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26日 星期五

達達在青春名人堂的連載結束了 〈機車騎士之夢〉20220827

 十年前的春天,即將離開台灣到荷蘭去當交換學生的我,心中最放不下的就是我的機車。家人能互相照顧,朋友也有別的朋友,但我的機車放一年沒上路的話,電瓶會沒電,輪胎會龜裂,機油會變質,我會很寂寞。

於是出國前,我決定把車子暫托給朋友。
簽證、機票和行李都打點好了,剩幾天就要出國,那就騎著愛車再逛最後一圈。上二子坪看一眼台北,翻過山去北海岸泡溫泉,滑進基隆吃夜市。也騎車去見幾個人,大家一起想像再見面時的場景,然後擁抱道別。
最後一天,騎著愛車到朋友家的地下停車場,交出鑰匙和行照。臨走前拍拍愛車的坐墊,對它說:「要等我回來喔。」
然後我拎著安全帽,走一段路回家,邊走邊開始發慌。雖然只是去當交換學生,簽證也只有半年,但我並沒有預定回程的機票。我向身邊親愛的人們承諾,時間一到就會回國,但其實我一點把握都沒有。一想到自己可能會變成另一個人,回家途中竟慌到哭了。只好戴上安全帽,拉下風鏡遮著臉邊哭邊走。
隔天我搭上飛機,一覺醒來就到了荷蘭。
買了輛二手腳踏車,我到處亂騎,沒多久就愛上了異國的全新生活,也發現荷蘭有不少人騎機車。每次遇到荷蘭的機車騎士,我都會想起愛車,想著要是能帶它來歐洲玩的話就好了。
在某個思鄉的雪夜,我打開街景地圖,翻過大半個地球回到台北。家門前的街景照清晰起來,愛車還停在騎樓下,那一刻我覺得家離我好遠好遠了。在這份惆悵中,我開始寫作,成為新手專欄作者,以旅行為題材,試圖為水土不服的自己進行水土保持的工作。
這兩年來我也懷著類似的心情,在青春名人堂寫機車的事。
三年多前我右眼患了罕病,多次手術造成視力受損。好幾次都絕望地想,要是一眼失明的話,將來就沒辦法騎車了。所以打算趁著還能寫,還能騎車,趕緊動筆,為自已的騎士生活留下紀錄。
接到青春名人堂的邀約後,我在電腦上開了個名為「機車騎士之夢」的資料夾,想著夢醒時一切都會結束;幸運的是,五十二篇專欄寫完,我仍有足夠的視力可以上路。
當年九月初我回到台灣,下飛機第一件事就是找朋友拿車。引擎果然發不動了,輪胎也洩氣了,我像推著巨石的薛西弗斯那樣一步一步把愛車推上坡道。重返地面的瞬間,一陣涼風吹來,我胸口冒出一股熱呼呼的喜悅。喜悅凝結成語言,我對愛車說:「我回來了。」
原來這就是失而復得。
現在,如同十年前與愛車暫別那樣,我要交出這篇稿子,完成我的機車騎士之夢;我要抱著喜悅與重逢的信心,向這個專欄告別。謝謝主編栗光,謝謝我的讀者們。大家順順騎,我們路上再見。
〈機車騎士之夢〉2022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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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街燈向吸血鬼道歉〉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4844137 〈勸君莫惜臭雨衣〉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4882862 〈一座夠堅強的橋〉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49209093 〈點火線圈劈里啪啦〉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4956228 〈載人與被載〉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4988826 〈大王就在路的盡頭〉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025143 〈少年的名字是危險〉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063705 〈三槍五門洗車夜〉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094649 〈有必要重新認識一遍〉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133540 〈在前往派對的路上〉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171800 〈台北醬瓜租車記〉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205934 〈我們就是春天〉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241318 〈無謀的拜訪〉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261821
〈和彩虹一起偶然出現〉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311327 〈那道閃光就是見證〉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337985 〈魔鬼敲擊著大門〉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369195 〈紅燈遐思九十九秒〉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401504 〈純情的斧頭〉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435753 〈轉彎真難啊〉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469867 〈星星蟲蟲與燈燈〉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506458 〈大家都是垃圾桶〉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539605 〈為事故車編故事〉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568575 〈長路的誘惑〉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601424 〈從直線七秒開始〉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636768 〈睡雲的心事誰人知〉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668693 〈在北風面前為太陽寬衣〉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696274 〈對薄外套寄予厚望〉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5734493 〈今天你是咖哩飯〉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5763771 〈也想當隻兜風狗〉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5792072 〈貓咪午睡指南評鑑〉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5833199 〈周五傍晚萬物有歌〉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5866625 〈後輪換胎記〉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5897396 〈散漫的通勤者〉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5936433 〈旁觀他人之衝突〉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5964070 〈勸勸與聽聽〉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5986344 〈野性的左手〉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6017333 〈飛旋踏板的自覺〉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6048258 〈活著真好草莓蛋糕〉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6086108 〈騎新車的伊卡洛斯〉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6116269
〈想念我的鴨兄弟們〉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6149017. 〈淋雨的原因〉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6183415 〈將來的某個晴天〉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6218705 〈藍色魔布的學校〉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6257025 〈騎車要小心喔〉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6290428 〈載披薩的路上〉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6311491 〈跟屁蟲的回魂路〉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6347675 〈中原街點點頭〉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6379009 〈卡住時請先搖一搖〉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6475677 〈騎出時間的無風帶〉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6521319 〈機車騎士之夢〉 https://reading.udn.com/read/story/7049/6550158

