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6日 星期日

喪氣話

 出了第二本書以後,心中有一種空空蕩蕩的感覺。很久以前我把目標設定為出書,而且是設定在三十五歲。我想要認真自由地探索,寫了十年以後再開始做書,也許是覺得這樣自己才有資格。

不過第二本書出來之後,我已經三十八歲了。這個部落格,從我二十五歲那年開始寫,回頭也是十三年的事情。累積下來的字數、篇數當然不少。但真正能拿出來賣的東西,卻又覺得寥寥可數。

等到出書以後,學別人看排行榜、逛書店,才知道世界的現實。總覺得現實比我想像中的更殘酷,也比我青春歲月時代的現實更艱難。可能是因為低著頭寫自己喜歡的快樂的東西,結果抬頭起來才發現挖,這個市場、這個世界原來跟我想的不一樣。

文學獎與AI的事情,也讓我胃口變得很差。想要寫的東西變少了,生活中雖然還是能遇到有趣的念頭,可愛的人事物。年年會去看的花,路上各式各樣的香氣,這些也都還感受得到。但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沒有那種強烈地想要分享的慾望了。

以前每一件事情,仔細含在心裡都能有一番滋味的,最近這兩年可能是因為害怕痛苦,不想要再細細品嘗,只想一口氣吞下去,用自動駕駛模式度過。生病的時候,做檢查的時候,結果弄得連新書發表會的時候,上課的時候,也都失去了那種為自己找到有氣氛有感覺的角度的興致。

好像自己的心中正在發生一場戰爭,糖、咖啡、鮮奶油這些東西,都沒辦法做出來了。甜點店連像樣的麵粉都沒有,只能烤硬梆梆的口糧,前線的士兵除了活下去,沒有餘裕想其他的事情。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照顧植物也出錯,弄壞了根,曬禿了葉子。

過去曾經相信的事情,曾經帶給我強烈情緒與衝動的東西,畫面也變得黯淡。

其實寫完一本新的書,印出來上市,應該要歡天喜地讓大家一起來結緣的,我卻沒辦法做到。

就算自己熱情地宣傳,上廣播節目或PODCAST去接受採訪,與主持人聊得也很開心, 心裡還是覺得不安,每個人看著我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好像臉上沾了什麼芝麻或飯粒,很想要弄掉,但卻怎麼樣都沒辦法找到那一粒芝麻或米飯的位置。

半年就這樣過去了,真的很沮喪。沮喪到不行了,就回來這裡寫部落格吧。部落格也許還是會有人看,但那種看跟社群的觀看應該是不一樣的。也許創作出書這件事情,現在正要我停下來,整理自己,進行一個轉彎的動作。

最近,在家裡一面踩飛輪一面追《王者天下》。一次追兩集,騎五十分鐘。我已經追到第三季了。秦國「飛信隊」的「信」是一名少年,他的目標是成為天下無雙的大將軍。他與年輕的嬴政踏上一段亡命之路,嬴政被純血王族的弟弟成蛟篡位並追殺,最後還是反殺回了咸陽。回到咸陽後,又受到呂不韋壓抑,但這樣的嬴政還是想要統一中華。到了第三季,秦國受到趙魏楚燕韓的合縱軍圍攻,現在正在函谷關全力防守中。守住的話就有一條生路,守不住的話就滅國。在這樣的環境下,少年的信正在快速的成長,從一個無名小卒,一步一步變成百人將、三百人將,千人將。距離成為天下無雙的將軍,還有漫漫長路,而且必須要活下來才行。沙場上各種戰士騎著馬跑來跑去,我則在電視機螢幕前騎著飛輪哪都沒去,自己心中打的仗,不曉得甚麼時候才能統一起來。


標題雖說是喪氣話,但我還沒有放棄,還不到我放棄的時候。

再往前騎一陣子看看吧。











2026年4月10日 星期五

一夜之間寫出來

我大學讀的是新聞系,基礎新聞書寫的訓練是練習不能用「我」來寫作,記者的使命是盡可能呈現客觀的新聞事實。然而,新聞卻有編輯室的這個巨大矛盾存在,那就是採訪主任要決定什麼新聞有「新聞價值」。沒有價值的「故事」就不值得去跑。因為無法自己決定什麼事情是有價值的,我就跑去廣告系學創意寫作,寫商品文案。

結果文案寫作需要的是策略分析,要做消費者調查,找到消費者輪廓,發現他的痛點,然後用文案刺傷刺痛他,再把解決方案也就是商品當成藥膏推銷出去。當然這只是古早的廣告系方法,創意書寫的世界還是很龐大,但總之就是要早一步替消費者決定什麼事情是有價值的。然而,寫文案也還是要受制於商品及業主,那個價值,終究被掌握在別人手中。

畢業後我開始接案寫作,一開始接最多的是寫採訪業配。後來寫自己的作品無意識之間也都會想著哪一段文字寫起來專門是給讀者用來轉貼的,有點像是短影音的精彩片段。如果看到廠商或者讀者,使用我預設的那段金句鉤子來進行轉貼,就會覺得自己做得真不錯。

可是自從開始寫自己的散文,也教寫作課之後,我才意識到過去學習的寫作策略,讓我感到哪裡不太對勁。尤其當我寫自己的故事時,我反而寫得抽象模糊,像是寫作的時候有一個小精靈在搗蛋,讓我寫出沒人有興趣讀,也不願意花時間去理解的文章。我感覺自己的世界好像因為這篇文章不被理解,就缺了一大塊。每次收到「看不懂」的回饋,都帶給我很大的挫折。

但這種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鬼的狀態,其實很需要被善待。一篇莫名其妙的爛文章被寫出來,需要做的不是立刻去修改它,使它能成為被另外一個人讀懂,被轉化成投稿後能夠被錄用,而因此獲得信心與稿費,以及自我肯定的作品(這句有夠長我要斷氣了)。而是要把它當成「它自己」來對待,那個就是一篇文章的初稿初心。一個人想要說的真心話,就藏在裡面。

不擅言詞的人,可能寫出五六百字,真心話就流淌出來了。善於服務他人,對別人好,在社會上與人能和樂相處但心裡備受掙扎的人,或許要寫個一萬字,才能在縫隙間走漏出一兩句真心的話語。

隨著開寫作課與自己寫作的經驗增加,我發現寫作最難的,就是對自己寫出來的東西,進行肯認。因為那裡面有痛苦,有偽裝,也有責任。認了這些,就是在為自己寫作所召喚出來的魔鬼與天使負責。那些責任,不是文學上的責任,也不是對別人來說有沒有新聞價值,有沒有辦法解決客戶問題,能不能反映時代現況的責任,而是回答「我是誰,我在此時此刻,想說的是什麼」的責任。

這些責任,有時候我們逃避了太久,以至於寫出來的時候自己都嚇一跳,並且感到受傷。但只要寫出來,就有機會認識自己。雖然不是保證每個人來,都能夠在工作坊裡遇到這樣的展開,但我覺得會想上寫作工作坊的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一個謎團在。

而在保持安全的距離下,帶著大家瞥一眼自己的謎團,就是我最喜歡做的事。

這件事,今年四月25、26,將在耕莘文教院再次以「文學週末探索班:一夜之間寫出來」為名,對著世界招生。期盼有緣人。

【工作坊】文學週末探索班:一夜之間寫出來 @ 活動訊息 :: 財團法人耕莘文教基金會

2026年3月11日 星期三

出新書了,叫做《空氣朋友全都來了》

 最近要開始跑宣傳,但完全沒有信心,每在生活中往前跨一步,在心裡就往內退三步。
今天跑去了九歌年度文選發表會的現場,背包裡揹著新書,想著看到認識的作家前輩們要到處去分送打廣告。明知道這樣是錯的,沒效的,突兀的,背包裡還是帶了三本書,像個炸彈客一樣。雖然最後有忍住,守住禮儀的界線,才沒有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事情。但光是帶著這個念頭出門,幻想新書可以賣得動,揹著自己的書走進會場,就已經差點越界了。實在非常非常心虛,又非常非常虛榮,但也混雜了強烈的絕望。三股感情交織出一束非常強烈的自貶衝動。不得不像現在這樣寫出來。寫出來,而且貼出來,作為一種羞恥的play,羞恥實在是很舒適,把自己當成世界上最賤最透明最無所謂的空氣,最好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最好是隨時都在也隨時都不在,最好是非常重要但也非常沒有存在感。這樣扭曲的心情,把他們暴露出來,嚇跑別人,使人作嘔,那是我最熟悉溫暖的故鄉。我真是近鄉情怯。

