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4月26日 星期三

慈悲的鬧鐘

 升上國中那年,為了趕公車跨區就讀,且在早上七點十分前到校,我像買文具那樣,在我家對面的大賣場買了一個三百塊的音樂鬧鐘。這個鬧鐘每天早上都播不同的曲子叫我起床,曲目演完之後,就會是一陣粗暴的敲鈴聲,那是真正的馬達轉動真正的鐵片左右敲打出來的巨響,會震動床頭,所以我只要有定鬧鐘的日子,是絕對不會睡過頭的。

這個鬧鐘至今還在我的床頭,陪我度過整個求學時期。現在回頭看這鬧鐘已經超過二十年了。它從床上掉下來過,被我用逼逼槍射擊過,時針分針秒針都被我折凹過,但還是活下來了。
這兩年因為睡眠品質變差,半夜聽到秒針巨大的聲音,都沒辦法睡,就把鬧鐘的電池給拔了。於是時間停住,鬧鈴也很久沒有發出聲音。雖然時間停止,我還是把它放在床頭,我也曾想過要個漂亮高級的機械式翻牌鬧鐘來取代它,但現在我的時間已經不是這樣運作的了。而且,鬧鐘的工作目前我都交給老舊的iphone5來辦。
不曉得為什麼,這陣子心中一直浮現一個旋律,有時候會哼出來,有時候就含在口中含在心裡,含著旋律搭捷運,等公車,看醫生,買便當,含著這麼久實在是忍不住了,便下載了APP用哼歌去找。三秒鐘就查到曲目,是〈The End of the World〉 ,也許某些人讀到歌詞心中也會有旋律:
Why does the sun go on shining?
Why does the sea rush to shore?
Don't they know it's the end of the world?
'Cause you don't love me any more
查到歌以後,我一直想,到底是在那裡聽過呢?是哪一部老電影嗎?還是新的電影用了這首歌?還是誰的預告片裡放了這個?昨天想了一整晚,今天電光一閃,會不會是我自己的鬧鐘曾經播過?
我把電池放進凍結已久的鬧鐘裡,鬧鐘一開始像是沒開嗓而且跳針的古董唱機那樣發出低八度的聲音,直到鈴響了幾次以後,秒針才開始正常跳動,小小的夜燈也亮了起來,鬧鐘這才找到接近正確的音準顫顫巍巍地演奏起來。
我將鬧鈴設定在三點的位置,然後讓鬧鐘響,只要一直響下去不按掉它,它就會接著播下一首歌。但是這個播歌似乎是隨機的,雖然曲目並不會立刻重複,但常常就是那三四首,搞了很久,我的鬧鐘果然播放出廉價電子琴midi版的〈The End of the World〉。
這時候我忽然有點生氣,是甚麼樣壞心的人,會在鬧鐘裡放一首〈The End of the World〉,而年少的我又是怎麼樣一次又一次度過那些一醒來就是世界末日的關鍵日子?我在學校的走廊上告白的那天鬧鐘是不是剛好放了這首歌,我發現自己的祕密被最信任的朋友出賣的那天是不是也放了這首歌,我會遭遇到那些傷心的事,是不是因為這首歌的詛咒?
歌播完以後,鬧鈴巨響,我按掉鬧鐘冷靜下來。
會不會,那個把這首歌放進鬧鐘裡的工程師,其實是一個傷心的人,想要教導每一個時間的使用者這件傷心事?畢竟,時間之所以有刻度,就是因為它是一種約定的工具。鬧鐘則是提醒我們,自己與某人某事有約的道具。
想到這,覺得這首歌也許是鬧鐘設計者的某種好意,因為歌詞是這樣寫的:
Why does my heart go on beating?
Why do these eyes of mine cry?
Don't they know it's the end of the world?
It ended when you said, "Good-bye"
因為這首歌在鬧鐘裡,這鬧鐘要唱的同時也就是,醒醒吧,就算你一個人傷心哭泣失戀或是受挫了,以為這就是世界末日了,時間也還是會繼續流動,鬧鐘也還是會繼續響,你的世界雖然結束了,但這個世界還是會繼續go on。就算你對某件事已經死心了,就算你已經被拋棄了,或是拋棄了甚麼,就算你決定今後再也不要作夢,再也不要受騙上當,再也不要與誰往來,你的心臟仍不會管你的以為末日而繼續跳動,你的日子也會繼續一天接著一天。你心雖然已死,但你會醒過來,你會前進的。
鬧鐘要說的是「世界末日了,給我起床,去上學。」
當我這樣想的時候,就覺得這真是一個雖然表面上很賤,但心意其實很溫柔善良,甚至是慈悲的鬧鐘。(當然今晚睡前,我還是會把它的電池拔掉就是了。)
所以這幾天在我心中一直響起的旋律,就是我從小聽到大的鬧鐘在我心中作響。因此我有點擔心,是不是自己的什麼又要迎來末日了呢?我真的有一點點擔心。但我也有一點期待,期待甚麼東西醒來。
所以如果那是必要的末日的話,那就來吧。

