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16日 星期六
只要對中彼此的末三碼
「阿律,早安!」我發訊息問候李律(台北市/男/四十一歲),告訴他:「我想要為你寫一篇小毛病通訊。」
李律說自己的問題多到炸,千頭萬緒選不了,我請他去上廁所,暫離桌面再回來,並拜託他別問泌尿科的題目。他抖一抖,沖了水,洗了手,走回電腦桌前,啪啦啪啦把訊息發過來。
「前陣子看到Hebe的訪談,她說一個人要喜歡上一個人很不容易,如果對方也剛好喜歡你,那就更不容易了。但更難得的是,彼此不只互相喜歡,而是連興趣、嗜好、食物、生活方式、價值觀、信仰、政治理念也統統相同。然而,最棒的是,你喜歡的人還能讓你看見一個從未見過的自己,感覺自己變得更好了。」引述完畢,李律才切入自己的提問。
「讀那則訪談,我覺得超悲哀。人生根本就沒有這種事好嗎?我都超過四十歲了,覺得這種過度理想性的感情早就只在虛構文本裡了。這麼好的對象一定不存在的啦!但當我這樣講的時候,我知道是中二的自己在為自己打預防針。其實我明明就超希望遇到這種人,這麼想的我真是無解又可悲。」他說。
對話結束,我閉上眼,聯想到對發票的事。我看見身穿帥氣西裝的熟男李律,把自己的興趣、嗜好、食物、信仰、價值觀、生活方式、政治理念變成一組稀有的號碼,這組號碼在他頭頂的半空中盤旋。他的感情是一份千萬大獎,但擁有相同號碼的人沒來兌領,這份感情無處去,只能繼續困在金庫裡。
我也想起小時候,媽媽對發票的情景。
我們家的發票從來不整理,全都塞在一個百貨公司的紙袋,掛在電視櫃旁邊。兩個月一次,媽媽會野餐那樣,把報紙鋪在地上,倒出一團亂的發票,一張一張對號。媽媽對發票的時候,我跟弟弟都不敢吵她,覺得那是大人的神聖儀式。
對發票時的媽媽,不是我熟悉的媽媽。她沉默,面無表情,只專注在手中發票和報紙上的號碼,異常平靜。那種時刻我很害怕,我怕媽媽對完發票,就忘了自己是誰,也忘記她的兩個胖兒子,站起來推開門丟下一切離家出走。
但無論有沒有中獎,每次對完發票,媽媽總是一臉清爽。她會嘆一口氣,把沒中獎的幾百張發票堆在一起,用報紙打包丟掉。如果中了兩百元,她就把發票給我,讓我帶弟弟去便利商店換零食。對完發票的媽媽,變成心情好的媽媽。一次一次目睹她從出神狀態復元,我才漸漸不再那麼害怕。
長大後自己對發票才明白,那真是一段神聖的時間。
兩個月的消費生活,變成一整疊光滑的熱感應紙。我把摺起的邊角一一撫平,不同尺寸的發票也收整對齊,然後從尾數對起。我盼望的是兩百元的普獎,但偶爾也會肖想千萬頭獎。雖然經常全部槓龜,但光是對號這個簡單的遊戲,就足以讓人暫忘自我。對獎完畢,收拾殘局嘆口氣,迎接發票後動物傷感,喝杯咖啡回神,心情輕快不少。
親愛的李律啊,自我感覺無解又可悲的時候,就去對發票吧。如果自家的發票不夠,就捧個紙箱到街上募。裝滿了再一張一張攤平,逐一對號。中獎了,就拿去捐,如果仍然感到悲傷,就再上街。
嘿,我真正的建議當然是──找個辦法暫時忘掉自己。
敞開心胸參加演唱會,在台下跟所有聽眾一起大合唱;沉浸在電影中,為虛構的人物掉眼淚;翻過一座山,走一段沿海的長路然後在沙灘上午睡。去做一些你認為無意義的事:去讀小說,去變成別人,去賭上一切愛一個你根本沒想過會愛上的人。別再死守著自己了。
你花了大半生的時間,培養起人格、品味、知識等條件,拚命維護自我的獨特性,讓自己充滿魅力。甚至擔心一旦失去魅力,世界就會拋棄你。你變得愈獨特,就感覺愈孤單。反而希望這世界上能有個人,跟你一模一樣,把你從獨特自我的監牢中解放出來。這一點都不可悲,也不是完全無解。這是矛盾,是普通的矛盾。
請鼓起勇氣,放下自我吧。也許你將經歷短暫的恐慌與崩潰,但這麼一來,你才有機會成為一個堅韌且豐富的普通人。
變成普通人的好處是,只要能對中彼此的末三碼,我們就是朋友了。
2019年10月21日 星期一
MOCA展覽《十一個好盆友》筆記
一個多月以來,我經常在半夜去整理盆栽。把掉出來的石頭放回盆內,變形或溼透的稿子更新。有時候我也白天去。但無論白天或是晚上,我都戴著安全帽去工作。一開始不曉得為什麼我不想拿下安全帽,以為自己只是懶。後來逐漸發現,原來我其實每一次去整理盆栽都很害怕。我怕看到作品受傷。其實有一兩盆放在廣場中央的可憐傢伙,老是被破壞。中間那盆甚至被連根拔起過,那篇故事裡寫的是一個男子半夜在廣場上抽菸,但那些煙霧遲遲不散去,逐漸聚積成一朵巨大的烏雲。烏雲和抽菸者之間,有了悲傷的互動。
.
