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19日 星期三

平衡木

我有兩個專欄,一個是生活超解答,一個是吟遊的地球人。每個月二十號我要交超解答的稿子,三十號之前我要交地球人的稿子。說起來編輯那邊並沒有硬性規定我哪天一定要交稿,所以我也沒有真的被催過。總之,我希望自己可以保持這樣的節奏交出稿子。

最喜歡交出稿子,然後還沒有任何一篇登出去的那幾天。有一種可以坐著等的悠閒感,像是一口氣消掉俄羅斯方塊一整排那樣清爽又游刃有餘。然後我討厭稿子登出的那天,因為一方面會期待,期待有甚麼回應,期待有甚麼反應,期待有些人會來跟我說些甚麼,期待別人轉貼文章的時候會引用的段落,期待這些很少發生的事情發生。通常都會期待落空。落空就會意志消沉個幾天,很討厭。

但最近開始討厭每個月的十號到二十號之間,那種什麼稿子都還沒交,那種沒有一發子彈上膛的手無寸鐵感。沒有稿子待發,就像手上什麼牌都沒有,感覺自己暫時失去了寫作者的身份那樣,焦慮起來。

在那樣的焦慮裡寫東西,並不健康。可是要把焦慮排除掉的想法,也很不健康。總之就得一面承受著這種感覺,一面又要忽視它,如果能把這種焦慮當成馬路上的標線,像平衡木那樣走在上頭,感覺就很輕鬆,可是如果逼著自己像貓一樣走在同樣寬度的圍牆上,這種平衡木就變得非常可怕。因為知道自己可能會摔下去受傷,而浮現了恐懼感。

面對這種感覺,沒有別的方法,就是趕快寫筆記,把圍牆變成標線。事情寫出來,固定下來,準備好子彈,然後貼在部落格上,這樣就會舒坦一些。

2016年10月16日 星期日

我的靈魂比較帥


                                                圖/Tai Pera

Q:李達達您好,我討厭被路人搭訕,討厭洗頭時設計師的閒聊,討厭聽計程車司機講古,為什麼到處都有人要跟我講話,我就是不喜歡說話不行嗎?我到底該怎麼辦?

(淡漠少女)
A:親愛的淡漠少女妳好。由於我長得一副不是很好說話的樣子,所以並沒有這種想沉默卻被人打擾的困境。我比較擔心自己開口會嚇到別人。

我想,既然天底下什麼樣的煩惱都有,如果讓擁有各種不同煩惱的人交換身體,我來當你,你來當我的話,這樣也許我們就會覺得,「原來自己的煩惱或缺陷有時候是優點。」因此接受了自己。

話說得好聽過頭了。其實我經常想像自己是個帥哥,是真正意義上的帥哥,不是早餐店阿姨隨口叫叫的那種帥哥。是身高一米八,當過球隊隊長,所以身材很結實的帥哥。

球賽時,會有許多女孩在場邊為我吶喊。下場休息時,長腿的球隊經理送上冰涼的毛巾。我流的不是汗,是讓人迷醉興奮的費洛蒙。校際比賽的話,當我走在陌生的校園裡,會發現陌生的女同學在打量我,她因為被我察覺了,而嬌羞地別過頭去。這時我要以充滿自信的步伐,迅速地走過她身邊。如果她停下腳步,並且頻頻回頭。我就要奔跑起來,趕往球賽會場,在她的視網膜裡烙下我帥氣的身影。

嗯,要是真的能這樣帥就好了。

但世界上就是有許多沒辦法的事。沒辦法換身體,沒辦法讓你喜歡的人也喜歡你,沒辦法成為自己喜歡的樣子,所以我們才會覺得格格不入,才會苦惱到想要變成別人,重新活下去。

我有個朋友叫柴哥,他是個真正的帥哥。我前幾段的妄想,都是以柴哥為藍本。大學時代的柴哥是排球隊隊長,他全身上下都是實用主義的肌肉,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觀賞用肌。他的皮膚黝黑但細緻,沒有痘疤,眼神清澈,嗓音低沉,懂得打扮,笑起來像是韓國偶像劇裡的男主角。

