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26日 星期二

聯合報專欄【生活超解答】十年一覺膀胱夢

前言:
先前向我的點閱朋友們索求的題目,大概會變成這樣的形式出現在聯合報上,作為專欄刊出。這篇實驗性有點高,還沒有抓到感覺,不過下一篇已經交了,似乎只要放鬆了就寫得出來了。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可以去原網址看,插圖噴尿的狀況十分傑出。

十年一覺膀胱夢

正文

Q最近買了新的床,又大又舒服,躺上去很快就意識朦朧,連有點尿意也擋不住那股睡意。一天下午我就帶著尿意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結果作了一個超、級、想、要、尿、尿,而且怎麼用力尿都尿不完的夢,催促我要趕快起床去尿尿。研究睡夢的科學家不是說夢會把意念經過抽象、象徵、轉化之後重新把潛意識傳遞給我,那為什麼我的夢會那麼直白?還是說這個夢藏著什麼其他含意?

(28歲,男,室內設計)

A:
28歲的室內設計哥你好。夢是一種自我對話。小時候我曾夢見自己的玩具被弟弟弄壞,一覺醒來,氣呼呼地去找弟弟算帳。咆哮,扭打,摔門完畢,才發現玩具沒壞。在夢境中,我們所有的情感都是真實的,但是卻沒有一個真正的他者作為對象。

夢裡唯一真實的主體是自己。自己是夢的場合,也是情節本身。所以我們必須學會傾聽內在的聲音,內臟的聲音當然也要。既然你來信詢問,就代表你極度困惑不安,但生活沒有答案,求解通常越抓越癢,就讓我來為你超解夢吧。

水往低處流,在夢中失水,反映著你陽性力量的失落。也許在現實中,你執行了某個大型計畫,卻沒有得到預期的收穫。比方說,你拚命健身,努力嘶吼,天天喝高蛋白營養品,卻養不出半塊肌肉。又或者,你省吃儉用存夠了錢,跟爸媽說要搬出去住,與女友共築愛巢,最後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女朋友。連續的尿是遁逃,我們必須正視生命中的失落感,不能一直躲在廁所。我們去享受那個失落,別急著振作,波峰波谷都是人生風景。

而夢中風景更奇妙。如果你的尿往上飄,那就預示著旅行將至。你內在的能量位於高點,各種奇怪的念頭萌芽。身體上你可能想嘗試倒立,心理上你也許移情別戀。在各方面都想要換個角度。建議你可以安排一趟台東之旅,去看「水往上流」的奇觀,錯覺帶來的樂趣,能避免你做出驚世駭俗之舉。

從夢的場景去判讀個人狀態,則有另一種詮釋。如果夢中出現的是一間單人廁所,那代表你的日常生活紛擾太多,你需要大量獨處,才能使自己平靜。你是個孤僻的人,因為你的需求無法被滿足,所以潛意識為你打造了一片無人知曉的衛浴天地,供你一枝獨秀,直到你滴水穿石。

但如果夢中的場景是一處公廁,有一整排無人使用的便斗,就得採取反面的解讀。開闊無人的空間暗示著心中的空缺,寂寞充斥在你清醒的時刻。這樣的你,明明喜愛派對,卻總在狂歡後傷感。如果真的對獨處過敏,可以強迫自己踏上一趟單人漫遊,在途中發覺自己對事物的偏好和品味。當你能從眾聲喧譁中取回自我,也許就能對寂寞脫敏。

還有一種最為罕見的夢,如果情節相符,代表你即將遭遇最大的危機。

你陪某個女孩回家,她邀你上樓,你倆坐床邊,女孩低頭笑,微捲的長髮滑過臉頰,髮隙間露出羞羞酒窩。在好事發生之前,你先上個廁所。關門,上鎖,掀蓋,你自信掌握著自己的角度,不濺起半點水花。到這裡都是美夢。