對於盆栽被欺負,我花了一點時間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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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冒過後,再去為盆栽換上一批新的稿子,忽然明白了。其實我希望作品能超過作者自身,和世界有所互動。而自然互動的過程中絕對不會只有善意的互動,那當中一定有我不想要的東西。我不想要盆栽被踢,不想要稿子被破壞,不想要有人動我的內容,也不想要被在地的狗勾們尿尿。可是放在廣場上,站在那裡,就是要承受這些。
.
起初我想要讓作品融入環境之中。
.
然後我才發覺,原來自己在做的事情,是在廣場上,在這條人來人往的路邊,發出一個訊息。「故事在這裡,我在這裡。」我在做的事,其實跟狗來尿的尿,還有觀眾的破壞和留言,是同樣性質的事。差別只在於我被授權了被允許了,手上也有工具和材料,而且還拿了創作費。
.
這麼一想,就覺得自己不但被包含了進去,也成功地感覺到一些痛楚與快樂。而這對我來說,是很難得的情緒體驗,我感覺到,自己的作品和人和狗和那個空間產生了關聯。那是一種雖然難過,但相當踏實的心情。那是十多年以前,我剛開始一個人在部落格裡打字時所不可能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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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一條有感覺的通道,被穿越的時候當然還是會感覺到痛,而且我還是很怕痛,但好像必須直接面對這個,我才能發現某些普遍性的深刻。這是我一開始在工作,一開始布置展覽,從來沒想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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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未來的生活與創作,可以更勇敢去發現,但也不要變成刻意追求苦痛的變態成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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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MOCA街大歡囍的展期到11月3號,如果有朋友順路經過的話,不防來去看看那已經被曬到褪色有點狗尿味的十一個老盆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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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盆栽被欺負,我花了一點時間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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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冒過後,再去為盆栽換上一批新的稿子,忽然明白了。其實我希望作品能超過作者自身,和世界有所互動。而自然互動的過程中絕對不會只有善意的互動,那當中一定有我不想要的東西。我不想要盆栽被踢,不想要稿子被破壞,不想要有人動我的內容,也不想要被在地的狗勾們尿尿。可是放在廣場上,站在那裡,就是要承受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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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想要讓作品融入環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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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才發覺,原來自己在做的事情,是在廣場上,在這條人來人往的路邊,發出一個訊息。