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3日 星期六

《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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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30日 星期三

手感




        寫東西也有手感這件事,這很重要。沒有手感的時候,寫字的目的就變得太清楚,要寫給誰,要寫去什麼地方,暴露在什麼地方。考量都被迫變得刻意。刻意的東西,大多數的時候會反過頭來,像是什麼受傷的獸,咬我一口。我很怕這樣的稿子,有一天會讓自己後悔到無法回頭面對。所以大部分的時候,如果只是想寫,就算不足以成為一個主題,就還是打打字,抄在筆記本上,發上臉書,只有一個句子也好。好的狀態就是能一直坐著,機車上會風,有路在底下咻咻咻地過,咖啡座上有咖啡,屁股椅子之上有一顆膀胱一直在蓄水,站起來晃兩下,滿了就去廁所,再回來坐著。坐著寫。這是好的狀態。

        手感這件事很奇妙。手感好的時候,我就知道今天想要喝什麼,拿鐵好。很快就決定,我還說拿鐵不要加糖,要冰塊。店員偶爾會再提醒我一次,拿鐵本來就沒有糖。喔,我還是想要被提醒一下,有人幫我確定,沒有糖就不會胖,端上來的時候就能毫無猶豫地喝。但如果沒有手感,寫得東西很像塑膠盆栽,塑膠盆栽這種東西本來就是死,放生到自然環境裡毫無意義,丟到河堤,丟到山上,埋到土裡,其實還是垃圾,不會自然分解,不會成為別人的養分,它就是在那。垃圾。

      有一天早上起床,和媽媽講話,媽媽說如果有一天她嗝屁了,她不想要住在塔里。我說那是要種在樹下面嗎? 她說對,也可以去海邊或是山上撒一撒。我想起一部電影,應該是叫《伊莉莎白小鎮》,奧蘭多布魯帶著他爸的骨灰走上公路之旅,一路上找地方撒。媽媽那天不知道從哪裡生出交代後事的手感。

       我媽懷我的時候不知道有沒有手感。如果有的話,那又是一種什麼感覺呢?她一定沒有想過二十幾年之後,當別人家的小孩都有了工作,甚至開始生孫子了,這一天子自己的敗家子還會睡到中午,醒來喊著不要寫論文,不要這個,不要那個。
    
       我一屁股坐在電腦前一整個下午,聽一聽音樂,再逃出去,到夜裡又一事無成的回到家。她一定沒想過,我會變成這樣。懷胎的時候,她或許以為自己懷了一個美夢,一個聰明,可能有雙眼皮挺鼻子的好看孩子。現在看來,她跟老爸的某一個晚上,某一方一定是沒有手感。不過沒手感還是可以生小孩,至少在媽媽的後來的故事裡,我是個自然產,雖然頭差點沒大死她。

        最近寫作手感時有時無。關於逃避的慾望有時清楚,逃避是研究生的第二專長。第一專長應該也是逃避。這個第二專長其實和寫作很像,是一件幸運的事,至少。但多數時候,我還是感覺自己是個,拖債的無業男子,總交不出進度。淨會講一些冠冕堂皇的空話,但meeting的時間一到,就看得出來,原來我是個沒有實際內容,只有氣氛的人。

        所以手感到底是什麼?在這裡我說的,可能是一種逃避的動機,或者是情緒,反正只要確定有甚麼東西在那裡虎視,要追來了,我就自然而然能跑起來。坐上車,坐進咖啡館,坐在電腦前。寫。寫就是逃。手感就是逃和移動的需求。

        到這,突然想換個人稱。方便跑路,假裝這不是在寫自己。

        那有甚麼事情可以讓你,逃進論文裡呢?別想了,這個假設是錯誤的。像你媽明明就活得好好的,有事沒事就會去想,要撒在海裡還是山上。你回她說,要帶她去玉山,風景很好,而且因為很難去到,所以可以十年再掃一次墓就好。如果骨灰用撒的,也就沒有掃墓的問題,就是要重複地回到某一個地方,去看看。那是你平常就會作的事情。其實也很方便。但這是一個錯誤的假設。因為你媽還好好地活著,你也希望她活到一個程度,可以自己選自己最喜歡的地方去撒,列個清單給你,這樣你省得考慮有沒有灑骨灰的手感問題。

