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15日 星期二

眼病

 昨日眼科回診,有些事情醫生要跟我討論交代,於是被排到最後,到門診結束整個眼科每一個醫生都下班了保全要來鎖門了才離開。

離開前,還有一位患者也跟我一樣留到最後,他找我搭話,因為打算要參加實驗型的治療,來減輕手術的費用,想問問我是不是患了跟他一樣的病,他七十歲左右,因為檢查白內障的緣故才發現自己罹患黃斑部病變。我的病不太一樣,所以治療手段和預後也不同,不過因為我患病經歷有四年,他是這個月才發生的,所以某種程度我算學長,就叫他學弟吧。我向學弟說明我要做的手術叫做光動力刀,學弟也在考慮這個療法,便問我,光動力是什麼?
學弟聽力已經不大行,我趁著護理師和醫師關著門在忙,就大聲地偷偷跟學弟說:「就是往血管內注入化學藥劑,然後對著患部照光,讓藥物因為特定波長的光線起光化學反應,理論上就可以封閉腫瘤或新生血管。」
學弟問:「那為什麼要叫動力?」
我嘿嘿笑說:「因為藥照了光就會有動力,所以才翻譯成光動力吧。」學弟也笑了。學弟的太太問:「風險如何?」我警覺地說:「我們患的病不太相同,所以風險是相對出來的,這個要問醫生啦。」
學弟的太太開始連珠炮地問我相關的問題,我無力招架。然後她又回頭不斷要學弟打起精神,說他們好多朋友都得了沒藥救的病死掉了,學弟這個事情還有藥醫,不要太沮喪。學弟的沮喪我懂,不過也不能多說甚麼。眼病的事情所造成的苦,是一睜開眼睛就會感受到的。就算不說,也無法擺脫,只能慢慢在生活中尋找可以重新詮釋自己生命的觀點。我跟學弟用看不太清楚的眼睛,盯著彼此的鞋子陷入沉默。
護理師這時候推門出來,我跟學弟從兩個交換資訊的普通人,變回了患者,學弟簽了手術同意書,我也簽了。學弟跟他太太已經搞定了,先離開。離開前他們對我點點頭。
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診間外,等著護理師召喚我。忽然發現生病的經驗也不全然都是壞事,生病能讓我理解學弟的沮喪,而且能夠讓他稍微笑一笑而不感到完全的孤絕。不過反過來說,我也很感謝學弟,他在我最孤絕的時候向我搭話,我透過說話而解除了自己受困的狀態。我們在眼病上是短暫的想像共同體。
離開醫院的時候心情很平靜,搭捷運,到百貨公司轉一圈再回家,把穿去醫院的衣服通通洗掉,再洗個熱水澡。三月該做的事,就在三月把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完成。

2022年2月8日 星期二

34

 農曆年前完成在暨南大學的工作坊之後,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想給自己找一件白色的襯衫。趁著大家都在趕著辦年貨,我整個城市到處亂逛,去百貨公司搭電扶梯,到無印良品看道袍,再去優衣褲東摸摸西摸摸,怎麼樣都找不到一件適合的白襯衫。東區、信義區、中山區、內湖區的OUTLET通通逛了一件,最後在一間選物店裡看見了心儀的對象。材質是機能尼龍,弄髒了也不會太難洗,袖口領口也不容易泛黃。版型是寬的,剛好跟這三年來不停歇的發胖身體搭調,我拿起小店角落的白襯衫問店員:「這件有L號嗎?」店員說,其他顏色的都有,白色的沒了。還把庫存頁面裡的豹紋色叫出來給我看,得意地說:「豹紋的還有喔。」