「故事在這裡,我在這裡。」我在做的事,其實跟狗來尿的尿,還有觀眾的破壞和留言,是同樣性質的事。差別只在於我被授權了被允許了,手上也有工具和材料,而且還拿了創作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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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一想,就覺得自己不但被包含了進去,也成功地感覺到一些痛楚與快樂。而這對我來說,是很難得的情緒體驗,我感覺到,自己的作品和人和狗和那個空間產生了關聯。那是一種雖然難過,但相當踏實的心情。那是十多年以前,我剛開始一個人在部落格裡打字時所不可能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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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一條有感覺的通道,被穿越的時候當然還是會感覺到痛,而且我還是很怕痛,但好像必須直接面對這個,我才能發現某些普遍性的深刻。這是我一開始在工作,一開始布置展覽,從來沒想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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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未來的生活與創作,可以更勇敢去發現,但也不要變成刻意追求苦痛的變態成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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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MOCA街大歡囍的展期到11月3號,如果有朋友順路經過的話,不防來去看看那已經被曬到褪色有點狗尿味的十一個老盆友吧。
2019年9月30日 星期一
與全世界的洋芋片周旋
每次進便利商店都想買。
在貨架前走來走去,要買嗎?不買嗎?看看飲料,再逛逛其他,又回到洋芋片的世界。清醒時會記得翻到背面看熱量,一份雖然只有一百二十大卡,但一包有五份,吃下去堪比一個便當。清醒時會垂頭,改買堅果、優格和沙拉。清醒時會感到失落,覺得世上所有的食物都只是洋芋片的替代品而已。
如果損友在身邊就好了,兩個人一口氣買好幾包,提一手啤酒。
坐在租來的小套房地上,拿紙箱當小桌,小玻璃杯斟酒,泡沫滿出來吸一口,再把洋芋片的袋子完全扯開,邊吃喝邊用電腦螢幕看恐怖片。兩人共吃一包像下棋,你一手我一手,輪流伸進袋子裡,誰吃掉最後一片就輸了,得把碎屑留給對方。棋逢敵手難相勝,就再開一包來吃啊。酒逢知己千杯少,一起水腫是有緣啦。
喝茫了,我說高山上的販賣部是天堂,那裡氣壓低,一整排洋芋片統統都氣球一樣膨脹起來,超夢幻。他說他買過進口超市的貴貴洋芋片跟女友一起吃,每一片都得要細嚼慢嚥,那是地獄。吃洋芋片還是要放肆才行。
最放肆的當然是童年。
一推開爺爺奶奶家的大門,弟弟跟我就衝進客房翻找。櫃子裡有十幾包不同口味的洋芋片,為了接下來三天兩夜的食糧,我們爭奪、交換、扭打。我們照三餐吃洋芋片,配卡通吃,配電動吃,當成香鬆配飯吃,吃到嘴破就喝汽水,喝到跳來跳去。
有一次我趁弟弟還沒睡醒,把他留到最後的那包洋芋片吃掉,他醒來氣炸了,隨手拿起一捲錄影帶砸向我,我摀著臉痛哭,流了好多鼻血。不過搶來的洋芋片最好吃,一點都不後悔。
可惜童年早就終結了。
萬念俱灰的某一次,我坐在便利商店裡,對著窗,吃那種紙筒裝的假洋芋片。它很無聊,從第一片到最後一片形狀和味道都不會變。我把撒有調味粉的那一面放在舌尖,捲進嘴裡,分泌口水使它緩慢分解,就這樣一次一片重複下去。直到手被紙筒卡住,再也伸不進去了,便把自己當成垃圾車,剩下的洋芋片統統往嘴裡倒。吃完頭昏又腹脹,空虛且懊悔。
啊,我還是喜歡真正的洋芋片。我喜歡跟好朋友一起吃的,也喜歡從弟弟那邊搶來的。我喜歡包裝袋發出的沙沙聲,喜歡薄片也喜歡厚切,喜歡有點焦,有點破,有點鹹香酥脆的輕薄快樂。我喜歡泰式海鮮、韓式蜂蜜、美式起司、義式香草、日式海苔和台式蚵仔煎,我喜歡在便利商店裡與全世界的洋芋片周旋。