        回頭去面對論文吧。沒有手感只是比較麻煩而已,而且也沒有其他選項了。像是四月三十號,明天一定是五月一號,就算你搭著飛機往西,一直想停在宇宙中同一個位置,想要抵抗地球自轉也沒用,日期是其他人類約好的,午夜倒數三二一,同個時區的人一起跳,就到明天了。明天來不來,和你的手感無關。



                         
                                                                                                                 






2014年4月24日 星期四

【一覺醒來變旅人】:一跤摔倒在荷蘭


抵達荷蘭,馬斯垂克,第一天在宿舍房間醒來,才知道自己終於離家了。不管去哪裡旅行,兩個月來每天早晨,刷完牙照鏡子,都沒有在自己臉上發現勝利的表情。這樣看來,我好像不是個逃脫成功的犯人。但吃過早餐以後,我扭開水龍頭,喝一杯冰涼的自來水,便把鏡子裡沒找到的東西忘了,騎著單車出門,又開始過每一天。

荷蘭對腳踏車非常友善,每條路肩都是單車專用道,自行車騎士也有專屬的紅綠燈。單車是路上最霸道的車種,這裡淑女車很多,但淑女很少。頭兩天上路,我還是個台灣人,想讓汽車先過,反而和汽車駕駛一起僵在路中間。沒有默契便不能共舞,但跳不進舞池不全是我的錯,異鄉並不是為旅客打造的,我只是還不懂他們的舞步。

馬斯垂克的地勢像個淺碟,往城中心去的路是緩下坡,一路滑著單車也不用踩,有些日子對向沒有來車,也沒有穿越馬路的人,可以連煞車都不拉,保持著定速滑行。像在一條穩定的河裡漂流,享受順流而下的放縱。

但我還是摔了車,跌在一片乾燥的礫石地上。
那天晚上我從圖書館回到宿舍停車場,聽見兩個說著西班牙文的女生,目光搜尋到她們之後,便盯著其中一個人的臉瞧,好像我認識那個女孩一樣。 但我實在看得太出神,在轉彎的時候因為地面的礫石滾動,我失去專注,輪胎失去抓地力,就在那兩個女生面前重摔倒地,我失去尊嚴。
她們問我:「Are you ok?   (你還好吧?)
我趕忙站起身,說:「I’m ok, but it’s  hurt. (我很好,也很痛!)
幸好她們爆笑了出來,我的尷尬才被釋放。

鎖上單車走回宿舍,對自己做了簡單的損害評估,我破皮、我流血、我屁股痛。但我也出國、離家,一路跑跑跳跳氣喘呼呼地,捕捉到了我真心期盼的蝴蝶。我仔細端詳,筆記一切經驗心得,把飛舞的色彩收進玻璃瓶。如果有更多絢爛的翅膀,我願意往森林更深的谷地走去。雖然有可能我將一邁開步就跌跤,因為皮肉的痛楚生出恐懼。雖然我也可能會更加迷惘,因為我不關心台北的天氣、錯過了棒球賽、沒參加反核四的遊行,還在你傷心的時候錯過了你的訴苦,他高興的時候錯過了他的酒聚。雖然我可能失去回家的路,但我還是想要更多。問題是,如果我回不去了,我還要那麼多蝴蝶做甚麼?

摔車當晚我接到在英國念書的台灣老友的視訊電話,便向他說了這段糗事,也提了我捕捉蝴蝶的旅行隱喻,他在螢幕的另一頭笑了,但並不否認我的擔憂。我們轉而聊起他的學習,也細數我的生活,還有我們將要同行的荷、比、德之旅。

談笑間,摔車的皮肉痛楚穿過身體漸漸淡出,像鹽粒在杯水裡緩慢溶解,最後變得無色透明。但整個心情整杯水卻鹹了一些。聊得深了,我們發現台灣與歐洲的時差帶來的拉扯,是那種,要讓風箏飛行永遠必須的拉扯。我們一面想掙脫,過歐洲的生活,一面恐懼著斷裂,換算著台灣的時間。這些日子以來不斷地寫,連我騎著買菜車跌倒了,都擴張成一篇稿子,就是為了要把這細微的震動傳回去。在向他讀那些草稿段落的時候,我察覺自己太過細瑣了,已經不是一塊流浪的料子,還能飛的話,我大概會是一隻拼布風箏吧。

一跤摔倒在荷蘭,一覺醒來變旅人。兩隻風箏互道了晚安,我關掉了螢幕,側身而睡。屁股好痛,明天會不會長出蝴蝶翅膀般的瘀青?如果有,那它們會屁股上的左右對稱嗎?