2023年4月16日 星期日

記事 碗豆公主

記事
這兩個星期騎車,上下坡的時候感覺到前輪傳來「溝囉溝囉」的震動手感,而且越來越明顯。今天牽車去給車行的年輕瘦師傅看,師傅轉了前輪,說:「應該沒問題啊,沒甚麼間隙。」瘦師父搖了搖前避震,搖了搖龍頭,然後再搖搖自己的頭,一臉不相信我,覺得我來找麻煩的樣子,打算要退我件。
我說:「我覺得可能是前輪培林。」與他僵持。店不是瘦師傅開的,他只是受雇於人,少一件事是一件事。不過整個上午車行也沒有別的客人,雖然他工作台上正在處理一輛大修的車,但我還是堅持要檢查。
瘦師傅凹不過,迅速拆下前輪,心中已經準備好話語要數落我了。
他敲敲敲,前輪左側的培林掉出來了,沒有問題,他有點得意。
接著他又敲敲敲,前輪右側的培林掉出來了。培林油封變形,他沒有說話。我拿起變形的油封問他:「所以是不是這個?」瘦師傅才說:「對,培林珠子大概是破了三、四顆。」
然後瘦師傅為了扳回一城說:「不過你這個零件看起來不是公司貨,不知道是去哪裡換的。」我說:「我應該沒換過,這輛車我十幾年來都在這家修。」
接著瘦師傅敲敲敲,把新的培林敲進我的前輪,我覺得自己也被治療好了一半。他敲完,站起身舉起輪胎,看著我的車,卻對我說:「你騎車很敏感欸,一般來說都是騎到破破爛爛輪子卡住了,才會有人要修這個。」
我沒有回應,但心中非常得意。畢竟這是我的車,我的車是我身體的延伸,雖然有時候我會有點過敏,但十次裡有九次是真的有問題。師傅們最好相信我。前輪培林的小珠珠破了幾顆,我也感覺得到,我是車行師傅認證的,活生生的機車版碗豆公主。
付了錢,順便請瘦師傅幫我把施工時碟盤上沾到的油汙擦乾淨。然後把車騎走,星期一早上的空氣很安靜,輪胎滾動得非常順暢像是在滑冰一樣,我想要騎到更遠一點的地方,我覺得有一個更遠的地方在等著我去,我的輪胎也同意這個。
不過我只在家裡附近繞了一圈就回來了。今天修車之後,明天還要修眼睛呢。在這之前,我還想縫鈕扣,打掃房間,清理盆栽,寫一篇PO文.........還有許多事想做......。

2023年4月1日 星期六

春天真是有夠難。

 這個春天都在修復去年的傷,一週有三天以上在看醫生,牙科,中醫,眼科。也帶著母親跑醫院,做檢查,聽診斷……上星期我終於徹底被擊倒,因為吃了一隻蝦,喉嚨被感染,發展成重感冒,咳了好多天。然後就四月了。我好害怕寫作,寫作的我以為寫下來就可以告一段落,但這些年來時間並沒有因為寫作而停下來。我好幾次都想著這次就可以是最後一次手術了,現在寫到這裡心就揪起來。非常疲憊。回頭看看,覺得命運的操控真是不由己,但也肯定自己已經做了能做的事。四月開始,母親就是老人了,她高興地拿著老人卡給我看。我想起我們在從醫院回家的路上我安慰她說:「哪個老人沒有病呢,有一點病你才跟人家有話聊啊,可以比慘,可以比兒子孝不孝順,比慘比輸了就可以往好處想,放輕鬆一點,就繼續照常過日子,去畫畫,去學英文,去學唱歌和跳舞,過得像希臘的神明一樣。」後來我就又病了,本來上星期約了要去醫院幫媽媽借穿戴的器材回家,只好請她自己去借還。昨天我才發現,我這場病也是對的,昨天對媽說:「我生這個病也剛好,讓你自己學著去跑,只要你有學會新東西,就很不錯,而且你一輩子都在照顧別人….」媽媽這時插話:「所以現在換你照顧我了!」我說:「不,你跳過了一段,你要開始照顧你自己。」媽媽笑著接受,說:「也對。」我覺得非常感激,感冒好了一大半。春天真是有夠難。

2023年2月8日 星期三

【非常幸福的一年】

 

