞排撒椒鹽,豬排澆醬汁,按鈴呼叫前場,報桌號對餐點,清單,上菜。我手上的空盤簡直模特兒快速更衣,轉一圈就重新登場。這樣的快節奏,讓我擁有專業洗盤子工作者的自覺。從老闆手上拿到第一筆工讀金的那天,我甚至有點以自己為傲。
畢業多年後,我回老餐廳聊天,老闆娘竟苦笑著說:「不想做了。」以為主因是他們把孩子拉拔大了,想要退休,但老闆娘卻說:「今年這批工讀生,一找到機會就滑手機,對客人和店裡發生的事反應都超冷淡,冷淡到害我都不想開店了,怎麼辦?」
啊,也許是現實世界太無聊了吧。我說。
在螢幕裡,我們不是端盤擦桌的工讀生,不是教室裡恍神的學生。我們是好看的笑容,是令人羨慕的旅行,是聰明機智的意見,是自己人格中最美麗耀眼的主角。我們精心修改每句話每個字,自拍一萬張再挑一張奇蹟美照……不,我們早就不需要奇蹟了,我們有修圖軟體,我們把那幽暗不堪的陰影和贅肉統統消滅,讓自己變成風光無影的扁平人物,我們是善良正直的好人──我們的夢想是,只要能成為更好的人,就會有人愛我。在自我的神話中奮鬥,誰會感覺無聊呢。至少,比盯著客人吃飯有趣吧。這桌的雞排飯,跟那桌的雞排飯,哪有什麼差別?
「有差啊。」老闆娘說。
店裡一個一個都是熟客。誰要加辣誰要切,誰和誰在那角落的小桌偷偷牽手,老闆娘統統記得。那不是為了經營所刻意下的功夫,而是一種對人的單純好奇心與關心。從旁觀察,想像客人們的來歷,然後編造故事,是餐廳工作的一大樂趣。
老闆娘舉了個例子:「比方說,前陣子有個女生總是自己一個人來吃,每次都能把整盤飯吃光。但後來她交了一個男朋友,兩個人一起來,結果在男友面前,那女生的食慾變得愈來愈差,到後來連一塊雞排都啃不完。當時我跟老闆就推測,這兩個人在一起大概很不快樂,後來果然分手了。女生又變成自己一個人來吃,食量才總算恢復,連眼睛都亮起來,簡直像小動物一樣。」
也許最讓老闆娘難過的是,這些客人的故事明明就在眼前,工讀生卻不再感興趣。和冷淡的人一起工作久了,自己也會漸漸失溫的。
究竟失去了什麼
那天聊得晚,我留下來陪老闆、老闆娘收班。冷氣嘎一聲停止運轉,店內音樂也停了,用來待客的黃燈熄滅,打掃用的白燈亮起。
和以前一樣,乾的掃把,濕的拖把,我們把每張鐵板凳搬到桌上,像小學生打掃教室。椅子是鐵的,桌墊是玻璃的,走道窄,所以要當心磕碰。但在這種時候,如果過度謹慎,動作反而會慢下來。老闆的傳授祕訣是,以一派輕鬆的模樣做事就會又快又順利。很好,手感還在,呼,我沒忘記。
我沒忘記當年第一次搬完椅子,回望整家店的瞬間。椅腳朝天,木紋超耐磨地板漸漸乾燥,整間店散發出一種被徹底翻過來清洗一遍的舒暢感。我也沒忘記以前鐵捲門放下來之後,如果有剛煮好的熱奶茶,老闆就會拿兩個小杯子,邀我一起喝。在一家打烊後的餐廳裡,趁老闆娘不在,跟老闆用小杯子偷喝飲料,那種被認可,被當成自己人接受的溫暖感覺,對十九歲的我來說無比珍貴。
親愛的老闆娘啊,我在想,這批被智慧型手機養大的冷淡工讀生,搞不好其實非常非常寂寞喔。雖然有點強人所難,但希望妳有一天能原諒他們,拍拍他們的肩膀,也許他們就會忽然抬起頭來,發現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3879308