2022年8月8日 星期一

【伴郎購衣記】


好朋友要結婚了,邀我當他唯一的伴郎,於是半年前開始我決定要減肥。已經過了半年,昨天趁著街上還沒什麼人的時候,跑出逛街,要買一套伴郎西裝。
我每走進一間店,就跟店員說我要當伴郎了,請給我一套伴郎西裝。逛了幾間都不太行,跑去連鎖服飾店看那些平價西裝,拿起來的一瞬間就覺得遺憾。這些是去面試,去讀商學院,或者去跑業務的新人穿的西裝。
挑剔那些西裝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好像,就算穿得下,也不適合那種西裝。
於是把範圍精確起來,我要可以水洗,我要有一點戶外機能,還要有一點帥並且穿得下的西裝。這些條件放進來,就讓我走進一間比較高貴的日式服裝店。
店裡有一名長得像金城武和藍正龍加起來除以二的落腮鬍帥哥。我同樣跟帥哥說:「我要伴郎西裝。」也一併告訴他當完伴郎後我也打算繼續穿,所以請給我方便洗的。
帥哥聽完,拿了幾套給我。那正好是我在網站上看照片研究過的幾套。打完折之後成套的價格是我可以接受,平常穿出門也不會覺得害怕的程度。
我進去試穿,外套可以,褲檔微憋。我在試衣間裡自拍,想很久,結果帥哥以為我昏倒在裡面就來敲門。我說褲子很危險。
他看了看,說:「深色的還好。」可是從他眉頭一皺的表情看來,我大概不是很適合這套西裝。接著問他更貴的西裝,他說:「那些在樓上,而且都做得更合身,訂價也比較高。」言下之意就是你不用看了,你穿不下,而且也買不下手。
我覺得有點悲傷,因為減肥並沒有很順利。當初我想的是自己變得又瘦又帥然後搶走新郎的光彩之類的,新郎也有交代我可以瘦,但不可以比他瘦。現在看來這一點我確實有恪守。被帥哥店員皺眉兼同情之後,我垂著頭走出西裝店。
漫步在東區街頭,到處逛逛,看了別的衣服,發現其實我很喜歡那套穿起來有一點繃的西裝。傳了照片給新郎,問過他顏色可不可以之後,我重新鼓起勇氣走回剛才那間有帥哥的西裝店。
一進門,三個店員都看到我,說:「喔你是剛才試穿的那位。」我說對,請給我剛才試穿的那一件,我要再穿一次。我大概知道三個店員在我走之後,可能討論了一下。也許是「那傢伙真的不適合我們家的衣服。」或者是:「這麼胖的客人真的不要給他輕易試穿,要是衣服破了又不買,就很糟糕了。」
我第二次進去試穿的時候,金藍城武正龍再度上前為我服務。最後我就買下了這套西裝。
結帳以後回家再對這套西裝進行情蒐,看看我是不是買貴,比一比台灣和日本的價格。最後看到一張照片,發現原來被我買回家的這套西裝台灣的模特兒,就是金藍城武正龍。那套西裝的XL號在他身上好看極了,有一種寬鬆和休閒的感覺。他的蓬鬆的長髮與西裝的俐落感正好成為對比,西裝外套裡穿了一件T SHIRT ,腳上一雙球鞋,真帥啊。同樣的XL號,對我來說就是合身,服貼,只要踢腿就會爆裂。
難怪他一臉不想要把這套衣服賣給我的樣子。就是怕我把他身上那套衣服穿醜穿破了吧。
不過呢,資本主義的社會在這個時候就是有這種好處,我掏出錢,買走這個款式中最後一套衣服,他完全無法阻止我蹂躪那套西裝。我幾乎聽見他的心就要碎掉的聲音。
最後他說:「先生我幫你把袋子提到店門口吧。」
我想就讓他送這套衣服最後一程,於是答應他的要求,昂首闊步地像個擄走民女的有錢員外那樣走向店門口,金藍城武正龍含著淚,把西裝提袋交到我手中。
回家路上,我提著一袋西裝,覺得自己將會是一個非常稱職的伴郎。