購書請自行搜尋《空氣朋友全都來了》。

2025年10月26日 星期日

汽油幫浦

 這七八年來,小機車偶爾會熱車熄火,牽去車行請師傅看總是查不出原因。最後總是聽到這句「你再騎騎看,熄火發不動再牽來。」

車子的問題跟人生的很像,小毛病不處理還是可以運轉。誰不是這裡痛那裡痠,喝咖啡吃甜食又讓自己胃食道逆流了。所以能騎就不去管,吃一包吉胃拂拭擦一擦就繼續生活。結果在不知不覺中適應了半故障的狀態,將其視為常態。引擎整組壞掉,換一輛車;人如果壞了,還有千千萬萬其他人。

不過騎車的是我,我也就這麼一個。於是下定決心,調出維修資料,發現這輛車二十年來唯一沒動過的零件是汽油幫浦。量過幫浦油壓,雖然在正常範圍內,但我決定扛起誤殺忠良的惡名,請師傅幫我換掉整組幫浦。

換了新幫浦,整輛車騎起來穩定又輕快,感覺像搖滾歌手在盛年時飆出氣很長的高音那樣順暢。同一輛老車一夜間年輕了二十歲,我也感覺自己一口氣年輕了二十歲。

但這時,心中卻浮現了微微的悔恨──假如早一點換汽油幫浦,就不必忍受這麼多年來的不穩定,每次上、下坡都含著油門提心吊膽。

也想,自己人生的系統中,或許也有什麼幫浦的隱患。錢賺這麼少,生活這麼不穩,可能也是時候要把那汽油幫浦般的零件,從心底挖出來換一組新的才行了。


2025年10月3日 星期五

落榜刷毛衣


 

到了秋天,我最想要的東西有兩個,一個是刷毛衣,一個是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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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講文學獎,我有一個資料夾,名稱就叫做「李學獎」裡面從2015年到2025年的投稿文章。只要還待在這個資料夾中的稿子,就是還沒有出頭天沒有得到獎的稿子。它們很可憐,像偶像女團海選前的練習生那樣,不斷地在練習同樣的舞步,想要登上舞台,想要被看見,想要被發表,想要被冠上頭銜和獎金,如果可以訪問他們,他們說不定會勉為其難的擠出笑容,對採訪者說:「我很想要得獎,為我的作者爭光。」其實想要得獎的是作者,作品本身可能並不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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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到了秋天就是想要得一個獎呢?除了獎金的實質鼓勵,更重要的是只要得獎了,我好像就得到了評審的肯定。初審的、複審的、決審的肯定。有了這樣的肯定,我就可以度過寒冬,我就可以保持溫暖,覺得自己有資格寫下去。我很需要被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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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需要?因為我還沒有感覺到真正意義上的讀者的接觸。如果我是真的有讀者的人,我為某一位,某一群,某一種心情的讀者寫作的話,或許就能得到讀者的支持,而覺得自己有必要,有理由,有資格為了這群讀者繼續寫作下去。對我來說需要讀者,需要評審,需要的可能都是他們的認同。反過來看,這也是對自己的認同和信心不夠,所以才會需要從別人的身上來獲取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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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到了秋天,我同時也開始想要買刷毛衣。刷毛衣這麼毛茸茸,這麼溫暖,這麼透氣,簡直就像文學獎一樣可以保護我度過冰冷絕情毫無意義可言的冬天。而且,新的刷毛衣沒有毛球,顏色亮麗,蓬鬆柔軟,非常好看,就像新的文學獎一樣。無論是冠上地名的文學獎,冠上人名的文學獎,還是冠上徵文主題的文學獎,看起來都好美麗,聽起來都好舒服,穿起來也都很溫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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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每一年落榜的時候,我就特別想要買刷毛衣。我的衣櫃裡,已經有十幾件刷毛衣了。刷毛衣的缺點是,非常占空間,與羽絨衣相比,是又重又不夠暖又不擋風的可憐東西。雖然刷毛衣可以丟洗衣機洗,但是脫落下來的細毛就是塑膠微粒,穿在身上如果吸到身體裡,我的腦袋中也許已經有足以做一支湯匙的輛的塑膠。每次想到這裡,雖然覺得自己不該再買再穿刷毛衣,可是每次拿起刷毛衣,就是會覺得好溫暖好舒服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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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實我或許根本不必那麼怕冷。朋友叫我去運動,多長一點肌肉出來,提高基礎代謝的話,就不必穿那麼多衣服在身上。我覺得很有道理,我有個朋友天天運動游泳上健身房,身體肌肉非常強壯,一年四季都可以穿短褲無袖在路上走。那是真正的肌肉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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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過來想,會不會有不需要文學獎的一天呢?如果我也可以不那麼依賴獎,不那麼依賴讀者,而是擁有某種能夠使自己溫暖起來的能力的話,或許才可以寫出我需要寫出來的東西,為自己能做得到的事情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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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我剛開始寫稿的時候,連主詞和受詞在句子中的位置都擺不好。那應該是在新聞系實習報紙大學報的時候,學姊幫我改稿,教我一個句子要怎麼樣才能寫得簡短清楚。又因為報紙的欄寬的特性,一句話最好不要超過十七個字。一開始我辦不到,但有人教以後漸漸開始可以這樣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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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很自然地把一篇副刊小報導寫完,發現自己很自然地將句子長度控制妥當,而且沒有甚麼贅字的時候,高興地不得了,我覺得我辦到了。那像是第一次拆掉輔助輪,可以用自己的身體去控制腳踏車前進那樣取得了平衡,心中充滿了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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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如果有持續在探索新方向,給自己課題練習,每幾年大概就會遇到一次這樣喜悅的事情。發現自己篇幅可以寫長,發現打字速度變快,發現自己說話的聲音變得更清楚了,這些都曾帶給我深深的喜悅,為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而感到高興。即便有時我腦中的苛刻者會跳出來,帶著貶意對自己說「不要因為自己重新發明了輪子就在那邊自鳴得意」,但我覺得還是要自鳴得意一下。因為這種深深的喜悅,應該也是來自於某一種成長,某一種變壯,某一種可以讓我度過無意義的冰冷寒冬的內在刷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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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文學獎,繼續在開獎中吧。我也還是忍不住打開我李學獎的資料夾,看看我那些可愛又努力的練習生們,送他們出去接受考驗。同時在我的購物車裡,也準備了兩三件非常想要買的刷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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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會一直想投文學獎,一直想要買刷毛衣,就這樣度過一生。但也許有一天我也會變得不太一樣,只是還不曉得那會是哪一天。在那之前,我有好多件刷毛衣可以穿。但也有可能在那之前,這世界就已經沒有冬天了。

2025年9月23日 星期二

秋分的緣故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秋分的緣故,百感交集。

上週末工作坊教完之後,拎著學生送的名店咖哩餃回家。昨天下午忙完一通,拿出咖哩餃微波然後再烤一烤,真是好肥好香好好吃。

在瞎忙些甚麼呢?寫稿,備課,寫信。也想要寫一封課後信給上完工作坊的學員們。週日課程結束時,我感覺到大家都寫下了銳利的話,碰觸到了自己的影子。那正是我期待的。但我同時也擔心那些影子會不會造成意料外的傷害,所以想要寫信。

吃完咖哩餃,冷靜下來才想開,我差不多也可以開始練習以不負責任的方式負起責任了。

於是寫信的事就作罷。畢竟我的時間,已經結束。

上個星期,是外公的忌日,媽媽要去掃墓的那天早上我夢到外公。

我在夢中出了國,去昂貴的餐廳與穿藍色襯衫打領帶的外公坐在一張長桌,奇怪的是一同用餐的都不是家人,而是幾個大學裡的同學,感覺就像在吃導生宴那樣。七十歲左右的外公,坐在我對面,笑得很燦爛,應該是某張照片裡的模樣。他沒對我說什麼,只是滿意地笑。

那晚夢中八人長方桌的盡頭,奇妙地還坐了另一個人。是我研究所論文的指導老師李仁芳老師。

李老師在我夢中一副已經吃飽的樣子,輕鬆地靠坐在椅背上,也什麼都沒說。我看著他三角形的長眉毛與大頭,不曉得為什麼,竟覺得非常安心。以前寫論文與他meeting時,每次都緊張到胃痛。李老師講話很殺,要是當週報告沒有進度沒有想法就會被他十萬伏特充電,我很怕這個。

碩二那年,我仗著自己要去當交換學生,沒先找論文指導老師就出國去了。碩三回國以後才知道大事不妙,每個老師都收滿學生。我趕緊去求即將關門退休的李老師多收我一個入門。

記得那天在九樓教室,我對老師大膽告白:「我喜歡伍佰,喜歡創作,想要變得像伍佰那樣能有自己的風格,所以我想要以伍佰為例,請您指導我寫關於風格的論文。」

李老師冷笑了一聲,告訴我:「風格就是一直寫一直寫就會有的東西了,你還來寫論文幹嘛直接去寫作就好了。」我聽到這話,心涼了一百截,覺得自己可能乾脆休學比較好,結果李老師還是收下了我,叫我隔週開始一起跟學弟妹一起來上導師課。他為我安排見倪桑和Landy,助我順利地寫完當時台灣唯一一本以伍佰為例的研究生論文。