2019年7月3日 星期三
2019年6月3日 星期一
找白襯衫
◎李達達
春天來了,你想要找一件白襯衫。
它的白必須溫柔,讓人能聯想到雲與雪,啤酒泡沫與浪花,牛奶和冰淇淋。穿這樣的白襯衫,晚餐就不會點咖哩烏龍麵,搭捷運就不會倚靠車門,逛街時每遇到一面鏡子,就要看一眼自己身上的白是否安在。白襯衫,會令人多愛惜自己一點。
但為了避免自憐過度,這件白襯衫的料子必須強壯。它是純棉嗎?純棉觸感佳而且極吸汗,但一濕黏了就不容易乾。它是羊毛嗎?羊毛暖歸暖,照護要求卻特別多。會是蠶絲嗎?怎麼可能,那會得罪摩斯拉。白襯衫的強壯必然來自於它的複雜,由多種纖維混紡,於是它可機洗,可脫烘,耐髒防曬抗撕裂,吸濕排汗超快乾。能天天洗天天穿,才是一件長久的白襯衫。
至於剪裁,理想的白襯衫要有恰到好處的飄飄感。過度注重腰身的正裝樣式,容不下任何贅肉,一個轉身就天崩地裂,那太嚴苛了。但太過寬鬆也不行,變成了睡袍,誰看到你都要打呵欠。所謂恰到好處的飄飄是遮得住肉,看起來挺,解一顆扣子就招一點風的飄飄。是春風再積極一點,這白襯衫就能風箏般起飛的那種飄飄。
啊,價格當然不能太貴。
所以這必然是件難找的白襯衫。它不在戶外用品店,也不在百貨公司的高級專櫃。你確信它在一個從未料想過的地方,為了找到它,證明它存在,你虔誠走訪這座城裡每一間服飾店。店員上前問:「需要幫忙介紹嗎?」你才吞吞吐吐地說想找白襯衫,彷彿店裡真有某個人姓白,名襯衫。你一家一家問,把口袋的形狀,領子的角度,扣子的數目都描述清楚,結果大家都說:「世界上沒有這種白襯衫。」
你幾乎放棄了。
某天,你只是為了買兩雙便宜襪子而走進一處特賣會,卻受直覺驅使,走向賣場最深處。你往花車隨手一撈,就在過季毛衣與迷彩七分褲的底下,挖出那件慘遭掩埋的白襯衫。欸,尺寸剛好,價格略高,有沒有全新的?店員搖頭說:「最後一件了。」你以為這就是命中註定,你想起那些曾經的遺憾與分手,你生出了「從今開始」的決心與信心,認定只要自己能夠把握這件白襯衫,一切都會好轉。
於是你結帳,扯掉標牌,穿上白襯衫。
感覺果然好極了。它潔白又耐髒,輕盈又強壯,曾經是量產的,如今是唯一的。它擁有的矛盾夠多,所以在這件白襯衫裡,你感覺自己的每一寸都被理解包容,連肩頸都放鬆了,真是不可思議功德。
忽然,一個惡作劇的念頭──你想回去那些小店,再問一次白襯衫的事。並趁著店員又擺出一臉「世上不可能有這種白襯衫」的表情時,脫掉外套,大聲說:「看!是我這樣的白襯衫。」
後來你沒這麼做,你跑去見你最喜歡的人。●
春天來了,你想要找一件白襯衫。
它的白必須溫柔,讓人能聯想到雲與雪,啤酒泡沫與浪花,牛奶和冰淇淋。穿這樣的白襯衫,晚餐就不會點咖哩烏龍麵,搭捷運就不會倚靠車門,逛街時每遇到一面鏡子,就要看一眼自己身上的白是否安在。白襯衫,會令人多愛惜自己一點。
但為了避免自憐過度,這件白襯衫的料子必須強壯。它是純棉嗎?純棉觸感佳而且極吸汗,但一濕黏了就不容易乾。它是羊毛嗎?羊毛暖歸暖,照護要求卻特別多。會是蠶絲嗎?怎麼可能,那會得罪摩斯拉。白襯衫的強壯必然來自於它的複雜,由多種纖維混紡,於是它可機洗,可脫烘,耐髒防曬抗撕裂,吸濕排汗超快乾。能天天洗天天穿,才是一件長久的白襯衫。