【非常幸福的一年】
過去一年,你是誰,你學到了什麼嗎?
腦中閃過這句話的時候,我想要寫一篇可以感動人心,讓讀者覺得被徹底擊中,然後說「太棒了這篇文章代表了我的心,是我也遭遇的困難,是我也想說出來的話。」
我想要寫一篇,可以代替你,為你說話的文章。因為我也需要一篇這樣的文字,為我說點什麼。
但實際上,我們是誰,各自學到了什麼,也許是無法分享給另一個人的,因為那背後也許有太多我們無法說明的黑暗內容。(對我來說)無論是教學,寫作,都是與黑暗工作,這份工作如果做得好,或許有機會成為身教,觸動另一個人的心,讓對方也想好好對自己不為人知的什麼也下一番功夫,然後自問,「你是誰,你學到了什麼?」
忽然想要先從消費開始談。
過去一年的消費中,你有多少錢是花在添購新的,有多少錢是花在維護現有的,又有多少錢是拿來取代原有的呢?(噢不,這樣問太囉嗦了,真的太囉嗦了,我要再切換回第一人稱。)
我花了錢買新手錶,但我也維修了機車上的舊碼表,因為老車碼表已經停產了,不修也沒有新品可換。一旦換掉,累積到九萬一千多公里的里程就會歸零。直接歸零的會每一次都要在心中加上九萬一,太難算了,必須撐到十萬翻錶。所以我修。修到不能再修為止。
我騎著沒有時間沒有速度沒有里程的機車,到專門修錶的工作室樓下,求師傅下來救救我的錶。師傅端著工具到騎樓,靜靜拆走我的錶,然後回工作室敲敲打打一番。再下樓來的時候,錶修好了,師傅開心地說:「五年前你就拿過錶來修,我有編號,你這顆錶四千多號,五年過去,現在我已經修到一萬多顆了。」師傅的時間都拿來修錶。
修好舊東西真的很開心,時間和速度又回到我的車上。
買新東西也很開心。我的新手錶是光動力錶。在太陽底下照光,就會儲存電能,曬一個下午的太陽可以運作四個月。錶帶是皮革的很有氣質,但因為皮革容易壞,我換了一組橡膠錶帶。但我太寶貝新手錶,上網找了錶面的玻璃保護貼。有網友說,幾千塊的錶你幹嘛不把自己整個人都包膜起來放在神桌上拜就好,我覺得有道理,其實不必這樣過度保護,但我還是貼了保護貼。每天戴著新的錶出門,撫摸光華的鏡面,看秒針跳動,在午夜的時候看日期翻到下一個,真是快樂。雖然沒有人問起我的錶,但我因為擁有了這個新的東西,而覺得自己也換新了自己的時間。不過,同時我也對舊款一支四百塊的卡西歐感到抱歉。我很喜歡卡西歐,時間很準,數字清楚,無懈可擊的經典石英錶。它沒有任何不好,而是我動了凡心。
我的凡心是,我想要掌握更多時間,我想要主宰自己的時間。
或許我該謙虛一點說,我想更認識時間一點點。正確的時間,錯誤的時間,消逝的時間,充實的時間,忽然變慢幾乎靜止的時間,忽然湧入把人帶走的時間,早餐的時間,睡覺的時間,開戰的時間,投降的時間,作夢的時間夢醒的時間,各式各樣的時間是不是都有刻度呢?有刻度的話就可以辨識了嗎?認識時間的話,時間是否也會認識我;若我倆相熟,能不能給個折扣,得饒人處饒過我?
手錶好像沒有這種功能,而我好像也沒有這種時間。
在過去一年的時間中,我還換掉了其他無法靠維修來更新的東西。用了十年的IPHONE5,戴了三年的眼鏡,還買了新包包、新鞋子來取代陪我許久的老夥伴。過去一年的消費,讓我覺得自己有點殘酷且愚笨,我沒有把錢拿來買從來沒買過的東西,而只是更新舊物,換掉換掉換掉。換掉物品的同時,我也承認了自己是可以被替換掉的東西。看著被冷落的物品,我也感到自己正在被時間磨損,也許兩年前、三年前的我還可以維修,對某些人來說,今年就必須把像我這樣的人從身邊換掉。
維修、替換、失去、空缺……。
鞋子也是。五年前我換過一次鞋底,但皮鞋面終究還是向大陸塊那樣裂開,也許再穿下去就會板塊漂移了,對鞋子來說這種下場太悲慘。原本我打算買同款式的繼續穿下去,但此鞋已絕版,國內外都找不到新品。我是這十年來開始過起消費性的生活才慢慢發現原來世間上的一切是這麼容易絕版的。今年看到的東西,明年就推陳出新,想要回頭去找用得習慣的物品,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一旦絕版了,只能找東西來替代,如果找不到替代的方案,那就只能空著。空著意味著失能,沒有那樣東西,就做不到那件事情,無法創造出擁有那件東西時所能創造出的獨一無二的經驗。比方說我很喜歡陽明山,但陽明山要是被換掉了,被爆炸或地震夷平了,那我一定會痛苦萬分。因為沒有什麼山可以取代陽明山。大屯山無法替代七星山,紗帽山也無法取代蔡公坑山,竹子湖也沒辦法被夢幻湖取代。我喜歡騎機車上山,如果不能騎機車上去,陽明山對我來說可能就會消失。
我的眼疾在二月初近一步惡化,這次惡化事件又帶走了右眼一部分的視力。視野中出現了一塊更大的空缺。
帶走視力的,是時間嗎?
去年的時間在臨走前忽然回頭對我說:「嘿帥哥,我還想要一顆牙齒。」我心不甘情不願,把小臼齒打包起來,放在小小的盒子裡交給它。醫生為我排時間做根管治療,抽走了神經,磨掉了大半的齒質,一次兩次七次八次,醫師也沒想到會那麼多次。膿包發了消,消了又發。直到牙醫說:「再清潔下去意義不大了。」牙醫就再排時間幫我封填,做臨時的牙套,因為他也沒時間了,他要去另外一間診所展開新的生涯。
我把看牙等待的經驗寫成稿子,交給副刊,換一點稿費回來。
不曉得我過去一年花了多少時間在等待就醫,你呢?你過去一年花了多少時間在等待某一件事情的發生,你覺得那些等待又是什麼呢?在等待中你有學到什麼嗎?(寫這段對讀者呼應也許一點意義都沒有,但這種問候是我身為寫作者的禮貌。)