如果朝文章的脈絡寫下去的話,我應該說:「好吧,給我來件豹紋的,反正是虎年,豺狼虎豹一家親。」但就在我看到頁面左上角的標價時,很遺憾地發現那豹紋的襯衫實在是太貴了。反過來推算,同款式的白襯衫也下不了手。
垂頭喪氣地回家,忽然想到可以上網查。憑著印象把品牌名稱湊出來,發現是日本牌子,到日本購物網站一查,特價出清中!猶豫兩天之後下訂,結果在訂單歷史上發現,三年前的同一天我也做了一模一樣的事,當時我在日本網站上買了一件綠色的刷毛衣。
現在這件白襯衫還在運送的路上。查了運送單號,日本方已經出口了,但中華郵政這邊還沒有任何進度。
看來是沒辦法在生日當天穿到。沒錯,開頭寫得那麼長,寫到這裡這篇文章的真面目是,我的生日文。
一個三十四歲還住在自己家裡兒童房的男人,還在臉書上大辣辣地寫自己生日的事情,想想也真是羞恥萬分。從來沒有出門上過一天班,每一年的收入都會被退稅,靠著家裡的疼愛和師長的照顧,寫著時好時壞的文章活到三十四歲,不是無恥的話真的沒辦法活到今天。
這一年來經常想起一些勸告。
有些長輩勸過我應該找一份能夠穩定生活的工作,把寫作當興趣餵養就好。他們說的有道理。有些同輩的朋友勸我應該試著去便利商店打工,活在人間看看,過正常人的生活擁有正常人的體驗,比較能夠融入社會。也有些做創作做自由業的接案朋友提醒我要記得好好經營社群媒體,畢竟做自由業要靠人際關係吃飯,一個案子會拉著一個案子來。而且,越多人注意到你,你作品的好才有機會被看見,等你紅起來了,就不必老是在那邊寫那些哀怨的東西。
以前都會覺得幹嘛每大家都想參與我的人生,煩死了。現在忽然覺得,這些勸告真是有道理,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每一個勸告都聽從,然後照著做,過著和現在完全不同的生活。
但不知道為什麼,對於三十四歲的現況,好像覺得也不賴啊。
我的右眼已經快要失明了,雖然走在路上還能看見右方的人車接近,白天的時候也勉強還能騎機車出門玩,但已經看不見螢幕和書上的字,沒有辦法用來閱讀和寫作。這半年來,慣用眼已經完全變成了左眼。每天睡前關燈以後,麻木的右眼在黑暗中就連自己的手指頭都看不見了。連手指頭都看不見的時候我就會很沮喪,我讓那沮喪蔓延我的全身,沮喪到無法入睡,就把燈打開,坐在床沿摀著臉。
摀著臉的這半年的某一天夜裡,我才忽然意識到:「啊,還好我沒有去上班。」我沒有把自己有限的視力出賣給任何我不願意做的事情。我把時間拿來生活、寫作、逛街,也拿來教學,有時候緊盯著學生周圍散發出來的氣場,並在我能看見的部分下功夫。我透過寫作讓讀者看見我內在別人看不見的風景,在教學的現場我看見學生內在別人看不見的風景。我也像《安眠醫生》裡的閃靈族一樣,是擁有Shining能力的人。
在我的眼睛還沒受損之前,我拿著爸爸的錢去看了好多風景,看了極光和火山。在我的眼睛還沒受損以前,我趁著朋友要到東莒駐村,厚著臉皮以助手的身分跟著去,然後在好幾個無光的夜晚看見天上的銀河。在銀河和海浪底下大聲唱著愛如潮水。在我的眼睛還沒受損之前,我寫了好多好多東西,去駐村,去當藝術家,拿著別人的錢做無理取鬧的事。在我的眼睛還沒受損之前,我在醫院天天陪著即將過世的阿嬤,我在她床邊守候,我撫她的臉像她撫我的臉,我唱她教我唱的兒歌,我在黑色的玻璃窗裡看觀察她的倒影會不會忽然離開肉體動起來,我把時間和眼力都拿來看我想看和必須看但不太願意看的事情。我把這些珍貴的吸收起來,然後哭哭哭哭哭哭哭哭。
摀著臉的我,手就鬆開來,可以睡覺了。
對於自己的想要做的事情,還有自己如何被時間和命運帶領,我憑著直覺去回應,既沒有隨便地服從常理和常態,也沒有完全忽視這些。有時候我表面堅定,其實自己腳下的路存疑。有時候我真的很懶得說明,所以就說謊。有時候我真的想要說實話,就會把實話藏在一堆廢話之中。
有時候我乾脆讓人用水瓶座來理解我,讓人用生肖和命盤來認識我,我是馬雅曆上的黃人,我屬兔,是A型血,今年三十四歲,喜歡騎機車。
不過三十四歲這個數字不管怎麼看,都不再適合只想著自己一個人要怎樣怎樣,大家應該怎麼善待我虧待我錯愛我了。因為只要我稍微一伸手,就能夠感覺到自己已經活在一個群體之中,有時候我明確的思念某些人,有時候我也隱約能感覺到有人正在思念我。我可能會有覺得孤獨的時刻,黑暗的時刻,但我一定存在於這個集體之中,這一點已經無法否認也無法擺脫了。
於是我知道,我的白襯衫就要來了。
也許再過兩天,也許再過一周,無論如何我將會穿上那一件白襯衫,在天氣冷的時候裡面穿刷毛衣保暖,在天氣熱起來的時候讓下擺飄起來,也許一面騎著機車一面唱快樂的歌,也許一邊走路一想困難的事情。
我確知自己會成為一個穿白襯衫的三十四歲男人。
但我也不會完全否認自己的心底,其實也想要試穿看看那豹紋的襯衫,我可能也還是想試試看黑色的斑點和黃色的紋路在這個都會的叢林裡穿起來是什麼樣的感覺。會引人側目嗎?還是其實出乎意料地適合我呢?而那些看到我白襯衫那一面的朋友、親人、長輩、同業,會不會因為看到穿著豹紋的我而感到不舒服和畏懼,向我提出溫柔地勸告呢?他們會不會說:「哇,豹紋欸,很好看喔,但你....」。
除此之外,我也想要試試看裙裝,女裝,和各式格樣的打扮。我並不想要研究那些人格與裝束之間的關係,我單純地想要變成更多人。我想要分裂出新的,然後再把這些新東西揉成一團。因為這樣好好玩。
如果這個玩耍的過程,能夠對其他人也有意義的話,那真是太巧了。我歡喜地接受這個巧。如果這玩耍的過程,將引發身邊的人的恐慌的話,那就太不巧了,但因為是不巧,所以也是沒辦法的事。
最後最近看到好幾則關於臉書貼文觸及率下降的事,我也為自己並沒有好好經營自己貼文的臉書觸及率而感到慶幸。觸及率高低並不是我主要的壓力來源,有沒有從小孩房畢業,獨立在外頭租屋過生活,也不是我主要的壓力來源。寫的這麼長,我主要的壓力來源就是不能寫作。我熱愛寫作,想要寫得更多,更好,更成熟,更有風景,更有聲音,更有氣味,更濃郁也更悠長或更淡泊也更深情。
那是我身為一個投身寫作的三十四歲男人的重要壓力來源。於是我就受這壓力驅使,來到今天。
今天是我的生日,現在是二零二二年的二月九號(其實是從二月八號晚上十點半就開始寫寫到貼文前的二月九號十二點半),幼稚的我寫下幼稚的筆記貼在臉書上給我六百二十八個臉友看。我的臉友當中有人我已經不記得他是我在哪裡認識的誰了,有的我們一直保持著連絡,有些人已經生下小孩,當了父母,認為自己的生日完全不重要。有些人已經失去了父母,覺得自己的生日已經不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了。這些朋友要是看到我寫這麼長的文章,慶祝自己的生日,也許會覺得這是也是一件豹紋襯衫吧。
那就讓我穿上吧。在我白色襯衫的深處,也藏有一個豹紋的野靈魂。
今天同時也是農曆初九天公生,剛剛燒金的同時,我把兩個在滑手機的小堂弟也帶上,十幾年沒跟他們說話了。他們頭抬起來,愣了一下,就跟著我一起下樓。叔叔們和我爸圍著金爐,我也加入,我跟弟弟們也一起不斷地把金紙丟進爐裡,火焰照在這家族裡,火焰在大街上直竄,火焰在我眼中燒旺然後燒盡。
叔叔們和堂弟們都走了,我一個人留在爐子前顧火以防萬一,那餘燼散發心跳一般的紅光,一陣亮一陣暗,很快地就要熄滅了。我很慶幸熄滅的是它們不是我。我很慶幸我可以守在爐前以防萬一,我很慶幸我已經三十四歲,我慶幸我是哥哥是兒子是愛人是朋友是逛街的客人是散步的行人是騎車的騎士是寫作的作者,我很慶幸我擁有各種身分各種可能,我很慶幸像我這樣的人能夠存在這個世界上。
能活到這裡,真是太好了。
如果你願意祝我生日快樂,我就會尷尬的回你,新年快樂。這是這個生日眾多的好處之一。謝謝大家,新年快樂。