那麼今晚要買嗎?不買嗎?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情嗎?一定要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才行嗎?走來走去,引起店員的警覺,他狐疑地問:「先生,找什麼,需要幫忙嗎?」
我說,我說,我說我想買一包好吃的洋芋片。
自由副刊:https://ent.ltn.com.tw/news/paper/1319685
在貨架前走來走去,要買嗎?不買嗎?看看飲料,再逛逛其他,又回到洋芋片的世界。清醒時會記得翻到背面看熱量,一份雖然只有一百二十大卡,但一包有五份,吃下去堪比一個便當。清醒時會垂頭,改買堅果、優格和沙拉。清醒時會感到失落,覺得世上所有的食物都只是洋芋片的替代品而已。
如果損友在身邊就好了,兩個人一口氣買好幾包,提一手啤酒。
坐在租來的小套房地上,拿紙箱當小桌,小玻璃杯斟酒,泡沫滿出來吸一口,再把洋芋片的袋子完全扯開,邊吃喝邊用電腦螢幕看恐怖片。兩人共吃一包像下棋,你一手我一手,輪流伸進袋子裡,誰吃掉最後一片就輸了,得把碎屑留給對方。棋逢敵手難相勝,就再開一包來吃啊。酒逢知己千杯少,一起水腫是有緣啦。
喝茫了,我說高山上的販賣部是天堂,那裡氣壓低,一整排洋芋片統統都氣球一樣膨脹起來,超夢幻。他說他買過進口超市的貴貴洋芋片跟女友一起吃,每一片都得要細嚼慢嚥,那是地獄。吃洋芋片還是要放肆才行。
最放肆的當然是童年。
一推開爺爺奶奶家的大門,弟弟跟我就衝進客房翻找。櫃子裡有十幾包不同口味的洋芋片,為了接下來三天兩夜的食糧,我們爭奪、交換、扭打。我們照三餐吃洋芋片,配卡通吃,配電動吃,當成香鬆配飯吃,吃到嘴破就喝汽水,喝到跳來跳去。
有一次我趁弟弟還沒睡醒,把他留到最後的那包洋芋片吃掉,他醒來氣炸了,隨手拿起一捲錄影帶砸向我,我摀著臉痛哭,流了好多鼻血。不過搶來的洋芋片最好吃,一點都不後悔。
可惜童年早就終結了。
萬念俱灰的某一次,我坐在便利商店裡,對著窗,吃那種紙筒裝的假洋芋片。它很無聊,從第一片到最後一片形狀和味道都不會變。我把撒有調味粉的那一面放在舌尖,捲進嘴裡,分泌口水使它緩慢分解,就這樣一次一片重複下去。直到手被紙筒卡住,再也伸不進去了,便把自己當成垃圾車,剩下的洋芋片統統往嘴裡倒。吃完頭昏又腹脹,空虛且懊悔。
啊,我還是喜歡真正的洋芋片。我喜歡跟好朋友一起吃的,也喜歡從弟弟那邊搶來的。我喜歡包裝袋發出的沙沙聲,喜歡薄片也喜歡厚切,喜歡有點焦,有點破,有點鹹香酥脆的輕薄快樂。我喜歡泰式海鮮、韓式蜂蜜、美式起司、義式香草、日式海苔和台式蚵仔煎,我喜歡在便利商店裡與全世界的洋芋片周旋。
那麼今晚要買嗎?不買嗎?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情嗎?一定要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才行嗎?走來走去,引起店員的警覺,他狐疑地問:「先生,找什麼,需要幫忙嗎?」
我說,我說,我說我想買一包好吃的洋芋片。
自由副刊:https://ent.ltn.com.tw/news/paper/1319685
如果戀愛是生活的謎
「達達,八月底我跟戀人約好要一起去蘭嶼玩,但我現在好不想去。」朋友蘿莎發訊息給我。「戀人要我去學潛水,去愛大海,要我愛上他也喜歡的東西,經常擺出一副『你得體驗過、喜歡潛水才是愛大海的人』的臉。這讓我想起小時候被爸媽逼去練琴的感覺,好像我得去符合條件,才值得被愛。因為意識到這個,我完全喪失體驗潛水的動力了。要是戀人發現我喪失動力,就會去找其他人當他的夥伴,我們便喪失同行和陪伴的機會。我們都知道在感情裡,這樣很傷,但又能怎麼辦呢?」
收到蘿莎的提問之後,我把自己變成一隻鳥,在那問題的海面上盤旋。我要為她抓魚,我要斂起翅膀,俯衝到水底一口咬定,再把那問題咕嘟咕嘟吞下肚處理。可我明明看見了魚,下水咬到的卻都是夢幻泡影,一點口感都沒有。好奇怪,該不會這些在蘿莎腦海中打轉的魚,是沒有血肉,假設性的魚吧?
這讓我想起有關魚的除法習題:海鷗媽媽抓了十三條小魚,她有三隻小海鷗要餵,請問每隻海鷗可以吃到幾條小魚?
九歲的我趴在茶几上寫作業,一面解題一面幻想藍天白雲,幻想太陽公公戴的太陽眼鏡,幻想空腹的小海鷗望著天等母親。廚房傳來煎魚的香味,媽媽在煎鯧魚,我跟弟弟可以一人吃一面,媽媽則啃魚頭和背鰭。我在計算簿上畫出四隻海鷗,十三條小魚發牌那樣輪流餵給大家。
小海鷗各吃三條魚就夠了,海鷗媽媽因為是媽媽,所以可以吃四條。
餵完海鷗我也餓了。看著除號上下的兩個小黑點,認真地思考除法到底是什麼。嗯,想不通,偷開電視看卡通。我抓起遙控器,轉到靜音,招手叫弟弟來當共犯陪我一起看。抽油煙機轟轟響,鯧魚還在滋滋叫,媽媽應該不會發現吧。
媽媽當然發現了。