帥氣的柴哥不但被女生追求,也吸引過幾個男同志,然而他本人卻完全無法享受被簇擁的感覺。他是個孤僻的人,不喜歡和陌生人來往。曾有人以朋友的姿態接近他,卻忽然間告白,嚇他一大跳,害得他再也不敢伸出友誼之手,寧可成為一個冰山帥哥。

但成為冰山帥哥之後,柴哥卻開始聽到關於自己的傳言。有人說他是個始亂終棄的壞男人,有人說他是腳踏八條船的章魚哥。某天他受不了這些汙名,接受了某位女生的追求,結束單身。結果對方卻因為太沒有安全感,每天黏著柴哥不放,不許他回家,不讓他見朋友,百般無奈之下,兩人終以分手收場。

那時我陪柴哥到河邊散心,他忽然問:「難道長得好看,就要受到這種災難嗎?」我差點沒一腳把他踢到河裡去。柴哥隨地坐下,低著頭繼續說:「其他人都不懂,他們說為什麼我不好好活用自己的優勢。但我真的不是那種人啊!」

柴哥的困擾我略懂一些,不過我這邊卻剛好反過來。我的身體又胖又平凡,但我的靈魂卻是風流倜儻的絕世帥哥,這樣其實也很痛苦。總之,靈魂裝錯身體這件事,無解。

幸好,這世界上還有文字能夠作為靈魂的媒介,我的帥才沒有悶死在自己的身體裡。

所以,親愛的淡漠少女,也許以筆談的方式接觸世界,會很適合妳。比方說,妳可以一邊被洗頭,一邊拿出預備好的便條紙,上面寫:「抱歉,今天是我的筆談日。」這樣的話,滿手泡泡的設計師一定會為妳沉默。專心開車的運將應該也無法與妳筆談。想像一下,在捷運上被搭訕,妳啪一聲亮出一張紅牌,上頭寫著「滾!」這種場面多麼有魄力啊。下次遇到,就這麼做吧。

話說回來,那天在河邊我向柴哥提議:「欸,不然我們來交換身體好了,你來當肥宅,我來當帥哥,這樣兩種煩惱就能一次解決,多好啊。」他認真地考慮了一下回我:「嗯,要我變成你這種程度的話,又有點太慘了,還是算了吧。」

唉,親愛的淡漠少女,柴哥說的話比我更有哲理,對於那些無解的小困擾,就算了吧。還是說,妳要試試看跟我交換身體?我也是有少女心的,換一下應該沒問題。


20161013聯合報

2016年10月12日 星期三

迷草餅與少年魚


從野草星帶來的迷草餅只剩下最後半個了。

迷草餅是由一種多汁的柔軟小草搗碎之後,混著一點麻醉糖揉合而成的褐色小餅。它的口感像麻糬,草香清爽嚼起來像含著春風在嘴裡。因為加入了麻醉糖,食用迷草餅能帶來幻覺。這是星際旅人的常備食物(或者說是藥品也可以),只要咬一口,閉上眼就能夠看見家鄉的幻影。

在我離開野草星之前,我的摯友老A 對我說:「旅途中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就算不喜歡,還是預備著吧。」說完他就硬塞了一塊迷草餅給我。我向來厭惡這種帶有逃避性質的麻醉品。

也許該怪老A 烏鴉嘴,到地球沒多久,我的飛船就被偷走了。那陣子我什麼都不能做,哪裡也去不成。就像掉了護照和機票,一旦察覺自己回不了家,便完全沒辦法享受旅程。喪失了終點,流浪了起來。