忘記是倒數最後第幾次meeting,約在李老師家樓下。那時我心想既然要去老師家,帶個伴手禮去比較好。老師喜歡吃甜食,說我跟他一樣是「甘黨」,我就帶了一盒我家附近的加福奇士蛋糕去給他。

記得那天我先到,同學們還沒來,我擔心老師在控糖會被師母罵,就說:「老師這個蛋糕如果太多,也可以分給同學吃。」結果李老師二話不說,挪動屁股,把蛋糕放在椅子背後藏了起來,露出孩子氣的表情對我偷笑:「這個不可以給你師母看到。」

那盒蛋糕他沒有拿出來分給同學,meeting完後可能自己藏在冰箱裡,一天一天吃掉了吧。

因為我晚了一年畢業,所以後來寫完論文,順利通過口試以後,在沒參加畢業典禮,沒留下任何合照,沒有任何師長為我撥穗的情況下悄悄畢業了。

畢業後幾年我曾經在仁愛路上,和某幾間餐廳遇到李老師,大概有三次吧。每一次我都躲得遠遠,希望不要被他發現。我作品沒寫出來,人生也沒有成就能向老師報告,覺得要是被老師問:「現在在做什麼」一定會很痛苦。

結果卻這樣錯過了最後一次與他講話的機會。

今天晚餐,偶然走進了當年遇到李老師的日式食堂吃飯,吃到一半忽然非常非常想念他,想到幾乎就要一邊吃一邊哭起來。幾度停下筷子,朝著當時李老師所在的位置回頭看過去。但那桌坐的人,不是他了。要是我當時有上去跟他講話的話,現在心中就不會有這麼多的遺憾。

但李老師已經哪裡都遇不到了。

回到家我打開信箱,讀十多年前與他討論論文的信,然後非常想要寫封信給老師,告訴他這十多年來我一直一直有繼續寫作,雖然還是不明白風格到底是什麼,但已經有人告訴過我一讀到某段文字就覺得是我寫的,結果一查就是我寫的。也就是這天,出版社來信說第二本書要開始工作了。我心底那股想向老師報喜,想跟老師講話受指引,想要有一位長輩能追隨仰望的心情,將我打入一種頓失依靠的空曠感之中。

我翻出李老師的《創意心靈》來讀,然後拿出冰箱裡的咖哩餃,又放回冰箱裡。

這次順利克制了下來了。我知道自己也必須開始練習以不流眼淚的方式流眼淚,不吃咖哩餃的方式吃咖哩餃。於是寫信的事再度作罷。畢竟我與老師的時間,也已經結束了。

完成了一件事,又要開始做下一件事,明明就是拓展人生的好事好消息,卻反而讓人感到惆悵。如此百感交集,也許是因為秋分的緣故。

2025年8月20日 星期三

即將開課:耕莘文學周末寫作班─一夜之間寫出來

 招生中的心情有一點矛盾,以前很不喜歡打成績,也不喜歡改學生的作品,有點想要成為那種不管什麼樣的文章寫來我都能接受,都能夠去讀出線索,並且反照給學生的「天使讀者型寫作老師」。

但我也知道,學生也需要「惡魔編輯型寫作老師」,對文章提出令學生心痛到發抖的修改建議,這種建議並不討喜,甚至會引發衝突,但若學生能接受,說不定在寫作上就會有明顯的進步。

只不過,那「進步」是對的嗎?寫的文章變通順,畫面變清晰,節奏變流暢,寫出讓更多人喜歡自己也滿意的東西,就是對的嗎?寫作的目標如果是釐清與認識,讓自己得到世界的認可(進而認可自己),那就是對的。

但若寫作當下的目標是修復與躲藏,是創造一個迷宮只讓能穿越迷宮的人抵達的試煉,是密語或者是詩的話,那許多乍看晦澀難懂的文字,需要的不是修改意見,而是為寫作者提供信心,讓他願意花更多時間與自己的寫作相處。

什麼時候要當魔鬼,什麼時候要當天使,還是很難拿捏。有時候是為了學生,有時是為了自己,也曾經犯過不少錯。實在很深奧。

與人生相比,寫作課很短。作品是結果,過程是體驗。結果很重要,大家都喜歡好結果,才能證明這堂課存在的價值,花的錢值得。過程也很重要,但過程是個人的體驗,體驗難以與人分享。所以宣傳的時候,還是得販賣對體驗的想像。

用想的最美了。

不過開課當天,還是要勇敢打破想像,要決定派天使還是魔鬼出場,要準備過程也要設計某種結果……種要素,在備課時先想像一遍,但到了現場也會被打破,也會遇到魔鬼和天使學員,實在是難以想像,也有點期待。

現在感覺起來真是不錯的新煩惱,希望有機會可以開課成真。

【工作坊】文學週末探索班:一夜之間寫出來 9/20-21 @ 活動訊息 :: 財團法人耕莘文教基金會

2025年1月30日 星期四

新年失態

 記新年三個失態,悔過書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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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夜,與相識三十年的小學同學們年度相聚,幾個人在事業有成的C君家煮火鍋,大家相談甚歡,也訴說一年辛苦與成就以及家人近況。

接近午夜散會前,大家雖然依依不捨,但老婆和小孩紛紛打電話來要爸爸們回家。所以南瓜馬車的父親們只能趕緊回去。臨走前Y君拍拍W君的肩膀,塞給他一個紅包袋,然後對W君說:「給你家小朋友的。」W君很客氣推了一下,然後好像還是收下來了。

我見狀才赫然想起,欸欸欸,林北我才是W君的兒子的乾爹啊,乾爹我完全沒有包紅包的意識,就這樣整個忘記了。抱歉啊W,也抱歉小w,我乾爹失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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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與李大家族聚餐,吃完飯阿公發紅包,我因為剛好去上廁所, 回到餐桌上的時候已經錯過了阿公發紅包給孫子的時機。眾孫輩已經回去玩桌遊划手機了,我才探出頭來,實在有一點糗。不過也因為小我一輪以上的弟弟妹妹們都不在,我在同一桌叔叔姑姑們面前又變回了小孩。

阿公掏出懷中紅包,我喜孜孜上前,連串地跟阿公說:「新年快樂,祝阿公身體健康,萬事如意,五福臨門,恭喜發財。」這時大姑姑就虧我說:「唉呦,作家欸,很會講捏,台語的咧,再來一遍。」結果我竟青少年上身,頂嘴回去說:「我並不是因為我是作家才會祝賀,而是因為我是這個家最資深的孫子。」

話一說出口我就後悔了,因為我大表姊雖然出嫁了,除夕沒回來過年,但我二表姊在場啊。所以我下意識地將自己身為家族的大孫子,而把姑姑生的女兒壓抑下去了。雖然在場沒有人多說什麼,但我覺得自己還是說錯話了。性別平等的家庭意識,真的沒那麼容易。兩位姊姊對不起,我又失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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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二,外公外婆過世後,媽媽還是會跟大舅一家一起吃飯。今年我們為了不要到誰家去作客,折磨彼此的家人,同樣到餐廳去吃自助餐。

舅舅的大女兒也就是我的表姊,今年也跟丈夫和他們的兒子一起出席。自助餐還在排隊進場,大表姊一看到我就從包包裡掏出我的書《小路昨夜對我說》(置入行銷一下),然後對我說:「你的書寫得很好欸,那些比喻都很適合小朋友讀,我很喜歡。可不可以幫我們家小朋友簽名啊。」

於是我就很尷尬地,站在人群中還有家人地包圍下,簽了書給我看起來才五歲的表外甥,在下筆的那一瞬間,我才意識到,我不記得表外甥的名字了。表外甥啊,對不起,表達叔不記得你的名字惹。

簽完書,進場時間到,兩家人稀哩呼嚕吃完飯。大表姊又牽著我表外甥過來討抱抱跟說吉祥話,抱完我,接著又去抱我弟。看到表外甥跟我弟都一臉不情願的樣子,我才意識到,這是跟紅包有關的前戲啊!