不論夢中情人的長相如何,這時劇情開始急轉直下。你洩洪超過一分鐘,卻抽刀斷水水更流。女孩敲門輕聲問,「還好嗎?」你說稍等,她不再問。門外一片死寂。突然喀嚓喀嚓喀嚓,門把快速轉動,女孩的嗓音大變,岔出兩個頻率,高音如蛇吐信,低頻像熊狂吼,她一面撞門一面嚎叫,「換我了」碰,「換我了」碰,「你出來……換─我─了─」碰。你的瀑布繼續奔流,四肢頓時僵硬死灰,寒氣迅速進逼體內,你在完全石化的前一秒,擠出最後一口氣求饒,「不要,不要,我不要我變成尿尿小童……」

如果你的夢境是這種情節,醒來時勢必盜汗,意識稀薄。這種夢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你的膀胱壁已經吹彈可破,再憋尿睡下去,你就會發現自己全身僵直無法睜眼,因為那些被你逼死膀胱細胞會全部化為厲鬼,讓你經歷一場內急攻心的鬼壓床。但這還不是最大的危機。

二十八歲的你,即將要遭遇一場淋漓盡致的鬼尿床。而你正好買了新的床。


生活沒有答案,求解只會越抓越癢,那就來分散注意力吧…… 圖/Tai Pera


2016年1月2日 星期六

崇拜帶來的空洞與愛的所能補─陳昇跨年演唱會第二十二年

一面捲著金黃彩帶,一面想一些事情。

陳昇的跨年演唱會,我大概是2008跨09年第一次去看,除了09-10的那次跳過之外,直到今年是我參加的第七年陳昇跨年演唱會了。一年見陳昇一面,每一年他都老了一點。有一年他的媽媽死了,那一年每一首歌都悲。連他習慣喝的紅酒都換成了白酒。

今天我坐到第一排,而且是靠走道,大多數時刻我離歌手的距離比他的吉他手還要靠近。因此可以跟著他唱,同時又有一點點想像中的眼神和表情交流。原本我以為,這會是一場非常愉快的體驗。然而,坐得近了,卻看到了很多遠距離看不到的表情。那些表演的縫隙間,我看見一位熱愛唱歌的人,並不那麼熱愛觀眾和舞台。這二十二年的跨年,是他的工作,在觀眾區一邊走一邊唱,被歌迷包圍的時候,他開玩笑邊走說:「不要這樣,叔叔在上班。」

陳昇一面走,一面唱,在一首歌唱完的時刻,剛好走完一圈回到台上。他知道這個場地跟歌迷和自己的能力與限制,游刃有餘地完成一段又一段的表演。

我坐得太近,當他對著觀眾搖屁股的時候,我看見他肚子上盲腸開刀的疤。我看見他掃射但是封閉的眼神,我看見自己對他的崇拜,有一部分來自我內心的空洞。而身為歌手,他沒有將觀眾對他的崇拜納入自己的表演和生活之中,不知道是他是一開始就不看重那些,還是多年來慢慢看淡了。聽歌的是傻子,唱歌的是瘋子。我坐在第一排,沒有階梯,卻像是突然踩空了,崇拜者的空洞感在我身上被放大。

他走到我面前來唱歌,眼神對著遠方,我幾乎可以聽見他麥克風收音之外的本人的聲音。我們一起唱著《鼓聲若響》,在不到兩公尺的距離內,但是我卻不敢對著他唱,彷彿一對上眼,我生活的歌就會被他沒收回去。那是他的生活,那是他的歌,我怎麼可以唱呢?