2022年1月24日 星期一

【年獸吃的是時間】

 【年獸吃的是時間】←編輯收稿時稱讚我這篇寫得好極了。但我也想回贈,這個專題「有年獸的年夜飯」專題,太讚了!題目有神話,有現代生活,讓我敢把意象與想像還有實際的家庭寫在一起,讓我重新認識了「繽紛」的意義。以下,請大家讀一讀,並祝諸位新年快樂,與自家的年獸共存共榮。

---------------------------------------------------------

除夕夜,叔叔們和姑姑們帶著自己的家人們一起回來,二十幾個人聚在我們家吃年夜飯。我們家飯廳很小,長輩們上桌,晚輩們站著。小時候總覺得,如果年獸要來,開飯前的這一刻就是牠敲門的時機。

一陣風吹過樓梯間,風聲變成腳步聲,大家都到齊了,這時還會有誰呢?我拉開鐵門一看,現實世界的門外一個人都沒有,但在我的想像中,一道巨大的黑影站在門口──是年獸。

一道兩米高的黑影,發出沉重的喘息。黑影不言不語,未經同意,就跨過門檻進入我們家。在玄關的燈光下,黑影的形貌清晰了起來,那是一隻巨大的黑熊。不,仔細一看,這隻熊的頭頂竟有一對銀白色的鹿角。

「您是年獸吧?」在心中這樣問過,對方才向我點頭致意。這時那對銀白色的犄角通電般,發出一陣燈號般的閃爍,閃爍經由某種神祕的管道轉換化為語言,傳入我的心中。

「飯廳在?」年獸的犄角燈號這樣問,我為牠指了方向。那巨大的身形立刻縮小,從兩米高的黑熊,化成一隻頭戴鹿角的黑色拉不拉多。牠四腳著地,搖著尾巴,穿過玄關與走廊,走向飯廳。

飯桌上十幾道菜散發著熱與香。阿公左手邊的位置空著,擺了一組碗筷,那是留給阿嬤的。阿嬤過世後的年夜飯都是這樣。年獸走進飯廳,鑽進桌子底下,牠冒出來時那對犄角還在,身體卻變成黑猩猩,坐在阿嬤位子上。

除了我以外,似乎沒人看見牠。

叔叔姑姑們在倒紅酒,紙杯傳來傳去。爸爸媽媽在廚房跟飯廳之間奔忙,端菜,泡茶,提供餐具與紙巾。阿公朝阿嬤的空杯倒沙士,沙士米白色的泡沫湧上來,即將越過杯緣流到桌上。

這時年獸的犄角爆出一陣強光。

杯中泡沫停止增殖,湯鍋蒸氣懸停半空,姑姑的眼神盯著滷肉,叔叔的筷子伸向蟹腳,爸爸正要坐下,媽媽為了放下一盤烤年糕伸長了雙手。全家二十幾人照片那樣凝固了。

「這一年,過得可好?」年獸用燈號發話的同時,身體膨脹起來變成一頭黑色的大象。象的黑色輪廓吞沒了半張飯桌,好幾名家族成員被困在黑象的體內,那犄角取代象牙,繼續朝著我閃爍。

我還來不及開口,年獸就抖一抖右腿裡的叔叔並說:「這傢伙今年失業了。」接著牠再抖一抖左腿裡的姑姑說:「這傢伙腰痛花了二十萬卻沒治好。」然後牠用象鼻指著被罩在大象肚子裡阿公說:「這老人失去了妻,你的大家族失去了母親。」語畢,年獸的身體縮小,飄浮起來,變成一尾漆黑的鮭魚,牠在桌面上方繞行,整個飯廳像沉入了水底。

那對犄角從鰓蓋冒出,持續閃爍。「你家的事我全知道。」年獸說:「你過去一年消費掉的時間,都累計在我的體內了。」

所以是來追債的,能拿什麼還牠呢?

我努力思考,卻發現自己的手腳無法動彈,連眼珠都不能轉,因為不斷盯著同一個畫面,眼前的影像愈來愈扁平,一切真的都要變成照片了。年獸的犄角閃爍的頻率愈來愈高,鮭魚輪廓被打散成一團黑色泡沫。那泡沫躁動的樣子看起來不耐且憤怒,或許牠已經察覺了我想逃的心思。

恐懼填滿我的喉嚨。

「對不起,年獸,這一年我浪費了不少時間。有時我站在路邊發呆,就為了看一朵雲會演變成什麼形狀。有時我為了買一件新外套,整天逛了七、八間百貨公司卻什麼都沒買。我當然有認真工作,但也曾費了一整天只寫出一個短句。徒勞無功的事做得太多,真對不起。」我求饒道。

「我不是來原諒誰的。」整個飯廳堆滿的黑色細小的卵,若不快點滿足年獸的需求的話,也許我們全家都會被吞沒。

但一年都到盡頭了,年獸這種神話性的生物,究竟想從我們身上取回什麼呢?小叔叔開始染髮,大姑姑已經完全失去青春,長得跟阿嬤一模一樣了。阿公的全身都褪色成一片灰白,大家都老了一歲,再一步可能就化成灰。假使這一家的時間要停在此刻,也不全是壞事。壞就壞在我真的餓了,我才不要承受永世的飢餓。我現在就想要夾一塊烤年糕,沾滿花生粉塞進嘴裡,配一口熱茶。