然後我就一面傻笑,一面對著我可愛的表外甥說:「表叔叔我沒有紅包可以給你,對不起啦。請跟你姑爺爺拿。」那一瞬間,小朋友像是中了柯南的麻醉針的毛利小五郎那樣,眼神失去光彩,癱軟在他母親的懷抱中。親愛的表外甥啊,你這麼小就受到如此殘忍的拒絕,如此徒勞的討好,長大必定會成為一個堅強的孩子的。祝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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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今年的三次失態的現場。身為乾爹,忘了包紅包。身為家族金孫,排擠了表姊。身為作家表叔,只顧著簽書擺架子,卻忘了擔起長輩的紅包大任,真是新年失態啊。希望有一年,我能成為包得起紅包,又可以逼問晚輩近況的真正的大人。

2025年1月21日 星期二

過年前修機車

 過年前修機車,累積的問題一次處理。

我說要換機油齒輪油,還有後避震器。師傅笑說:「去年就叫你兩支一起換,結果這支也漏油了吧。」我苦笑,換。然後我自己有心理準備,十萬公里應該要開一次傳動箱了,請師傅這次也幫我檢查。

開箱有點可怕。

師傅用升降機把機車抬高,打開傳動外殼。零件拆下來鬆了一口氣,這次只需要換個三寶。第一寶是普利珠,普利珠負責調控變速的時機,總共有六顆,我的六顆珠珠都因為我騎車太慢太固定速度,而產生了磨損。原本應該要是圓柱狀的,六顆都磨出了導角。

二寶是大彈簧,大彈簧說起來也是控制變速時機的部件。壓縮著後方夾住皮帶的普利盤,也跟前方的普利珠有互相合作和互相拉扯的張力關係。同樣的,大彈簧會因為溫度和壓力漸漸失去原本的張力,造成皮帶打滑,傳動力流失,所以大彈簧也必須更換了。

三寶就是皮帶了。原廠的皮帶並不便宜,但我這條傳動皮帶也用了兩萬五千公里,雖然寬度勉強還夠用,但溝槽處已經出現裂紋,嘆一口氣,在預算之內,一起換掉。一樣換原廠的,期許可以再用兩萬五千公里。

避震和傳動都是耗材,不換的話車子還是可以騎,只不過會越來越難騎。而且拖得越久,整個系統就會越來越脆弱,省來省去,該換的不換的話,在路上的反應時間就會變得更短。天天要騎的車,就會覺得這裡爛那裡爛,自己心情也會變得爛爛的,嫌這個嫌那個日子會越來越可悲。而且更重大的是,如果皮帶忽然斷掉,車子瞬間失去動力,後方有來車的話就糟了。

好好養車,找固定的師傅維修保養,自己也學一點知識,就算無法動手自己修車,也要學會某些零件的名字和原理。如果找到可以信賴的店家,就定期去換機油繳會費,維繫下去。車在路上拋錨的時候,就知道要打電話給誰。

把舊的,磨損的,不堪用的零件換掉,以前還會覺得有點感傷,但現在不會了。在午後金色陽光下,騎上換新零件的車,感覺引擎的力量可以直接傳遞到輪胎上,速度收放自如,新的避震也穩定了下來,感覺今年的一切都可以順利平安。

錢包疼痛,但心情不錯,寫文紀念。

2024年12月6日 星期五

感冒書寫

 不能說喪氣話的心情,其實蠻令人喪氣的。我其實想要打字,打字可以讓我獲得安慰,我需要的不是來自別人的安慰,我需要的是肯德基,來自雞皮的安慰,那種酥脆的,一口氣咬下去不用多想的,迅速的安慰。可是這種迅速的安慰,並沒有辦法給予我生命的肯定,我知道要肯定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沒有意義的肯定,才是真正的肯定。


今天下午正在感冒,感冒不是一瞬間的事,感染感冒是一瞬間的事。感染感冒的瞬間我在做甚麼呢?我是不是在床上 張著嘴巴呼吸睡覺,然後免疫力就打輸了病毒,喉嚨開始發炎,腦袋開始腫脹,眼球開始無法旋轉,耳朵也漸漸賭塞。我的眼耳口鼻完全都堵住了,我有喪氣話想說,但是不能直接說出口。因為一旦說出口了,喪氣話也會讓別人跟著一起喪氣,好像會把不好的情緒傳染出去。我非常想要傳染不好的情緒給身邊之外的人,給網路上另外一端的人,給跟我無關的人。我希望這些人可以承受我的難受,然後也感冒。


感冒可能是朋友傳染給我的。不認識的朋友,在居酒屋吃飯的時候,跟我搭話,告訴我如果我想要獲得什麼的話,應該要怎麼做。對方雖然是抱著善意和好心想要把自己的經驗傳授給我,但沒想到傳染的竟然是感冒。我這幾天一直在忍耐,忍耐不要輕易去責怪別人,但我就是想要怪他。怪這個人講這樣的話,就算有效就算正確就算有意義,我在吃飯的時候已經被兩個朋友圍剿,讓他們指導我了,結果還是有地三個人冒出來。就算是為我好,我還是很生氣。


我好生氣。感冒讓我好生氣,想要被認可,想要被高舉,想要被當成棒棒的人的我好生氣。但我也不想隨便就說出我就爛,這樣不負責任的話。我其實很棒的,我在度過的生活,我忍耐情緒與認識世界的方法,我寫作的邏輯───不是錯的。不要再用你們以為是對的方式,以你們親身的經驗教導我。你一開口教導我的瞬間,你就把一隻腳踩在我的頭上了。不要教導我,問我問題,聽我說話,不要用你的方式介入我的決定,好像你的決定比較好比較有智慧似的。

不要用你的語言指導我該怎麼穿衣服,該怎麼開設臉書設定人格行銷自己讓自己成為現象或是事件,不要覺得只有某種樣子的人,或者某種像你這樣的人才能夠成功。不要嫌我寫的東西你看不懂,不要買了我的書就覺得你可以隨便翻開我隱私或生活的任何一頁。

我懷念慢慢的談話。我懷念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用很慢的方式活著的身體,我壞疑一切都不該是照著我的理想存在的夢。可是我也懷疑我的懷念並不是真正的懷念。很久很久以前,我在土裡挖了二十三個坑洞,在洞裡埋了二十三個裝了螢光砂的玻璃罐。那些罐子後來還是被踩破了,還是碎掉了,還是被挖出來了。那些罐子是我生氣,我氣不能把罐子擺在戶外,我氣不能玻璃,我氣所以就乾脆把罐子全部埋進土裡。直到有人受不了了,罐子才被開挖。故事早已不在。

自殺的消息,死亡的消息,戒嚴的消息,各式各樣瘋狂的消息。我也在這些消息之間被捲入,被捲進去的時候我在感冒,我感冒的時候我會憋氣,深深憋著氣直到氧氣消耗到一個程度以後,橫膈膜自己會上下抽動。這時候因為吸不到氣,塞住的鼻子會想要 呼吸,自己就會鬆開來,短暫緩解鼻塞。但是一旦能夠呼吸,氧氣回到正常水平的瞬間,鼻子就又會很賤塞起來。

我只有短暫的時間可以寫作,只有短暫的時間可以呼吸,只有短暫的時間可以保持清醒。我被修改,被刪除,被放棄,被變成遺珠,那是別人的事情。選上是別人的事情,沒選上也是別人的事情。為什麼要把這些事情當成是自己的事來失落和高興呢,為什麼要以為自己出了書就是一件成就呢?為什麼要把寫作,變成商品化的東西呢?

「你有沒有試著與讀者建立關係啊?」你有沒有與台灣的歷史建立關係阿,你有沒有好好田野調查啦,你有沒有選擇正確的題材阿,你有沒有認真打電話去訪問專家和學者阿,你沒有加入寫作的團體阿,你有沒有讀經典的書阿。我感覺這些事情都要做但我都做不認真,我感覺自己沒有被選上的原因非常非常多,我缺乏了A所擁有的A,B所擁有的B,和C所擁有的C,於是我是D,我是DADA的D,現在LOW的低。

就寫到這裡。不曉得讀者有沒有買我的書。讀到這邊,還想買的話,真的很棒。


2024年9月17日 星期二

四年前

 開學的第一晚,從創意實驗室走下山,風雨走廊的燈泡換了,亮晶晶的。我決定走出黑暗的楓香樹影,走進燈光裡。走到渡賢橋的時候一陣野薑花香向我打招呼,就算我戴著口罩,他們還是認得我。啊,這是第幾次在這座橋上被野薑花用香味攔下來呢?