2022年7月1日 星期五

白帽騎士想過頭了

 比起精品裝備店,我更喜歡那種專賣安全帽的小店。這種小店常開在路口天橋下,用白燈照亮擺滿安全帽的玻璃櫥窗:撒金蔥的低價帽放底層,油亮亮的進口帽在高處,中間則是路上常見的暢銷帽。這帽子的洞窟是個小社會,幾乎每一種預算級距的腦袋瓜都能在這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幾年沒買新帽子的我,喀拉喀拉推開玻璃門,一踏進店裡就遭上百頂各階層的安全帽包圍,不知該對大家說些什麼。這時一名黑衣長髮的女店員從櫃台後方爬出來,她先問:「大哥,找什麼帽子呢?」我立刻報上品牌、型號及尺寸。店員指著窗邊的架子:「下面數來第三排最左邊,白色那頂試戴看看吧。」

戴上白帽那一刻,像是走進一戶宜居的新家。明亮通風的落地窗,隔音良好的牢靠外牆,毛茸茸的地毯……可惜的是,我的嘴邊肉被擠出來了。我嘟囔著問店員:「嗯唔,那個兩頰內襯,有再大一號的嗎?」店員說,沒有更大的了,兩頰稍微緊一點是正常的。

這時店門忽然被拽開,一名騎士探頭進來問有沒有賣雨衣,外頭似乎要下雨了。店員上前招呼。我趁她忙,四處試戴。才發現帥帽太悶,輕帽太貴,彩繪帽又太囂張……環遊帽店一圈,最後回到白帽這邊。

「好,就你吧。」

結帳前,我戴著白帽在店裡走來走去。一方面為了確認長時間配戴會不會頭疼,一方面也發動酸葡萄心態,給那些又帥又輕又多彩的帽子們好看──「哼,你們這些太悶太貴太囂張的傢伙,已經錯過實踐天命的機會了。」尚未賣出的安全帽,既沒保護過任何人,也從未受人珍愛疼惜。就算再貴再漂亮,他們仍是空的,還沒有意義。這些空帽,或許會反過來可憐我的白帽,覺得白帽慘啦,要被買走,要被利用,要受磨難啦。但那是因為它們還不知道,安全帽不只是消耗品,安全帽也可能成為一名騎士重要的象徵。

今後我就是白帽騎士了。

親愛的白帽,成為白帽騎士究竟象徵著什麼,我還講不清楚。我們必須上路,在一起時接受彼此保護與制約,分開時則互相珍愛疼惜,直到路途與時間漸漸充實我們的生命,我們才有故事可說。也許我們必須一次又一次訴說自己的故事,讓故事使用象徵,才有機會明白自己是誰,要往哪去,將成為什麼……

嘶──白帽騎士想過頭了。

最後店員問:「現在就要戴嗎?」我說,對。她撕掉鏡片包膜,然後像端著禮冠那樣慎重地將白帽交給我。加冕的騎士爬出帽窟,跨上機車,大大換一口氣,催油上路。新的路樹,新的季節,新鮮的大雨滴叮叮咚咚打在我的白帽子上,新的故事開始了。

一股天真的喜悅,和我的嘴邊肉一起,從帽子的邊邊滿滿滿滿了出來。

-20220702 白帽騎士想過頭了(青春名人堂)

2022年6月13日 星期一

餵食我毫無用處可言的旅行筆記

 好久沒有寫這個部落格了,原因有好幾個。


首先是因為去年申請到了國藝會的補助計畫,為了好好拿到十萬元的補助,必須要寫完一百零一篇,共計大約八萬~九萬字的稿子。我一個月寫大約十三篇左右,如今已經來到八十幾篇。期間一面寫補助案,一面寫聯合報的青春名人堂專欄,然後同時間在政大教寫作課,實在是沒有力氣餵食我可愛的部落格。