「先吃飯再說好不好,年獸吃點嘛,您也餓了吧。」我使出耍賴戰術。這話一出,千萬顆黑色魚卵同時發出汽水般的嘶嘶聲,一顆一顆鑽進飯桌上的每一道菜裡。

泡沫散開之後,一隻戴著犄角的烏鴉站在阿公的頭頂。犄角打出柔和的燈號,緩緩地說:「我只吃時間。年獸是專吃人們消耗掉的時間維生的獸。在你看雲的時候我慢慢吸取你的時間,在你逛街的時候我大咬一口你的時間,在你寫作的時候我嘗到結晶發光的時間。因為這一年你過得緩慢,我變得飽滿且帶卵。我來這裡,是迴游。這年夜飯的大圓桌就是我的起點與終點,我將獻出自己的身體,完成此生周期,讓下一代的獸在新年的時間中繁衍。」犄角停止閃爍,年獸從阿公身上起飛,繞著桌面上空飛行。黑色的羽毛褪成白色,像雪一樣的粉末灑在飯桌上。隨後犄角爆出一陣刺眼的金光,烏鴉就煙火那樣消失了。在餘燼中我聽見年獸的遺言:「你的時間很好吃喔,請繼續保持。」

「新年快樂。」阿公舉起他與阿嬤的杯子,對全家敬酒。一家二十幾個人也碰杯互道:「新年快樂。」

時間繼續流動。火鍋冒蒸氣,豬腳泛油光,年獸的卵藏在每一道菜裡,筷子們在瓷碗中叮叮噹噹。我夾了塊烤年糕沾滿花生粉,塞入口中,仔細地咀嚼。小小的年獸們,正在我的時間裡慢慢長大。

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年獸的飲食偏好:

吃時間的年獸算是葷食者。牠主張:「我只吃被生活過的時間。好吃的時間都有游泳、奔跑、飛行的記憶,這些經驗都是滋味,會滲進時間的肉當中。」化學添加物或調味料等宣稱具有「風味」的加工食品,年獸可是不吃的。

給年獸的過節建議:

過年是年獸的末日。希望年獸能好好享受與每一個家族最後的對話。如果那家有小孩,就陪孩子多玩一會,或是嚇嚇他們也好。總之請務必讓孩子們記得你和你的消失,這會教他們學會珍惜自己的家人,並尊重時間的流動。

2022年1月14日 星期五

她是叫聲 我是啞鈴 她是自然 我是跨欄

 很喜歡黃麗群的〈在十二月〉這篇文章收錄在《我與貍奴不出門》當中。

十二月我所有的工作都在教學跟寫作間奔忙,所以十二月完全沒有更新部落格的力氣,結果整個十二月就一篇文章都沒有了。但實際上,二零二一年對我來說是大有斬獲的一年。五月到八月痛苦的三個月日子,每天都在寫寫寫。因為這番努力,拿到獎金和補助。可以讓我任性地寫自己的稿子,為自己爭取到一定的時間。

但九月之後,應政大廣告系我恩師陳文玲的邀請,與她合作開設廣告系的經典課程創意書寫課,我們從童話故事下手,進行榮格心理學派的故事分析,然後帶著三十二名學生寫出屬於自己的童話故事。這件事比想像中來的困難。

首先,跟自己十多年來的師傅一起合作,首先就必須克服她,在師傅兼敵人的面前,站穩自己的腳步,講出屬於自己的課程。其次,既然是合作,就會有在她之後的課程我需要銜接,而我之後的課程她帶往另一個方向的互動。我們師徒之間的合作,在我二十幾歲的時候完全沒有發生,盛年的恩師使用了她的權威和陰影,剛開始書寫的我,使用了我的強韌和憤怒,雙方幾乎是咬著牙撐過了一段創作的痛苦期。

後來一年一年,恩師給我練習的空間,給我旁聽的機會,她把學生分派給我,讓我與學生建立有意義的連結,我在與學生的互動中,慢慢地累積自己成長的養分。隨著認識的學生增加,有一些學生與我成為朋友,長期保持聯絡,有一些學生消失在宇宙中,就算在路上擦肩而過我也認不得。這樣許多年下來,我總算對書寫課的教育產生更加穩定的立場。

這個立場是─故事是用來認識世界的和自己的古老方式。

故事的內容與寫作的技術是表面上的兩大主軸,而底層的意義是,學生個人的生命歷程,有甚麼東西受到壓抑,有甚麼東西需要綻放,都會在故事中冒出線索。那些線索有時候會以寫作技術上的缺陷反映出來。有人沒辦法用第一人稱寫故事,是不是害怕自己現身?有人寫了科幻的外太空的故事,是不是沒有辦法返回人群在地球上生活,是不是不願意接受自己。有人寫了動物的故事,有些動物和情慾有關,這樣的書寫者是不是正受到情慾的煎熬,被這份龐大的能量驅使,驚惶失措隨時都要爆炸。

這時候如果協助大家把故事寫出來,並且讀出這個學生想要寫的意圖,那大家就有機會把自己原本意識不到的痛,找出痛的位置,進而將痛轉化成另外一種東西,或是把痛放在對的時間和場合,讓痛成為痛快,獲得跟原本初稿時狹窄的觀點全然不同的開闊看法。

這些想法,都在這個學期的實際工作中不斷進出我的腦袋。一萬種考量搭配一萬種設計,想出好幾條途徑之後,做出投影片,成為其中一條路。上課的時候,帶著大家走這條我規畫出來的路。也許有一天,等我熟練到不需要做投影片時,我心中那一萬條路已經有自己的節奏感,我就可以一邊上課,一遍考慮下一步要怎麼走。像我的恩師那樣。

像我的恩師那樣就是另外一件難事。

因為知道恩師是要求很高的老師,她是教書經驗三十年的老師,經歷了完整的從緊繃到放鬆以及各式個樣的轉折,來到了今日。她對教學的品味與要求,其實非常高。身為學徒,我也連帶對自己產生了很高的要求(這也不能怪恩師,就算沒遇見她,我本身也有這樣的傾向)。想要像她那樣講課,在創意實驗室這種開放的空間,圓形的教室,是很困難的。要有一種演唱會歌手的態度,才有辦法與台下的聽者做深刻的連結。