打過招呼之後,朝著校門口走去,路是同一條,風景一直在變。幾年前傳院外頭麥田花的帆布拆掉之後留下了印子,而那印子也不見了。因為被發現是海砂屋的行政大樓外牆工程也結束了,拆掉了鷹架圍籬。校門口幾年前拆掉圍牆和打開的幾個小側門,又再次被封死起來。

指南路上老朋友的世界大同已經退休了,因為變成了其他的店,走出校門口我完全不敢左轉,不想接受那新的事實。公車站牌的燈也好亮,新學期的新學生在等著改了名字的236羅斯福幹線。

繼續往前走,我車子停在萬興國小的地下停車場。那地下停車場是幾年前落成的呢?已經想不起來了,但它蓋好之後我就失去學籍,沒資格在校內停機車了。

發動老車,騎出地下,點亮車燈,忽然好想大叫,時間不要再流動了,時間你給我停下來,不要給我那麼多細細密密的微小轉變,然後讓我忽然間搞不清楚自己到底一口氣得到了什麼失去了什麼。跨過萬壽橋,景美溪的水流過流過流過,我跟朋友在河堤喝酒,我騎著腳踏車經過,我看過暴雨襲來水淹堤防只剩下籃框還在水面上。

停在哪一刻都好。稍微停一下就好。在路上一邊騎一邊向時間求饒。快要哭了但邊哭邊騎車太危險了。我想看見自己的車燈打在地上的輪廓也許會安心一點,但路燈實在是太亮了,實在是太亮了。

開學的第一晚,在創意實驗室對著螢幕和鏡頭說話,跟老師們同學們助教們在一起,那一刻是幾個月來與人們連結最多的一刻,那一刻也過去了。

好多事都來不及,迴轉壽司用高鐵的速度在我面前迴轉。

2024年8月21日 星期三

脆文備份20240821

 

新書上市一個多月,今天剛結束一段電台受訪。整理一下心得,身為新人作者,上電台受訪我會做的三件準備。

1.身為新人作者,作品無足輕重,大部分的採訪都不會有訪綱,沒訪綱還是可以準備,就把約好的主持人的節目先找幾集聽。主持人經驗越豐富,問題的結構就會越穩定。問別人的問題,也會問到你,作品名稱的由來,創作的背景,寫作的經歷,這些基本的問答先準備好,回答時就可以不必嗯嗯啊啊,拖到錄音時間。

2.每位主持人的個性不同,感興趣的面向也不同,所以抱著開放的心情,當自己說出自己沒有準備的話題時,放輕鬆乘著話題的海浪往前進,因為這時候也是我們對自己的作品能夠有新發現的機會。尤其新人作者,作品不容易得到讀者回饋,透過這些採訪者的眼光,可以反過來檢視自己。

3.講話放慢語速,放慢可以減少吃螺絲的次數,也可以保持清醒,不會忽然被破防,說出平常半夜寫作時才會說出的喪氣話。但改變語速也不是為了賣書而打造出一個截然不同平日自己的人物設定,虛構的表演型人設維持起來可能相當費力,大概就是把頭髮梳整齊一點的程度就可以了。

做好這三件事,準時到場,大概就可以常保平安。也許沒辦法一口氣爆紅,但該做的都做到,就很棒了。

2024年7月6日 星期六

新書上市筆記0706


今天是新書上市的第一個週末,書店開始看得到書,幾個朋友傳訊息來告訴我自己買了書。我非常開心,也開始憂慮,有點不想給爸媽看到我的書。

下午我正要出門,蹲在玄關穿鞋,我媽參加一場告別式回來,穿得一身黑,氣喘吁吁地推開門。她一邊喘,一邊比手勢叫我先不要出門,有話要跟我說。我想說她去參加告別式後,也許有什麼重要的心情想吐露,結果她從包包裡拿出來一本書,是我的書。她從過年就開始問,什麼時候書店看得到,什麼時候書店看得到,這下瞞不住了,她去完告別式直奔書店去,公館金石堂,買到一本,拿給我看。我只好正色對她說:「媽,你試著想想看,大家都說散文很赤裸對吧?所以如果今天我是寫真女星,出了一本寫真集,自己媽媽買回家看,不是很奇怪嗎?所以拜託你,封面欣賞就好,不要把書翻開來。」我媽笑說:「你這什麼不倫不類的比喻。」接著我就出門去了。結果我也是去書店,站在自己書附近晃了一個下午,書就是六本放在那,完全沒變少。微微失望地回家。結果一進家門,就看到我媽在那邊偷翻書。哀,先前自己冒著雨去出版社抱贈書,就是為了不要讓快遞按門鈴,讓她知道我書來了,結果她還是自己跑去買。前功盡棄啦。

2024年7月3日 星期三

《小路昨夜對我說》新書活動宣告

 























各位毫無用處可言的旅行筆記的讀者們,阿達經過部落格十二年的磨練與潛沉,終於得到出書的機會了。出書是出社會,是更殘酷的現實,所以可以預期我有更多部落格的內容可以寫,因為一想到要出書,心臟就還是會砰砰砰砰砰跳。跳起來是期待,跳下去就是受傷害,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真是有趣。不過同時也感覺到,出版產業的成熟,成熟但也有一點黃昏,這種黃昏的感覺,其實很淒美。比起AI,比起顯示卡,比起黃仁勳的皮衣和吃夜市,黃昏的產業真是浪漫。浪漫雖然不能當飯吃,但浪漫真是浪漫。正因為不能當飯吃,正因為它的毫無用處可言,做這件事才讓我感覺像個人。

這本書的題材,是騎機車。在台灣,大家都騎機車,一千四百萬輛,天天有人在摔車,天天都有行車紀錄器的影片變成新聞,其實也有很多寫作者寫過關於機車的事。不是罕見的題材,簡直像天上的雲,夏天的雨,路上的機車一樣常見的題材。撿起來都沒人要的題材。這樣的題材,終於成書了。這樣的我,隨處可見的寫作者,終於也有這樣的一天。我其實非常開心。但開心也會貪心,會想要書能夠賣,辦新書發表會有人來。所以在這裡宣傳。

不過到時候如果沒人來的話,其實也會變成人生的題材。所以成敗真的不是重點,我想要安慰自己成敗不是重點,但還是相當在意 。所以連這個每篇文章點閱只有十次左右的部落格來宣傳,十次裡面有五次是我自己。

好了,講重點。

七月十三號星期六,下午三點,大稻埕季風帶書店,與凌明玉老師對談《小路昨夜對我說》。報名連結:https://forms.gle/wvCLe79oGVq7t31D7(座位有限,額滿截止)

七月二十六號星期五,晚上八點,誠品台大店,與《夢幻病》作者左耀元對談。這個好像沒連結。


《小路昨夜對我說:機車騎士的奇想漫遊》

九 歌|https://reurl.cc/qVA6zN

博客來|https://reurl.cc/p30Ade

讀 冊|https://reurl.cc/NQd9p5

金石堂|https://reurl.cc/r9ql1r

誠 品|https://reurl.cc/vaznekㄒ

2024年6月19日 星期三

有點期待那天

 9789864506903

收到這組數字的時候我把所有數字加起來,得到的生命靈數是2。2是關於語言文字,是連結的數字。2是從唯一到有伴的數字,是所有偶數的家,是一個不孤單的可愛數字。

20240627

用這一組數字算的話,生命靈數就是5。5是個愛好自由的數字,我記得很久以前聽老師說過5的代表人物是希臘神明荷米斯hermis,它是穿越邊界之神,是神界與人界的的信使,也是主掌商業與交易的神明。我也喜歡5,它在數字鍵盤的最中間,有了5,就有最初的完整,因為一隻手有5根手指頭。

看到這兩組數字,第一組數字是ISBN,第二組是日期。

我要出書了,散文集。

去年春天我滿三十五歲了,開始慌,印了稿子,跑到書展會場去,穿著一件藍色大外套像個變態那樣,找心儀的編輯投稿。但很可惜,那份稿件又或者是我,似乎缺乏什麼又好像什麼東西太多,讓對方猶豫了。

就在這個同時,幾年沒有聯絡的,我大學時畢業製作的貴人田若雯老師,在一次與她學姐的下午茶聊天時不知為何偶然間想起了我。田老師的學姐,正好是出版社的副總編輯,就在這一瞬間,所有線索都牽起來,合約就簽下去了。

一年多之後,有了這本書。

我在想,出書當然是把作品商品化的一件事。但散文集作為商品……看來已經不是容易的事了。 

但我還是好想好想好想要出書。

怎麼會這樣呢?不只是因為別人也出了書我也要,也不只是為了總結手上的作品與寫作歷程而出書。也是在手藝上,我開始想要挑戰以一本書的篇幅為規模,去編排經營與寫作。我需要一個更大的房間,我想要從報紙版面上的佃農,變成自己有一塊地的王老先生,一邊寫一邊咿呀咿呀優。

更重要的是,我想要被記得。想要像田老師偶然間想起我那樣,在奇特的時間點,因為神秘的理由,被這個世界上的某個人偶然想起。被想起的時候,有書在的話,就像有塊碑一樣吧。

不過,成書之後,書有書自己的命運。書將會漸漸離開作者,成為它自己,而不只是我的碑。它會被閱讀,被遺忘,被收藏,或者被借走然後忘記還,也有可能被搞丟。書有各式各樣的可能。

但我還是希望這本書能有2的友善與不孤單,找到每一位適合它的讀者。也希望這本書能發揮5的專長,將自己推銷出去,也能夠得到讀者的詮釋和回應,與世界好好交流一番。

散文基本上沒什麼用處,但無用也是美事一件。接下來我也會想辦法到處去宣傳,辦新書分享會,為這本書尋找種種機會,就算對銷售幫助有限,還是會好好享受這段出了書,鬆口氣的時間。

人生真的非常短暫,從開始寫專欄到現在,十年時間真的一下子就過了,新書宣傳期大概只有一個月吧。更新更重要更好看的書將會推出,海浪會一波一波蓋過來,很快的,這件事情就會消失。到了那個時候,會不會有某個人偶然想起我呢?