崇拜的心情很糾結,一面期待著被賜與什麼樣的親近互動和禮物,如果獲得了那些,彷彿就能填滿內心的空洞,被認可,成為跟他一樣的創作者,能夠像他那樣任性度日,歌唱,逃避。但整個演唱會場裡,有太多崇拜者,大家都將熱切的眼神投往同一個人的身上,出於自身的劣根性,我突然覺得自己不那麼嚮往了。

偶像獲得崇拜,獲得很多湊上前來的空洞,如果只想要試著填補那些來自觀眾或者崇拜者的空洞,反而會使自己被吞噬。從另一個方向出發,人如果追求著想要成為誰的偶像,也是在為自己找這些空洞。

坐在台下的我,總是一聽到前奏,就知道那是甚麼歌。總是一字一句,跟著歌手唱。總是一面高歌一面踏著節奏,唱那些他已經唱不上去的高音,彷彿我才是陳昇,或者說我心裡的陳昇才是陳昇。然而我認識的是他的作品,感受到的是他的表演,卻無從得知在那表演之後的本人。他對自我的認知,和我對他表演的投射(即便是上面幾段的描述我想也都是投射吧。),是兩重完全不同的想像。而這兩造之間的落差,在第一排的座位上,變得非常明顯。我終於明白自己的內在的空洞,再也不能單靠著崇拜偶像來填補了。

偶像崇拜是人們在成長時期一個很重要的學習機制,成長中的人們會將偶像的內在架構,包含價值觀、行為、外型,納入自我的內在架構之中,試著讓自己變得像那樣的人,好安撫對自己的不確定感和對生命的種種迷惘。有些人接觸了信仰,跟隨活佛、師傅、教會各種宗教偶像;有些人接觸了山林,跟隨自然四季,在溪水與石頭之間聽到自己的聲音;也有人跟著音樂走,那些自己唱不出來的自我,被歌手點擊喚醒;更多人讀到某一本書,某一句話,從此就成為某人的書迷。

但是不管是什麼樣的偶像,跟隨久了,某些懷疑也在自己身上浮現。我就算唱他的歌,我也不會成為他。我就算相信山,我也不會成為山林的一分子。如果我不斷地想要成為自己不是的人,就是在為自己製造出更大的空洞。

那該怎麼辦?

我看見新寶島康樂隊的阿VON今天整場臉都臭臭的,我看見左小詛咒跟陳昇對唱,我看見老恨情歌樂團重新登台,每一個樂手都老練地奏樂,精準但是放鬆,自信且不自戀。他們享受著一起演奏的樂趣,他們懷念地彈奏自己寫出來的樂句,他們是自己,並不崇拜彼此,他們是朋友協助彼此。貝斯手趙家駒在低頻、吉他手陳傑漢在高頻、鼓手阿文掌握著節奏,後來上台的黃振榮和楊騰佑也都是老吉他手,在他們的手中,吉他的音色又有不一樣的生動臉孔。明明是同一組樂器。

坐在第一排,我看見了自己偶像崇拜的空洞,卻發現能夠填補的那空洞的,可能是某種更深層的互動關係,可能是透過某種合作來補彼此的不足。有科技的協助,樂手當然可以獨自完成一首曲子,但是低中高頻不同樂器的合聲和協奏是無法取代的。獨自走路,當然有一種寂寞的樂趣,但一起散步一起經驗同一段路,背包分攤不一樣的裝備,不同的眼睛看見不同的風景,那種友誼或者愛情,是無法取代的。

崇拜偶像有其必要,但是與愛著周遭的人可能更重要。崇拜也許能提供一種遙遠的方向感,但真正能填補內心空洞,也許是座位上陪著一起來聽歌的人,或者是一起踏上旅途的伴,一起創作與辯證的同事,或承受同一份分離和為相聚時刻感到歡喜的另一個人。

終於坐到了第一排,才發現了崇拜帶來的空洞與愛的所能補。捲完今年跨年時刻從舞台上噴出來的金色彩帶,覺得自己又前進了一些。即便還是喜歡陳昇,寫這篇也依然出於偶像崇拜,但明年,可以不必坐那麼前面了。









2015年12月29日 星期二

紅豆的那個要我吃它


這個年底總是沒有辦法好好坐下來寫。也許是寫了太多無以為繼的初稿,丟著懶得改,結果寫作者本人似乎受到了那些稿子的詛咒,寫不出甚麼有趣的東西來了。而且太多在腦袋裡覺得還不賴的想法,把手放到鍵盤上或是拿筆寫下來之後,就糊成一團。

