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13日 星期三

偶爾也想要誠實的K君


                                                              插圖:Tai Pera

K君是一個又高又帥,梳著西裝油頭,腳踩手工雕花皮鞋的傢伙。他經常自己一個人到酒吧裡坐,心情輕快的時候喝啤酒,悶的話就喝威士忌。我們碰面的那天,他難得地點了調酒莫希多(Mojito)。

我跟K君是老朋友了,在他還沒變成都會菁英以前就認識他。晚上八點,我們約在一間地下室酒吧,我因為正在吃中藥調身體,很遺憾地不能碰酒精,翻到菜單最底,帶著歉意向酒保開口:「請給我一杯熱紅棗茶。」

「你生理期來喔。」K君搖搖頭笑我,我們碰杯,交換近況,接著他說:「達達桑,之前你問過我有沒有什麼怪癖,我終於想到了。其實,我是一個喜歡說謊的人,但那並不是什麼傷天害理的謊。」

「白色謊言嗎?」我問。

「接近,但沒那麼善良。不知道為什麼,我很喜歡撒些無關緊要的謊,比方說我出差回來明明已經很累了,卻為了和某個女孩子見面,一下飛機之後就直奔約會的地點。對方希望我不要太累,我就騙她說我昨夜就回國了。結果自己只好在車站寄放行李,用冷水洗臉,裝作已經回家休息了一夜,一臉精神飽滿的樣子去赴約。」K君說。

「這叫體貼吧,不是什麼很了不起的怪癖。」我喝了一口紅棗茶,太甜了,整張嘴都黏乎乎的。

「這樣說吧,只要有人探問我的行蹤或隱私,我幾乎都撒謊。接電話的時候我明明在家,卻為了假裝在路上刻意把窗戶打開收環境音。為了保持身材,吃大桌菜時我經常避開澱粉類食物,但被問到是不是在減肥,就會吞下一大塊煉乳銀絲卷否認,晚上再逼自己慢跑十公里。很多事明明不需隱瞞,但我就是忍不住想撒謊。」K君說。

我盯著K君的臉,K君看穿了我的表情。

「是,偶爾我也有對你撒一些謊,不過我向你保證,那都是無關緊要的小謊,像是身上有沒有零錢啦,午餐吃過了沒啦,之類的小事。」

「那你現在對我誠實,是需要什麼協助嗎?」我問。K君偏著頭想了一下,嘴巴湊近繞了三圈的綠色吸管,用力吸了一大口莫希多,水位降低,杯底的薄荷葉碎片像被風捲起那樣在酒與冰塊之間亂舞,看起來真好喝。

「我並不打算變成一個完全誠實的人,那太無聊了,我只是覺得你應該能懂這種怪癖。」聽K君這麼一說,我龍心大悅,拿起杯裡一顆紅棗問他:「K君,要不要來顆紅棗啊?我珍貴的紅棗,一杯裡頭只有兩顆的紅棗,分你一顆喔。」「不,謝了,你會需要兩顆的。」我的好意被拒絕了。

我把紅棗丟進嘴裡,細細地嚼,忽然想到便直接說:「你這樣簡直跟貓一樣嘛,為了不讓任何人嗅出自己的行蹤,所以就把大便統統埋起來。」

「要這麼說也對。」「但這樣不會感覺很孤獨嗎?」

獨自一個人躲起來,不在任何自己聲稱的場所,沒有人能掌握你實際的行蹤,雖然有時候為了圓謊,會想辦法抵達那場所,但在抵達之前,那段漫長而無人知曉的路你必須絲毫不發出半點聲響地走完。路上就算受了任何委屈,被野狗追,被小混混毆打,或是做了扶老奶奶過馬路之類的善事,都不能對任何人說。因為先說了謊,就必須隱瞞到底。一想到這裡就覺得真是太孤獨了。

「但我在孤獨裡很安全,也很自由啊。而且,全然誠實的生活對任何人來說都太奢侈了。」K君抬起頭,像是提出宣言那樣眺望遠方講出這句話。我同意並且敬佩,舉起紅棗茶的白瓷咖啡杯與K君的高腳杯相碰,在空空的酒吧裡發出清脆的叮一聲。乾杯以後我們各自結帳,爬上短短的階梯,離開酒吧的時候還不到晚上九點。

站在路口,K君說下一個必須要去的應酬時間到了,他查看了手機之後與我道別。我沒有要去哪,於是背對K君與他反方向前進。我一面散步一面想,K君為了跟我喝這一杯,是不是也對誰撒了謊呢?