至於剪裁,理想的白襯衫要有恰到好處的飄飄感。過度注重腰身的正裝樣式,容不下任何贅肉,一個轉身就天崩地裂,那太嚴苛了。但太過寬鬆也不行,變成了睡袍,誰看到你都要打呵欠。所謂恰到好處的飄飄是遮得住肉,看起來挺,解一顆扣子就招一點風的飄飄。是春風再積極一點,這白襯衫就能風箏般起飛的那種飄飄。
啊,價格當然不能太貴。
所以這必然是件難找的白襯衫。它不在戶外用品店,也不在百貨公司的高級專櫃。你確信它在一個從未料想過的地方,為了找到它,證明它存在,你虔誠走訪這座城裡每一間服飾店。店員上前問:「需要幫忙介紹嗎?」你才吞吞吐吐地說想找白襯衫,彷彿店裡真有某個人姓白,名襯衫。你一家一家問,把口袋的形狀,領子的角度,扣子的數目都描述清楚,結果大家都說:「世界上沒有這種白襯衫。」
你幾乎放棄了。
某天,你只是為了買兩雙便宜襪子而走進一處特賣會,卻受直覺驅使,走向賣場最深處。你往花車隨手一撈,就在過季毛衣與迷彩七分褲的底下,挖出那件慘遭掩埋的白襯衫。欸,尺寸剛好,價格略高,有沒有全新的?店員搖頭說:「最後一件了。」你以為這就是命中註定,你想起那些曾經的遺憾與分手,你生出了「從今開始」的決心與信心,認定只要自己能夠把握這件白襯衫,一切都會好轉。
於是你結帳,扯掉標牌,穿上白襯衫。
感覺果然好極了。它潔白又耐髒,輕盈又強壯,曾經是量產的,如今是唯一的。它擁有的矛盾夠多,所以在這件白襯衫裡,你感覺自己的每一寸都被理解包容,連肩頸都放鬆了,真是不可思議功德。
忽然,一個惡作劇的念頭──你想回去那些小店,再問一次白襯衫的事。並趁著店員又擺出一臉「世上不可能有這種白襯衫」的表情時,脫掉外套,大聲說:「看!是我這樣的白襯衫。」
後來你沒這麼做,你跑去見你最喜歡的人。●
逆向爬行,你我同病
圖:Tai Pera
那股詭異的衝動
命是什麼呢?在台北車站的電扶梯上我愣住了,那麼多的人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紅線藍線,高鐵機捷,有人去約會有人去上班,有人正要去吃義大利麵。這是條向下的電扶梯,我忽然生出逆走的衝動。
會這樣想,也許是因為收到漫畫家阮光民老師來訊。關於命,他垂著頭寫說:「親愛的達達,我也不會說那是我的小毛病,毛病應該是可以被治癒的,我的已經變成習慣反射。我習慣於逆來順受。當然第一時間心裡也會發出『e04』的語助詞,但是後來還是『好吧-好吧-』,反而試圖說服自己去體諒理解對方,那個對方除了人,也是命。」
我在電扶梯上壓住那股詭異的衝動,卻莫名其妙想起了滑水道。
小學畢業典禮結束時,有個同學走向我,他說:「欸,胖子,要不要跟我們去游泳池玩?」好啊,我說。於是我與小黑、小白、小花還有小虎,整個暑假都泡在游泳館裡。它在社子,我們搭215路公車,晃到延平北路頭的尾端,在一支叫作臨時站的站牌下車。
一下車就是游泳館,我們一人一張回數票丟給櫃台。泳帽與蛙鏡在公車上就已經戴著,踢掉鞋子蹦蹦蹦穿過室內泳道區,經過泡麵與熱狗的販賣部,一邊跳一邊脫褲子,哇哈哈,泳褲早就穿在裡頭了。一扇自動門打開,是戶外游泳區!那裡,有一座三層樓高的滑水道。相當神聖。