穿著買便當的居家服,決定門去散步,散步路上又決定去北美館看展。北美館有一個聯展叫做 愛麗絲的兔子洞,當中有一個作品,叫做《日常編舞》創作者是謝杰樺+董怡芬。

作品是一個白色十公分高的大平台,是舞台,一旁有十來個耳機架與導覽機。戴上耳機,裡頭傳來指令。我跟著一個指令一個動作:找一個人,跟在一個他的背後,蹲下,站起來,舉起右手,跟近一點,再跟近一點,跳起來。

如果這件事,自己一個人做,真的很拜尺。但剛好,台上同時有大約十個戴著耳機觀眾一起玩,一個人跟在一個人後頭,繞成了一個圈,圈圈裡每個人以不同的拍子輪流做同一個動作,形成了一支短短的舞。

這個經驗讓我感到愉快舒服,不但與人有連結,而且好玩。那種不必自己思考,完全交出主控權的狀態,將我從今天的迷惘中解放了。為此非常感謝創作者。

看完展,走路回家,繞去圖書館借了幾本書。其中書架上有一本《里山生活基本術》是一個住在海拔六百米山上的日本人,教大家如何在山上自給自足地生活。從砍柴,引水,架屋,到堆石牆都有詳細解說。

書不能外借,我就坐下來讀。挑了堆石牆的篇章,一面讀一面想著自己在東莒亂堆模型石牆的事情。原來,交叉著疊,叫做亂積法,一層一層地疊叫做平積法。底下的大石頭叫做礎石,要平放,而且埋在深處,背後填縫隙的小石頭叫做飼石。以面接觸修整過的石頭叫做間知石,而在山上保持自然形狀的則叫野石。

在石牆這件事上,每一種石頭都有自己的職稱,它們在一面石牆裡發揮各自的功能。

回家前,順手借了幾本書。除了書名之外,每一本都有自己的編號和歸類。

天色暗了下來,風吹得我頭痛,手上拎著書,一起過紅綠燈的是一個女高中生。她穿著紫色帽T運動服,走得很快。我突然想要跟上去,跟得近一點,然後跳一支舞。

幸好我沒有跳。

因為路邊有一攤車輪餅,紅豆的那個要我吃它。其他的餅堆成了一面矮矮的牆,它們將在別人的身體裡發揮別人的功能。我吃下的紅豆裡,有一些是顆粒狀的,有一些是泥,我過的日子寫的東西也是這樣,有一些是顆粒,但大多是泥。

這個年底總是沒有辦法好好坐下來寫。暫時就寫到這邊吧。

2015年12月25日 星期五

苦甜苦甜2015

一些買來捨不得吃的零食已過期,一些設定好未完成的目標也放棄。新的一年將至,時間的意義從小到大轉換了好幾次。想起幼稚園,想起自己的身體變大,有時候盯著手看,有時候盯著腳看。喜歡那些發呆的玩耍時間,在下課的時候撿花跟葉子,上課的時候拿出來玩,被沒收了,下課的時候就再去撿,取之不絕用之不盡的時間。

轉眼二十年,時間如今變成了篇幅與成本。兩個小時的訪談逐字稿大概兩萬字,提綱大概會有七個題目,話題隨著訪問的深淺和對象,有著不一樣的層次。兩萬字的逐字稿,大概需要三天左右的時間才能打完消化完畢,再花上四天,精煉成兩千字上下的訪稿,校稿,調動,與受訪者來回確認又要好幾天,一篇的工作時間都會拖到將近三個星期。更何況訪前則需要至少一周或一周一上的研究時間。

我刻意把這件事做得很緩慢,很隨興,(但總是準時交稿)。像是手工業一樣,我沒有生產線,也避免使用罐頭題目。因為自己不是全職在媒體服務,才可以不必像滾筒印刷機,快速地完成每日的基本稿量。我慢慢地探索,用自己的節奏,雖然假裝是自由工作者,但如果把我的工作用汽車工業當成比喻的話,就是那種站在理想與妄想邊緣的概念車。不是以量產為出發點。一般人讀一篇兩千字左右的稿子,大約是三到五分鐘的時間。而大部分人的耐性,會在三十秒內消失。時間,在這一年也有點虛擲。自己的奢侈眼看著就要到達極限。