有點期待那天。

 


2024年6月7日 星期五

幾個月沒寫部落格的原因

 今年春天我一直在煩惱眼睛手術的事,以結論來說最後還是做了放療,是gamma 刀,用來做腦瘤的手術。眼睛的毛病是脈絡膜血管瘤,總之我天天看論文,天天評估副作用,直到今年春天再度血管瘤長大,克制不住的狀況讓我決定還是動手術吧。

在動手術之前,心情非常沮喪。有時懷著希望,有時非常害怕,懷著希望是一面看著中醫,中醫也幫我針灸眼睛,調養身心。另一方面是西醫開了心康樂ideral的藥給我,我看到有論文提到口服這款藥有助於控制血管瘤,所以就聽從醫生的指示吃,一路吃到劑量120mg每天。心康樂這個藥有好幾種用途,其中一項是抗焦慮。總之吃了這個藥,心跳的速度變得很慢,反應也變慢,情緒變得沒有什麼起伏,腦袋和語言還是可以運轉,可是寫作的衝動某個程度被削平了。我還是寫,還是交稿,可是平常會噴發出來的語言,變得沒那麼有活力。就連騎機車差點出車禍的那種瞬間,也沒有心跳加速的反應,腎上腺的反應被完全阻斷了。簡單說,我幾乎喪失了情緒的某一個面向。但其實在當下,並沒有那麼嚴重的感覺,只是覺得平靜。平靜帶來的好處是,眼睛不會因為焦慮而出現畫面閃爍的症狀,平常也不會想得那麼多。可是就覺得自己好像不太是自己。後來某一個晚上,我因為這個藥的緣故,感受到心臟幾乎要停下來那樣,量了血壓心跳,才發現自己一分鐘只跳四十下。

與醫師討論後,決定減輕劑量,回到十毫克每日。然後花了三個月的逐漸減輕劑量,五月初手術之後,才正式停藥。

停藥之前,因為住院手術所以做了心電圖和胸腔X光,結果也都發現了需要再追蹤有疑慮的狀況,讓人心情沮喪。我不曉得要怎麼分享這種沮喪的心情,甚至覺得寫出這些,也都會成為自己的弱點。三十六歲的人,健康有問題,弄得看起來很可憐,不是一件對工作有利的事情。我想要讓人覺得我健康又勇敢,值得投資而且充滿希望。我需要工作,所以就沒有這樣大肆的講自己的病況。

實際上,我也還是保持著工作的狀況。因為工作真的忙碌了起來,所以怠慢了部落格的寫作。

不過毫無用處的旅行筆記也沒有甚麼營利的取向,我不是為了什麼才來這裡打字,而是為了打字才設立了這個像是據點的地方。

總之,好消息是,打這篇文章的機器是我的新電腦。我花了大錢,買了一部超過我收入許多的筆電。今年就是想要認真工作,而且這部效能不太強,但是日本製造的新筆電,可以像我上一部電腦一樣長壽,為我好好工作。讓我帶著到處去旅行,見證我下一個周期的生命。

買了新的電腦,做了眼睛最害怕的手術,然後回來部落寫一下紀錄,來許個願吧。希望接下來的工作都可以順利,能夠讓作品順利地商品化,雖然對許多人來說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但對我這個從來沒有工作過的人來說,這次的交易真的是人生初體驗。希望我的人生可以繼續下去,繼續開展,繼續創作下去。


2024年2月8日 星期四

更多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上個星期有陽光的那天下午,騎機車出門去,晃著晃著就到了海邊。到了海邊走到沙灘上,發現海像一面水銀的鏡子一樣看起來奇異地發亮。波浪平緩,水面沒有任何毛刺與疙瘩,簡直像是剛被撫平,剛被打蠟過,剛被除毛過的什麼一樣。我想要摸摸那海,想要躺在那海面上,想要夢到那樣的海。

那樣的海是真正的海。我就在海的面前,想要試著描述看看,就把海的樣子說下來。但不論我怎麼說,語言都無法抵達面前的海,將這片海的模樣用語言打包起來。那一瞬間我忽然感受到,語言是一回事,經驗是一回事……。

然後我又發現,站在海邊的自己,所有的感官,都是屬於這個世界這片沙灘這個海。我的眼睛是為了看見海而存在,為了看見這些,而經歷所有生命的演化,而來到這個下午的海邊。我的耳朵,是為了聽見海浪的聲音,聽見鳥的叫聲,聽見風的聲音,聽見別人的話語,耳朵與聽覺才發展成現在的模樣。我身為人類,整個生命的歷史是來自不知道多少世代的演化,累積多少生死,才來到今天。今天我能在海邊,看著光滑平穩的波浪,並為這平穩的海感到驚奇,被那驚奇觸動,都是因為我屬於這個世界這片海。我感覺到自己的一切,和這片不尋常的海一樣不尋常。

在沙灘上走,同時間一個反省的念頭浮現。

我把自己的感官,不斷用在螢幕上,用在城市生活中。城市生活的日常,所有垂直與水平的線條,都是被簡化過的。玻璃的平坦,螢幕的光亮,床上地上,門框階梯,搭捷運的電扶梯,買東西的時候固定的價格,和朋友、家人、鄰居的應對進退,這些都規訓了我的感官。來到海邊,我才發現還看得到的那隻眼睛原來可以看得那麼遠,聲音可以那麼豐富,海的氣味,沙的觸感,下午的陽光,雲流動的方式,都將我包裹起來,讓我還原。還原成沙灘上一個行走的人。

我在沙灘上一直往前走。

想到這陣子經常作夢,在醒來之前,夢境尤其頑固。我以為自己已經睜開眼睛醒來了,身體明明也可以動了,坐起來或側身的時候,看到的卻還是夢境裡的東西。

我想可能是因為眼疾的緣故,右眼睜開其實看不太到東西。或許視神經或是腦中區關於右眼視覺的區域並沒有受損,所以夢的畫面就補進了右眼的視覺空間中。於是右眼失去對外界光影的捕捉能力,空出來的部分,發展出對幻覺以及夢的顯影能力(又或者說是以夢及幻覺去填補)。所以這陣子在我剛醒來時,夢常以幻覺的方式出現在我面前。

有一次我醒來,發現自己的房間變成了歐式的小木屋,以為自己去旅行了,小木屋孔雀羽毛花紋壁紙的質地,隨著我更加清醒而漸漸消退,恢復成我原本的房間形狀。這種幻覺消退的體驗,有時令我惆悵。但我也想,若醒不過來的話就糟糕了,所以還是心懷感激地起床。

有一次我看到房間的地上躺了一個別人,仔細看是戴著斗笠的農夫的屍體,看到他的時候我嚇壞了。已經醒了,可以動彈,可以摸自己的臉,可以翻身。當我去摸我的眼睛時,才發現我的眼皮並沒有升起來。也就是說我還在作夢。我把眼皮睜開,那個幻影才慢慢消失,恢復成我房間原本的黑色辦公椅。

總之幻夢與現實的交界,在這一年來變得越來越模糊。

我窗台上養的盆栽,有一盆是紫蘇,紫蘇死掉以後,酢醬草開始生長。酢醬草每天早上都會張開葉子,每天晚上都會閉起來,窗台上的室內盆栽能有這種這種像是動物一樣的植物陪伴,真的非常可愛。有時我會對他們說話,有時候他們也會對我說話。但我沒有告訴他們海邊的事。

海邊的事,讓我覺得寫作和語言還非常非常年輕。它們不像聽覺和視覺,它們不像所有感覺知覺那樣古老神聖,許多動物都有屬於各自的五官與五感,但只有最近的(幾萬年嗎?)人類才有語言可用。這讓我覺得自己還可以繼續使用語言,繼續寫作,繼續被語言使用,繼續被寫作帶著走。面對經驗,面對現場,面對時間,面對海浪,寫作和語言都太年輕,太落後,太追不上了。但也因為追不上,所以還有很多很多東西可以寫。

我再次肯定自己是個寫作者。

沙灘很長很長,遠方的海面忽然不一樣了。原本光滑如鏡的海,像是起了雞皮疙瘩那樣,那雞皮疙瘩以每秒幾公尺的速度,從海的遠處一路發到岸邊。等到雞皮疙瘩來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才發現,那是風。

那是晚風。

想起地球科學課本上曾讀到,海風跟陸風的事。心想,喔是日夜交替了嗎?剛剛那奇異波光的海,是不是因為我剛好走進了海陸風交替之間的無風時刻?但我記得,課本上說白天吹的是海風,晚上吹的是陸風啊。那麼風應該要從背後吹來,吹向海邊,雞皮疙瘩應該由我先起,再傳給海浪的。