流浪不是指不洗澡,不換衣服,流浪是一直一直殺時間。我把月曆的小格子當成刮刮樂,一天一天刮開,裡頭其實什麼都沒有,卻還是不斷地懷抱著希望,希望能夠發生一些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希望能夠,中獎。有時候我一面刮開這一天,一面幻想我的門外站著一位美麗的野草星女孩,我一開門她就會對我說:「嘿,來做吧。」當然,這種無敵大獎從來沒有發生過。最好的情況是,刮開一天,中了最小的獎,做莊家的時間大神便會問我:「要不要再刮一張?」我說好,把手上刮爛的一天還給祂,換來一天新的,然後繼續一天一天刮下去。一面期待著,一面抱怨怎麼什麼都沒得到,直到時間的盡頭。

就算悶得心煩意亂,我也不會去碰那塊迷草餅。我會去河邊散步。我住的城市河水灰灰的,像烏雲一樣。因為是寬廣的下游,即使水流動的速度比我的走路要快上許多,水面仍非常平靜。偶爾會有一兩條魚跳出河面再啪咑落回河裡,只有那種時刻我才會感覺到河水是活的。不知道那些魚是為了什麼要跳出來,對用鰓呼吸的動物來說,離開水肯定是一件非常窒息的事情。為什麼要這樣自找麻煩呢?

偶然在網路新聞上看一個詞——「抓茫」,那是一種在少年人類之間流行的窒息遊戲。詳細方法還是不要說明比較好,總之,當缺氧的大腦再次獲得氧氣的瞬間,人類會獲得無比的舒鬆感,產生茫酥酥的幻覺。那則新聞就是關於好奇又無聊的少年們互相慫恿,集體抓茫,結果有人丟了小命。

少年的本質就是不知死,寧可不要命也不要無聊。所以我猜那些跳出河面的魚,都是少年魚吧。少年魚A 對魚B 說:「跳上去好刺激,你看!」魚A 說完就拍動尾鰭跳出水面,落水以後喘吁吁地對魚B 炫耀:「我死過,又回來了,換你。」魚B 鼓起勇氣,吐了兩個泡泡就跳出水面,結果飛得太高摔在沙洲上,被一隻走運的大白鷺撿屍了。目睹同伴死亡的魚A 終於知道青春並不無敵,戒掉了跳水。這就是殘酷的魚類成年禮。

為了讓自己遠離那塊迷草餅,保持分心,我需要朋友。我開始與地球的少年們來往。這些少年很懂得如何殺時間,他們沒有目的,沒有誓言,沒有一定要怎樣,整天玩在一起。

他們帶我去網咖,一坐來就能殺掉三小時。雖然我每場遊戲都輸給他們,但只要還可以玩下去,我就不覺得自己輸給了誰。結果我玩上癮了,好幾次都要少年們陪我打通宵。到後來反而是他們先說:「我投降,讓我回家吧。」

有時候我們到清晨才推開網咖的玻璃門,天色灰藍,網咖對面的豆漿店冒著白白的蒸氣,少年們全身都是二手菸的味道,像幾隻煙燻雞腿一晃一晃走在馬路上。到了路口,幾個人揮一揮手,各自回家去了。我買了杯豆漿,走到河邊去吹風,散一散身上的菸味。

一個人呼吸,身體終於感到疲累,少年們離去的身影在我身上扎了好幾個小小的洞,風一吹便發出咻咻的聲音。隨著說再見的次數增加,這些破洞越來越多,留不住的東西越來越留不住。少年們遇見了生命的新目標,學業、愛情、家庭,誰都不敢再濫殺時間了。少年們匆匆地前往下一個地方赴約,不再少年,我才意識到自己是個野草星人,不屬於地球。

少年們成年以後,我找不到新的朋友,某天終於拆開了迷草餅的盒子。切下半塊,細細地咀嚼出麻醉糖的甜味。吞下餅沒多久,我的頭開始發燙,我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向內塌縮,我的身體變成一件鬆垮垮的布偶裝,我一面想「這就是迷草餅的藥效啊!」一面閉上眼,讓小草的香氣領我回野草星。