今年,時間帶來的恐懼感變得更深刻。我媽決定不再染髮,半年時間就一頭白銀。最近我開始不定期陪她上醫院,又是檢查腸子,又是心律不整。已經埋在瑞芳的外公有大腸癌、糖尿病和心臟病的病史,外婆最近走到必須要洗腎的程度。我媽的前途堪慮。

外婆要開始洗腎那天,我媽也陪在一旁,因為太傷心了,我媽就哭到心臟亂跳,直接到急診室去躺。那天晚上我還在咖啡店清一篇稿子,接到爸的電話以後,就騎車到醫院急診間陪媽媽,而外婆就在同一間醫院的十幾樓病房睡著。

阿嬤(我爸他媽),前一陣子才喝酒醉跌倒,臉上逢了好幾針。這件事對我爸造成很大的壓力,雖然對他自己的身強體壯感到驕傲,但心理上他總是靠著靜坐在壓抑,一旦爆炸後果不堪設想。所以那晚的急診我也留在醫院陪我爸跟阿嬤。時間會讓大家都變老,連我也是。好不容易在體重上輕到可以負擔自己了,緊接而來的是心理上的無法負擔。

2015年我的時間,出現了苦味。

在寫作上有所斬獲。訪問了為數不多,但是很棒的創作者,在報紙網路上都有作品發表,也得了第一個文學獎。卻也在年末遭遇卡關。我以為對自己施加壓力,就能寫出更好的東西,結果因為僵硬的生產方式,失去了緩衝。忘記了那種旁若無人的樂趣,反而寫出了很不理想的作品。時間,在年底成為障礙,我想要早一點離開被自己困住的狀態。

但明年,將變得更加詭譎難測。我可能需要更有生產力,好賺進更多的錢讓自己和家人都覺得安心。寫作將不是唯一的手段,或許我該去哪裡打工,學一些可以糊口的技術。又或者拿著畢業證書,假裝甘願地去大公司上班。

可是一直以來,我的時間都很誠實,有用力的事情雖然不一定會有回報,但敷衍的事情一定沒有好結果。我猜2016會是2015的加劇版,動盪變得更極端,不安變得更強烈,順的時候更順,卡的時候更難過。明年底再回來讀這篇,希望這段甚麼都沒說中。

那天晚上在醫院陪媽,凌晨一點的左右她想從病床上坐起來。她的心跳監視器逼逼 、逼逼逼逼、 逼地叫,很沒有節奏感。在每分鐘120次和100次之間急促但是微弱地來回震盪,像個喝到爛醉的貝斯手,完全沒有辦法跟他著打拍子。住院醫師告訴我們,心跳要穩定在每分鐘90次以下,才能回家。

才扶她坐起來沒多久,她的心跳立刻變得更隨興,最快來到每分鐘145下,是我快跑的時候才會發生的心跳數,然後下一秒又立刻掉到每分鐘70下左右。忽快忽慢的半秒鐘,有一種停下來的感覺,媽不斷乾咳,讓我很緊張。我手撫著她的背,心想,要是能讓我代替她就好了。這時她又一陣乾咳,咳出了一大口淡黃色的痰。她將紙巾打包之後交給我,我拎著她的痰去廁所丟,在從廁所回到病床的路上,遠遠就聽到心跳監視器發出穩定的逼逼聲,逼逼,逼逼,逼逼,逼逼,跟著那個節奏我跨出腳步,一步一步,逼逼,逼逼。回到她床邊,我們互看了一眼,然候用手比在嘴巴前說:「噓。」