「能成為你必須要說謊隱瞞的小事,感覺挺不錯的。」這句肉麻話如果當面說,K君一定會吐槽我:「這麼一來,達達桑,你就是被我用謊言埋起來的大便了喔。」

又或許,應酬也是個小謊,K君快步過街,其實是回到自己的孤獨裡。


2018年5月23日 星期三

李先生的椎間盤

圖:Tai Pera

這個月收到一封長信,來自讀者陳樂樂同學的提問。陳樂樂說,自己是個充滿各種執念的人,我反覆讀他的信,想要寫點什麼勸他放鬆,可是一坐定,敲兩下鍵盤,我的右腳就開始發麻而且感到冰冷。沒多久,居然連右手的無名指和小指都麻了。怎麼辦!莫非是報應?寫小毛病通訊的我造了太多業,結果得到了真正的小毛病?心一慌,丟下讀者提問,到中醫診所掛號。

在診間裡,灰髮的中醫師要我站起身,雙腳打直,舉起右腳腳板,往左邊抬。我照做。他問:「這樣腳會麻嗎?」會。「那就很明顯了,李先生,是椎間盤突出導致的右側坐骨神經痛。」我點頭,坐下,醫師伸出兩指放在我的手腕內側,接著說:「李先生,你現在已經很痛了,我們直接針灸,等等開五天藥給你,儘快去買個護腰來穿。」醫囑完畢,護理師領我到診間外的針灸床,要我把腰帶和褲子解開,掀起上衣,趴著等醫生來。

李先生的股溝就這樣暴露在大氣之中,等著被扎針的數分鐘內,他的體溫逐漸喪失,右腳持續發麻。他一面光著屁股,一面想起醫師的那句話「你已經很痛了。」哎呀,一直以來李先生忽視了身體對他發出的訊號,他的椎間盤受盡了委屈,因此不惜突破脊椎的包圍,以壓迫神經的方式為自己發聲。當李先生承認「我已經很痛了」的同時,灰髮醫師揭開了布幕,手捏著細長的針,站在李先生的病床旁。

趴著的李先生其實看不見醫師的臉,只能聽見醫師說:「要下針了,是第一次嗎?」李先生的臉埋在針灸床的圓洞裡,他吞了吞口水,害羞地回答:「第一次。」「會有點痛喔。」醫師的語氣溫柔,下手冷酷,一針接一針扎進李先生的屁股肉裡。當醫師打開紅外線烤燈的時候,李先生順勢把自己想像成一隻插了鐵籤的烤雞腿,以此疏離肉體的痛。

李先生啊李先生,你怎麼會淪落到這步田地呢?

可能是你的背包太重了,裝了電腦、行動電源、雨傘、書本、保溫瓶、耳機、摺疊工具、手電筒、隨身藥品、零食與水果。是背包的錯。也可能是你工作性質的緣故,你寫稿三個小時,又打電動六小時,再逛臉書到午夜,之後又繼續工作。沒錯,每一位自由工作者的背後,都有一條不自由的脊椎。應該是自由的錯。

細針留在你的腰臀腿裡,肌肉不自主收縮,只要稍微挪動,就會像遭到電擊那樣刺痛,那痛使人清醒,清醒的你無法再自稱是烤雞腿的李先生,清醒的你回到清醒的第一人稱裡頭就是清醒的我。是我錯了。

我愧疚,我懊悔,我道歉:「親愛的椎間盤啊,雖然我們從沒見過彼此,但我知曉你的存在了。我保證從今以後會善待你,穿護腰,睡硬床,不久坐,所以求你放下你的野心,擁抱平凡,別再那麼突出了。」

反省完,護理師拉開布簾,拔掉我屁股上的針。我拉起褲頭,繫好皮帶,戴上眼鏡,像個剛被處罰過的孩子那樣一臉懊悔地走出診間。我以為這樣就搞定了,結果疼痛竟開始從穴點往外擴散,感覺像是甜蜜的痛源被戳破了,因此受驚的一萬隻痛蟻開始在我體內到處亂竄。幸好護理師及時叫了我的名字,我才能從痛蟻堆裡爬出來去櫃台領藥。結了帳,約了回診時間,提著一大包湯藥、藥粉和貼布,背著一萬隻痛蟻回家。