但最近發現,隨著兩個計畫即將於今年暑假迎向完結,我對自己作品的懷疑態度越來越高,有一點像是即將結婚的男子,打算悔婚的心情。開始不太想要認帳,不太想要就這樣結束這兩年來的寫作計畫。覺得我寫機車的專欄,就這樣結束有對得起我寫機車這件事嗎?這樣就完成,有超乎我原本的期望嗎?想著想著,負面的心情像躲在影子裡的蚊子那樣飛了出來,嗡嗡嗡叫個不停,想要打也打不到。


寫機車的專欄,是我對自己設下的限制。有時候我會希望自己是個少女,少女的機車日誌對普世來說可能更有看頭,少女騎在老機車上,光是這幾個字就有一點澀情,只要有一點點輕輕的澀情,就像有一點甜有一點鹹的食物那樣,應該可以更加吸引人。不過這種心情,大概相當政治不正確吧。普世的正確,是無聊的東西。不過回頭來說,這份無聊正是我對自己設下的束縛,在這束縛中我擁有更強大的書寫力量,我被題材限制,所以才能夠在同一個題材中盡可能抵達普通的筆記無法抵達的深處。這一點我在書寫的過程中有確實的感受到,所以雖然快要寫完了,也知道這作品不是很受歡迎,但我仍確信對於我的書寫來說,這段路是有價值的啦。


另外國藝會補助的案子,則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種限制。那邊的計畫叫做空氣賦形記,主要題材就是「空氣」。買空賣空寫空,是無聊男子最頂級的無聊之作,寫完以後雖然想要找出版社問問看,但也許機會也不大吧。去年因為得獎作品〈浮蝶〉的緣故,終於有出版社來約談,對方向我約了三篇稿,希望能看到我最屬於我自己的書寫,希望能看我的初稿草稿。結果我傻傻的,就直接把未經修改的草稿丟給人家看,想當然是把對方嚇傻了。那麼雜那麼亂那麼難相處的手稿,在對方的評估之後,果然就沒有下文。也就是這樣,我才開啟了空氣賦形記的書寫,我把篇幅縮短,原因就是覺得,出版社也沒有耐心讀長文啦。這個時代,大家都是人,大家都在寫,誰有耐心讀同一個時代的活人寫的長文?我們在閱讀的都是自己。所以為了方便讀者與文字建立關係,為了好入口,就寫得更短,更有教訓意味,更具備意見。雖然是以空氣為題材,卻是口味較重的稿子。總之,這個案子也是經過與人接觸後,產生的反應,寫到八十幾篇了竟有一種想要把他們全部刪掉的感覺。原來單篇作品寫到七成的時候想要整篇推翻的心情,會在單本作品完成七成的時候浮現。真是不可思議。


再來最近因為國際書展的緣故,很多作者開始以書寫自己創作過程的心情來賣書,我刷到幾個人的轉貼,覺得渾身不舒服。不曉得是因為轉貼者的關係,還是因為創作者的關係。總之覺得已經完成作品的創作者,去勸人家也要認真投入創作,基本上是一種意圖可怕的事,拿來類比的話,就是生過孩子的人勸人生小孩。生小孩這件事,一旦被勸,心情就會變得很奇怪。如果我的創作,是被人勸著要創作的話,那我不如去做一些更需要被勸的事情吧。就是不聽勸,才會去做創作的吧。所以勸人創作,多麼長輩多麼奇怪的事。不要勸。不要勸進也不要勸退。就算被勸,也隨便聽聽就好。


最後是身體健康的問題。


四月眼睛做了第四次手術,因為是雙倍劑量的手術,所以痛苦也變成雙倍。整個四月都過得很慘,眼疾,腸胃病,打疫苗,每周都有新的身體壓力事件發生,到現在已經六月還餘悸猶存。晚上一想到眼睛會不會瞎,就還是會嚇得縮成一團。不過昨天騎車回家的路上,我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放棄恢復原本的樣子了,好像可以接受自己是一隻眼睛比較不好的人這個設定。一眼看不清楚,也許就會這樣成為我的個人特色之一也說不定。雖然很想再拿眼睛的事出來當題材寫,但好像也覺得可以了。