專欄名稱:【一覺醒來變旅人】

專欄簡介:
有時候讀的旅遊資訊太多,但衝動太少;圖文並茂的炫耀太多時,腳印太少。不斷修正、試圖平衡的結果就是,兜圈子。幸好時光還會流動,帶著我們上浮或下沉。所以旅行就變成螺旋,那個看起來只是繞著圈的傢伙,實際上正在靠近或者遠離我們。因此我要寫,打散景點的輪廓,讓模糊的體會顯現,就算一切看似毫無用處,我也要盡我所能地寫。


寫者介紹:達達
 

本名,李勇達,台北出生,暫住在荷蘭。朋友對我說,「當你很認真的在思考的時候,看起來很笨。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就是在唬爛。」自我介紹偏差實在太大了,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暫時只能告訴你,今年我在瑞典看見了極光,在荷蘭搭的火車卻輾過了一個臥軌的人,我正在思考其中的關聯,現在看起來應該很笨。

2014年1月14日 星期二

《那間店不見了》

《那間店不見了》

那間店不見了,
我寫信給小白,跟他說我們一起翹課的地方也終於倒閉了。
是倒閉了還是退休了其實我不知道,我都以為人家經營不善。
後來那個地方也沒開起什麼像樣的店,就是有人臨時租來,賣賣過季的衣服,兩百三百,沒幾個月就會走了。

那間店不見了,
我寫信給菜蟲,跟他說對不起那時候我不該罵他沒老二。
他是真的沒老二還是其實藏得很好我不知道,每次上廁所的時候,他都自己一個人去。
後來我也沒有見過菜蟲,只是覺得應該也跟他說一聲,那間店倒了。

那間店不見了,
我寫信給麻婆,跟她說我想念她的豆腐,雖然再也吃不到了,但我記得她的手又細又滑。
是真的又細又滑,還是這幾年自己的做泥水工手太粗糙我不知道。
後來我這雙手到處亂摸,有時是為了想起有時是為了逃避,租用了別的女人卻感覺是把自己出租,都是為了麻痺我那不稱頭的敏感。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麻婆,只是覺得應該告訴她,我早就不嫖了。

那間店不見了,
我寫了幾封信卻不知道要寄去哪,裏頭的錯字比我的認錯還多,我很抱歉。
其實我也沒留下甚麼可以分,我這間店,頂讓不了。
以後再也沒有人會見到我,但還是想要告訴誰,這間店不見了。
死狗放水流。

2013年12月16日 星期一

我怕貼藥膏



     雨越來越大,聲音越過耳機漏到耳裡,想起我從小住大的房間,總是漏水,以前只有颱風大作時,雨滴才會咑啦咑啦滴在窗台上,那時我會清空堆放在檯上的書。而今,屋頂的油漆已經因為長期浸水而整片剝落,露出裏頭發霉的夾板,水滴在檯上,我已經懶得去擦,雨停了自然會留下一圈水垢,水垢像年輪一樣,一圈一圈,但我壓根沒去記哪一輪是哪一場雨留下的,天花板像潰爛的皮膚。

    旅行才回來三個月我的邊緣已經開始發癢,回到日常生活,簡直是全身貼滿了撒隆巴斯,想撕怕痛,不撕怕皮膚濕爛。我偏要用這種比喻來描繪自己,讓自己恐懼,要自己能抽離。因為已經不是第一次,所剩無幾的旅行能量燒完後,內在的旅行還攤不開。我想表演,卻沒有亮黑色的琉璃磚瓦可以華麗,在空屋子裡搬獨角戲,很難精采,掌聲寥落。至少對我來說,還辦不到。即便是最簡單的方式,化約成十二個步驟,條列幾個階段,撐持起承轉合的英雄之旅,我依然做不到,並不是說能力上不及,也曾試過,而是怎麼樣寫都不像英雄。