隔天買到護腰我就穿出門,當成冠軍腰帶到處炫耀,一見到朋友就掀起上衣,抬頭挺胸地宣告:「我是一個突出的人,我是一個椎間盤突出的人。」此舉是為了尋找精神上的護腰,把他人逗笑,自己也開心,痛當然還是痛,但就沒那麼苦了。

寫到這,我對自己的狀況感到樂觀。文章一開頭陳樂樂同學的提問還靜靜地躺在我腦袋裡,我的腦袋牢牢地固定在我的脊椎上,每一節脊椎都輕喚著突出的椎間盤:「孩子回來吧!」我撫一撫腰,正打算來寫個感謝親友關懷世人並且激勵自己的結尾,試圖讓這篇稿子讀起來功德圓滿,但我卻辦不到,因為此刻我的坐骨神經又哎呀呀呀痛起來了,所以最後一句只能這樣寫:

萬能的天神啊,如果有來生,我要當無脊椎動物,不要再把我分發到脊索動物門了。





本專欄誠徵小毛病,請簡述您的陋習、怪癖、惡狀,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讓李達達試著為您寫一點東西。

最能舒緩頭痛是西濱



我好想快點跨上機車。快點從車廂裡拿出安全帽,快點轉動鑰匙,左手食指與中指快點拉住煞車,右手拇指快點壓下電發按鈕,電發馬達快點給我轉動發出喀噠的聲響,點火線圈快點送出火花點燃引擎室裡的油霧。快點快點快點!

來了!無數小爆炸在我看不見的汽缸深處爆發,整輛車怠速微微震動著,我點亮大燈,騎上離峰時間的空曠馬路。

我腦袋裡似乎有一塊專門督促我上路的腦組織,每隔一陣子就激烈抽動,那種時候我必須騎著機車翻過山脈,沿著海岸從原本的生活中撤離,不這麼做的話我就會頭痛。而最能舒緩我頭痛的就是西濱公路。

在西濱公路上,白牌機車的速度也可以快起來,加速到違法的程度。騎快車的時候我會想,如果輾到一個大窟窿彈飛出去,降落在砂石車前就完了。一面想著完了完了,心跳一面加速,油門卻逼得更緊,撞上更強的風,安全帽被吹得左右晃動,我的大頭在帽子裡一面搖擺一面大聲唱歌。風是我的敵人,也是我的好同伴,瘋瘋癲癲無比愉快。喔,頭不痛了。

如果我能變成風
從小我就喜歡吹風。我讀的小學在飛機航道下,每次心中有什麼難過的事,只要閉上眼,就可以聽見飛機的引擎聲轟隆轟隆,然後看見校園另一頭的樹開始左右搖擺,由遠至近,榕樹到椰子樹、茄苳樹、阿勃勒再一路晃到教室外面的木麻黃。木麻黃發出沙沙聲響,風溜進窗台,吹進教室,柔柔涼涼地把我捧起來。這樣說雖然有點誇張,不過童年時代的我確實是受到這樣的風呵護,才能順利長大的。

所以電風扇按鈕上寫的「自然風」是很可笑的東西。真正的自然風應該是帶著消息的。樹的消息,雨的消息,鳥與蟲的消息,有種子,有黴菌,有冷有暖的一束氣流,那才是自然風。不過我實在是太喜歡吹風了,就連在家睡覺的時候電風扇也總是對著頭吹。

在家的我是個被寵壞的孩子。到學校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跟同學相處。雖然有想要當朋友的特定對象,卻常常因為太熱情又霸道而把對方嚇跑。我也沒辦法跟一群人玩,人多的遊戲都有規則,我討厭這些規則,只想照自己的規則玩。如果有人升起最強的防護罩,我就說我有反魔法可以抵消;如果有人對我使用反魔法,我就說我會飛,你碰不到我。我這種賴皮鬼,當然找不到玩伴。

孤獨時我總是面向窗外,希望自己能飛。我喜歡吹風,像喜歡高年級的大姊姊那樣喜歡。(我剛上小學第一個月,高年級的哥哥姊姊會在打掃時間到我們班上,教我們擦窗戶和掃地。照顧我的是一位馬尾姊姊,她對我很好,像溫柔的風一樣。)不管是課中還是下課時間,我經常對著遠方的高年級教室發送心的電波,請大姊姊到教室裡來陪我,我想要她說故事給我聽,我會假裝睡著讓她摸我的額頭。不過回應我的只有溫柔的風。要是我能變成風,就可以飛到高年級教室找大姊姊玩了。