我們嘩嘩嘩嘩嘩跳進水裡,或游泳或跨步,比賽看誰先抵達那鐵塔。塔頂沒有公主,只有一個紅短褲的守衛。守衛維護滑水道的秩序與安全,他總是要等到前一個人出去了,才放下一個人進去。
小黑打頭陣,他被滑水道吞沒時又叫又喊,整條管子是他的笑聲。然後是小白、小花和小虎,他們也笑得跟笨蛋一樣。這讓我決定要與眾不同,我要鎮定。
我坐在洞口猶豫,冰水滲透屁股,眼前隧道漆黑,救生員大喊「下去!」推了我一把。我滑入毫無摩擦力的管道內,一下子全暗,一下子又全亮,忽然一個大轉彎,又忽然一個陡下坡,我驚,我叫,我墜落,還沒來得及恢復鎮定就摔進緩衝池裡。糗樣大家都看到啦,但我破水而出,恍若死而復生,真是太爽了,馬上就衝回塔頂再玩一次。
那個暑假,為了刺激,我們嘗試各種姿勢。躺著、趴著、跪著,甚至學滑雪選手那樣在出口起跳,把自己當成一枚人肉砲彈炸開水花。但很快的,這些都不夠了。
為了更大的刺激
是小黑起的頭。他趁滑水道停水,無人看守的期間,從出口處逆著往上爬。在滑水道裡逆向爬行當然是錯的,但正因為那是錯的,所以更刺激。我們幾個誰都不想輸給誰,誰都害怕落單,於是統統跟上去,目標是攻頂。
大家說:「胖子,你殿後,你那屁股滑下來會壓死人。」
開始爬我才發現真難。滑水道是管狀的,無處抓握,只能跪爬。我手滑腳滑又肥又慢,第一個陡坡就上不去。只能目送小黑小白小花小虎碰碰碰碰遠離,很快我就連他們爬行的聲響也聽不見了。我在陰暗的隧道內獨自跪著,非常氣餒,覺得自己永遠都爬不上去,永遠都要困在這裡,一面喘一面慌張起來。
這時我聽見一陣微弱的嬉鬧聲,是小黑小白小花小虎。啊,同伴們要折回來拉我上去嗎?咦,怎麼有水了?當我看清現實的瞬間已經來不及逃,他們四個以合體技滑下來,我被痛擊,被狠踹,扭曲著身子摔回水裡。
怎麼回事?原來他們爬到頂,找到出水閥,偷偷把閥轉開,四個人不顧我死活就一起滑下來……是的,親愛的阮光民老師,這就是我逆來順受的初體驗。
親愛的阮老師,收到您的提問後,我一直在想,您是不是也正在哪條隧道裡逆著爬,所以才會感覺到一切的逆來;您是不是也遭遇到無法迴避的痛擊,所以才說服自己必須順受這一切?但您一定比我更清楚,就算為了體諒他人,也不該消滅自己的感情。這苦,是必吃的。
那就讓我與您共罵一聲「e04」吧。如果您的「e04」是一首歌,我願作您的合音天使,我們一起破音。在世界這條幽暗詭譎的滑水道裡,你我同病,我們高歌,我們是逆向爬行的人,我們是無藥可救的創作者。
本專欄誠徵小毛病,請簡述您的陋習、怪癖、惡狀,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讓李達達試著為您寫一點東西。
那股詭異的衝動
命是什麼呢?在台北車站的電扶梯上我愣住了,那麼多的人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紅線藍線,高鐵機捷,有人去約會有人去上班,有人正要去吃義大利麵。這是條向下的電扶梯,我忽然生出逆走的衝動。