每星期的某個早晨,我都會在中醫診所外面等待,回顧過去一星期發生的事:身體變化,情緒起伏,重大事件,在輪到我進診間的時以電梯簡報的速度告訴中醫。中醫的客人很多,沒法講太久,必須很快地把自己覺得重要的事情講完。每次大概都會需要等一個多小時,才會輪到我。不過去大醫院看大醫生的眼科花的時間更長,經常等六個小時只講到三十秒的話。當然大家都是這樣,眼科的診間不是拿來諮商和暴露慌張用的。候診的每個患者都好好地含住自己對失明的恐懼,誰要是控制不住了,就會被請出去。
這一年,我常是去求人的那一方。求醫尤其多,因為有所求,所以學習把自己放得低,學會刪掉不必要的情緒資訊,精簡地報告自己狀況。然後把廢話都留給寫作。於是我的寫作充滿了垃圾,贅字,不必要的段落。我想這些段落真可憐,因為它們不精彩,不重要,不值得別人花時間去細細閱讀,所以都被我刪掉了。在刪他們的時候,我很殘忍。我在寫作的時候學會了殘忍。也曾有些句子求我不要刪它,我雖然沒有當下刪掉,卻會在另存新檔之後忘了它們。說不定我也錯刪了某句真正重要的話,那可能是宇宙,是人性,是鬼神想要透過我的語言和打字闖進這個世界,卻被我斷然拒絕。
這樣殘忍拒絕,是有意義的嗎?節省了誰的時間嗎?如果不這樣刪的話,如果只要求世界全面聽我說話的話,是不是一種巨嬰的行為呢?(遠方有各式各樣的災難,而我卻在寫這樣的貼文。)但身為一名巨嬰,難道真的沒有巨嬰能如此巨的可佩之處嗎?人們對巨嬰真是一點好感都沒有,是不是巨嬰並不神聖。只是巨的話不是聖,聖的那一方需要具有普世性,集所有嬰兒靈魂特質於一身的嬰才是聖嬰。巨嬰是單獨的一個我,是沒有磨練過的,是無法變化的,是一顆飛錯國家的飄空氣球,大家都看見它了,而它輕易就被擊落。聖嬰則是月亮吧。大家同樣看得見它,卻會對著月亮許願。月亮雖然本身非常荒蕪,但它吸收了所有地球生物的凝視或感動,海以潮汐,狼用嚎叫,我們寫詩寫歌對它發射太空船……聖嬰是月亮等級的,而巨嬰只是氣球。
有時真想成為月亮。
不過成為月亮必須要經歷成為月亮必須要經歷的一切。要被隕石襲擊,要非常熱非常冷又沒什麼重力。要忍受毫無特質可言的虛無。月亮繞著地球,肯定非常非常孤獨。月亮的孤獨,不是凡人可以安慰的,月亮也不是凡人可以溝通的對象。寵物溝通師跟寵物溝通,人類溝通師跟人類打交道,靈媒找亡者來座談,人可以對月亮說話,但月娘只會笑阮憨大呆。不,月亮什麼都不做。月亮繼續依照天體物理學運轉著,持續用同一面對著地球。月亮甚至也不依照天體物理學運轉,或許反而是月亮的運轉讓我們發展了天體物理學。
有時候我只想跟自己生病的眼睛溝通。
為什麼你一定要生病呢?你生這個病有什麼意義嗎?是打算告訴我什麼嗎?在治療求醫的過程中,我也試著對疾病進行自己的詮釋,也請教過有能力感應的人我的身體到底想要告訴我什麼?但這幾年下來我也覺得,我可能太小看自己的身體了。身體或疾病說不定早就已經是月亮了,而我竟以為自己的語言,自己的智識,能夠讓我有資格與月亮談和。
疾病似乎不是這樣容易說得通的現象。
病似乎是更古老的,更普遍的,更接近命運的,更本質而且不講道理的東西。它們會讓你問:「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問完陷入沉默,月亮還是在那裡,三十八萬公里之外,那明明已經是最近最近的天體了。我卻還是坐在地球上,一籌莫展。於是買了新的手錶,換了新的月曆,修了舊的機車錶,趁還能繼續騎車的時候繼續騎車。停下來時,便忍不住清點起今年失去的東西,冀望在這種失去之中,在自己身上的空缺之中,還能夠發明新的意義。為什麼要發明意義?因為苦原本沒有意義。
比起沒有意義的苦,有意義的苦或許較容易吞服。
但有時我們就是會吞到錯的東西,把原本無罪的苦變成了罪惡感,以為贖罪就能被原諒,被原諒就能得救。眼科醫生說:「通常做過一次手術,大部分人的腫瘤就會封閉消失了,很少像你這種要做到第三次的。」那時我好難受,難受到竟向醫生道歉,說一直都治不好還要做那麼多次手術真是浪費大家太多時間,真的很對不起。醫生愣住,走出診間之後我也愣住。久病不癒如果不是誰的錯的話,那是誰的錯?沒有人可以責怪的話,也不能怪自己的話,那只能說都是月亮惹的禍了嗎?
月亮在三十八萬公里之外。
有意義的苦雖然比較容易吞,但也可能是錯得離譜的。
也許今年我能做的事情是頭低下來,讓病是病,苦是苦,不要隨便亂發明意義。走路看著路,而不是一邊走一邊看月亮。還有很多路在腳下,可以繼續走,還有腳可以繼續走,繼續打字,繼續製造可能是錯誤的意義,並且把錯誤的意義寫成文章貼出來讓其他人以訛傳訛然直到約定俗成,最後再用一切都還有希望還有可能還有機會的語氣,好好鼓勵自己與讀者。就算是錯的又怎樣?
因為在無意義中生存真的不是配溫開水就能吞下去的。
寫到這裡,我想起一開始我打這篇筆記的心情,原本是想在生日當天準備一篇好看的文章為自己慶生,貼在臉書上蒐集讚,然後高高興興地發表這篇沒什麼改動的自由書寫,作為那些被我刪掉的句子的慰靈盃。但寫到這了心情已經不是這樣了,自我肯定也沒有想像中的重要,自我否定也沒造成什麼宇宙毀滅。生日還是值得用生日的方式去度過去慶祝,穿上新衣服,新鞋子,新褲子,去吃一頓,去洗個澡,去兜風,去為自己窗台上的植物買一個新的盆子和一袋泥土,邀他們一起過生日。然後準備接受新的藥劑,新的手術,新的眼球注射,新的牙齒,傷癒之後再去一個新的地方成為一個新的人,重新自我介紹一遍,學習新的事物,像黑漆漆但其實還是高掛在夜空中的新月。
我是一個三十五歲還在寫生日文的巨嬰,還能這樣亂寫的巨嬰,說不定在背地、在裡黑暗中度過了一個什麼都沒學會,非常幸福的一年。
我要貼出這篇文章,開始這一回合。