風把我吹進回憶裡,又把我帶回機車上。我越過了台北橋,繞過蘆洲,走堤外便道到八里,把龍米路騎到底,接上了西濱。

西濱路旁沒廁所,沒加油站,在八里與新竹之間沒有必須停下的景點,一上路就起飛了。我追著風乘著風變成風。孤立的電廠煙囪。咆哮的飛機起落。鏽死的鐵捲門。閒著的田。交頭接耳的防風林。風力發電機葉片運轉著,投下巨大影子滑過路面,像一頭恐怖的巨獸飛過。

上橋,過河,下橋,沙岸,岩岸,消波塊,藍白拖,空酒瓶,碎玻璃,廢輪胎,不可以玩水的海,囚禁在鐵絲籠裡的鵝卵石。工區限速二十公里的告示牌,閃爍的警示燈,涵洞,大貨車,一條忽然發狂衝出來的黑狗……一口氣飛越這些就到南寮了。

停下來才發覺手腳都被引擎震麻,脫手套,摘安全帽。進便利商店上廁所。坐下來喝罐裝冰咖啡。暈暈地看著窗外。滑手機,在臉書上發一張照片。再次上路。

在香山濕地遇見了夕陽。停下來看完。大片濕地反射天光,出現雙倍的晚霞。在這樣的夕陽前我立正脫帽,什麼歌都沒唱,安靜地目送。如果沒有太陽的話,整顆地球就不會有生命,搞不好連風都沒有了,所以絕對有必要懷抱崇敬的心目送夕陽入海。

日落後的路都要用趕的了。

經過苗栗通霄電廠,找到連接西濱的小路。從這邊開始,風變得又冷又強硬,讓人覺得身在科幻電影中。

機車是我的登陸艇,安全帽是我的氧氣頭盔,我在文明已毀的星球探險。被遺棄的橋墩下放著被遺棄的沙發,斷了的高架橋是蓋到一半還是拆到一半呢?暗中貼地飛行好寂寞,想要在海邊燒漂流木求救。這時大雨像為了澆熄我的念頭似地降下來。我停車,掀坐墊,拿出臭雨衣,不敢熄火,就怕一熄火再也點不著。扣釦子拉拉鍊,抹掉擋風鏡上的水珠,開遠燈繼續向南,前往東海大學附近友人住處。

前方道路施工中,前方路燈罷工中,驟雨一陣又一陣,雨夜的柏油路像是吸飽了墨汁那麼黑,我昏黃的小車燈真是無用。騎上橋,一陣側風挾帶大量雨水,像一張網子那樣朝我撒來。車身被吹偏,後輪短暫失去抓地力,差一點逃不出那陣惡風。

進入台中清水之前,又遇上施工段落。依照臨時路牌指示繞道,鑽進小鎮,經過一處養鴨池,池塘裡有好幾百隻鴨子像小朵的高空積雲那樣緩緩地流動。

我又停了。掀起擋風鏡,在滂沱大雨中對鴨子碎念:「嘿,鴨子們,人類都滅絕逃到別的星球上了,你們被拋棄所以自由了,快點飛走吧。今後請大量地談戀愛和旅行,充實地生活下去,成為有歷練的鴨子吧。」鴨子們沒理我,緩緩地踢著腳丫離開我面前的水域。這就叫忠言逆耳吧,呱呱呱,我向鴨子們道別,繼續騎。呱呱呱。

騎出雨雲區,脫掉臭雨衣,才發覺自己並沒有立場對鴨子進行勸說。自己的處境跟那些鴨子有什麼差別呢?平白生了一對翅膀,卻因為池中日子還過得去,所以就算知道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不太好的事,仍繼續假裝努力地踢著水。

呱呱呱。

經過清水,改走台一線到大肚,彎上大肚藍色公路,翻過小山丘,東海大學就要到了。因為提前抵達,所以先騎去望高寮公園看夜景。結果看到的是一大片紫紅霧氣壟罩在都會上空,整座城市變成劇場舞台似的虛構場景。大街上是不是有戀人一面合唱一面跳舞呢?暗巷裡是不是有蝙蝠俠穿著蝙蝠裝,開著蝙蝠車,砰砰鏘鏘地毆打罪犯呢?