所謂的連結,其實是站在台上光看空氣就會知道學生有沒有跟著課在一起。學期剛開始的時候,大家因為聽故事聽得很疲乏,所以坐姿都是防衛著的,或者倒下的。大家並不曉得童話故事到底有甚麼意義,每個人都想要當大人。也不想要聽這些尚未被直接點明價值的東西,聽故事的人,若無法以自己的好奇心和想像力投入故事中,說故事的人當然要負一部分的責任,但也正是這一種挑戰,會讓我想要試試看。恩師在十一月改變策略,終於把學生的興趣拉回來。學生開始對自己將要寫出來的東西懷抱期待,在這份期待中,我才得以接手過來,讓大家從初稿一路寫到完稿。

多麼困難。

最難的是,我與恩師沒有任何正式地坐下來開會討論課要怎麼上。我們依賴的反而是另一種東西:默契。老師的眼神,她在我講課時的提問,以及她稍微不耐煩的姿勢,對我來說都太明顯了。我知道就算她口頭上否認,這個文玲也有這個文玲正在想的並不是她嘴上說的那個看法。我要順著那個趨勢,我要順著但不是屈從,因為如果我是屈從,我帶出來的課就會是假的。而且這個老師,要的也不是屈從,她不需要一個完全屈從的合作對象,她要能刺激她,帶給她新鮮的東西,但那樣的東西在我身上,一不小心就會變成傲慢和反對,因而掉進反面的陰影中。引出我們彼此殘暴惡劣的那一面。


我要做的事情很清楚,就是把整堂課的頻譜拉寬,當恩師深入去攻擊、挑釁、激發學生的動力時,我讓這些動力有技術和寫作可以指向作品,而不變成吵架和沉迷於某種感應或是天啟之中。換句話說,如果寫作教室是一間健身房,她是叫聲,我是啞鈴。

作為啞鈴,就要提供重量。作為叫聲,就要煽情到足以鼓舞士氣。

我必須要忍耐著,才能夠好好地當啞鈴。其中好幾次,我也想要當華麗的叫聲,也抓到機會偷偷學著叫了幾聲。我想恩師也一定忍耐著,要跟我這樣的人合作,絕對不是容易的事。過去有好多次創作,寫作,或是其它工作上的合作,我要嘛就是傷害到對方,要嘛就是太過抽離。結束合作時,心裡都會有殘念。但這次做得很剛好。我看得見熟悉的爭端和地雷,知道哪些地方要遵守主人的禮節,又能在不必客氣的時候稍微放開來玩。雖然一定還有許多事情需要練習學習改正,也有蠻多力有未逮之處,但二零二一年,我也許真的有長一點智慧喔。哈。

其中有一個關於我身為寫作者的特別的時刻我想筆記起來:

最後一堂課的時候,一名學生拿著作品也帶著情緒一起來問我關於寫作該怎麼改善的事。我們談完以後,她才下定決心對我說:「老師我高中的時候讀過你的文章,小毛病通訊的,我那個時候覺得很棒,有抄下一段來。」我從她描述的段落感覺推論應該是那篇〈兔子為何要守時〉但學生說到底是哪一篇她其實不記得了。

就算她不記得了,我還是心花怒放,還好作品成績已經打完,要不然我一定會亂加分。

_______________

這個秋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作為一個沒有執照、沒有身分的講師,我匍匐前進了一段很長的路,幸好肚子上的肉夠厚,才沒有傷到內臟。學期結束將近十天,我回到自己的寫作中,慢慢把自己的筆重新加溫,思考與感受集中在寫作上,把自己的魂魄收回來,讓學生回到他們自己的宇宙,漸漸覺得想要痛快地天天寫稿。

接下來,會繼續認真連載青春名人堂的機車專欄,也會開始寫國藝會的補助案作品,希望今年秋天的時候,身體不要生病和受傷,並且好好地收成一番。

一陣子沒有好好寫這個毫無用處可言的旅行筆記,對自己心懷歉意。但現在寫了,雖然毫無用處,但這份無用已經相當壯大了。謝謝格格。


----------------以上筆記寫於2022年的一月15日,以下寫於2023年一月八日

去年所說的必須要忍耐,今年都忍耐不住。


當然應該是自己的問題,不過也引發出了了老師的問題。如果要我思考自己犯的錯是什麼,可能還是太靠近了。學期初因為遇到了恩師的生日,所以給她準備了壽桃,並且把這個壽桃照片po往並tag她。讓她徹底扮演母親的角色,後來也許是觸發了她的什麼,從那個壽桃之後,整個學期的我都變得非常痛苦。

其實現在還是理不清楚這些痛苦是如何發生,怎麼回事,一件一件寫就會變成翻舊帳,所以其實並不適合寫,但總之到了學期的最後,感覺是很差勁的。應該是這幾年來的工作感覺最差勁的一次。我想書寫自己的感覺,梳理清楚就好,而不要去推測老師的行動所象徵的意義,因為那是屬於她的黑洞,而我只要去思考她,推測她,就會被捲入她的童年陰影中。這學期有太多次,她的陰影與我的陰影都冒出來。她的害怕被拋棄,她母親對她做的事,以及我那種想要照顧母親,避免她傷害自己的陰影,不斷在學期間起衝突,我耐著這些......

先從我最不喜歡的事情講起......