2023年1月12日 星期四

所有的焦急都有春天的感覺

 前一陣子因為手機上有許多常用的軟體都宣布停止支援更新,最後連line也不能用了,所以只好讓十年的iphone5退休,今年google又送來一份大禮,我所依賴的雲端硬碟要停止支援win7的電腦了。

我的電腦也用了十年,十年來只換過一次硬碟,其他都沒發生過什麼故障。一起工作的可靠夥伴,就這樣被時間和潮流拋在後頭,總覺得如果就這樣割捨,自己也總有一天會被時代割捨掉。一想到這裡就害怕。
昨天因為眼疾,又去大醫院打眼球針,我跟一整排的爺爺奶奶坐在一起,護理師小哥幫我們換上統一的手術袍,戴上髮帽,然後像在田地裡澆花那樣從左到右一顆一顆眼球點麻藥。點了六輪之後,我們再被輪流叫進注射室裡給小醫生打針。
小醫生打針的速度也很快,一個躺上床打完,下一個就在旁邊等。其實也像在打疫苗。等待的時候我想到ikea櫃子上排得很整齊的小豬娃娃,我們都是小豬。輪到我的時候覺得好冷好可怕,像是要去面試那樣。我告訴小醫師說:「這是我第三次打針了,還是很緊張。」小醫師說:「不要緊張。」我想這個流程的設計,就是為了讓大家不要緊張,而且提高效率才這樣做的。只要跟著注射的動線,穿上同樣的手術袍,然後被布料蓋住臉,只露出眼球的範圍的話,每一顆眼球就是一顆眼球,醫生不會被臉的表情和語言干擾,患者也不會看到醫生而感到害怕。
針戳進來的時候發出波滋的觸感,在我顱內傳來聲音。
透明的液體注入玻璃體內,視線中出現了一團藥劑形成的圓盤。不到三十秒的時間,注射就完成了。小醫生幫我擦掉消毒藥水,解開眼皮撐架,放我下床。後面還有很多爺爺奶奶在排隊,他們也都很緊張,也許更加看不見,但好像都很看得開的樣子。
其實我已經不太喜歡寫眼病,寫了會被問,被隔空問診的方式關心好像沒有比較輕鬆。視力有一點模糊的人會生出比較心,覺得自己也視力模糊都沒在寫這個。但實在忍不住想要寫想要貼,不寫出來不貼出來的話心中的慌張就無處去。困在自己的病裡,困在自己的電腦、自己的手機,自己的一切要被淘汰的焦急裡。
打完針以後,右眼目前還是脹脹的,視野扭曲一次只能看見半個字。不過左眼還ok。所以上來寫寫字跟世界保持聯繫。我希望身體能快點好起來,我希望大家不要覺得我是在用疾病來吸引人的注意,在賣慘和裝病。慘和病是我田地裡的油菜花,農閒的時候種的油菜花,油菜花不是我的主業,油菜花是我用來養地的方法。春天會回來。
筆記總是要寫回開頭處,目前正在尋找可以取代google的桌面式雲端硬碟系統。現在正在研究pcloud,可是它初始免費容量只有3G,解鎖後可以到達10G,我有照著它說的方法下載軟體到電腦和手機中,但pcloud就是不肯認定我做好了這兩件事,遲遲扣著我的2G空間不照說好的給我。想請問我該如何通過它的認證,取得足夠的空間呢?
我知道免費的終究是一種養套殺,把自己工作建立在不可靠的單向關係上,是一件危險的事。也許付費的人,才有資格要求對方提出服務。不過想想還好我沒有付費給google,要不然花了硬碟的錢,又不支援我的老系統,那真的要哭哭了。
春天啊春天。所有的焦急都有春天的感覺了。

2022年11月25日 星期五

故障的電腦君

 螢幕壞了。不,是顯卡壞了。不,是訊號線壞了。不,到底是哪裡壞了?

我有一部Windows XP的老電腦,放在書桌底下,像一條腳邊老狗。自從十年前我成為研究生,開始用筆電寫論文後就不太勞煩它工作。不過每年仍會開機幾次,確保它還活著。

老電腦裡有許多老照片。有十多年前的我阿公阿嬤,我一頭黑髮的爸爸媽媽,我包著尿布的堂弟堂妹,這些照片我看一眼就落淚。除了家人,也有朋友的存檔。照片中剛讀大學的幾個男生騎著機車,上山下海合影留念,為將來可能的戀愛做準備。在一個遠離桌面的硬碟角落,一批核廢料般的詩與情書,在加密的資料夾內繼續它們的半衰期。這部老電腦存放了我最重要的原始檔。

但兩年多前某次開機,螢幕說它收不到電腦的訊號了。

我試圖修它。拆開主機,才發現塵絮多到可以拿來織毛衣了。先除塵,但沒用。向弟弟借顯示卡,但他的顯卡太先進,與老機器不相容。最後上網爬文,聽從網友建議,拔下每一條記憶體擦一擦再裝回去。重開機,還是沒用。

故障後每隔一陣子,我會心懷希望地開機。聽它風扇運轉,聽它主機板發出蜂鳴,以為細心的打掃能帶來奇蹟,結果螢幕仍收不到訊號。

於是我打算摸黑取出檔案。

三年前我患了眼病,每次雷射手術後常閉著眼在家中走動,憑記憶和體感一路摸到廁所和冰箱;老電腦是我虛擬的故居,或許不靠螢幕也能登入。我開機,在心中設想鼠標的位置,點擊假想中的座標,輸入使用者密碼……