過了半個小時,我娘的心跳都維持在每分鐘八十下左右。藥效發揮作用,她穩定了下來。爸爸也在,但是習慣早睡的爸爸已經睏了,就由我開車,載他倆回家。半夜的環河路上,我的胸口感到悶,乾咳了兩下,我約略知道媽媽的心律不整是怎麼回事了。我們有一樣的基因。開車回到家,兩老繃緊的神經都放鬆了,一沾到床就開始打呼。我像小時候那樣,偷偷到他們房間確認他們都還活著以後,才回到自己的房間睡覺。

隔天早上是個大晴天,我跟朋友臨時約了去爬山。有些步道必須要爬上爬上,四肢並用,幾處山坳的地面泥濘,弄得全身髒兮兮。我摸了不少樹,吸了很多舒服的空氣,一整天都專注在環境之中,感官全開,嘻笑,唱歌,休息,分享零食,像兩個脫隊的小學生。下山之後,我們吃飯,泡溫泉,聊關於明年,關於創作的想像。時間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心臟的節奏感也穩定下來,前一晚的穢氣都在山上散掉了。

這年底,過得真是苦甜苦甜的。周末爸媽要去觀霧小旅行,拜託我陪弟弟去醫院聽醫師的診斷,雖然又得要去面對一些有點恐怖的事情,但生命的滋味就是這麼複雜。也許會在一些時刻,忍不住大哭,但還是會有那些可以嘻嘻哈哈的時刻吧。面對複雜,如果仍願意相信生命有美好之處,那麼複雜,就會成為某種豐富吧。

來點播一首,生命的滋味。跨年來去聽陳昇。




昨天躲在那裡 都還來不及問你說
像我這樣的朋友 你是否覺得還可以
我想去問明天 那樣對待人 你是否都一樣 沒有太大 太大的分別
我會笑 我會哭 因為我知道 沒有人能夠如意地留住今天
我要笑 我要哭 因為我需要它豐富我生命的滋味 啦~~~

蝴蝶需要春天 我想我一樣經常會在某個人的思念裡
慢慢地 慢慢地又浮現
愛戀不再明顯 總是奇怪為何天明了以後
腮邊依舊是 依舊是有點鹹

我就笑 我就哭 因為我知道在夢裡 她似乎又來到了我的身邊
我會笑 我會哭 因為它滿足了我生命的滋味 啦~~~













2015年12月8日 星期二

第三杯拿鐵

有那種為了省一杯咖啡錢,決定整天就在家裡寫吧的日子。中午之前醒來,拉開窗簾,讓光線把房間打亮,到廚房去泡一杯奶粉。如果今天打算減肥,就不加巧克力粉,加咖啡粉,今天是減肥日。

泡了奶,轉頭去刷牙,打開電視,弟弟跟爸爸去上班了,媽媽出去買菜。隨便看一看新聞,喝完奶便意來了就坐到馬桶上去看報紙。

坐下來寫的時候已經一點了。斷斷續續地看著窗外的光一點一點暗沉下來。稿子的字數也拓展開來,寫到寫不下去的時候,通常大約是三千字而已。起身,東摸西摸,剝一顆橘子,再泡一杯奶粉即溶咖啡拿鐵,也熱一碗周末買菜煮的湯。湯跟拿鐵交替著喝,感覺胃會有點難受。但管他的。都是熱的應該沒關係。天黑了。

繼續寫,爸爸弟弟下班回來,有時候我憋不住,就出門鬼混。今天是忍得住的一天,明天要交一份小說作業。上了一整年的小說課,第一次下筆認真寫,覺得很新鮮。原本期待自己可以寫成一本,卻到最後一堂課的最後一天前,才真正開始寫內容。養故事也養得太久了。

悶著頭寫到晚上十點半,覺得真是累癱了,一整天都沒出門像籠子裡的狗。出去散散步,其實也只走了半個小時多一點而已。到漫畫店去翻翻書,到雜貨賣場去看看手電筒,一些新的工具,雖然是要減肥,但還是買了兩包零食。