會這樣想,也許是因為收到漫畫家阮光民老師來訊。關於命,他垂著頭寫說:「親愛的達達,我也不會說那是我的小毛病,毛病應該是可以被治癒的,我的已經變成習慣反射。我習慣於逆來順受。當然第一時間心裡也會發出『e04』的語助詞,但是後來還是『好吧-好吧-』,反而試圖說服自己去體諒理解對方,那個對方除了人,也是命。」
我在電扶梯上壓住那股詭異的衝動,卻莫名其妙想起了滑水道。
小學畢業典禮結束時,有個同學走向我,他說:「欸,胖子,要不要跟我們去游泳池玩?」好啊,我說。於是我與小黑、小白、小花還有小虎,整個暑假都泡在游泳館裡。它在社子,我們搭215路公車,晃到延平北路頭的尾端,在一支叫作臨時站的站牌下車。
一下車就是游泳館,我們一人一張回數票丟給櫃台。泳帽與蛙鏡在公車上就已經戴著,踢掉鞋子蹦蹦蹦穿過室內泳道區,經過泡麵與熱狗的販賣部,一邊跳一邊脫褲子,哇哈哈,泳褲早就穿在裡頭了。一扇自動門打開,是戶外游泳區!那裡,有一座三層樓高的滑水道。相當神聖。
我們嘩嘩嘩嘩嘩跳進水裡,或游泳或跨步,比賽看誰先抵達那鐵塔。塔頂沒有公主,只有一個紅短褲的守衛。守衛維護滑水道的秩序與安全,他總是要等到前一個人出去了,才放下一個人進去。
小黑打頭陣,他被滑水道吞沒時又叫又喊,整條管子是他的笑聲。然後是小白、小花和小虎,他們也笑得跟笨蛋一樣。這讓我決定要與眾不同,我要鎮定。
我坐在洞口猶豫,冰水滲透屁股,眼前隧道漆黑,救生員大喊「下去!」推了我一把。我滑入毫無摩擦力的管道內,一下子全暗,一下子又全亮,忽然一個大轉彎,又忽然一個陡下坡,我驚,我叫,我墜落,還沒來得及恢復鎮定就摔進緩衝池裡。糗樣大家都看到啦,但我破水而出,恍若死而復生,真是太爽了,馬上就衝回塔頂再玩一次。
那個暑假,為了刺激,我們嘗試各種姿勢。躺著、趴著、跪著,甚至學滑雪選手那樣在出口起跳,把自己當成一枚人肉砲彈炸開水花。但很快的,這些都不夠了。
為了更大的刺激
是小黑起的頭。他趁滑水道停水,無人看守的期間,從出口處逆著往上爬。在滑水道裡逆向爬行當然是錯的,但正因為那是錯的,所以更刺激。我們幾個誰都不想輸給誰,誰都害怕落單,於是統統跟上去,目標是攻頂。
大家說:「胖子,你殿後,你那屁股滑下來會壓死人。」
開始爬我才發現真難。滑水道是管狀的,無處抓握,只能跪爬。我手滑腳滑又肥又慢,第一個陡坡就上不去。只能目送小黑小白小花小虎碰碰碰碰遠離,很快我就連他們爬行的聲響也聽不見了。我在陰暗的隧道內獨自跪著,非常氣餒,覺得自己永遠都爬不上去,永遠都要困在這裡,一面喘一面慌張起來。
這時我聽見一陣微弱的嬉鬧聲,是小黑小白小花小虎。啊,同伴們要折回來拉我上去嗎?咦,怎麼有水了?當我看清現實的瞬間已經來不及逃,他們四個以合體技滑下來,我被痛擊,被狠踹,扭曲著身子摔回水裡。
怎麼回事?原來他們爬到頂,找到出水閥,偷偷把閥轉開,四個人不顧我死活就一起滑下來……是的,親愛的阮光民老師,這就是我逆來順受的初體驗。
親愛的阮老師,收到您的提問後,我一直在想,您是不是也正在哪條隧道裡逆著爬,所以才會感覺到一切的逆來;您是不是也遭遇到無法迴避的痛擊,所以才說服自己必須順受這一切?但您一定比我更清楚,就算為了體諒他人,也不該消滅自己的感情。這苦,是必吃的。