以上就是最近都沒來寫部落格的原因。


但為什麼現在又來寫呢?因為上面在寫著的東西我通通都寫不動了,因為寫不下去,就來向我可愛的部落格求助。部落格是我溫暖的故鄉,是我從荷蘭時期就使用到今天的老方法。是筆記。很久沒寫筆記。筆記可真的毫無意圖可言,沒有對外發表的形式與壓力,對我來說是最簡單的復原之道。


再加上,這個部落格的讀者也差不多都消失了。以前還會有人從BIOS MONTHLY的專欄導引過來,也曾有人從寶藏巖的駐村藝術家官網飄過來,但現在沒有人會來這裡了。這裡就是老家的柑仔店,我用非常隨便的方式敲打鍵盤。這裡最接近我跟鍵盤還有螢幕之間的關係,幾乎毫無轉換,也不會在word上存檔,如果部落格消失就消失了。反正我也沒有特別費心力琢磨詞句,尋找比喻,整理結構,修飾文章。沒有,就是一把電推刀,把一顆頭的頭髮草坪那樣整個剃平頭而已,寫完就是舒爽。


自己的舒爽大概不能當成商品來販賣吧。不過也許可以,如果我是其他人的話,我的舒爽可能可以成為某些人觀摩的對象。但因為我是我,所以我抓癢的文字,實在是很難在別人心中發出美好的聲音,也很難召喚出有詩意的影像吧。


親愛的毫無用處可言的旅行筆記啊,我以此篇筆記餵食你,希望你在我寫作的路上,能繼續支持我。








2022年4月13日 星期三

0413披薩、脆梅、螢火蟲

昨天是快樂的一天,我想要把快樂的一天的快樂寫下來。眼睛的手術滿兩周了,雖然成效還不明顯,但術後的疼痛已經減輕到可以放著不管的程度。算是平安度過了副作用和術後發炎的風險。
早上醒來吃過東西,在老師貼心的放過我一馬之下,最後半小時才參加線上會議。跟大家報平安,聽到部分工作的最新進度,然後亂說幾句話,覺得開心。
會議結束後開始寫稿,寫自己去廟裡祈願的事。傍晚出門前接到一通電話,老朋友說要拿東西來給我。他開車到我家樓下,提了兩盒貴鬆鬆的葉黃素來。因為不知道他要拿什麼來,結果我手上只拿了一片巧克力,作為完全不對等的回禮送給他。他說:「幹,我還以為你拿什麼保險套要送我。」巧克力啦,巧克力。
後來出門,跟幾個可愛的小X約了在學校碰面。因為我最近太想吃披薩,提議要吃,最後變成我騎車外送到學校去。載披薩一路上都好緊張。但知道自己還可以騎車,路也還算看見,就非常快樂。
到了學校,先見到實驗室的同事,跟其中一人在吧檯聊天,她帶了一罐結晶的蜂蜜來,正要試著用溫水讓蜂蜜化開。她跟她的好朋友買了一批脆梅,要拿來釀酒。我跟她們要了一顆梅子直接吃,真是有夠酸,酸到整張臉都皺起來,梅子的酸在嘴唇和舌頭上留下淡淡的灼熱感,好像整張嘴巴被果酸換膚似的。但梅子的果肉又細又新鮮,像是春天用她整個身體堵住了我的嘴。
吃完披薩後,到百年樓後面去看螢火蟲。在暗中,一隻眼睛雖然連路都看不到了,但在大家的陪伴下,還是平安地走進山凹裡。
除了螢火蟲之外,在一片黑暗中我們都看到了一盞紅紅的小燈。同伴們說,也許是學校裝的監視器,但我一眼(真的只有一眼)就認出那是相機的對焦輔助燈的紅光。於是我就對著一片黑暗問說:「是不是有人在裡面拍照呢?我們可以進去嗎?」
黑暗的山坳沉默了一會開口回應道:「可以喔,請進來看吧。」
我們幾個人踏著黑,摸進了那凹洞中,瞳孔放鬆,抬頭一看,每一片葉子底下都有一隻小小的螢火蟲,螢光這裡一點,那裡一點,然後某一個瞬間大家一起亮起來,像是廟裡成千上萬的光明燈那樣,每一隻螢火蟲都像一個小小的願望。大家看到螢光,都說好亮啊,在暗中獨眼的我看來這些螢光其實非常黯淡。
這時我注意到地上有影子,不是路燈,不是教室的燈光,而是幾乎就要滿月的月光照在我們身上,照在山上,穿過樹葉的縫隙,照在有螢火蟲的夜晚。
好滿足啊。
我們只是短暫地參觀了螢火蟲山坳,就把黑暗還給黑暗中的山洞主人,留他一個人繼續抱著相機長時間曝光,繼續忍耐孤獨,繼續攝影。我好慶幸,我不是那個在黑暗中想要用相機捕捉微光的人。
有人作伴,有月光照路,回程路上還有今年新開的野百合溫柔地看顧著我,一陣子以來的痛苦與絕望,好像都被大家合作釋放掉似的,換成了涼涼的螢光與月光。
我想把這一天筆記起來,並直接分享這份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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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3月15日 星期二