抽油煙機沒關,我完全沒聽見媽媽的腳步聲,當我因為空氣中那股異樣的寒意而回頭時,才意識到一切已經太遲。我關掉電視機,放下遙控器。烏雲在客廳天花板上聚積,媽媽落雷大罵:「我一秒鐘沒盯著你,你就皮癢了是不是!」她抽走我的數學計算簿,簿子被啪一聲重摔在地。「不想寫作業就不要寫啊,明天你不用去上學了。」我趕緊把簿子撿起來,使出淚眼汪汪攻勢抬頭望媽媽,媽媽理智暫時恢復,要我把作業攤開給她檢查,結果我的魚鳥畫再度激怒她。「算式呢?數學作業可以用畫的嗎?重寫!沒寫完就不准吃飯。」我坐回茶几前,媽媽搬了一張板凳來盯我。
金黃焦香的魚躺在白色的盤子裡,撒了胡椒鹽,擠了檸檬汁在等我。我一面抹眼淚,一面掰手指算除法。三十五除以八,先減掉一個八還有二十七,再減掉一個八剩十九,減到第三個八剩十一,減完最後一個八餘四,餘數是四。答:總共四個八,三十五除以八等於四,餘四。
「什麼餘四?」媽媽拍桌大吼,「八四三十二,除法就是乘法反過來,就這麼簡單,你每題都一遍一遍減,要算到民國一百年嗎?三十五除八等於四,餘三。」
我寫完作業才發現,鯧魚全都被弟弟吃掉了。
也許我本來可以慢慢發現除法的好,在四則運算之中找到樂趣,愛上數學的美,並在民國一百年的夏天順利從數學系畢業。但那一晚,我意識到海鷗是假的,魚也是假的,全世界的應用題都在對我說謊。我只能一題一題拆穿謊言,以正確的算式作答。雖然總算學會了除法,卻不再像以前那樣天真了。
親愛的蘿莎啊,喪失動力的感覺我大致明白。說好的自由呢?理想生活的一切美好呢?傳說中無條件的愛呢?難道這些都只是假設性的魚嗎?我彷彿能看見你失望又困惑的臉。
其實我也還想不通。若戀愛是生活的謎,得到了答案,會不會失去意義?也許在溫暖的海水中慢動作漂浮,跟真正的魚一起游來游去,我們就不必再刻意區分逼與被逼,愛與被愛,除數與被除數了。而你我真正的挑戰,也就不會是找回動力與熱情,而是在經歷種種失落之後,還願意相信有一天,我們能找回自己的天真。
如果你到了蘭嶼,遇到真正的海鷗和魚,請一定要代我向大家問好。
本專欄誠徵小毛病,請簡述您的陋習、怪癖、惡狀,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讓李達達試著為您寫一點東西。
2019年8月29日 星期四
熱線苦短夏之夢
感情的事,旁人幾乎幫不上忙。我想要先提醒自己這點,然後再寫下去。
本月的讀者提問是這樣的:「達達,我有個小毛病──單身二十三年,至今沒交過任何一個男朋友,是陳年魯味。去年九月,我有個朋友要去當兵,我們約在他入伍前一周吃飯,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我們曖昧了(我認為)。他每天傍晚六點都會用公共電話打給我,所以我每到六點就抓著手機,處於備戰狀態。但後來,他卻在電話裡對我說:『我覺得我其實沒那麼喜歡妳。』這句話困擾我很久,是不是我太難搞,才難以讓別人喜歡呢?現在每到傍晚,我就想起這件事,晚飯配著這困惑吞下去。」
嘿,親愛的陳年魯味,一遇到挫折就先檢討自己,是在逃避現實喔。現實是,妳沒那麼偉大,別人喜不喜歡妳,不是妳反省就能夠改變的。所以請配著晚飯,把這份現實的苦也一起吞了吧。
接著我想談自己的事。
升高三那年暑假,我總是睡到中午。每天起床都會感嘆「啊,這是最後一個自由的夏天了」,卻什麼都不想做。我暗戀的女生,在那個暑假轉學,玩伴們也都被抓進補習班服刑。我每天下午騎著腳踏車到處晃,感覺自己像一個破洞,風聲呼呼,太陽好大,外頭一個人都沒有。
某個下午我洗過澡,躺在地板上瞪著天花板發呆,電話響起。我翻過身,抓住話筒,電話線捲成一團,整串話機被我劈里啪啦扯到地上。我拎起話筒,檢查電話是不是摔壞了。「喂,請問李達達同學在家嗎?」「在,是我。」電話沒壞。
我以為接著會聽到「我們是某某補習班,暑假有先修課程試聽,你有沒有興趣?」沒興趣這三個字已經到我嘴邊了,她卻說:「剛剛是不是跌倒了?沒事吧?」「呃,摔到電話而已。」我說。
我們聊起來,對方確實是在補習班打工的大學生。她說,是補習班向學生買通訊錄,所以才有我家的電話號碼。我說,我不想補習,因為我喜歡的女生轉學了。她說,我也不想一直被掛電話,我們聊天吧。
她是私校外語系的大學生,叫碧安卡。我問她大學的事,她說必修很多,上課無聊,但騎機車兜風很自由。我說我都騎腳踏車,考上大學要參加單車社。她笑了。我分不出來她是被逗笑的,還是在嘲笑我。
那通電話結束前,她問:「可以再打去嗎?跟你聊天很有趣。」「好啊,但上班這樣對嗎?」「可啦,裝一下就好。星期三和五下午,要接喔。」「好。」我放下發燙的話筒,躺在床上伸展,有點期待。
星期三和五我都在家等電話。通話前,我會拿一張紙,寫下三到五個題目,模仿電台DJ那樣訪問碧安卡。大部分是我問,她答。記得有幾次聊得久,也有幾次聊沒兩句就掛斷,但我卻覺得彼此愈來愈有默契,甚至能從電話鈴響的方式就認定那是碧安卡打來的。以為再通話兩次,人生就要超展開了。