閉著眼,我想起故鄉摯友老A。小時候我們躺在草地上唱歌,玩遊戲。我們愛比較,比誰尿得遠,比誰挑的石頭圓,比誰的夢怪,比誰的膽子大。少年時期,我與老A 每次見面前都要來一場狩獵競賽。只要在草原上聞到對方的氣息,匿蹤與追蹤的遊戲便展開。規則是誰先偷偷摸到對方的背,誰就贏了。有好幾次我們明明就離得很近,卻看不到彼此。分不出勝負,又沒有人願意投降,結果搞得整天都在互相揣測,僵到最後沒辦法見面。想想我們真是一對蠢朋友啊。



我出發的那天,老A 也駕駛飛船離開野草星,一個人旅行到宇宙的另一端。不知道他所在的星球下不下雨,有沒有結交新的朋友。他肯定帶了很多迷草餅在身上,吃到分不出現實與幻境了吧。

迷草餅的效果又更加深入了。我的靈魂彷彿縮成一顆龍眼乾,與我的軀殼完全分離。我回到家鄉的大草原,恆光星落到草平面以下,天空轉為黑紫色,原本柔軟的野草收起葉面,豎起來,變成一把又一把銳利的劍,如果再不離開,我就會被困在劍草原裡一整晚。我還沒找到老A,只好站在原地大喊:「我投降,讓我回家吧。」這時候老A 才像以前那樣,嘿嘿嘿地從我背後冒出來。他說他只是想看看我投降的蠢臉,才在旁邊默不作聲這麼久。最後他說「流浪結束了,我們回家吧。」

清晨時分,我從幻覺中醒來,感覺像是摔破了一個最喜歡的杯子,非常失落。

我恍恍惚惚地出門,走到河邊,爬上橋,河水像烏雲一樣灰。我試探性地丟了一顆石頭到河裡,模擬墜落的情形,然後打開盒子,把最後半塊迷草餅放在掌心,對它說,「就是今天了,親愛的小迷草餅,我們回家吧。」張口前再看它最後一眼。

忽然間,河面又傳來一聲噗咚。不是石頭,不是迷草餅,也不是我,是不知死的少年魚又在跳水了。看見牠們啪噠啪噠的蠢樣子,我全身上下的孔洞才終於鬆開,一陣暖風吹進我靈魂的死角,驅除了那股失落感,我的心神變得輕盈明亮,好舒服。這次才是真的醒來。

太陽出來以後,我把最後半塊迷草餅收回盒裡,下橋隨便在河邊走一走,決定去豆漿店買個飯糰吃。這就是我說的,中獎了,而且是最好的小獎。

我得到了全新的一天。

BIOS Monthly 2016 0930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8071

2016年10月5日 星期三

最近寫信



因為答應了文玲恩師要回學校帶寫作工作坊,所以開始煩惱。我雖然埋著頭在寫東西,寫採訪,寫部落格,還有點努力地去投文學獎,但基本上我覺得我還是沒有什麼好教人的。寫作的事就是一種生活態度吧,對生活裡不確定或者是確定的事情,用文字的方式固定起來,圈出一個範圍,然後讓意義在裡頭若有似無地流動。目前我的練習是這個樣子在進行的。

但回去學校帶工作坊是個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我還是很期待。以前在上文玲老師的課的時候,就會肖想著,會不會有一天,我也可以被邀請回來,當一個業師。站在同學面前侃侃而談,有點炫耀,有點令人羨慕,成為某一種偶像呢?如今這個以前期望過的事情終於交到我手上了,摸起來的感覺真的跟看起來的感覺很不一樣。

我打算用我最擅長的方式,也是我覺得最自然的方式開始這個工作坊,寫信給大家。

講課授課這種事情,準備起來似乎負擔太大了,好像得要投入所有的能量,才能好好地說完一段話,準備完投影片,站在台上。可是寫信不一樣,只要有什麼想說,而且有一群對象的話,我好像就可以自然而然地把事情寫出來。筆記一般,輕鬆又毫無防備地對這些人說點什麼。