但風本來就是自由的,沒在管我課本讀到的知識吧。那風的原因究竟是什麼,也許不能追究吧。我的念頭還沒結束,風停了一下子,海安靜了一下。不過我也感覺到,自己不能再留在海邊。那種感覺像是坐在咖啡店裡感覺到老闆想要翻桌想要打烊的心情有點像。我回頭走,沿著自己踩過的腳印,乖乖回機車旁。回程的路上,風變得更強了,海面的毛刺全都豎了起來,看起來不太友善的樣子。轉變就在一瞬間。

我回頭再看一眼海,忽然覺得這根本就是夢吧。這個念頭一過,好多我曾經歷的事情也都染上夢的顏色,我認識過的人,失去過的東西,所有貌似是現實的考慮,也都帶著夢的特色。

昨天我整理房間。

把收在衣櫃裡,大學、研究所還有畢業後五年左右的資料通通都翻出來。整理起來裝箱,收到家裡地下室的倉庫去。收拾的工作,分散了我對耳鳴的注意,耳鳴的狀況甚至因此幾乎消失。耳鳴的原因可能是因為吃了眼睛的藥,中醫說或許劑量太高,顧此失彼了。我一面收拾,一面感受著藥劑作用在心跳、血壓、肌肉所帶來的機械化鬆弛,一面回憶過去的事。一整天整理完一個櫃子,最後甚至找到二十年前的windows me 筆電。而且居然還能開機。整理櫃子真是可怕,一面收一面玩,蹲下去爬起來搬東西,非常累。

晚上我兩個小學同學來找我。

一個買了鹽酥雞來,一個從國外回來帶著一杯手搖飲料。是趁興而約的。我心想太好了,因為他們晚上十點左右才來,聊天一定會聊到午夜,他們一坐下來我就跟他們預告:「十二點要幫我唱生日快樂歌。」十二點到了,我生日開始,我的兩個小學同學幫我唱生日快樂歌。他們唱的生日快樂歌好聽極了,因為他們倆個都當了爸爸。鹽酥雞那個兒子已經要六歲,快要讀小學了。手搖飲那個兒子兩歲,他們幫我唱了中文的生日快樂,也幫我唱了英文的生日快樂。手搖飲那個說,他在國外工作唱生日快樂歌的時候,發現外國人唱法跟我們唱的方法不太一樣。最後一個「煮你生~日~快~樂~~」我們都會拖長唱,但是外國人會唱兩次happy birthday happy birthday,然後最後再唱一遍happy birthday to you。他說這樣唱比較輕快,他很喜歡,這個新學習送給我當禮物。

那一瞬間我幾乎要落淚了。想起小時候常常很希望自己的生日在學期中,能夠帶乖乖桶到學校發給每個人,讓大家祝我生日快樂。但求學多年從來沒有實現過的願望,今天終於發生。雖然大家是巧合地相約,朋友也不是為了幫我過生日而存在的虛構人物,但一切真的也很像夢。很像我會在夢裡遇見的事情。

然後我就三十六歲了。三十六歲走為上策。今天早上醒來心裡的第一句話是這個,推開門,我的整個家族都在門外。因為今天是除夕夜,叔叔們帶著堂弟妹們回來老家過年。見到每一個家族的人,也是如夢般的生日禮物。

也是上個星期,我買了一件非常大的美軍刷毛外套,接著又去買了一件非常大的可攜式風衣,我把毛茸茸的大刷毛外套和風衣結合在一起,又輕又暖又透氣,覺得這組合棒透了。明天醒來走春,我就要穿著這個組合出去散步。

寫完這筆記,我就要開始過生日了。其實我不太知道自己在寫甚麼,我甚至也不太知道自己過去的所有文章到底在寫甚麼。以前我覺得,自己在寫甚麼自己一定要想清楚,然後把稿子也寫清楚,不要把讀者帶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就把讀者拋棄。所以我經常會在適當處放置夠好的句子,可以用來當作引言的段落,像果實那樣讓人可以摘走。以前我覺得自己如果不是果樹的話,文章就不會有人願意讀,也不會有人願意親近我。

但最近我覺得,留著某種程度的不知道,對自己的寫作保持一點謙虛的心,也是好事。我不確定我寫出來的每個字各自的意義是什麼,我也不確定這些字的來源是什麼。我只是語言的使用者,就像畫家是顏料和畫筆的使用者那樣,畫家不一定知道每個分子每一根毛每一種顏料如何塗上畫紙,但畫家還是畫畫,捕捉內在外在的畫面,而且不一定要知道自己要畫的是什麼,他就可以開始畫了。即便在畫完之後,為畫命名,那畫還是會有自己的生命力,不見得會照著畫家的意思去成長。我想寫作是這樣,我也是這樣。

如果說我是一棵樹的話,我或許會是被種在海邊的木麻黃。我的用途是防風林,不是果實。隨風搖動發出沙沙的聲音,我把看不見的風變成看得見的搖動,聽得見的聲響。

而更多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2024年1月12日 星期五

要開學校外的寫作課了,毫無用處的部落格朋友們歡迎來玩

 去年接受各式各樣的考驗,看病,受傷,急診,失去更多的視力。但同時也試著跨出去,結識新的朋友,到新的地方學習,算是徹底蹲了一整年。

要振作起來雖然不容易,但幸好有奇特的緣分對我伸手。以前教過的學生,出社會工作了,居然巧巧地搬到我家附近,跟我住在同一條街上同一個社區,然後問我有沒有興趣到她工作地方開課。我說好啊,就按著地址,到迪化街永樂市場的七樓去。

以前對方是學生,我是老師。現在對方變成了我的客戶。我們在晤談室裡談了一下課程設計,假裝彼此都是大人,但一談完正事就打回原形,講起真心話,問問彼此離開學校之後過得如何,兩人執手相看淚眼。

於是今年春天,三月的每個星期六下午兩點,在大同士林婦女支持培力中心就有了這門「女屋讀寫團」。由於大同士林婦培中心與台灣國際女性影展的慷慨合作,「女屋讀寫團」只要兩百塊押金,全程跟完就可領回,基本上是免費的課程。既然是團,就不只是課,而是工作坊式的讀書會,會讀書,會寫字,會畫畫,會聊天,也許還會有東西吃。應該會是個好玩且豐盛的三月。

星期六的迪化街,觀光客不少,下課之後吃碗米粉湯,或是喝青草茶,然後逛一逛各式各樣的店家,再散步去大稻埕看夕陽,是非常不錯的行程。

讀到這則貼文的你,就算戶籍不在大同士林,也不是婦女,還是可以填表報名。名額雖有限,為了討論品質只收十二人,但或許我連十二人都招不滿啊!所以看到貼文的你,一定有機會能跟我們一起互相支持,彼此培力。

新的春天就在不遠處,祝福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春耕之地,所有的新苗都強壯且柔韌。

各位三月見。






🔖【女屋讀寫團】活動資訊
✐講師:李勇達 作家(筆名「#李達達」 )
✐時間:3月份每週六 14:00-16:00(3/2、3/9、3/16、3/23、3/30);共5次,須全程參加
✐活動地點:臺北市大同士林婦女支持培力中心(臺北市大同區迪化街一段21號7樓)
✐費用:免費(需於2/8前繳交保證金200元,全程參加者將於活動結束後退還保證金)
✐招生條件:具基本中文閱讀能力、非視聽障者;不限男女,限額12位。(以大同區及士林區婦女為優先)
※報名至 2/8(四)截止(若有名額釋出將通知候補或再次開放表單)

2023年12月27日 星期三

少作就是將來的故鄉

12月23,出席國語日報及中學生報華夏徵文比賽的頒獎典禮,這是我第一次以決審評審的身分參加寫作競賽的頒獎典禮。

以前都是當參賽者,準備了得獎感言,但都沒拿過第一名,所以沒機會說出口。沒想到這下已經變成了決審委員,對著台下的年輕年幼的以及家長們講話。跟大家分享我的致辭及刊載在報上的原稿。這次的徵文,國中生組據說有七百多件作品,最後要從五十件裡挑出優選五名,佳作二十五名,入選二十五名,其實是非常殘酷的事。辛苦這些小小寫作者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致辭講稿_____