這學期要做期末展,原因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麼要在肯園,就因為未來一年是肯園年,所以作品要在肯園展。我看見老師的決定,卻不明白她打的算盤,她的算盤總是有一體多面的,就算問了,也只能問到其中一面。所以我只能用積極的方式去想,去想作品在外頭發表,可以逼出更好的成果。

成果是逼出來了。但過程中陳老師逼迫學生的方式我也不認同。教學裡頭很重要的事情是提供難度給學生,那個難度最好是一階一階的難度,讓難度隨著學期的進展逐漸提升。我在寫作上安排這個寫作的困難度階梯,一次一次讀文章,一周一篇寫稿子。稿子的要求會從一開始的輕鬆寫,到後面越來越困難。學生也會因為寫作的難度提高,而感到挫折。那份挫折比較像是跳高跳遠,你會碰到一個固定高度的竿子,就會知道自己跳不過去。然後為了跳過那個竿子,進行與跳不過竿子的自己的奮鬥。你會鍛鍊肌肉,你會統合身體,你會調整姿勢,最後你會跳過去,然後接著難度會再上升。升到不靠工具無法跳過的時候,老師就會指出方法,給出另外一支竿子,這時候學生就可以用撐竿跳的方式跨過他們從未跨越過的高度。然後難度再提升,直到學期結束。整個歷程就會是,學會練習肌肉,學會使用工具,學會學習。因為挫折來自於自己。

但陳老師用的是另一種方法,她提供學生直接的挫折,或者說她成為挫折本身。學生必須過她那關,與她討論作品就是要過她那關,如果不過她那關,就無法參與展覽。那個無法參與展覽,本身就是一種守門人的態度。守門沒有不好,可是在學期中後段為了肯園的校外展覽,她把要求提得太高,幾乎忘記這是一門入門課。同時三個星期的課程討論中,因為有兩個星期沒有辦法直接到學校來教課,引發了她更高的焦慮,因此隔著網路,藉著發訊息讓學生感到挫折。她甚至拿了校外畢業生的畫的海報來支援這個課的期末展覽,美名是減少工作負擔,但實際上是她無法接受太難看的畫面,但又沒有時間,沒有將畫面慢慢指導出來的耐心和技術,完全忽略策展需要做的事情的過程與教學,就讓自願者上陣。上陣發現不行,就找別人來取代他們。所以學生最大的挫折的來源,就不是某項技術,不是寫作的技術,不是說故事的技術,而是如何通過教授這一關的技術。那是一種服務老闆的態度,學生學會的課,不是寫作,而是陳文玲這個人。文玲就成為了課的本身,就像伍佰說:「我就是音樂。」那樣,陳文玲就是創意書寫。

「陳文玲」就是創意書寫,這件事其實也沒什麼問題,學生照樣要去找方法克服,不過克服的對象就不是寫作的技術,而是漂浮且不準確的,他們心中投射出的文玲。就像每個人心中對寫作都有不一樣的想法,每個人心中都有不一樣的文玲,所以會發展出各種不一樣的對應方式。有人逃避,有人頂撞,有人愣住不反應。說起來就跟在面對大自然一樣,自然有無慈悲的那一面,自然也有風光明媚的那一面,學生必須在這過程中以面對自然的方式奮鬥或屈服於這堂課或這個老師。

成為自然規模的陳文玲老師,可能是教學三十四年了才發展到這個地方的吧。

想想雖然很佩服,還是不那麼認同這種反文明,以野性的一面的方式來進行的寫作課。所以我就盡量以人工的方式,以設計的方式,以文明的方式去經營課程。而這種方式卻引發了我內在的大自然,我內在的風暴,間接導致這學期的身體更加承受不住。眼睛的積水復發,牙齒咬裂引發感染導致神經壞死及化膿。這些身體的痛苦把我縮得更小,更難提供文明給課程,讓我每一個星期都陷入自憐。上學的路上無數次感覺到再也無法去學校了。

然後,學期下半,陳教授要把課程收回去,並且讓她的碩士指導生也成為課堂老師。

這堂課忽然成為了有三個老師的課,這才讓我明白,我之所以能夠在創意實驗室教課,全都是因為陳文玲的邀請。是她決定我可以拿多少錢,是她決定我可以教多少課,我畢竟是個校友,沒有教職員的身分,是教黑書的人。因為這樣,我的護照被扣在陳教授手上,如果我表現的不夠好,或者直接去跟她在教學上起衝突的話,我的教學生涯就會立刻結束。雖然她一定不這麼覺得,但是當我看到又一個學生被列為老師的時候,我想到自己是怎麼被列入的。也有可能就這樣被踢出。

不過因為是最後一個學期了,所以我非常努力的接近文玲,接近我認為的難關,試圖了解那當中的漩渦是什麼。我去做了我最害怕的事,與我心中的惡意交手。用我的方式去愛老師,不過老師本身就是一個難以被愛的職業。在這十五年來跟在文玲身邊學習當老師的過程中,也曾有學生試圖接近我,我與他們當中某些人建立了情誼,但只要一坐下來聊天,就是會被他們變回老師。所以也許老師這個身分,是可以付出關愛但沒有辦法被愛的,學生愛上的也許就是一面老師所提供出來的鏡子,而我痛恨的,也可能就是文玲提供出來的一面鏡子。我想要去愛真正的她的時候,得到的是無法被愛的老師的身分。我把臉貼到鏡子上,用手電筒用頭燈去看,發現那是一面有窺視功能的單面鏡,鏡子的另一端是一個小小的房間,房間裡坐著的是小時候的文玲,那個文玲記得她的母親,記得她的童年,我看見了她,她一發現我看見她就拉上了簾幕。

我一面練習用各種方式付出愛,也練習被學生愛,也是想要告訴文玲和自己:「你是可以被愛的。」儘管這句話在過程中被扭曲許多次,變成了其他的東西,但身為寫作者,我還是想把這個句子還原出來。我愛文玲。除了愛她,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吃這些苦,拿這些少少的錢,在沒有任何身分與職位的情況下,來學校上課。也許這就是她在課堂上對著全部的學生分析我的時候我會生氣的原因。

她說:「你來這裡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當老師,你來創意實驗室是因為在這裡你可以當一個永恆少年。」後來我很生氣,也許她沒有說錯,但她不該這樣當著學生的面粗暴地分析我。我是活人,不是大體老師。她說這不能怪她,要怪就怪她上面那一位。當她說「她上面那一位」的時候似乎是在說有一個教學之神,降乩在她身上讓她講課,但我覺得她上面那一位,就是她的母親。

她上面那一位,就是她母親。

她愛她的母親愛的渾身是傷,於是我愛她也愛的渾身是傷。但我不是她也不是她的母親,我是我父母的孩子。雖然我也愛得渾身是傷,但我完成了兩年前的約定。如果說第一年是忍耐,第二年就是反抗。