眼病

 昨日眼科回診,有些事情醫生要跟我討論交代,於是被排到最後,到門診結束整個眼科每一個醫生都下班了保全要來鎖門了才離開。

離開前,還有一位患者也跟我一樣留到最後,他找我搭話,因為打算要參加實驗型的治療,來減輕手術的費用,想問問我是不是患了跟他一樣的病,他七十歲左右,因為檢查白內障的緣故才發現自己罹患黃斑部病變。我的病不太一樣,所以治療手段和預後也不同,不過因為我患病經歷有四年,他是這個月才發生的,所以某種程度我算學長,就叫他學弟吧。我向學弟說明我要做的手術叫做光動力刀,學弟也在考慮這個療法,便問我,光動力是什麼?
學弟聽力已經不大行,我趁著護理師和醫師關著門在忙,就大聲地偷偷跟學弟說:「就是往血管內注入化學藥劑,然後對著患部照光,讓藥物因為特定波長的光線起光化學反應,理論上就可以封閉腫瘤或新生血管。」
學弟問:「那為什麼要叫動力?」
我嘿嘿笑說:「因為藥照了光就會有動力,所以才翻譯成光動力吧。」學弟也笑了。學弟的太太問:「風險如何?」我警覺地說:「我們患的病不太相同,所以風險是相對出來的,這個要問醫生啦。」
學弟的太太開始連珠炮地問我相關的問題,我無力招架。然後她又回頭不斷要學弟打起精神,說他們好多朋友都得了沒藥救的病死掉了,學弟這個事情還有藥醫,不要太沮喪。學弟的沮喪我懂,不過也不能多說甚麼。眼病的事情所造成的苦,是一睜開眼睛就會感受到的。就算不說,也無法擺脫,只能慢慢在生活中尋找可以重新詮釋自己生命的觀點。我跟學弟用看不太清楚的眼睛,盯著彼此的鞋子陷入沉默。
護理師這時候推門出來,我跟學弟從兩個交換資訊的普通人,變回了患者,學弟簽了手術同意書,我也簽了。學弟跟他太太已經搞定了,先離開。離開前他們對我點點頭。
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診間外,等著護理師召喚我。忽然發現生病的經驗也不全然都是壞事,生病能讓我理解學弟的沮喪,而且能夠讓他稍微笑一笑而不感到完全的孤絕。不過反過來說,我也很感謝學弟,他在我最孤絕的時候向我搭話,我透過說話而解除了自己受困的狀態。我們在眼病上是短暫的想像共同體。
離開醫院的時候心情很平靜,搭捷運,到百貨公司轉一圈再回家,把穿去醫院的衣服通通洗掉,再洗個熱水澡。三月該做的事,就在三月把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完成。

2022年2月8日 星期二

34

 農曆年前完成在暨南大學的工作坊之後,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想給自己找一件白色的襯衫。趁著大家都在趕著辦年貨,我整個城市到處亂逛,去百貨公司搭電扶梯,到無印良品看道袍,再去優衣褲東摸摸西摸摸,怎麼樣都找不到一件適合的白襯衫。東區、信義區、中山區、內湖區的OUTLET通通逛了一件,最後在一間選物店裡看見了心儀的對象。材質是機能尼龍,弄髒了也不會太難洗,袖口領口也不容易泛黃。版型是寬的,剛好跟這三年來不停歇的發胖身體搭調,我拿起小店角落的白襯衫問店員:「這件有L號嗎?」店員說,其他顏色的都有,白色的沒了。還把庫存頁面裡的豹紋色叫出來給我看,得意地說:「豹紋的還有喔。」