那就讓我與您共罵一聲「e04」吧。如果您的「e04」是一首歌,我願作您的合音天使,我們一起破音。在世界這條幽暗詭譎的滑水道裡,你我同病,我們高歌,我們是逆向爬行的人,我們是無藥可救的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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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5日 星期日
資深了
前幾天在咖啡廳點完外帶之後,一個可愛的女孩子一臉猶豫地走進店裡。留著中分頭的男店員問她:「小姐內用外帶?」
「呃,內用好了。」
「那需要什麼呢?」
「呃,拿鐵和莊園拿鐵有什麼不一樣?」
「比例不同喔,拿鐵的牛奶比較多。」
「呃,那我要拿鐵。」
「還需要什麼嗎?」
「我想要磚壓三明治。」
「好的,磚壓三明治。」男店員的聲音越來越柔和,身體也越來越往前傾,我的咖啡還沒做呢。
「呃,內用好了。」
「那需要什麼呢?」
「呃,拿鐵和莊園拿鐵有什麼不一樣?」
「比例不同喔,拿鐵的牛奶比較多。」
「呃,那我要拿鐵。」
「還需要什麼嗎?」
「我想要磚壓三明治。」
「好的,磚壓三明治。」男店員的聲音越來越柔和,身體也越來越往前傾,我的咖啡還沒做呢。
「呃,那個,不好意思,我的三明治裡可以不要有番茄嗎?」
「喔,好的沒問題!」男子宏亮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店面,接著他說:「那要不要我幫你把番茄換成蛋?」
「喔,好的沒問題!」男子宏亮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店面,接著他說:「那要不要我幫你把番茄換成蛋?」
「呃,好。」
番茄換成蛋,我內心WTF,怎麼可能一片番茄換一顆蛋啦,哪那麼佛心。女孩心滿意足地走進店裡找座位。
當女孩子走遠,另一位資深男店員就說話了,而且簡直說中了我的心思。
資深男說:「你曉不曉得什麼叫做比例原則,一片番茄多少錢,一顆蛋多少錢,你白癡嗎?你看人家漂亮就沒原則了嗎?你不要再惡搞,上次還沒被罵夠嗎?」中分男店員頭低低,默默地開始做磚壓吐司,並且已經伸手去拿蛋了。
資深男將我的外帶咖啡遞給我,同時給我一個帶著歉意而且認為我能夠諒解的專業微笑。我接過咖啡,忽然覺得自己也資深了。
2019年4月20日 星期六
那顆必須獨處的臟器
圖/Tai Pera
Q:達達你好,我叫黃致凱,是舞台劇的編劇和導演。我有個小毛病,就是寫劇本時為了提神還有消除焦慮,我習慣泡茶。而且愈無法專注我泡茶和喝茶的速度就會愈快。等到靜下心來,我的膀胱也差不多滿了,然後我就會一直跑廁所。慘的是我一回到座位,為了重新專注,又開始泡茶,就這樣惡性循環下去,大概每三、四十分鐘跑一次廁所。腦和膀胱無法取得平衡,使我十分困擾,要嘛腦子太亂,要嘛膀胱太滿,請問同樣身為文字工作者的你有遇過相似的症頭嗎?