希望第三年我可以帶著這些痛苦的學習與養分,好好愛人。

最後,其實對這個學期的學生充滿歉意,有些事情我可以做好但卻沒辦法做。我可以更早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細讀每一個人的作品,卻因為一直感受到陳教授競爭的眼光與耳朵竊聽,而不敢太接近每一個學生。其實我非常喜歡這學期的寫作者們,這是我遇過寫作動力最強的一個班級,大家真的明白說故事,也都在練習說誠實言,並且在痛苦跟困難中發揮幽默感。看到學期末,大家都很喜歡自己完成的作品,自評也都給自己一百分,我就覺得課沒有白教。我覺得我也是創意書寫,也活在這個班級的學生心中。因為我誠實地用自己的方式教學,所以感覺這些也都是我的學生。我只是沒辦法當成陳教授的面這樣說而已。

然後這學期,我也深深的感受到學生對我的愛。有人寫信給我,我讀到覺的心窩暖暖,有人給我無防備的擁抱,有人在大家團團圍著文玲的時候特意過來陪我說話。這都讓我感覺到被愛,我可以當老師,老師可以被愛。那不是廣告細陳教授授權給我的東西,那是屬於我的自然。

本來寫到這邊,覺得心中還有餘恨。不過讀完一遍後來又上去補了一段,把愛與被愛寫出來,就覺得這樣夠了,學期總算可以結束了。不過愛究竟是什麼,誰又真的知道呢?或許就像Joni Mitchell 唱的那樣

I've looked at love from both sides now

From give and take and still somehowIt's love's illusions that I recallI really don't know loveReally don't know love at all

感謝創意書寫,感謝創意實驗室,感謝文玲老師。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Xr2EFomFkU&t=6s


2021年11月21日 星期日

______頒獎典禮後感

 頒獎典禮後感

今天去頒獎典禮受獎,覺得自己各種落漆。到現場報到的時候,散文副獎的領據只印了一份,大家都簽到名了,只有我沒簽到。頒獎完之後,評審們與得獎者們還有文化局的長官一起用餐,擠在小包廂裡大家隨意入坐,我身邊就是__________,他是長篇小說的評審,結果小說獎的得主跟爸媽去吃飯了,所以___老師也沒機會跟誰聊作品,他吃一吃偏頭問我是寫什麼的,我說散文,然後再問我在哪裡還有發表作品,我說聯合繽紛。一段沉默之後,他釋出善意轉過來陪我說話,我不知道哪裡發神經說:「我跟_____(評審老師公子)剛好同房過.....」評審老師臉色一沉,我發現自己說錯話,趕緊補充:「是幾年前去花蓮採訪______老師的時候為了隔天一早要出____,出版社把我們安排在同一個房間。」解釋完,兩個小時的飯桌上我都不敢講話了,一直吃。
坐在___老師隔壁的_____老師是散文獎的評審,他問我說「私訊」這篇是你寫的嗎?我說是,他接著得意地問:「評語你讀了嗎?我有沒有讀懂你寫的東西?」我說我讀了,太害怕評語,但謝謝老師有讀出我的詩意。然後他才意味深長地說了一段話。我想繼續討論,但位子太擠,空間太吵又我耳朵又背,我的臉已經在小說評審老師的大腿上了,聊下去,真的不妥。
______是散文首獎得主,前兩天讀到她在______刊出的______,覺得好好看,心想如果今天見得到面就一定要去找她說話。但可惜,她坐到隔壁桌去了。餐後大家散會時,我想總算有機會可以跟她說兩句話,當我拿起裝了十本書的得獎作品集提袋時,提手的繩子就斷掉了。書灑了一地。我趕緊捧著書追上去跟首獎講話。對方一開口就先恭喜我,然後說她是第一次投文學獎,我竟然脫口而出說:「不要投獎了,你好礙事啊。」
但我明明就是想要問她寫作和畫畫的事。紙袋繩子一直斷掉,一直斷掉。
新詩首獎是的_______,他二十六歲,他主動來找我講話,拯救了我的亂七八糟。我讀了他的詩,嘴裡吐出來的也是一句慘話:「哇你的詩好性感。」後來我們一起搭車,但我完全忘記他的名字,只記得他好性感。因為火車太擠了,他就站在離我耳朵只有十幾公分的地方,最後下車前因為要讓鄰人下車,他還站到了我的大腿前方我們膝蓋對膝蓋,我一直看著他t-shirt,最後忍不住問他,他說:「這是席勒。」
首獎詩人搭到板橋站下車之後,我總算可以________說到話,但她已經拿起書本,不想要跟任何人說話了。夕陽穿過莒光號白內障般的玻璃,把車廂弄得像是高中生搭著放學的巴士。我鼓起勇氣開口,逼人家在火車上聽我對她作品的讀書心得。
幸好最後她諒解似地接受了我的語言,然後問我說:「你不是全職創作嗎?怎麼還不出書。」一下子語塞答不上來,接著她又停頓了一下指著窗外:「台北站到了你不下車嗎?」
車門已經開了,大家都下車了,我趕緊拉著得獎作品集和木刻的一條獎柱子跳下車。回到台北,回到人來人往的台北,才稍微放鬆了下來,在捷運車廂用雙腿保護著作品集和獎盃(提袋真的太重了必須放在地上),結果一直被別人踩到腳。
呼呼。感覺把這篇寫出來貼也是一件蠢事。哈哈。

2021年10月27日 星期三

開頭是秋天的起伏,結尾是很貴的內褲

 進入秋天之前起伏很大。很長一段時間,不知道怎麼放鬆,躺在床上經常不自覺地握著拳頭,好像隨時準備好天花板如果砸下來了,可以回擊。一直睡不好。在那樣的日子裡,最能讓我分散注意力的果然還是工作。寫作,讀書,準備跟課程有關的知識。