如果朝文章的脈絡寫下去的話,我應該說:「好吧,給我來件豹紋的,反正是虎年,豺狼虎豹一家親。」但就在我看到頁面左上角的標價時,很遺憾地發現那豹紋的襯衫實在是太貴了。反過來推算,同款式的白襯衫也下不了手。
垂頭喪氣地回家,忽然想到可以上網查。憑著印象把品牌名稱湊出來,發現是日本牌子,到日本購物網站一查,特價出清中!猶豫兩天之後下訂,結果在訂單歷史上發現,三年前的同一天我也做了一模一樣的事,當時我在日本網站上買了一件綠色的刷毛衣。
現在這件白襯衫還在運送的路上。查了運送單號,日本方已經出口了,但中華郵政這邊還沒有任何進度。
看來是沒辦法在生日當天穿到。沒錯,開頭寫得那麼長,寫到這裡這篇文章的真面目是,我的生日文。
一個三十四歲還住在自己家裡兒童房的男人,還在臉書上大辣辣地寫自己生日的事情,想想也真是羞恥萬分。從來沒有出門上過一天班,每一年的收入都會被退稅,靠著家裡的疼愛和師長的照顧,寫著時好時壞的文章活到三十四歲,不是無恥的話真的沒辦法活到今天。
這一年來經常想起一些勸告。
有些長輩勸過我應該找一份能夠穩定生活的工作,把寫作當興趣餵養就好。他們說的有道理。有些同輩的朋友勸我應該試著去便利商店打工,活在人間看看,過正常人的生活擁有正常人的體驗,比較能夠融入社會。也有些做創作做自由業的接案朋友提醒我要記得好好經營社群媒體,畢竟做自由業要靠人際關係吃飯,一個案子會拉著一個案子來。而且,越多人注意到你,你作品的好才有機會被看見,等你紅起來了,就不必老是在那邊寫那些哀怨的東西。
以前都會覺得幹嘛每大家都想參與我的人生,煩死了。現在忽然覺得,這些勸告真是有道理,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每一個勸告都聽從,然後照著做,過著和現在完全不同的生活。
但不知道為什麼,對於三十四歲的現況,好像覺得也不賴啊。
我的右眼已經快要失明了,雖然走在路上還能看見右方的人車接近,白天的時候也勉強還能騎機車出門玩,但已經看不見螢幕和書上的字,沒有辦法用來閱讀和寫作。這半年來,慣用眼已經完全變成了左眼。每天睡前關燈以後,麻木的右眼在黑暗中就連自己的手指頭都看不見了。連手指頭都看不見的時候我就會很沮喪,我讓那沮喪蔓延我的全身,沮喪到無法入睡,就把燈打開,坐在床沿摀著臉。
摀著臉的這半年的某一天夜裡,我才忽然意識到:「啊,還好我沒有去上班。」我沒有把自己有限的視力出賣給任何我不願意做的事情。我把時間拿來生活、寫作、逛街,也拿來教學,有時候緊盯著學生周圍散發出來的氣場,並在我能看見的部分下功夫。我透過寫作讓讀者看見我內在別人看不見的風景,在教學的現場我看見學生內在別人看不見的風景。我也像《安眠醫生》裡的閃靈族一樣,是擁有Shining能力的人。
在我的眼睛還沒受損之前,我拿著爸爸的錢去看了好多風景,看了極光和火山。在我的眼睛還沒受損以前,我趁著朋友要到東莒駐村,厚著臉皮以助手的身分跟著去,然後在好幾個無光的夜晚看見天上的銀河。在銀河和海浪底下大聲唱著愛如潮水。在我的眼睛還沒受損之前,我寫了好多好多東西,去駐村,去當藝術家,拿著別人的錢做無理取鬧的事。在我的眼睛還沒受損之前,我在醫院天天陪著即將過世的阿嬤,我在她床邊守候,我撫她的臉像她撫我的臉,我唱她教我唱的兒歌,我在黑色的玻璃窗裡看觀察她的倒影會不會忽然離開肉體動起來,我把時間和眼力都拿來看我想看和必須看但不太願意看的事情。我把這些珍貴的吸收起來,然後哭哭哭哭哭哭哭哭。
摀著臉的我,手就鬆開來,可以睡覺了。
對於自己的想要做的事情,還有自己如何被時間和命運帶領,我憑著直覺去回應,既沒有隨便地服從常理和常態,也沒有完全忽視這些。有時候我表面堅定,其實自己腳下的路存疑。有時候我真的很懶得說明,所以就說謊。有時候我真的想要說實話,就會把實話藏在一堆廢話之中。