下雨天坐在文青類咖啡館,啃一本書,窩在角落戴著耳機聽不到外頭的雨,只有在歌曲與歌曲的間斷,才會聽見店內播放的背景音樂。後來喝咖啡,跑廁所,喝咖啡,跑廁所,喝咖啡,再跑廁所,一本書也沒翻幾頁,越來越焦急。最近接了一個部落格的經營工作,誤以為自己升級了,直至開會了才碰到自己的有限。光憑我的尺度,還是站不出足夠的距離,不小心就拿自己和寫作者相比。自己生命的歷程太窄,從未真正離開校園,我是永遠的學生。學生身分,就像張撒隆巴斯,只管貼著,一定會涼快,有涼就當作有效。貼了二十幾年的膏藥,底下的皮膚蒼白濕爛,是不是滲著組織液?好想掀開瞧瞧,拿一隻吹風機來熱乾自己。

     至於藥膏是不是專治痠痛,已經不重要。朋友看我受傷了,說句真羨慕你還是學生,幫我貼一塊在淌血口子上;母后看我好像長歪了,貼一張在我背脊,問我以後要做甚麼工作;老師點名說我是好學生,也貼一片徽章那樣在我胸口;我總覺得自己太容易失控,便貼了一張在額頭上,封印體內那個嗜血的中國殭屍;還有其他更隱密的病,被貼上藥膏,刺鼻的中藥味包圍我,我像個全身痠痛的藥罐。雖然總想抱怨,藥膏與病痛都是那些想要我們蜜蠟除毛的人發明出來的謊言。

膏藥的電視廣告中,總能看到示意畫面,紅色的箭頭從膏藥貼面深入肌肉,代表藥效直達痠痛處,藍色的箭頭從膏藥背面透出,意味清涼透氣。紙尿布、衛生棉、ok繃,衣服外套鞋子都一樣,穿上貼上,問題迅速解決。

那些箭頭從來不存在,全套療程止於為您進行一個黏貼布的動作。透過此儀式讓您明白自己正在好起來。貼著藥膏就是治療,別問好了沒,好了沒,到底好了沒?數到三,敢自己撕下來的時候就好了。

      寫到這再明顯不過了,我怕自己回歸成一隻撒隆巴斯木乃伊。關節被貼滿,沒有辦法隨便地動來動去。我才回來三個月,濕悶的感覺又更加明顯,還是想要逃脫。

幸也不幸,想逃就代表,我回到家了。












2013年11月10日 星期日

《胖子的自行車》



    
   天氣開始熱起來,學生宿舍單車棚裡其他車子都在抱怨天氣,有的嘟囔自己主人怎麼還不來牽他們出去吹風,有的說自己菜籃被丟了垃圾,已經發臭長蟲。輪胎漏氣的那些很沉默,坐墊蓋了一層灰,前輪被鎖在駐車架上,沒看過他們換位置。擠在停車棚角落裡,那些幾乎只能被稱為零件的傢伙,等著被解體清理,像是被掃做堆的落葉。落葉被輾過還會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們卻再也沒有機會去聽了。

   今天我的胖子騎士要我陪他一起載兩箱重物去郵局。我一直想提醒他,二十公斤的包裹放在後貨架上,我會變得很難操控,但這傢伙自大又固執,把彈簧繩拉得太緊繃,把我搞到前輪騰空,仰出了一個後空翻。蹲在後輪固定紙箱的胖子,被我的坐墊扎實地敲了頭一記,簡直是鐵鎚敲釘子。我倒地,他跪下,整個停車棚的車子都在笑我們兩個。這不是我們第一次出醜。

   有一回,胖子和我從圖書館回到宿舍停車棚,他盯著站在轉角聊天的兩個拉丁裔美眉,沒注意底下的砂石地,過彎時我們的輪子失去抓地力,一起撲倒在美眉面前。那一摔,我們的蜜月期就結束了。後來每次他去旅行,為了趕火車,都把我鎖在車站外,那裡治安不太好。有整整一周,我被停在無主的贓車堆之間。那時我只好強擺起流氓的架式,傾斜龍頭,讓自己看起來兇狠,試著融入環境。但我藏不住胖子加的鎖,那些無主車說我掛著項圈,是一隻玩賞用的家犬。等到胖子旅行回來,我沮喪到只能以輪胎洩氣來表達我的疲倦與不滿。