A:親愛的致凱兄,同為文字工作者,我也深陷你說的「惡性循環」之中。
我習慣在咖啡廳寫稿,通常只點一杯拿鐵就從下午待到晚上,咖啡杯空了就一直加水,水喝多了就狂跑廁所。我告訴自己,在桌前和廁所折返也算是通勤,因此我不是在咖啡館,就是在咖啡館的廁所裡。
咖啡館廁所我偏愛有小便斗的,最好是裝滿冰塊,附沖水按鈕的(感應式總是過早啟動,害我被濺濕好幾次)。那是多麼神聖的儀式啊,有尿之人雙腳與肩同寬,身體略微前傾,一手輔助,一手靠牆支撐,智者低頭觀察,仁者面壁思量,勇者仰頭等待。
他在等什麼?等那個神聖的時刻降臨,等嘈雜的咖啡廳裡每一桌人同時無言的尷尬瞬間,在那之前,他盯著水泥牆上某個小點,那比螞蟻的觸角還要細小,是微塵中的微塵。當他這樣想,水泥牆便嘩一聲化作一片巨大荒原。人在荒原,往前跨一步與往後退一步毫無差別,虛無感將他團團包圍。
他已經不在咖啡廳的廁所了,他在撒哈拉沙漠,在青藏高原,在南極大陸。一陣寒風把現實吹散,從手臂吹向背脊,吹得他全身起雞母皮。他輕閉雙眼,嘆口氣,全世界只剩下流水聲,啊……再也沒有任何緊急。
荒原之旅結束了,接下來所有行動都是為了重返社會。他必須拉鍊,必須沖水,必須濕搓沖捧擦,必須檢查有沒有滴到褲子上。若有,就一定要弄得像是洗手時被濺濕的,推開門以後一雙手不斷往褲管上抹,故作清白。每一趟廁所都是一次從野性回返人性的偉大旅程。
啊,尿完回桌前才想到,我已經好久沒野放了。
最近一次是七年前。那時幾個朋友開一輛車,要到桃園山裡去高空彈跳。在抵達大漢橋之前,有人提議要先淨空膀胱,以防在高空中揮灑。山路旁沒有任何廁所,於是大夥紛紛鑽進林子裡,各覓其所。
我因為感覺同伴們都還在附近,所以怎麼樣都解不開。只好攀下陡坡,確定四下無人之後,我才在暗處找到那棵自己的樹。我向祂說聲「對不起」,終於野放成功。呼,一收拾好,手機就響起來,朋友劈頭問:「阿達你在哪?不會山難了吧。」我語氣輕鬆,說自己撒了好長的一泡尿喔,馬上就回去了。
這群朋友們並不知道,我小時候常被同學捉弄。有一次在學校上廁所,我被幾個同學偷襲,他們拉下我的褲子,再硬生生將我從小便斗前拽開。我的身體被指指點點,褲子和鞋子都尿濕了。他們笑得可真開懷,整個走廊都聽得見回音。太恐怖了。所以後來好幾年,只要感覺身邊有人,我就完全解不開。不過幸好,我很快就學會靠想像力將自己孤立,只要一擺脫現實,就能順利。但若有人在那半途中忽然敲門,或是轉動廁所門把,打斷我的想像,我就會像隻野貓那樣被嚇到炸毛跳起來,生氣又受傷。
這樣說雖然太誇張,可也許就是那顆必須獨處的膀胱,讓我在無意中鍛鍊了想像力,我才能成為寫作者。
所以親愛的致凱兄,我認為寫作時多尿算是文思泉湧的具體表現,不壞啊。搞不好起身抖一抖,某個絕妙句子就被我們抖出來了。新鮮的比喻從天而降,關鍵的對白大量噴發,我們就可以一面痛快地大喊:「無力的段落統統都去死吧!」一面飛流直下三千尺,寫出一個全新的世界來。
致凱兄啊,這個下午寫到最後,我已經跑十五趟廁所了,每次經過吧台,美麗的老闆娘都會用狐疑的眼神提防著我。我好想要先把這篇稿子給她讀,告訴她我不是什麼壞人,只是一名多尿的寫作者。
而且,也有人跟我一樣。
本專欄誠徵小毛病,請簡述您的陋習、怪癖、惡狀,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讓李達達試著為您寫一點東西。
2019年3月28日 星期四
一個兩光的人
上個禮拜以為自己把心愛的頭燈搞丟了,以為掉在客運上,打電話客運公司,拜託司機幫忙找。結果沒找到,垂著頭回台北之後,立刻衝去登山社要再買一個新的。沒想到同款頭燈已經賣光光了,查了資料,咚咚咚跑去西門町買。
那間軍用品社裡好多港澳中的觀光客,有人來買甩棍,有人來買大刀,那些東西似乎在中港澳都不容易買。好幾個男子像是小男孩那樣團團圍住老闆,問這問那。老闆表面上耐心,心裡卻很不耐煩地解說著。