主委、董事長們、各位主辦方的貴賓,獲獎的新手寫作者以及家長們,大家早安啊。我是李達達,我是這次中學生組徵文「請來我的家鄉玩」的其中一位決審評審。我常參加文學獎的徵文比賽,這是我第一次從參賽者變成決審的評審。以前得獎的時候我很高興,以為自己做對了什麼,沒得獎的時候我很難過,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有時候很愛評審,有時候看了評語就氣噗噗,或是縮成一團很難過。覺得評審真是難以捉摸,到底怎麼回事。所以我想試著說明看看,評審的考慮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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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稿件的過程中,我發現「請來我的家鄉玩」真是個難題。一想到有人寫的家鄉獲得優選,有人寫的家鄉是佳作,有人的家鄉甚至被淘汰,如果選的是人或是家鄉,就太殘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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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這是徵文比賽,比的是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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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文章看的是文字能力、題材選擇、形式創意和感情表達。能不能用文字召喚出清晰的畫面,是不是寫出對家鄉的真實感觸,對於邀請「誰」「來玩」有沒有明確的想像(大家都寫給某位大人或抽象的閱卷老師看,比較少人把讀者預設為某種朋友),能在六百至八百字的篇幅限制下,顧及這些層面的文章,才有機會獲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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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以縣市地圖的尺度來設想家鄉,我們一不小心就會被太大的地名吃掉,端出一堆自己其實沒去過幾次的景點沒吃過幾次的打卡美食,這樣的文章就算文筆再流暢,也很難寫出與「家」有關的生活場景。寫作遠離生活經驗的時候,邀請人的熱情就失去根據地了。硬去寫的話,會變得像觀光宣傳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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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過來說,如果投入強烈的個人情感,用力寫自家門前一塊無人知曉的小天地的話,那一塊地就只屬於你自己,「鄉」就會被作者一人獨占,其實很難跟別人分享。這樣的文章或許獨特,卻會因為不容易邀到別人一起「玩」,而顯得太孤單。雖然這樣說啦,但我個人經常寫出這種偏僻的文章,寫作是有點孤單的行為,希望寫出偏僻作品的朋友能繼續成長,保護自己,直到你有辦法與人分享的時候,自然會寫出規模剛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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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究竟要如何去設想家鄉的規模?可以從你想要邀請的對象下手去想。寫給外國人看的話台灣就是家鄉;寫給外星人看的話地球就是家鄉;寫給時空旅人的話的話,分分秒秒流失的現在就是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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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看到有的作者把讀者當同伴,寫自己怎麼吃早餐,到哪裡打籃球,騎腳踏車去哪裡玩,小鎮時空的規模都很剛好。有的作者是原住民部落的孩子,在自然展露自己身分的同時,讀者就被預設為「都市裡的某個大人」,城市與原鄉對照,帶著淡淡的鄉愁。也有作者的家鄉在異國,從椰子樹與稻草屋寫起,穿過家門後的神祕小徑,與語言不通的表妹們一起玩。讀完這樣的文章,其實我也感覺到,自己剛剛說的那些條件也可能只是條件,規模也只是規模而已。家鄉有時候是想都不必想,輕閉雙眼就會浮現的畫面,我們只需如實寫下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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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家鄉,孤單的家鄉,陌生的家鄉,遙遠的家鄉,都是自己的家鄉。寫得好拿獎金很棒,沒獎金也寫出了貴重的文章。請為將來的自己保存稿紙,如同前面說的,寫作者都是穿越時空的旅人,現在的作品就是我們將來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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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們寫這些文章來,也恭喜你們寫出這些文章,請繼續寫下去。寫作雖然很難,有時候很孤單,要穿過考試,穿過升學,穿過徵文比賽都很不容易,但寫作也會在你遇到困難或孤單的時候,成為能支持你的好朋友,成為你可以回去的地方。講評講得有點複雜有點難,但大家一定都會越來越聰明,現在就算沒聽懂,將來也都會明白。無論是大朋友小朋友或爸爸友媽媽友,都到寫作的家鄉玩吧,寫點什麼給你身邊的人,或是寫給不在身邊的那個人,都是很棒的事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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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大家來,也謝謝大家。

2023年11月15日 星期三

榮三啊榮三

 榮三我也參加過,覺得臉書上文章來來去去這麼多,議題這麼多,總算有我可以蹭蹭熱度有機會寫寫自己對散文對文學獎的看法的時候了。

自從下定決心開始當寫作者之後沒兩年,我就在朋友的督促下,參加了文學獎。第一次參加,沒多想,選了散文。原因是小說太長,詩太害羞,選了中間的散文。決定要寫散文之後,畫面自然地浮現,我就自然地去寫,朝著截稿日最近的新北文學獎投稿,然後第一次就獲選了。獲選時,嚇一跳以為自己是天才,然後又自卑,覺得是僥倖,隔年就試著投榮三,命運待我不薄,榮三也入選了。
第一次入選榮三,帶著爸爸媽媽弟弟一起去。現在想想實在是非常豪奢,多少得獎作品裡沒有爸爸沒有媽媽沒有弟弟,我三個都有。但是當天宣布是佳作的時候,心情好差啊,因為太期待了,太期待拿到高額的獎金,變成厲害的人,有人來找我出書,成為大家都知道的作者。
這兩次經驗之後,我就決定要認真寫作。
寫作很難賺錢,但寫作對我來說很快樂。我最喜歡寫專欄,喜歡我在BIOS寫的專欄,也喜歡我在繽紛版寫的專欄,每個月寫一篇兩篇,持續寫就寫了十年。寫專欄說起來比寫文學獎快樂太多,因為文學獎一年就一屆,一個人能參加的次數和體力都有限,能力也有限,時間也有限,所以每到夏天就要賭一把。
寫散文要賭一把,賭的就是身家。最痛苦的就是選擇題材,什麼樣的題材夠搶眼?我的身上沒有這樣的題材吧?題材有了,才有想說的話,有想說的話,話才會自然找到它會成形的方法。可是一但想到比賽,想到獎金,想到要被評審讀被評,痛苦值就會不斷上升。
但是獎金好高啊。而且有了獎金,就可以多寫一點不賺錢的東西。所以每次參加文學獎比賽,都要派出自己最好的最壯的最疼愛的孩子去參加評審。那就像養了一頭小牛,從奶牛這樣慢慢養大,然後送出去參加牛肉比賽那樣既心痛又期待。而且,榮三,只要得獎,就可以確保發表的機會。自由副刊有臉書,自由副刊的臉書好友比我的臉書好友多,如果能藉著得獎作品來發表,那也是一件很開心的事。
所以就把參加比賽,當成工作中討厭的部分,每年還是繼續寫著。寫完一遍,印出一遍,為稿子抽牌、算命,仔細地校對減少錯字,最後放到信封裡到郵局寄。郵局的員工認得我,總是對我說:「得獎出書的話要記得回來跟我們說喔。」
經常沒有得獎。
沒有得獎也是繼續寫,繼續寫專欄,繼續接短短的五百字的稿子,繼續做喜歡的事,繼續跟身體的病苦相處,有時候出門去講講課,有時候回家跟爸媽說對不起我是賠錢貨然後再吃他們買給我的晚餐。就這樣平平淡淡地繼續寫,繼續參加比賽。
然後看到今年散文首獎引起這麼多爭議,其實覺得很羨慕,但大概也很痛苦吧。題材的選擇,終究是命運的選擇,表面上好像是自己可以控制的東西,但實際上那控制都只是幻覺,寫作的時候總有一股更大的力量推著我們去寫這個,去寫那個,去寫該寫的或者不該寫的,那就是寫作的魔鬼。所以每次看到有朋友獲獎的時候,我都不太會去說「恭喜」,因為也不知道人家付出了甚麼樣的代價,才得到了獎。而獎本身對於寫作所吃的苦來說,或許只能稱得上是安慰吧。
首獎可能是最大的安慰,佳作就是拍拍肩膀。
我這樣想的時候,就會覺得佳作也不錯,最大的安慰承受著最大的痛苦與失落。那失落在眾人的閱讀與掌聲和誤解之中,並不會被消除。那失落或許只有在寫稿完成的當下,微微的感覺到自己做完了一件事情而讓人嘆一口氣吧。
不過,得獎的時候還是很開心,開心到跟朋友見面的時候,都會跳起來說「叫我李學獎」,把文學獎改成我的姓氏,同時也把我的名字改成學獎。我讓魔鬼上身一天,辦寫作的中元節,大吃一頓然後驕傲一陣子,繼續回來寫填版面空缺的五百字。
有人非常高興,有人非常失落,有人非常受傷,有人非常生氣,這個好像就是比賽。不過寫作的魔鬼終究會回到自己的身上,繼續逼著寫作者去寫這個寫那個,追逐獎或追逐肯定,然後與獎對抗,在肯定面前否定自己,這就是寫作機掰的生命力。
我最喜歡榮三獎的宗旨,「鼓勵以文學表現生命力的作者,激勵台灣文學創作」每次想到要表現生命力就很想死,不過越想死就越活著,然後就0731了,然後就印出交稿final final final了。寄出去的時候開始醞釀得獎感言,十月開始再等著電話響起,電話有響沒有響,魔鬼都不會放過你。
榮三啊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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