   兩個月前,我在上學的路上出了大紕漏。一段下坡路,內變速齒輪突然錯咬進空檔,胖子因此踩了個空,重心不穩地左右亂抖,雖然他緊急拉了剎車,我後輪的煞車皮卻錯位,不夠力,同時前輪的剎車夾器也彈開。胖子靠他的鞋跟拖行了十幾公尺,才把我們倆個停下來。

   後來胖子把我靠著行道樹,自己蹲坐在人行道,拿出工具靜靜修理我的剎車與變速器。雖然他不懂體恤我的辛勞,還常把我直接騎下階梯,下雪的時候像個腦殘國中生,在積雪裡的路上玩起甩尾特技。但他總是知道我哪裡需要修理,從不會把故障歸責於我。

   今晚他又帶著工具與抹布來找我,擦掉我車架上的污泥,幫我的齒輪上油,把馬鞍袋裡的垃圾碎屑清空。整理完,我們一起滑下胖子最喜歡的緩下坡,一路來到河邊。他牽著我上橋,我們靠著欄杆看了好久的河。

    午夜回到宿舍的停車棚,平常停的區域已經沒空位了,胖子只能把我鎖在角落。今天他不像平常直接走回房間,在我旁邊多待了一會。

今天他寄的兩大箱東西,大概是他的行李吧。

   我也早就不是新車了,騎士總是來來去去。每一個鎖都只是一時的佔有,我從來沒有被鎖在誰家的後院,也從來沒有獲得過一生的承諾。一起旅行,一起跌倒,那些再密不可分的關係,都只是短期租賃,車主所承擔的折舊就是我揹負的傷痕,而記憶是我最珍貴的疼痛。

   人造物品最大的願望,是永遠被誰擁有。我卻在一次又一次的二手交易中學會獨立,成為借給不同靈魂的身體,帶他們去更遠的地方。身為單車,既然我提供移動,就不該渴望安定。要把主人的離開當作解放,視為接觸下一個人的自由。但當我停在冷風中,不小心想起以前載過的屁股,就是得費盡力氣才能平息來自車架深處的空洞感受。也許是因為我怕被丟在停車棚的角落,像落葉等著被清理;也許是我還殘留著純情,想要能鎖住一個誰。就算分析出了寂寞的病因,也沒有辦法減緩其症狀,倒不如對他老實說出口:


              「你不要這麼快就離我而去,好不好。」



2013年10月5日 星期六

斷崖綿羊日記





  綿羊在這片柔軟的大草地斷崖上,生活很舒坦。我們被放養著,坐擁大片的地和吃不完的草,偶爾柵欄擋路,還是能啃綠草,望藍天,聽浪花拍打白色斷崖,悠活自在。需要活動筋骨,有緩坡的山丘能夠爬上爬下。時運不順的日子,借月光照路,走到草場邊緣吹海風看星星,打個哆嗦,羊毛間的鬱卒也就這麼抖掉了。
  
     跟瑪莉約好了,下午要一起去斷崖邊吃草,順便觀察觀光客。我和瑪莉都認為,人類是地球上最愚蠢的動物之一,明明知道可能會摔死,卻還是站到邊上自拍。真搞不懂他們想要藉著危險證明甚麼。今天正好是個大晴天,應該會有很多觀光客,希望品種能豐富些,我才好向瑪莉介紹賣弄一下,一定要讓她知道,我不是隨便一頭只會吃草和踱步的傻羊。

    瑪莉是住在隔壁柵欄的母綿羊,她有一張白皙的臉蛋兒,粉色無黑斑的嘴唇,眼神慵懶卻有魅力,好像不管你站在哪個角度,她都在看著你。普通的綿羊毛中常混雜著一些棕和灰色,只有她的毛色潔白純粹,油脂飽滿的纖維,完全看不出海風摧殘的痕跡。整個海岸,只有她塵土不沾,更重要的是,我無可救藥的愛上她的笑容。

    而我卻只是一隻失格的綿羊。性成熟以後,我身上的毛反而越來越短,讓我看上去更像一頭山羊而不是綿羊。對酪農來說,長不出毛的羊,只有奶和肉值錢。我不巧是頭公羊,還沒被宰掉真是萬幸。而在綿羊的世界裡,我簡直就是個禿頭大叔。瑪莉願意和我一起去吃草,也許只是因為她在自己的羊圈裡,找不到能聊天的對象,我只是她唯一談得來的「朋友」。