停下來頭又開始痛了。我還想要繼續騎,還想要抓著油門,待在路上,撞上風,撞上坑洞,撞上在路邊飛舞的小蚊蟲。甩開腦組織裡的抽痛,享受公路上的自由。

自由是什麼呢?頭髮油膩,手腳麻木的我,站在髒髒的夜景面前想著。是變成風,去找溫柔的高年級大姊姊玩嗎?還是在池子裡悠悠哉哉踢水,搖搖屁股然後成為最新鮮的食材呢?思考的途徑似乎被漆上了滑溜溜的油漆標線,必須要放鬆油門,不然就要失去抓地力,摔個半死了。這個時候朋友打電話來,阻止我繼續想下去。

「喂,到了?」「到囉,哪裡見?」「巷口便利商店。」「好,十分鐘。」我抓一抓頭,扣好安全帽頤帶,朝著朋友家巷口的便利商店前進。

自由是什麼,身為人,你這傢伙在抵抗與逃避的是什麼,即便三天後返回台北的路程同樣漫長,你還是沒辦法想通。你只是一個走走停停的白牌騎士,想要自由卻又耐不住寂寞,也許你需要更長更遠的路,吹更多未曾吹過的風。也許在路的盡頭,會有一間高年級的教室,在那裡你可以真的變成一陣風,有溫柔的大姊姊在裡頭等著。讓她摸你的額頭,也許你就可以永遠不再頭痛。



20180505聯合晚報
https://reader.udn.com/reader/story/7048/3122117

2018年5月10日 星期四

看 尋愛偵探阿洛伊斯

一整天在處理一篇自己的稿子,覺得對於那個主題有一點束手無策。手上的工具或是技巧一點都派不上用場,鈍了還是倦了,整篇寫完覺得這篇我已經看過很多次了,並沒有那種新鮮的感覺。這種事,我搞不好已經做膩了也說不定。
晚上剛好可以去看電影。坐在第七排的最中間。左邊的人吃很香的牛肉飯捲。他剛坐下來的時候呼吸有菸的味道,帶著女朋友來。我右邊的兩個女孩子,像是什麼媒體公關,正在交換某種行程表格,說同事還是窗口的壞話,講一講其中一個拿出一堆零食。然後說:「票是免錢的,所以經費都拿來買零食。」不,這句是我編的,她們並沒有這樣講。
我一面拆開自己的零食,一面看著兩個主角都隔絕在自己的世界裡。男的那邊沒有辦法踏出去,始終都在旁觀別人的生活,因為知道那樣的生活其實會帶來更大的孤獨。相愛,分離,相愛,再分離。最後死亡,永遠的分離,男的那邊想得到的辦法就是,把自己隔絕。
女方的身分是一通電話,一通電話就把男方築的小城牆瓦解了。男子再也不是來無影去無蹤的透明人,男子開始想像各種可能性,他對著電話分享生活的細節,用心描述自己的一切。嗅聞味道,傾聽各種微小的聲響,把話筒貼在每一樣會發出聲音發出震動的物體上,邀請電話另一端的人加入他所引導的想像世界中。
愛戀從想像開始。想像對方的模樣,想像對方的生活習慣,喝什麼樣的咖啡和酒,聽什麼樣的音樂,跳舞嗎?睡覺前會不會在床頭擺一杯水,醒來又是什麼樣的姿勢,睜開眼睛第一件做的事情是察看手機嗎?
收到訊息。接到電話。等待。等待。等待。在互相的想像之中,彼此的形象越來越立體。你想要更認識我。我想要更認識你。我們隔著一扇門,就要打開了,忽然有一邊不敢再繼續進行下去。
你會破壞掉我想像中的你。我也會破壞掉,你想像中的我。如果我們見面。就一切都完了。
愛從勇氣開始。我往前一步,放掉那些我所描述的美好,讓你親眼看看,如此憤怒,如此孤獨,如此病態的真相。你也往前一步,收起你聰明的把戲,不要躲在你的疾病後頭,以這個為藉口逃避我。一切都完了,新的才會開始。
電影結束的鏡頭很平靜。
牛肉飯捲男大嘆看不懂,零食女孩二人組其中之一說:「我睡著了一下。」
聽了他們的心得有點難過。
回到家以後把預告片連結丟給某個朋友,跟他說:「這部感覺很適合你看。」
然後回想起青春時代的自己,小時候也曾拿著話筒,陪補習班打來的大學女生聊到她下班。那年紀真的太寂寞了。