返校日前一周,碧安卡用比豔陽還要明亮的聲調告訴我:「打工要結束了!」「恭喜啊。」我找不到別的話來接。她補充道:「之後可能不會再打去了,電話費滿貴的,但我們可以用即時通。」我給了她帳號,掛斷電話之後就出門去騎腳踏車。
我覺得身體好空,踏板好重,停在河濱公園的樹下看河。陽光把河煮滾了,混濁的湯水裡沒有任何一條活魚的跡象。我回想這一個多月的通話,卻完全找不到足以證明碧安卡這個人存在的根據,甚至覺得自己也變成了虛構人物。我們殺光了時間,結果什麼都沒留下。一陣熱風吹過,樹掉下幾片焦葉子。我把頭抬起來的時候,原本在上游處的烏雲已經出海了。我擦擦汗,跨上車,繼續向前騎。
流了好多汗我才搞清楚,原來自己根本沒那麼喜歡碧安卡,不然我早就衝到補習班去找她了。那為什麼我們還會那麼密集地通話呢?也許只是我的空白剛好對上了她的空白吧。夏天結束,我們就回到各自的現實裡,那夢的通道被空氣徹底吸收,最後一點疤痕都沒有。
親愛的陳年魯味,我的熱線之夢妳隨意讀讀吧。感情的事,旁人幾乎幫不上忙,希望文章刊出的時候,妳已經靠自己的力量打起精神了。
本專欄誠徵小毛病,請簡述您的陋習、怪癖、惡狀,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讓李達達試著為您寫一點東西。
2019年8月12日 星期一
讓我借你一把火
「你好,我是潛水的粉絲,想投稿小毛病通訊。」五月中的傍晚,我收到了一封讀者來訊。
對方是這樣寫的:「我的毛病是孤僻。我在一個全部都是前輩的場所工作,雖然常受到大家照顧,但往往是給吃給喝給小惠,麻煩的工作都叫我做。有一次前輩撿了貓不想自己養,居然想逼我帶回家。因此我儘量避免與前輩們交流,只想做好自己的事,結果就被前輩教訓說我做人太孤僻了應該開放點。其實工作以外,我的生活還算精采,但和人相處真的很容易累,甚至心生憎惡,所以最近我愈來愈不想進辦公室。依我的性格就算換了工作大概還是會遇到同樣的問題吧,想到這裡就頭暈啊。」
我一面咀嚼讀者提問,一面咀嚼蘇打餅,想起大學畢業那年的謝師宴,當時我下定決心要節食。
那天,老師帶我們這組學生去吃川菜。一桌沒坐滿,老師卻叫了大全餐。記得有松鼠黃魚、酸菜白肉鍋、乾煸四季豆、肥腸茄子煲,看起來油油,聞起來香香。我一直吞口水,和食慾對抗,每道菜只夾一筷子,想像自己是個倦怠的美食家。不,我不喝柳橙汁。沒錯,我不需要白飯。謝謝,我嘗個味道就夠了。
十幾道菜吃下來,同學們一個一個飽癱,眼神脫焦。有些人甚至連話都說不清楚了。最後剩菜很多,老師說:「打包吧,看誰要帶回去。」
頓時又像回到教室裡,學生們低頭禱告,避免與老師對眼,一顆沉默的泡泡在圓桌上懸著,沒人敢戳。老師再問一次,才有人說,宿舍沒冰箱。接著有人說,下午回南部。最後居然有人說,達達你帶吧,你家不是住台北嗎?老師拍手表示贊同,對我說:「是啊,達達,你一定還沒吃飽吧?給你帶回去。」
一陣厭惡感湧上心頭,為什麼總是我,難道胖子就一定要吃完所有的剩菜嗎?
吾做微小抵抗:「我飽了。」師曰:「帶回家,給家人吃嘛。」「我弟痛恨香菜,全世界的香菜都在這裡。」師曰:「但剩那麼多,豪可惜欸。」眾弟子複誦:「豪可惜欸!」吾厲色聲明:「不,我真的不要。」其實我還能吃,但我就是不想再當人形餿水桶了。我把背脊挺直,目眺遠方,咬牙閉唇,不再回應。老師尷尬,同學不解,老闆娘把剩菜打包好放在桌上。
後來,老師自己拎起那一大袋湯水,苦笑著走出餐廳。
與大夥分別後,我獨自彎進巷子裡,覺得自己真是個叛徒。明明是謝師宴,明明是我尊敬的老師,我卻為了最微小的理由,反抗了。我低著頭走路,覺得又苦惱又懊悔。但下一個瞬間,一陣暖風吹來,為我施行壓額抬下巴法,我忽然覺得心肺復甦整個人彈起來。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裡有一把火,熊熊燃燒著。嗯,那不是火燒心不是胃食道逆流。那是我的心意與行動合而為一,那是我生命的野火,那是我的成長。我確定。
現在,親愛的潛水粉絲,我要放火燒你。
前輩說你孤僻,你就自認孤僻,這樣心會死掉的。被錯誤對待的話,就反抗看看嘛。咬牙、抬頭、握拳、提臀、挺胸,認識並認可自己,心臟蹦蹦跳,超越恐懼與厭惡,感覺很爽喔。當你活起來,發出聲響,前輩就必須認識你,無法再把你當成一個什麼東西都吃,什麼雜事都做的小孩子。
所以是鼓起勇氣主動迎擊的時候了。你要奪權,你要反抗。你要成為辦公室團購的主揪,買你想吃的天然好物;你要舉辦各種讀書會,邀請每個人大聲朗讀;你要約大家一起去海邊,然後一人發一個麻袋開始淨灘……你要站在辦公桌上登高一呼,向全世界的前輩們宣告:我是貓,你是貓,我們全部都是貓。你要爭取,讓那隻被撿到的貓,成為辦公室真正的主管!