有時候我乾脆讓人用水瓶座來理解我,讓人用生肖和命盤來認識我,我是馬雅曆上的黃人,我屬兔,是A型血,今年三十四歲,喜歡騎機車。
不過三十四歲這個數字不管怎麼看,都不再適合只想著自己一個人要怎樣怎樣,大家應該怎麼善待我虧待我錯愛我了。因為只要我稍微一伸手,就能夠感覺到自己已經活在一個群體之中,有時候我明確的思念某些人,有時候我也隱約能感覺到有人正在思念我。我可能會有覺得孤獨的時刻,黑暗的時刻,但我一定存在於這個集體之中,這一點已經無法否認也無法擺脫了。
於是我知道,我的白襯衫就要來了。
也許再過兩天,也許再過一周,無論如何我將會穿上那一件白襯衫,在天氣冷的時候裡面穿刷毛衣保暖,在天氣熱起來的時候讓下擺飄起來,也許一面騎著機車一面唱快樂的歌,也許一邊走路一想困難的事情。
我確知自己會成為一個穿白襯衫的三十四歲男人。
但我也不會完全否認自己的心底,其實也想要試穿看看那豹紋的襯衫,我可能也還是想試試看黑色的斑點和黃色的紋路在這個都會的叢林裡穿起來是什麼樣的感覺。會引人側目嗎?還是其實出乎意料地適合我呢?而那些看到我白襯衫那一面的朋友、親人、長輩、同業,會不會因為看到穿著豹紋的我而感到不舒服和畏懼,向我提出溫柔地勸告呢?他們會不會說:「哇,豹紋欸,很好看喔,但你....」。
除此之外,我也想要試試看裙裝,女裝,和各式格樣的打扮。我並不想要研究那些人格與裝束之間的關係,我單純地想要變成更多人。我想要分裂出新的,然後再把這些新東西揉成一團。因為這樣好好玩。
如果這個玩耍的過程,能夠對其他人也有意義的話,那真是太巧了。我歡喜地接受這個巧。如果這玩耍的過程,將引發身邊的人的恐慌的話,那就太不巧了,但因為是不巧,所以也是沒辦法的事。
最後最近看到好幾則關於臉書貼文觸及率下降的事,我也為自己並沒有好好經營自己貼文的臉書觸及率而感到慶幸。觸及率高低並不是我主要的壓力來源,有沒有從小孩房畢業,獨立在外頭租屋過生活,也不是我主要的壓力來源。寫的這麼長,我主要的壓力來源就是不能寫作。我熱愛寫作,想要寫得更多,更好,更成熟,更有風景,更有聲音,更有氣味,更濃郁也更悠長或更淡泊也更深情。
那是我身為一個投身寫作的三十四歲男人的重要壓力來源。於是我就受這壓力驅使,來到今天。
今天是我的生日,現在是二零二二年的二月九號(其實是從二月八號晚上十點半就開始寫寫到貼文前的二月九號十二點半),幼稚的我寫下幼稚的筆記貼在臉書上給我六百二十八個臉友看。我的臉友當中有人我已經不記得他是我在哪裡認識的誰了,有的我們一直保持著連絡,有些人已經生下小孩,當了父母,認為自己的生日完全不重要。有些人已經失去了父母,覺得自己的生日已經不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了。這些朋友要是看到我寫這麼長的文章,慶祝自己的生日,也許會覺得這是也是一件豹紋襯衫吧。
那就讓我穿上吧。在我白色襯衫的深處,也藏有一個豹紋的野靈魂。
今天同時也是農曆初九天公生,剛剛燒金的同時,我把兩個在滑手機的小堂弟也帶上,十幾年沒跟他們說話了。他們頭抬起來,愣了一下,就跟著我一起下樓。叔叔們和我爸圍著金爐,我也加入,我跟弟弟們也一起不斷地把金紙丟進爐裡,火焰照在這家族裡,火焰在大街上直竄,火焰在我眼中燒旺然後燒盡。
叔叔們和堂弟們都走了,我一個人留在爐子前顧火以防萬一,那餘燼散發心跳一般的紅光,一陣亮一陣暗,很快地就要熄滅了。我很慶幸熄滅的是它們不是我。我很慶幸我可以守在爐前以防萬一,我很慶幸我已經三十四歲,我慶幸我是哥哥是兒子是愛人是朋友是逛街的客人是散步的行人是騎車的騎士是寫作的作者,我很慶幸我擁有各種身分各種可能,我很慶幸像我這樣的人能夠存在這個世界上。
能活到這裡,真是太好了。
如果你願意祝我生日快樂,我就會尷尬的回你,新年快樂。這是這個生日眾多的好處之一。謝謝大家,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