今天,我已經把八週要寄出的信寫完了。

接著要依著這些信的主題,去找可以分享的材料與線索,把一些有趣的文章分享給這些我還不知道是誰的同學們。他們可能是大一大二,或者是大三大四,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是誰,但非常期待把這八封信寄給他們。一想到這裡就覺得心情真是好啊。

寫專欄,寫採訪,都是沒有明確對象的寫作。就算自己覺得寫得還不錯,也不一定有人會專程來稱讚你,寫爛了更只能靠自覺來發現,所以是非常孤獨的工作。這份小小的孤獨,讓我的心志比以前強壯了些。但寫信不一樣,寫信有一個收件的對象,寫信是為了傳達心意。因為我又是工作坊的老師,所以可以強迫同學回信,想到這裡就覺得自己很自私。

不過搞不好這些聰明的學生會非常難搞,非常討人厭,會讓我覺得後悔,早知道就不要接這種工作坊了。但目前還說不準。

最近有一封很想要寫的信。想寫給我的老朋友。

這一年多來,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對我來說他變得越來越僵硬,控制狂的傾向越來越明顯。如果他在LINE群祖上發文,朋友們不及時回應他的話,他會非常沮喪,然後憤怒。他的憤怒會累積起來,出現在下一則LINE貼文裡,結果就是他每次發言都更憤怒,而其他朋友們就更不知道該如何回覆他,這樣的惡性循環累積了一年多。有一天,老朋友終於沉默了。

他不接電話,群組訊息也不回應了。我想寫信給他,可是又不知道該寫些什麼,我不敢告訴他我對他的觀察,也不敢約他出去,他這麼憤怒,這麼緊繃,我怕碰他一下,他就會破掉。每一句話都是地雷,隨意接近,就會被炸傷,因為他對我非常熟悉,如果我弄痛了他,搞不好連我自己也會體無完膚。

所以目前只能放著。

想起來之前讀過一則關於被海浪捲走時,該要如何應對的文章。裏頭有一個重要的觀點,就是「不要嘗試游回岸邊。」在海上游泳,只會把體力耗盡,還不如保留能量,讓自己盡可能地漂流,盡可能地活著等待救援。

在寫信給重要的老朋友之前,我還是先寫信給那些我從未認識的新朋友吧。這樣比較輕鬆愉快,保持著生活的流動感,漂啊漂啊漂,到處亂丟瓶中信吧。

對了,在我們還沒決定寫作工作坊要幹嘛之前,文玲老師已經把名稱定下了,叫做「書寫越界工作坊」,一聽到這個名字就覺得好像要穿梭陰陽界了。

讓我搞這種工作坊,真的可以嗎?






2016年9月26日 星期一

採訪伍佰的失落

在出發採訪之前,寫給自己這樣一段筆記。

「終於要出發了,對我來說可能是在論文寫完之後,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觀察我的受訪者。這是一件非常非常困難的事情,如果可以不要緊張的話,如果可以透明的話,一切都會很好的。我對這件事情沒有別的欲求,這件事情本身就是我的追求。這不是一個機會,他沒有後續發展下去的意義,這個今天就是今天,這個當下就是這個當下。我沒有,我有,我確定的問出我確定的問題,我確定的聽見我從來沒有想過的答案。我知道那是一種,非常神奇的時刻,我也知道這是一種,非常平常的時刻。我不要跟別人不一樣,我就跟別人不一樣。沒有甚麼事情是我必須多做的,我只要在場就好了。沒有甚麼遊戲我必須要設計的,我不要他去什麼別的方向,我要他自由,他自由就會是自己,我自由也就會是我自己。如果我們都是我們自己,我們就會很不一樣。那就會是獨特的時刻,那就會是親密的時刻,那就會是很好的一天。