想著這個想著那個,一面擔憂一面前進,保持兩個星期交一篇青春名人堂,然後寫計畫,寫比賽,把我的憂慮和知識連結,把我心中浮現的畫面轉變成概念和文字,然後交稿,投稿,提計畫。
九月初去做了眼睛的手術。把五月底就打算做的手術做起來。先前找了三間醫院,才總算找到國內的庫存藥。術後因為打了眼用大腸癌off-lable抗血管因子藥,還有光動力刀的光化學藥劑,足足三天困在自己的暗房裡度過。
走出暗房沒多久,得知計畫得到補助。以為事情就要好轉了。隔週,父親的人工囊袋忽然破了,裝了二十多年的人工水晶體掉入眼球內,找資料,查醫院,拜訪醫師,提心吊膽的全身麻醉手術五個鐘頭。父親的眼球被切開,拿出舊的玻璃體,縫上新的,現在視力緩緩進步。
十月初,文友前輩龍龜兄丟來訊息,一看,鍾肇政文學獎得到了副獎。有副獎,打疫苗就不會有副作用了吧。得到獎的時候雖然沒有馬上這麼想,但現在打了一劑一苗的狀況下。正在想著這個。
我開心地把得獎消息貼上臉書後隔沒幾天,學生予含驟逝的消息就傳到了課堂上。我受到傷害,受到驚嚇,悲傷跟憤怒接連發生,也正在持續。文玲恩師說,這件事情不能不面對,不能不訴說,不要讓事情卡住,讓意義流動起來。我被與予含短暫相處和談話的記憶灼燒,心中起了一個大大的水泡,我在那水泡上戳一個小洞,讓水慢慢流出來。週五跟文玲一起去了一趟二殯,我用來保護自己的太陽眼鏡在那裏搞丟了。
隔週,文玲出城去進行她原訂的計畫。我接過她的課程,把累積三個多月想要在回到學校教課的期待一次釋放開來。結果不錯。那周末詩惠差我去買追思會煮湯需要的材料,我作夢都沒想到我有一天做夢會夢到我因為買不到煮湯要用的蓮藕而悲傷。後來蓮藕買到了,湯也很好喝。追思會的火焰在全新的金桶裡燃燒。那天我把實驗室的每一盞燈都打開。
追思會隔天,眼科術後六周回診,證實了手術的療效,瘤體縮小了三成左右。我接著講小木偶皮諾丘的課。這次恩師在場,相當緊張。但帶得還行。同一周,中醫也宣布我可以兩周回診一次了。
那周末,就去了一趟聖約翰大學演講關於騎機車的事。這趟演講我也期待了很久,一直想著等到眼睛恢復地差不多了,可以騎機車到淡水去演講。講完,還可以把北海岸騎一圈。結果天氣太冷,大與小雨陣風交雜,最後孬孬地搭捷運和公車去。聖約翰的學生好辛苦,周末上課周間上班。之前就知道聖約翰有招生的問題了,實際到了學校去看,感受到很多事情的艱難之處並不是自己用說的就可以說得上來的。
緊接著週一就是我歷程性繪圖遭遇到第一次被文玲老師帶個人工作。做出了很精采的排列。有些關於自己的事情我雖然早就知道了,但卻是第一次表達出來。那晚夜裡做了長夢,發現自己其實需要的東西早就已經在夢中準備好了。
這週的課程再帶皮諾丘,把大家拐來拐去騙來騙去勞役出了一個小型的課堂上展。自己知道過程不是很順暢,推動也是費力的,老樣子還是硬著頭皮去做。但也稍微學會怎麼保持距離。一面嘴巴上在講小木偶皮諾丘的故事,心中浮現的卻是道成肉身這四個字。
然後今天就去打疫苗了。打完疫苗已經開始暈,手臂也開始痛了。回家的路上,為了犒賞自己好好來到這個月底,去買了一條很貴很貴的內褲。
等我疫苗暈醒了之後,我就要穿著這條很貴很貴的內褲出門去,也許是去教課,也許是去聽課,無論做什麼,我的心情一定會很好。因為我總算穿得起很貴的內褲了。
開頭是秋天的起伏,結尾是很貴的內褲。這就是我的十月。
陳韶妤、黃彥晨和其他7人

2021年9月16日 星期四

開學了

 開學的第一晚,從創意實驗室走下山,風雨走廊的燈泡換了,亮晶晶的。我決定走出黑暗的楓香樹影,走進燈光裡。走到渡賢橋的時候一陣野薑花香向我打招呼,就算我戴著口罩,他們還是認得我。啊,這是第幾次在這座橋上被野薑花用香味攔下來呢?

打過招呼之後,朝著校門口走去,路是同一條,風景一直在變。幾年前傳院外頭麥田花的帆布拆掉之後留下了印子,而那印子也不見了。因為被發現是海砂屋的行政大樓外牆工程也結束了,拆掉了鷹架圍籬。校門口幾年前拆掉圍牆和打開的幾個小側門,又再次被封死起來。
指南路上老朋友的世界大同已經退休了,因為變成了其他的店,走出校門口我完全不敢左轉,不想接受那新的事實。公車站牌的燈也好亮,新學期的新學生在等著改了名字的236羅斯福幹線。
繼續往前走,我車子停在萬興國小的地下停車場。那地下停車場是幾年前落成的呢?已經想不起來了,但它蓋好之後我就失去學籍,沒資格在校內停機車了。
發動老車,騎出地下,點亮車燈,忽然好想大叫,時間不要再流動了,時間你給我停下來,不要給我那麼多細細密密的微小轉變,然後讓我忽然間搞不清楚自己到底一口氣得到了什麼失去了什麼。跨過萬壽橋,景美溪的水流過流過流過,我跟朋友在河堤喝酒,我騎著腳踏車經過,我看過暴雨襲來水淹堤防只剩下籃框還在水面上。
停在哪一刻都好。稍微停一下就好。在路上一邊騎一邊向時間求饒。快要哭了但邊哭邊騎車太危險了。我想看見自己的車燈打在地上的輪廓也許會安心一點,但路燈實在是太亮了,實在是太亮了。
開學的第一晚,在創意實驗室對著螢幕和鏡頭說話,跟老師們同學們助教們在一起,那一刻是幾個月來與人們連結最多的一刻,那一刻也過去了。
好多事都來不及,迴轉壽司用高鐵的速度在我面前迴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