2018年4月14日 星期六

看完了《寂寞大師》,好想要喝酒。

晚上陪朋友去喝酒。坐在吧檯上亂聊天,討論剛才看完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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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一口酒然後說:「FUCKKKa。」模仿電影《寂寞大師》的腔調。因為我們來的早,所以店裡除了我們以外還沒有別的客人進來,FUCK,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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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影裡的賈克梅蒂一直罵fuck,每罵一次,就是覺得畫錯了,覺得必須要放棄,覺得要暫停,感到絕望。每一次咒罵,都是自我懷疑,自我懷疑比自我肯定來的容易。在自己看來,沒有一個作品是完成的,每一項都有可以改進的空間,每一筆一畫都只是預備,畫下去,在重來,塗塗改改,有時候只是把筆懸在畫布前,讓模特兒晾在那邊。生活的本體是一團亂,一團亂投射出去的影子變成漂亮的,可以賣錢的作品。然而創作者本人對此只有憤怒,自我厭惡,停下來,卻又不斷地繼續進行著創作。想到要超越,又可能超越太多,去到太遠的,不相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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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沒有辦法停下那個過程,又或者,其實這個堆沙堡,再一腳把所有東西踢掉,正是創作這件事情最有趣的地方。做的時候感到充滿希望,覺得自己終於來到了能夠把自己所見之物描繪出來的時刻,然而每一次動筆,都是一聲FUCK。 FUCK。感覺就在那裡,詩意就在空氣中,顏色不夠用,字彙不夠用,意象貧乏像是沒有彈藥的獵人,瞄準,然後,唉,FU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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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要怎樣才夠呢?到底要怎麼樣才算完成呢?完成是不是一輩子只能做到一次的事情呢,賈克梅蒂在電影裡說:「我要的自殺不是割腕,不是吞安眠藥那種事情,我要的是點一把火把自己燒起來。」這時候他弟弟走進來,弟弟說,去做啊,不要只是說,再聽你說下去我都要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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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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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沒有辦法停下那個過程。他就是不斷地堆沙堡,然後把一切又踢掉,直到被阻止了,畫面才被凝結下來。要有人阻止他罵出那一聲,FU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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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片的英文片名叫做《Final Portrait》,這就是關於賈克梅蒂最後一幅肖像畫的故事,這是乍看之下彷彿一團亂的追求,卻又是如此清晰,沒有人可以真的干預的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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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結帳之後,我陪朋友走到另外一家他要去的酒吧外,再自己走回家。我不能喝酒,FUCK,FUCK,FUCK。

2018年4月11日 星期三

【小毛病通訊】不流淚配方

                                                                     圖/Tai Pera

暱稱夜琳琳的連鎖餐飲業主管來信,她說自己在工作上有項怪癖:她喜歡剪刀。任何食材包裝袋都一定要用剪刀來拆,沒剪刀她就生氣。生氣的細節她沒有多提,反倒是描述了自己的宿舍就在店面樓上,因此很難獲得真正的休息時間。住宿的事,我深感同情,但愛莫能助。剪刀的事比較有趣。

根據我毫無根據的想像,夜琳琳是個身材高瘦,皮膚偏白,眼神相當銳利的女性。以下的事情也許發生過:某次工讀生拿了一把美工刀,嘩一下就割開咖啡豆包裝袋,琳琳見狀,眉頭一皺,遞上一把剪刀給工讀生,淡淡地說:「下次用剪刀吧。」其實她差點指著工讀生的鼻子痛罵:「你這沒教養的傢伙,剪刀呢?」幸好,夜琳琳已經是個大人了,這話沒脫口而出。

根據我毫無根據的推測,必定是夜琳琳圍裙口袋裡的那把老剪刀安撫了她,讓她保持優雅。那把老剪刀她取名為布魯斯威利,黑色的橡膠握柄有使用的痕跡,8.5公分長的堅實刀刃沒有鏽斑,毫無缺口。布魯斯威利在琳琳還是小店員的時期就一直跟著她到現在。她經常下意識地將手伸進圍裙口袋裡,摸一摸布魯斯威利,掂一掂它的重量,這麼做令她感到安心。但有一天,她忽然覺得自己太過依賴布魯斯威利了,認定這是一種怪癖,所以寫信問我。