一路晃,遇上一些怪人,走路一跛一跛的醉漢,穿著睡衣和外套的女孩手上拿著一包菸,85度C外面有一些阿伯抽著菸,他們還沒發明可以划的咖啡拳。

一路晃,晚風冷冷的,把一整天悶在室內的心情吹鬆。腳步輕快,突然覺得想要跳上機車,一路往南騎,去高雄,或是更遠的墾丁。以前的話,搞不好真的會這麼做。

一路晃,又回到了家門口。心不甘情不願地上樓,門沒鎖,但全家都睡了。我還想要寫一點什麼。但就算再省,也不該再喝第三杯拿鐵了吧。

那種為了省一杯咖啡錢的日子,其實沒那麼好過的。咖啡店裡有各式各樣的人可以看,分心的機會很多。在家裡只有自己,反而會一直察覺到自己內在的平庸,那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

明天也許可以出去寫吧。

2015年12月3日 星期四

【吟遊的地球人】鬼來了



家中的長輩即將活到一個過不去的門檻。認識多年的朋友性格變了。季節的預感亂掉,不知如何穿衣。處處都遇到塞車。窗前最後一抹朝陽被施工中的大樓給遮擋。以前不曾這樣的,以後會更常發生。各種轉變無可挽回,打翻再摔碎,難以收拾。沒什麼可靠了。

重播最喜歡的專輯。奇怪,連唱歌都沒勁。跨上機車,油門催落去,吹風,風灌進鼻孔,鼻涕直流。換搭捷運,也許車廂裡有些美麗的人。沒有。但也無法決定哪一站下車,耳機裡的老歌手唱最新的歌。這幾年他用力地做自己,反倒像挖了一座城池,守著,歌聲聽起來特別落寞。

覺得疲倦,而且欲振乏力。

內在的結界力量突然減弱,心裡有鬼在敲打。鬼要遺棄主題,那不是換一間早餐店就可以解決的事;鬼要有所改變,也不是去冰少糖就能打發的罪惡感。鬼渴求著未曾見過的風景,搭上更快更猛的載具,希望去火星之類的地方,因為自己的星球太狹窄,自己的棲地太泥濘,自己的身體太破爛。在捷運車廂裡被湧進的乘客擠到深處,香水、汗味、體味像一袋一袋垃圾堆疊,令人動彈不得。鬼趁亂在結界四周刺探,像戳水泡,那裡擠一下,這裡摸一下,角質層越來越薄。雖然耳朵聽不到,但彷彿有聲音,啵,就破了,流出一灘膿血。一站過一站,垃圾袋一一下車。在這座城的地底通道之中,一輛列車匡噹匡噹匡噹殺殺殺,刮著軌道轉彎,一個人窩進一個藍色的位子,靠著玻璃檔板,就這樣嘩嘩地哭了出來。

啊,被鬼抓住了。

原本晚餐不吃澱粉的,守不住了。花生燒麻糬、紅豆冰湯圓、古早味豆花、老店綠豆黃一一闖關。甜食究竟是一種驅鬼的手段,還是一種獻祭呢?短暫的血糖上升,提振三分精神,可以多講幾個笑話、擠一班公車、吵一次架。血糖降下,拿出手機刷存在感,臉色蒼白,鏡面螢幕看得眼痠,關掉手機背光,驚見自己倒影裡的鬼。它說:「你在看我嗎,你可以再靠近一點。」

鬼來了,它在暗處笑,在深處搞破壞;學學那個誰吧,貶低他人來自我推銷;看看那個誰吧,出賣自己放一場煙火;還有那個誰,無視矛盾四處去做別人的精神導師。鬼說:「你在看我嗎?你可以再靠近一點。」