親愛的潛水粉絲,當你懷抱熱情,發自內心燃燒,伸出手想要觸碰另一個人,卻怎麼樣都搆不到的時候,就會發現孤獨是怎麼一回事了。到時,就輪到你對前輩們說:「你們怎麼那麼孤僻,都不理我呢?」如此一來,立場就能對調,人與人之間就有相識、相愛、相撲的機會啦。
事情當然沒那麼簡單,成長會痛,生活會掉眼淚,但心熱呼呼的感覺真的很棒喔,請務必燒一次看看。
2019年7月3日 星期三
其實他們非常寂寞
老闆娘的苦笑
母校門口那條窄路上有家老餐廳,他們的椒鹽雞排飯與黑磚奶茶是我心目中的絕配。有一年暑假,我在那家店打工,負責洗盤子。
當年用餐的尖峰時段,盤子總是不夠用,一收回來就要馬上洗。老闆娘細心指導我洗盤子的最佳化流程。先把廚餘撥進桶子裡,沖掉渣滓,再丟進沙拉脫浸泡槽。一批盤子堆起來以後,左手持盤右手菜瓜布,正面三圈反面三圈,全部刷完就放置沖洗槽內。一盤一盤沖乾淨,放架上瀝水,再一盤一盤抹乾,捧到工作台上供老闆備用。
通常這時老闆已經炸好了雞排在等。盤子一到,他立刻打飯煎蛋夾配菜,空盤一下就滿了,雞排撒椒鹽,豬排澆醬汁,按鈴呼叫前場,報桌號對餐點,清單,上菜。我手上的空盤簡直模特兒快速更衣,轉一圈就重新登場。這樣的快節奏,讓我擁有專業洗盤子工作者的自覺。從老闆手上拿到第一筆工讀金的那天,我甚至有點以自己為傲。
畢業多年後,我回老餐廳聊天,老闆娘竟苦笑著說:「不想做了。」以為主因是他們把孩子拉拔大了,想要退休,但老闆娘卻說:「今年這批工讀生,一找到機會就滑手機,對客人和店裡發生的事反應都超冷淡,冷淡到害我都不想開店了,怎麼辦?」
啊,也許是現實世界太無聊了吧。我說。
在螢幕裡,我們不是端盤擦桌的工讀生,不是教室裡恍神的學生。我們是好看的笑容,是令人羨慕的旅行,是聰明機智的意見,是自己人格中最美麗耀眼的主角。我們精心修改每句話每個字,自拍一萬張再挑一張奇蹟美照……不,我們早就不需要奇蹟了,我們有修圖軟體,我們把那幽暗不堪的陰影和贅肉統統消滅,讓自己變成風光無影的扁平人物,我們是善良正直的好人──我們的夢想是,只要能成為更好的人,就會有人愛我。在自我的神話中奮鬥,誰會感覺無聊呢。至少,比盯著客人吃飯有趣吧。這桌的雞排飯,跟那桌的雞排飯,哪有什麼差別?
「有差啊。」老闆娘說。
店裡一個一個都是熟客。誰要加辣誰要切,誰和誰在那角落的小桌偷偷牽手,老闆娘統統記得。那不是為了經營所刻意下的功夫,而是一種對人的單純好奇心與關心。從旁觀察,想像客人們的來歷,然後編造故事,是餐廳工作的一大樂趣。
老闆娘舉了個例子:「比方說,前陣子有個女生總是自己一個人來吃,每次都能把整盤飯吃光。但後來她交了一個男朋友,兩個人一起來,結果在男友面前,那女生的食慾變得愈來愈差,到後來連一塊雞排都啃不完。當時我跟老闆就推測,這兩個人在一起大概很不快樂,後來果然分手了。女生又變成自己一個人來吃,食量才總算恢復,連眼睛都亮起來,簡直像小動物一樣。」
也許最讓老闆娘難過的是,這些客人的故事明明就在眼前,工讀生卻不再感興趣。和冷淡的人一起工作久了,自己也會漸漸失溫的。
究竟失去了什麼
那天聊得晚,我留下來陪老闆、老闆娘收班。冷氣嘎一聲停止運轉,店內音樂也停了,用來待客的黃燈熄滅,打掃用的白燈亮起。
和以前一樣,乾的掃把,濕的拖把,我們把每張鐵板凳搬到桌上,像小學生打掃教室。椅子是鐵的,桌墊是玻璃的,走道窄,所以要當心磕碰。但在這種時候,如果過度謹慎,動作反而會慢下來。老闆的傳授祕訣是,以一派輕鬆的模樣做事就會又快又順利。很好,手感還在,呼,我沒忘記。
我沒忘記當年第一次搬完椅子,回望整家店的瞬間。椅腳朝天,木紋超耐磨地板漸漸乾燥,整間店散發出一種被徹底翻過來清洗一遍的舒暢感。我也沒忘記以前鐵捲門放下來之後,如果有剛煮好的熱奶茶,老闆就會拿兩個小杯子,邀我一起喝。在一家打烊後的餐廳裡,趁老闆娘不在,跟老闆用小杯子偷喝飲料,那種被認可,被當成自己人接受的溫暖感覺,對十九歲的我來說無比珍貴。