琳琳啊,剪刀是好東西喔。我的笨蛋弟弟老是出布,所以我最愛出剪刀。猜贏他我就可以先洗澡。

在我還是個小魔鬼的年紀,爸媽幫我洗澡之前,總會為我戴上一頂藍色洗頭帽。這是加冕,我在浴室稱王。一瓢暖水澆頭,順著波浪狀的帽沿,變成數十道小水柱繞過我的眼,滴滴答答流進排水孔裡。這時我又覺得自己是把傘,在滂沱大雨中樂得轉圈圈。我不愛洗澡,但我愛洗頭帽。

遺憾的是,我的頭圍一眠大一吋。洗頭帽很快就得讓給弟弟,雖不甘心,但我獲得了「不流淚配方」洗髮精。

不流淚配方真棒呀,眼睛進水再也不痛了,我幾乎覺得自己是個大人。晾在毛巾架上的洗頭帽已成往事,是我不堪回首的嬰兒用品。我要自己洗香香,我要自己擦身體,我要長大。

但要成為能在浴室裡獨當一面的大人並不容易。踏上成長這條爛路後,我才學會了冷水要先開,熱水要先關,才懂得站穩腳步,掌握沖水的時機,才知道哪裡髒哪裡臭哪裡皮膚薄該不該搓,才明白適時低頭,閉眼,就不會被汙水與泡沫弄瞎。洗澡是人生的學問。我花了不少時間,才累積起足夠的自信與膽量,擺脫洗頭帽並且不再依賴「不流淚配方」。

為了長大,我也曾逼自己忍住眼淚。跑步跌倒好痛,握拳忍住;被同學欺負好委屈,咬唇忍住;陪媽媽逛了整天百貨公司卻不能買玩具,實在忍不住,只好踹弟弟一腳讓他替我哭。

結果長大了我才發現,好多人想哭卻不敢。他們在月台上,在候機室,在病房外吞下自己的眼淚。那些眼淚是不甘心是憤怒是悲傷也是思念,是各種情緒扭打在一起,是無助與不知所措,是從抗拒到被迫接受。這種淚不營養,吞下去難消化,所以我又變回了一個愛哭鬼。

扯遠了。琳琳,如果妳打算戒掉對布魯斯威利的依賴,首先要看清楚自己與布魯斯威利之間的關係。也許在妳的生命中,剪刀曾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它幫妳拆開無數包裝袋,為妳斷除各種糾結,陪妳喀嚓舊情人的……的照片。但,布魯斯威利終究只是一把剪刀,妳不是剪刀,也不是布魯斯威利。妳就是妳。就算沒剪刀,妳還是有辦法拆開全世界的包裝袋。

不過,剪刀癖真的有必要戒嗎?

比起赤手空拳也能自信滿滿的傢伙,我倒覺得某些神情徬徨,偶爾淚崩大哭,總是依賴著什麼的幼稚鬼,比較討人喜歡。像是:怕黑所以在枕邊放著手電筒的小孩,怕冷所以一天要用掉一打暖暖包的女子,或是一焦慮就得嚼東西所以隨身帶零食的男士。這些自備不流淚配方的普通人,對我來說才是可親又可愛的。

至於那種宣稱自己完全不依賴他者,自認身心健全,毫無怪癖,總是客觀冷靜面對世界的大人,在我看來,其實非常可疑。

本專欄誠徵小毛病,請簡述您的陋習、怪癖、惡狀,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讓李達達試著為您寫一點東西。

【小毛病通訊】睡眠是一隻貓



                                                                             圖/Tai pera



過年期間我找不到題材,撥電話給朋友小瞇,她是一位毛病很多的女子,對不少事物過敏,而且經常胃脹氣。我問她能不能寫那些,但她希望我寫寫她其中一項比較可愛的小毛病。

她愛睡覺。她說:「我不是愛睡覺,我是在自己的房間裡經常失眠,可只要一出門就喜歡到處小瞇一下。圖書館、咖啡廳、便利商店的櫥窗長桌前,去踏青就睡樹下,有長椅就更好了,外套蓋住頭就能開始睡。」從她自豪的語氣聽來這不太像毛病,反倒是一種超能力。不過如果可以在該睡覺的時間一口氣睡飽的話,她也不會想要這種超能力吧。