我趁機亮出手機螢幕上的照片,詢問老闆頭燈的位置,老闆聽出我的台灣腔,用一副「自己人」的表情為我指出櫃位。我找到了我要的頭燈,端著那燈在店裡亂逛,等到所有中港澳客離去,過了半個小時才輪到我結帳。
老闆說:「抱歉讓你等那麼久。」給了我一個便宜十塊錢的折扣。我心滿意足,一走出店門口,就把頭燈夾上帽沿。打亮光,在原本就已經亮晃晃的台北街頭,騎著ubike回家。
回到家,發現這盞燈雖然跟搞丟的那一盞同樣型號,可是開關按鈕的彈力相當不同,而這個按鈕的手感,幾乎就是我跟那一盞燈關係最密切的地方。於是我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哀愁,就算買了同樣型號的東西,這一盞燈也不是我搞丟的那一盞燈了。
就在這小小悲傷和小小體悟的瞬間,我發現床邊地上有一個黑色的影子。
原來我把燈搞丟在家裡,完全沒帶出去旅行。
太好了太好了,原本的燈還在,而且又多了一盞。拿起熟悉的頭燈,夾在帽沿上,按下按鈕,果然這才是對的手感。但新的頭燈我也覺得必須公平對待它,於是就把兩盞燈都夾上去。
我在房間裡把燈都關掉,戴上夾著兩盞頭燈的帽子,搖頭晃腦起來,到處亂照,非常快樂。
我知道那快樂自有它深層的因由,那是一個小小的安慰,我並沒有失去光,而是成為一個兩光的人。
2019年3月4日 星期一
2018年的草率紀錄
由鄭名均、劉怡均拍攝製作。
寶藏巖是我虛構寫作的起點,我以石頭為標記,仿效當地居民搬石頭造自己的家屋,我用石頭造自己的虛構故事。這個虛構行為,也是歷史的一種違建,這批作品總共有28篇虛構故事。每篇大約兩千字。在寶藏巖駐村期間,我白天寫虛構故事,晚上寫生活觀察以及思考筆記,一天大約四千字至五千字左右的工作量。雖然並不是什麼高品質的東西,只是初稿,但這期間也累積了約五十萬字。很不錯,我辦得到。但內容一點用都沒有,哈哈哈。
這是2019麻豆糖業大地藝術祭的宣傳影片,拍攝製作是
陳黎恆青+海口一號工作室
在麻豆的寫作也是小說,這次一份作品做了兩套形式,第一套是挖了糖罐子,把故事埋在土裡,罐口留在地面上的故事集,叫做「不好意思糖沒有了,故事會有點苦可以嗎?」另一套做成書,叫做《不加糖的謠言》內文是一樣的,但展覽形式截然不同。
在這兩套作品當中,2018年還有一套:《讓我讀你》。這批作品只有十三篇,是受台北國際藝術村所邀,參加《透明象限》的藝術採集計畫進行的創作。故事,有點可怕。
這次則與行為藝術家許家禎合作,共同把一個咖啡廳空間,變成異樣的閱讀與算命空間,是一個非常奇特的創作經驗。
2018年幸運地開始做起藝術創作,一面創作一面開發自己,但就像開發山林那樣,過程當然也受了傷,水土保持變差了,大雨一來就流失了土壤。但變強壯的東西也不是沒有,更知道自己能承受的極限為何。還有身為創作者的現實。
8另一件有趣的事情是,在《讓我讀你》的展覽期間,收到了可愛的政大學弟妹的邀請,他們將我當成校園人物來採訪,說實在我想要假裝鎮靜,但真的很虛榮。啊,總算在做的事情有人睜大眼睛在看著,我碗裡的剩菜,原來也有人感興趣啊。
《無法停止寫作的李勇達》P30~P45:https://issuu.com/nccuvos/docs/nccuvos25
今年,這些活動的紀錄影片還有採訪,讓我發覺,作品和宣傳這件事情必須要把人變得很特別,加工成有吸引力的某種ICON,但正因為需要加工,我才明白自己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普通。而這個普通與平凡,竟然在某些低迴的夜裡,成為了一股自由而且踏實的力量。我反而越來越相信,越來越珍惜我的普通了。
帶著這一份普通,我的生活會通向哪裡呢?
相當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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