太難了。

「何不拔出硬碟,找個轉接盒取出檔案就好?」心中的理智之聲大喊選我正解。但我好懶,懶到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沒辦法努力排除障礙。

睡前我坐在地上,手撫著主機殼開始胡思亂想。

這部電腦是我考上大學那年爸爸親自到光華商場找零件為我拼裝起來的禮物,是他的得意作品。退一萬步來說,這部電腦算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家母是人,電腦的媽是Motherboard)。它壞了螢幕,我壞了眼睛,我們的靈魂中一定存在某種共通的遺傳。「或許你有零件可換,但抱歉啦你必須陪我。」我拍拍機殼,將自己的經歷強制「同步到電腦」。

螢幕還是沒訊號。

歎口氣,向電腦君道晚安,切斷它的電源。風扇停轉之前它發出失望的低鳴,像隻垂著頭被留在原地的狗。我關燈拉窗簾,上床進入睡眠模式。

窗外的車流每天將我喚醒。有的早晨睜眼前我懷抱希望,以為視力會回來,以為世界會再度向我展現親切的立體感;有的早晨我喪氣,賴床到中午,讓眼藥與眼屎暫時封印那隻故障的眼睛。

但為了寫字,我還是會爬回桌前。每當我慢慢搓掉眼屎睜開眼睛時,故障的電腦君都靜靜守在我腳邊。●

2022年10月31日 星期一

賀部落格文章破三百篇

 今天是2022年11月1日,這個僅有十三人訂閱的部落格,張貼的文章已經達到了三百篇了。雖然達到三百篇,但並沒有什麼慶祝的手段,就是來寫稿。而且還是要寫作普通平凡的札記。


我想從這個十月說起。


今年十月發生的,進行的所有事情,可以說是我近年狀況的縮影。有些事情到一個段落,開啟新局,有些事情則持續下去,繼續往我不知道的方向前進。那就按照週次來說一說好了。


這個秋天我繼續受大學恩師之邀,返校與她合開創意書寫課,我是書寫課負責技術面的老師。九月底的兩週由我負責,十月初的兩週由恩師負責。十月的第一週上課,我為了幫恩師即將到來的六十大壽暖壽,買了壽桃六顆。並送了小壽桃禮物給她。並且拍照留念,後來她生日當天,我寫了一篇祝壽文,附上當天的照片,經過恩師的同意,TAG到她的臉書上。那篇文章,後來得到了將近五百個讚。我這才意識到,原來我去蹭了她。或者說,原來我一直在蹭她。


十月初這段期間,我同時也在進行國藝會創作計畫《空氣賦形記》的修改,改稿是一件極度專注和疲憊的事情,但這件事我大概也是在10月10號國慶連假結束後完成。九萬字的稿件,另加上對於作品的自我評估,上傳到國藝會的網站。希望能夠順利領到尾款的補助。這是為期一年的書寫計畫,總共一百零一篇,是以空氣為題材的一本怪書,希望可以找到好人家順利出版,但目前我沒有勇氣拿給任何編輯看。


然後是林榮三文學獎落榜。應該說,十月七號那天我就確定落榜了,因為文學獎要在月底公布入圍名單,所以必須在國慶連假前完成評審工作,並且聯絡得獎者,所以如果十月七號沒接到電話,就是沒我的事了。後來在放榜公布後,我看到其中一位初審評審的臉書分享,她說她心目中的第一名沒有獲選。然後在留言底下有其他人去問她,是哪一篇,她只暗暗說了題材,而那幾個關鍵字讓我一看就知道是我的文章。幾乎不用問,覺得相當安慰。


回到第二週,恩師以我為示範,讓同學們體驗觀察我的家族排列。要我排列我的少年跟我的老人。排列的時候,我讓兩個人都代表我。沒有告訴兩位代理人我要誰當老人,誰當少年,後來他們自行排列出我的老人與少年。結果恩師在課堂上不小心說溜了嘴,說我來學校就是來當少年的。在學校我要的不是錢,也不是想要教書,就是想要來這裡可以當少年。我當時笑,但到傍晚就覺得有點難堪。


而原本在十二號開始變嚴重的牙齦腫痛,到了十四號下課後,發展成嚴重的症狀,我必須吃止痛藥,才能夠舒緩。這個牙痛的位置在犬齒及犬齒後方第一顆的牙縫間,那邊的牙齒在我十九歲的時候被我咬碎過,所以後來裝了牙釘和牙冠,因此很容易藏污納垢。半年前我去換了新牙冠,補了牙縫間的蛀牙。當時也是牙痛,當時也是在線上被恩師讀夢,因為夢被亂讀,感覺身體被冒犯,而覺得非常憤怒。這個憤怒現在看起來似乎是一種詮釋,但我只能先以這種詮釋來止痛。當然,我也吃了止痛藥,不過止痛藥到了星期六藥效一退,就變得更加疼痛,於是我知道自己不能這樣下去,但週六看診的牙醫太少了,15號那天我只好去我小學時幫我做過健康檢查的八十歲老牙醫那裏看診。

我在十五號星期六那天去找了我家附近的老牙醫看,老牙醫立刻說要幫我鑽洞。我拜託他先不要鑽洞,開藥給我。他的診所小小的好可怕,櫃檯上放滿了他練習書法的宣紙,牆面上都是他寫的書法字,在他的牙醫座椅旁邊,還擺了一罐墨汁。我走進診所時,他正坐在旋轉椅上看電視,龍祥電影台之類的,而且電視就在牙醫椅的旁邊。這種擺設的店面,要我坐下來剪頭髮都嫌太可怕了,更別說是在這裡被鑽牙。