所以我就認定,她要我寫的是失眠。

跟小瞇通話之後隔兩天,另一位朋友找我去一間有貓的店喝精釀啤酒。這店在中山區的巷子內,招牌是貓的臉孔剪影。朋友說,「這裡有兩隻貓,我想要喝酒玩貓的時候都會來。」把貓替換成其他字眼,這句話就可以輕易地傷風敗俗。

我一進門就看見一隻黑貓坐在吧台邊盯著落地窗外的風景,另一隻斑貓則在男客人的高腳椅下磨蹭。朋友點了啤酒,丟下我,走向吧台上的黑貓,他順著毛的流向,緩緩地把黑貓從頭到腳都摸了一遍。

斑貓後來到我這來坐台,我對牠擺擺手,說沒有小費可給,牠就轉到下一桌去。朋友摸夠了,回到桌邊與我碰杯對飲,那隻黑貓則像在等待著誰那樣繼續望著窗外。

有新客人進來。是兩個亮眼的女大生。她們一推門就引起黑貓的注目,後來我才知道黑貓瞄準的不是她們,牠跳下吧台,趁門關上之前直衝出去。店老闆見狀嘆了一口氣,對兩位新客人說:「先坐一下,貓跑掉了我去抓。」然後匆忙地拉開店門追出去。

這時我忽然覺得睡眠是一隻貓。

如果小瞇的睡眠也是貓的話,牠肯定是一隻貪玩的白色小貓。牠有一對寶藍色的眼睛,粉紅色的小鼻子和軟軟的耳朵。就算站在窗邊呼喊,拿出食物引誘,播放海浪與溪水的助眠音樂也沒辦法召喚牠回來。搞不好正是這些齊全的準備,讓小白貓倍感壓力,反倒更不願意回家了。

我們總是謹慎地使用大腦來規畫大部分的行動,比方說工作上的提案,比方說第三次約會要去哪裡晚餐,該進展到哪種程度。我們預想,我們籌備,然後實踐。可是主宰睡眠的睡睡貓才不吃這一套。對於身體的運作,太在意的話有時反而會卡住。

我喝了一口黑啤酒,想著老闆追不追得回逃跑的黑貓,也繼續想像小瞇的睡眠。那隻純白色的貪玩小貓,抓到小瞇鬆懈的瞬間,鑽過意識的大門,溜進她疲倦的腦殼,伸出粉紅色的小肉掌,按壓她柔軟的腦,戳一戳松果體,把褪黑激素逼出來,這時候小瞇就會掉入突如其來的睡眠,這時候的她通常都不在自己的房間裡。

老闆把黑貓抓回來了。他像懷抱著嬰兒一樣回到店內,黑貓伸出前腳要推開老闆的胸膛,濕濕的腳在他的灰T-shirt上留下一枚黑色的小印子。黑貓被放在櫃台邊,老闆捧著牠的臉,以憐愛又微微責備的表情與黑貓對視,接著他像是要幫黑貓洗澡那樣,快快地把黑貓全身上下都擦抹了一遍。我想這就是接風洗塵的具體表現了吧。

結果下一批新客人進門時,黑貓又開溜,老闆再追出去。這次去得比較久,幸好貓還是被抱回來了。老闆二度抹貓,接著洗了幾個杯子,為新客人倒酒。

我想這老闆一定知道自己的貓每次逃家都會朝哪個方向跑,才能順利抓牠回來吧。黑貓這方也不是真的想流浪,只是單純出去晃晃而已,搞不好牠根本就是在享受那種被找到,被在乎,被硬抓回來的感覺。貓的心事可能遠比我們想像中更複雜。

所以主宰小瞇睡眠的小白貓啊,請你在午夜時分直接登門拜訪她吧,雖然小瞇是個有幽默感的女子,總是笑說自己擁有可以到處睡覺的超能力,但她其實也很需要你好好地待在她的房間裡,陪她一覺到天亮。

最後,小瞇,如果妳也覺得失眠就像貓走丟的話,那麼真正懂得治療失眠的人,應該是每次追出門都能把黑貓抱回來的酒吧老闆喔。

所以下次一起去喝一杯,順便問老闆抓貓的訣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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