    太陽落到了西邊那個小農舍上頭,天已經不那麼熱,我從樹蔭底下往崖邊走去。不管她對我有沒有感覺,今天我應該要告白,再不然要被誰搶先了。夏季即將轉秋,夕陽代表日與夜的交界,海岸是陸與水相互碰觸之處,催情象徵具備,天時地利,只差羊合了。今天我一定要讓她明白我的心意。

    不知道是自己太無聊,還是想藉此壯膽,在等待的時間裡,我竟學起人類,走到斷崖的最邊緣。每前進一步,就更害怕自己會掉落斷崖。聽長輩說過,只要探出頭吹過斷崖外的風,羊兒也能懂得飛翔。小時候我曾看過人類在夜裡,被陸地吹來的強陣風推落,那人跌進一片黑,風聲之強,連他的慘叫都被吞掉,想起那樣的景象,腿不爭氣地抖了起來。但今天我要告白了,在瑪莉出現之前,我需要先確認自己有飛翔的勇氣與帥氣。

     越往外走,心跳越急躁,這有點喜悅又有點恐怖的感覺,大概就是告白吧?我終於站上寸草不生的最前線,右前方那段高懸的崖面,被夕陽照成金黃色。我決定不再試探,站穩四肢,猛地把頭伸出斷崖之外。這一秒海風竟從我的下巴,垂直向上吹送,我嘴唇邊的肉,都被吹開來啪啪甩動,原來這就是飛翔!

   為了再多蓄積一點勇氣與帥氣,我又探頭好幾次,仔細打量斷崖底下的景致,想著,等瑪莉來了,我一定要推著她一起站上崖。或許只要讓她心臟狂跳,她就會以為自己對我意亂情迷。而我一面想像與瑪莉並肩趴在夕陽下的畫面,一面來回踱步,眼看夕陽就要掉到海裡,她卻還是沒有出現。

   天色漸暗,我腦袋裡的完美告白幻想破滅了。我癱坐在地,獨自嚼起了帶著海風鹹味的乾草,雖然那不是甚麼健康的東西,卻瑪莉最喜歡的口味。乾草在入夜之後會因水氣降下而受潮,就沒有脆脆的口感了。即使覺得有點歉疚,不過我實在等得太久,又餓又心寒,是時候對自己好一點了。

   也許你會說,再上等的青草,自己啃也不是滋味。實際上我已經很習慣這種窘境,在瑪莉之前的茉莉、梅莉、多莉、茱莉、荷莉還有莉莉,都放過我鴿子。這不是我第一次還沒告白就被疏遠。乾草吃完了,海風換了個方向,轉成陸風,我少少的羊毛無法保溫,再等下去,明天也只會被其他羊哥們當成笑柄。還是回家睡覺比較實際。

   天黑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力氣走到崖邊了,反正底下一片漆黑,毫無景色可看。只有海浪拍打石頭的聲音。礫石岸的濤聲今晚特別喧嘩,每一顆石頭都被滾動碰撞,哈哩嘩啦地叫,它們聽起來很生氣,像是在說「走了這麼遠,到了盡頭卻只能淤塞在出海口彼此消磨。」哈,說來也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想像罷了。

   一覺醒來,又是一個晴朗且適合觀光的日子。隔壁柵欄的山姆跑來問我,昨天有沒有看到瑪莉。我問他,瑪莉難道沒待在羊群裡嗎?山姆搖搖頭失望地走開。這傢伙大概也很哈瑪莉吧。伸個懶腰,我走回農舍旁的水槽洗臉喝水,發覺今天這裡異常安靜,那群總在早餐時間交換八卦,聒噪無比的母綿羊,今天怎麼都沒來?這時候老珍妮婆婆也來梳洗,喃喃地說「現在是年輕人的時代囉,每次看到毛髮蓬鬆的小母羊被帶走,就想起以前配種時遇見的那隻帥羊。我生了他的孩子,卻不知道他叫甚麼名字,真希望能再見他一面!」

  嗚,原來昨天我在斷崖邊探險時,瑪莉被農夫抓去,配給比我更優秀的帥羊了。












記事:Seven Sisters 為英國南方海岸一段白堊斷崖海岸,因有連續七個峰頂而得名。位於Brighton 與 Eastbourne兩個小鎮之間。我真的是一頭羊,只是沒人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