阿公牙醫很遺憾不能鑽牙,放下手中的道具,開了三天藥讓我去藥房拿。我吃完三天的藥,17號星期一換了一間新的診所去看,做完牙齒清潔,發炎狀況就減輕了。年輕的牙醫師不一樣,會想著比較久以後的事,也比較謹慎,相對珍惜還有壽命的牙齒。阿公牙醫師一定覺得少一兩顆牙沒什麼了不起的,動不動就要鑽,實在是。

看完牙醫的隔天回榮總看眼睛。

這次回診雖然血管瘤看起來沒有變小,但積水退得差不多了,不過右眼度數有增加。右眼度數微微增加是因為眼球內的光軸變長了,「光軸增加是因為血管瘤有變小嗎?」我問醫生,醫生說有可能。我翻出我的眼病視覺筆記本給醫生看,醫生看到筆記本,眼睛一亮,要我給他看前面的筆記,然後要跟我的診斷影像做對照。他說我畫的圖很準確,我想拿出更多圖給他看,抽出單張的紙他就不要了。他只要筆記本上有格子的。看起來這個醫生也是個筆記本控。翻拍我的筆記本之後,醫生就開了普通的眼藥水,要我三個月後再來回診。我這時想到,九月底第一次講課的那天,我太用力了以至於玻璃體出現剝離,差一點以為自己就要在上課的瞬間瞎掉也說不定。我也問了醫師關於玻璃體剝離的事,他說應該沒有太大影響,我的視力沒有進步,但也沒有退步。總之穩定就是好事。這眼病已經與我同在四年了,我希望自己可以早日從眼病的大學畢業。

看完眼睛星期三固定看中醫。

中醫也說我的筆記本不錯,是個好點子。也說我的牙齒可能真的是攻擊性,再說我是很敏感的人,建議我獨自做事。幫我針灸時,中醫還說,這幾年下來我的腦袋已經變得很靈活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身體還是跟不上。可能是家庭中累積下來的東西,也可能是什麼別的,雖然我去畫畫很不錯,但是畫畫還是會有看不到的東西,建議我可以去找催眠師試試看,看看我的身體到底怎麼了。不過我也覺得催眠是很侵犯的方式,不想再讓我的靈魂被任何人用這種形式侵犯。想想,我也討厭按摩。以前有嘗試過幾次,每一次全身都痛得要死。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也曾經被其他醫生針灸過,每一個醫生的針個性都不太一樣,下針的方式,針所帶來的痛與治療感,其實都會很徹底的反應那個醫生的個性或者說治療風格。而我目前很喜歡我這個中醫師。

另外,自從在聯合報的青春名人堂專欄結束後,我以為我就會停止在報紙上發表文章。結果七月底寫了栗光的書評,九月刊出。九月有單篇文章邀約,和十月初也答應了書評邀約,就乖乖的寫。十月的書評寫的是《青春造反》,我以少年和大人為觀點去寫,延續了我一整個月在想的,以及被恩師指出的難堪問題。十月第三週我開始寫這篇書評,也把書讀完了一遍,一面讀這個書,寫初稿,一面以輕鬆的態度備課。


十月第三週的創意書寫課輪到我上,因為恩師帶著一群學生去台東移地教學,所以不在學校。那天上課我感覺到輕鬆許多,也稍微造反了一下。課順利結束,下午也陪另外一堂課的學生們進行討論和錄音,聊了許多話,但我自己不想聽第二遍,覺得被錄起來撥放並不舒服,因為我完全忘記自己講了什麼。整天上完課雖然累趴趴的,但情緒很平穩,覺得這個平穩讓我獲得可以繼續工作的信心。


二十二號晚上,我的小學同學來我家找我聊天。我確實很需要朋友,並且對著老朋友談了好多話。被朋友拯救了。朋友明明就是最近剛變成單親爸爸的辛苦男子,卻反過來拯救我這個單身漢,我除了感謝,不知道還能給他什麼回報。所以就用上課的技術,陪他一起想像將來四十歲的自己,開了一間餐廳的模樣。並且為他找到最適合他的餐廳命名,讓他帶著這個名字離開。二十二號那天下午,因為外頭天氣很好,我就去騎ubike,但是騎完回家的路上就開始下雨了,雨太大我沒辦法騎到家門口,就決定先停在遠一點的地方走回家,結果回家路上就稍微扭到了腳。痛了幾天。


流水帳寫得好長,但我要堅持下去。


再來,這個月因為天氣轉涼,我買了一些保暖衣物。這些東西大概都在十月第三周左右開始加入我的生活。第一件從日本購入,美國製造的的1994年的polartec刷毛衣。紅色的。我很喜歡古時候的polartec。第二件是兩條odlo的保暖長內搭褲,因為即將漲價了,趕快先買起來。第三件是兩件美軍的公發品長袖底層衣,也是polartec,但第一件我穿第一次騎車出去玩,坐在海邊生鏽的椅子上就勾斷了縫線,因為太氣了,所以才買了第二件。這個月許多事都做兩次。


10月24號去看第二次牙醫,因為上次檢查,牙醫發現我有其他的小蛀牙。要我回來補。補完蛀牙之後,隔天我就騎車去海邊。總算在十月底前騎滿一千公里,上一次換機油是四月的事了,四個月才騎一千公里,真的太少太少太少了。那天騎了北海岸大圈,從基隆回台北,還吃了不該吃的甜食,因為吃了甜食的緣故,晚上實在不消化,最後只能都吐掉。


10月26號去買了新的手機。結束了我iphone5的十年服役。光是這個十年的服役就可以再寫一篇長文章了,而且當天購買一波三折,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東南西北到處跑。換了新手機之後隔天,去機車行換機油驗排氣,好像所有關於行動的重要裝置都被我更新了一輪,心情極佳。