親愛的老闆娘啊,我在想,這批被智慧型手機養大的冷淡工讀生,搞不好其實非常非常寂寞喔。雖然有點強人所難,但希望妳有一天能原諒他們,拍拍他們的肩膀,也許他們就會忽然抬起頭來,發現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3879308
母校門口那條窄路上有家老餐廳,他們的椒鹽雞排飯與黑磚奶茶是我心目中的絕配。有一年暑假,我在那家店打工,負責洗盤子。
當年用餐的尖峰時段,盤子總是不夠用,一收回來就要馬上洗。老闆娘細心指導我洗盤子的最佳化流程。先把廚餘撥進桶子裡,沖掉渣滓,再丟進沙拉脫浸泡槽。一批盤子堆起來以後,左手持盤右手菜瓜布,正面三圈反面三圈,全部刷完就放置沖洗槽內。一盤一盤沖乾淨,放架上瀝水,再一盤一盤抹乾,捧到工作台上供老闆備用。
通常這時老闆已經炸好了雞排在等。盤子一到,他立刻打飯煎蛋夾配菜,空盤一下就滿了,雞排撒椒鹽,豬排澆醬汁,按鈴呼叫前場,報桌號對餐點,清單,上菜。我手上的空盤簡直模特兒快速更衣,轉一圈就重新登場。這樣的快節奏,讓我擁有專業洗盤子工作者的自覺。從老闆手上拿到第一筆工讀金的那天,我甚至有點以自己為傲。
畢業多年後,我回老餐廳聊天,老闆娘竟苦笑著說:「不想做了。」以為主因是他們把孩子拉拔大了,想要退休,但老闆娘卻說:「今年這批工讀生,一找到機會就滑手機,對客人和店裡發生的事反應都超冷淡,冷淡到害我都不想開店了,怎麼辦?」
啊,也許是現實世界太無聊了吧。我說。
在螢幕裡,我們不是端盤擦桌的工讀生,不是教室裡恍神的學生。我們是好看的笑容,是令人羨慕的旅行,是聰明機智的意見,是自己人格中最美麗耀眼的主角。我們精心修改每句話每個字,自拍一萬張再挑一張奇蹟美照……不,我們早就不需要奇蹟了,我們有修圖軟體,我們把那幽暗不堪的陰影和贅肉統統消滅,讓自己變成風光無影的扁平人物,我們是善良正直的好人──我們的夢想是,只要能成為更好的人,就會有人愛我。在自我的神話中奮鬥,誰會感覺無聊呢。至少,比盯著客人吃飯有趣吧。這桌的雞排飯,跟那桌的雞排飯,哪有什麼差別?
「有差啊。」老闆娘說。
店裡一個一個都是熟客。誰要加辣誰要切,誰和誰在那角落的小桌偷偷牽手,老闆娘統統記得。那不是為了經營所刻意下的功夫,而是一種對人的單純好奇心與關心。從旁觀察,想像客人們的來歷,然後編造故事,是餐廳工作的一大樂趣。
老闆娘舉了個例子:「比方說,前陣子有個女生總是自己一個人來吃,每次都能把整盤飯吃光。但後來她交了一個男朋友,兩個人一起來,結果在男友面前,那女生的食慾變得愈來愈差,到後來連一塊雞排都啃不完。當時我跟老闆就推測,這兩個人在一起大概很不快樂,後來果然分手了。女生又變成自己一個人來吃,食量才總算恢復,連眼睛都亮起來,簡直像小動物一樣。」
也許最讓老闆娘難過的是,這些客人的故事明明就在眼前,工讀生卻不再感興趣。和冷淡的人一起工作久了,自己也會漸漸失溫的。
究竟失去了什麼
那天聊得晚,我留下來陪老闆、老闆娘收班。冷氣嘎一聲停止運轉,店內音樂也停了,用來待客的黃燈熄滅,打掃用的白燈亮起。
和以前一樣,乾的掃把,濕的拖把,我們把每張鐵板凳搬到桌上,像小學生打掃教室。椅子是鐵的,桌墊是玻璃的,走道窄,所以要當心磕碰。但在這種時候,如果過度謹慎,動作反而會慢下來。老闆的傳授祕訣是,以一派輕鬆的模樣做事就會又快又順利。很好,手感還在,呼,我沒忘記。
我沒忘記當年第一次搬完椅子,回望整家店的瞬間。椅腳朝天,木紋超耐磨地板漸漸乾燥,整間店散發出一種被徹底翻過來清洗一遍的舒暢感。我也沒忘記以前鐵捲門放下來之後,如果有剛煮好的熱奶茶,老闆就會拿兩個小杯子,邀我一起喝。在一家打烊後的餐廳裡,趁老闆娘不在,跟老闆用小杯子偷喝飲料,那種被認可,被當成自己人接受的溫暖感覺,對十九歲的我來說無比珍貴。
親愛的老闆娘啊,我在想,這批被智慧型手機養大的冷淡工讀生,搞不好其實非常非常寂寞喔。雖然有點強人所難,但希望妳有一天能原諒他們,拍拍他們的肩膀,也許他們就會忽然抬起頭來,發現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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