在鬧街上失魂走著,只求一碗好甜湯。人行道上的某一塊地磚,是樹根花了十幾年才抬舉起來的,每個行人都知道這件事,所以一步接一步順利地跨過去。只有被鬼纏身的自己沒注意到。往前撲倒的途中勾斷了行道樹的樹枝,替樹感到受傷;膝蓋撞擊在石板上像是要申冤的賤民,替關節感到委屈;雙手反射撐向地面繼續往前滑壘,替破綻感到麻痛。手心最多肉的地方被刮掉一塊肉,像雨後的泥地被踩出一個坑,血水流回腳印裡,形成一個小池子。撲倒的那半秒,整條街停下,「發生了什麼事?喔,一個成年人跌倒了。他看起來沒事。」整條街又流動了。氣得要死,鬼衝腦門,又叫又跳。壞心眼地在路邊繼續觀察,卻再也沒有人被那塊地磚絆倒,哼地笑了一聲,真的只是自己太蠢。

鬼被凝聚在小傷口上,絢爛艷麗,原來眷戀傷口是這麼一回事。包紮消毒,Ok 繃中間透出一點朱紅,一小面日本國旗。



夕陽了,河面上晚霞正精彩,遊人紛紛拿出相機對著天空中橘紅色凝結尾雲猛拍。小孩子爬到河邊雕像身上,爸媽拿著手機錄影;推車的女子一邊走一邊自拍,嬰兒籃裡一隻毛鬆鬆的白貴賓犬探出頭來。此刻有很多很多照片被貼上網,沒有人會看,今晚很多很多人會寫,沒有人細讀。九千九百九十九個讚交歡著。

天空邁向深藍,散戲了。為了假裝自己是那種劇終後還會看完 Credit 才離場的人,我抱著一種崇敬而且慎重的心情,目送今日晝光。就算只有一點點,也想要與眾不同。

沒吃到甜湯,但遇見一間像樣的咖哩飯,一屁股坐進去大吃特吃。抱著肚子走出店門,突然連路人都變得可愛了,是血糖 High。回程途中,避開了每一塊激凸的地磚,傷口的血也被 OK 繃吸收,化為鐵鏽那樣的棕紅。如一張捉鬼符咒,將鬼暫時封印起來。

家中長輩往返醫院的頻率越來越高,已經看得見下台的階梯。在朋友的眼中我的性格也有所改變,下一個路口就要分頭前行。不想直視窗外工地的鋼筋水泥,買了白色的薄窗簾,至少光線仍然能柔和地散進。上網查了,血糖忽高忽低不利於傷口癒合,既然如此,就試試看不同品牌的 OK 繃吧。

總有一些無法挽回的事情,但也有勉強度過的方法。鬼來,鬼離開。


(BIOS monthly 20151130)

2015年11月25日 星期三

懇請我寥寥無幾的點閱朋友們幫忙







事情是這樣的,答應了一個專欄的機會,可是還沒有穩定的內容,又不想要去虛構問題,所以想在這個毫無用處可言的旅行筆記這裡,向點進來的朋友邀請你們的問題。

雖然我知道,部落格幾乎都是我自己在看,每一天的點閱率都是不排除我自己,固定只有十來個左右。可是只要有十個問題,或是二十個問題,也許就可以撐過一年了。


人生就是這樣艱難,有時候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跟自己一樣。恨不得有自己的複製人。

但真的需要幫助的時候,像是現在,就恨自己為什麼要自己看自己的部落格,製造出我的部落格還有十幾個人在看的假象。

等一等就在底下自己留言給自己,假裝問題都是別人問的好了。




Q:如果我衣服破洞了,可是不會補,又捨不得丟,該怎麼辦?(鄰家男孩,無業)
Q:如果我腦袋破洞了,可是不會補,又捨不得丟,該怎麼辦?(賣花少女,失婚)
Q:如果........                                                                               (天才兒童,單身)





















【欲振乏力徵求人生喃題,想要來試寫QA類型的東西】
生活中的疑難雜症,凡舉食衣住行育樂,或者是腥煽色,或者是故意來找碴,或者是單純想要抱怨不是想要答案的臉友們,請將你的問題私訊給我,使用化名或本名都可以。
或者寄到 summeryada@gmail.com 我將會請我的助理(其實還是我本人)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