10月27去換機油,驗排氣,技師翻看我的維修紀錄,告訴我一年半才騎了四千公里,這樣真的不行。不過還是幫我好好換了機油,通過年度的排氣檢驗。我想要為自己辯解,我說這一年多來我也都在生病,外面又有疫情,實在是沒有辦法一直騎車出去玩。不過這也同時讓我想到青春名人堂的專欄稿件,所以後來27號那晚我把青春名人堂這兩年寫機車的專欄稿子,全部集結起來,五萬兩千多字,也許再寫個幾篇就可湊到六萬字,寫成一本書了吧。但一樣,沒有勇氣拿給任何編輯挑選。不過我倒是因為換機油驗排氣,又想到幾個關於機車的點子可以寫.....真喜歡寫稿。


10月28號又是寫作課了,這次老師回來了,坐在我旁邊陪我講課。我覺得這樣好多了,謝謝老師。如果又要面對她上課,我可能又會變成與她為敵,這樣真的會累壞。幸好她選擇坐在旁邊,不過這週我上課狀況也放鬆了不少,整個上完不算太累,也做了我想做的實驗。當天另外一堂課的結果也不錯。課後,兩年前一起上東眼山進行的行為藝術夥伴來學校找我,我們當年進行的創作名稱叫做「寄物三仙」分別是問仙、拍仙、吃仙,問仙是我,讓人寄放物品並將物品想說的話讀出來,上午的寫作課,我做的還是同樣的事,以心理學來說就是用物件進行的積極想像。不過實際上來說可能比積極想像更大,可能是用我的無意識與對方的無意識共舞,而觸摸出來的語言。拍仙和吃仙也是利用同樣的方式,讓對方暫時寄托物品,拍仙用拍的,吃仙以食物交換,等對方回來向我們索取物品時,我們就會把我們的語言、影像、食物的味覺還給對方。

這次三仙的聚首,是因為兩年前在東眼山上,我們錄音並發誓兩年後要吃到吃仙做的甜點。拍仙想要吃的是南瓜口味,問仙想要吃的是布丁,所以我們在兩年前就把願望寄託給吃仙,兩年後吃仙才將這個願望實現並還給我們。我們總算在兩年後,取回自己的願望,總算在兩年後完成了寄物三仙的這項創作,因此在播放當年的錄音時,我忍不住由笑轉成淚,這兩年真的過得好苦啊。感謝吃仙活著,感謝拍仙活著,感謝我自己活著,活到了兩年後。接下來沒有這種活到兩年後的約定了,但反正拍仙和吃仙也順利地長大,所以我也不需要以這樣的誓約羈絆大家,而是以更自在的方式,在三仙活動結束後,平常地與她們兩為友。我們一起在山上唱過同樣的歌,淋雨,以同樣的心同樣的能力帶出不同形式的創作,她們是我的學生,也是我所愛的可愛兩人。

因為有了三仙的聚首與完成,感覺自己總算可以前往下一個地方。

10月29和30號是睽違一年的直觀歷程性繪圖工作坊,第一天我身體很累,畫出來的圖顏色都很淡,第二天我身體有力氣了,加了一張紙畫出了靈魂中的故事。招喚出透明的少年以及金黃色的狗,並且在書寫與繪圖中感覺到我的黃金之心回來了,黃金之心回來了,黃金之心回來了。黃金獵犬繞過地獄三頭犬,取回我受困在地獄的心,放回我透明的身體裡,我白色的頭髮變黑,我的左手長回來,我的肌膚恢復血色,我從屍體的狀態慢慢復原了。這跟中醫說的一樣,我的身體因為沒有黃金之心,所以動不起來,需要黃金獵犬取回這個。我覺得在畫的過程中,我就是派出了這隻狗,這隻我靈魂中的狗,去幫我取回自己的心。這是一個相當激烈的故事,畫完之後我回到家,徹底地暈眩,並且嘔吐,明明肚子裡沒有東西,我喝了一杯溫水,把整個胃洗空,將地獄的暈眩給全部吐出來。雖然這樣寫一定有沒人看得懂我在寫什麼,但我必須先寫下來。


10月29號當天,也是麥田出版新書《創作的星圖:國民散文手藝課》上市的日子,我的文章被石曉楓老師選進去,變成了某種課文,跟偉大的作家們放在一起,覺得非常榮耀。我想要在臉書上張燈結綵,但也發現好像這件事跟我的關係其實有一點薄弱,雖然很高興,雖然是某種成就,但似乎在那背後有某種更大的東西正在等待我去觸碰,比方說我黃金的心,比方說我真正的動身。


10月31號交出了書評的稿子,完成了對少年的一千字短書寫,這才發現我採取的已經是大人的立場了。也許在十一月之後,我就是一個大人了。雖然寫這樣的流水帳筆記,其實很孩子氣,但一想到這個部落格是我寫了將近十年的部落格,我的手機是我用了將近十年的手機,我的生活是我看似埋藏但是用盡全力的生活,就覺得我一定要在十月結束的時候寫一篇長長的流水帳來恭送十月。畢竟十一月開始都算是明年了。


之前似乎也寫過恭送十月的文章,十月真是辛苦。數到十感覺就是一大圈。喔對了,雖然說這是三百零一篇,但是因為某些文章其實被我鎖成草稿,所以從外面看起來並不是三百篇。


謝謝訂閱我的十三人以及其他讀到這篇文章的人,讀到這裡也沒有什麼獎品或小禮物可以發給各位,如果你的十月也過得很辛苦,請自在地在留言處留點什麼話。我會盡自己可能去尬聊。感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