好緊張。」

跟伍佰的經紀公司,約在花博附近的咖啡店,那是我常去的一間店。場地是我所熟悉的,心想,真是太好了,至少我可以確定場地如何,比較不會緊張。

那天,我提早十分鐘到咖啡店外站著,另外一位編輯易柔也來了,她緊張地吃著飯糰。周項萱不久之後也跟著出現。她塗了非常紅的口紅,帶著圓框金邊的太陽眼鏡,她說:「這是氣勢妝。」

時間一到,經紀公司的人先出現,告訴我們伍佰會稍微遲到二十分鐘,說是去停車。這二十分鐘真是煎熬,心臟撲通撲通亂跳,想著之前寫的論文,想著去看過的演唱會,想著曾經做過的功課。想著也許伍佰不該再接受這麼多採訪,又想著真想當面跟他聊天。

等到伍佰走進咖啡店的時候,我心跳的速度竟然就平靜下來了。真是奇特的經驗,明明就緊張地要命,卻非常的平靜。高空彈跳之前有過類似的感覺,站在橋的護欄上,光著腳,想說繩子都綁好了,訪剛都準備好了,接下來只要跳下去就好了,把時間交給伍佰。想到這裡忽然間就平靜了下來。也許沒有那麼快想到那裡,總之就平靜了下來。

對我來說偶像崇拜是一種想辦法讓自己變成偶像的過程,讀那些採訪,聽他的音樂,站在現場跟著唱,想要讓自己變得跟心目中的偶像一樣好的一種衝動情緒。抱著這種衝動的話,是不能夠採訪的。採訪必須要站到一個對立面,問出問題,抱持好奇跟懷疑。某個程度要非常熟悉眼前的對象,但某個程度又要保持非常地陌生。拿做菜來說,好的廚師必須要非常熟悉自己的要處理的食材,可是每一塊肉又必須都是全新的,新鮮的,才可以端得上桌。

對廚師來說,處理熟悉,但新鮮的食材,是一點都不矛盾的事。問題是對寫作者來說,就很困難了。因為這是沒有辦法重複的採訪,沒有辦法重複的人生,可是受訪者卻因為經歷過太多次訪問,有可能只會講出曾經講過的事。以伍佰來說特別容易如此。

這次採訪,好像也是這樣。並沒有被伍佰所講出來的故事給嚇到,並沒有特別讓我感到真正好奇,真正害怕,真正有轉折的點。

這不能怪伍佰,不能怪經紀公司,不能怪任何人。我就是跟他不熟,所以他也不會拿出最新鮮的東西。所以稿子登出來,雖然一面感到很圓滿,很驕傲,卻也感受到很嚴重的失落。

首先,我最熟悉伍佰的兩個朋友,似乎也沒有特別喜歡這次的訪問。這點讓我感到挫折,我知道我盡了自己所能把這篇稿子寫好,可是裏頭並沒有那麼多的靈光。其次,我也將這次的採訪貼給伍佰的日本大粉條千嘉,她似乎也對於談創作的伍佰感到沒那麼輕鬆。也許,整個採訪的出發點都錯了也說不定。也許,根本不該有這篇採訪也說不定。

寫得過程,對一切充滿了期待。刊出之後,卻覺得如此不堪。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很了不起的事情,抱持著期待,期待火箭升空。每寫出一篇文章,每投一次稿,每一本政大頭行事曆,每一次的全心全意之後都有這樣的失落感。

這種失落是真真切切的,是現實與理想的落差,是實力不足以征服題材的無力感,是那種明明我已經盡力了,為什麼還是拔不出石中劍的自怨自艾。

可是只要我還想要寫下去,就必須一直面對這種沮喪,絕對不能夠逃避,絕對不能夠用麻木自己的方式騙自己說:「沒差啦,多發生幾次就習慣了。」我絕對不要習慣這種沮喪,我要一次一次經歷它,一次一次被它擊倒在地,再一次一次爬起來。寫出下一篇,貼出下一篇,做出下一件事。也許就會像薛西佛斯那樣,推上去一次,滾下來一次,又再推上去。

如果寫作的目的,就是繼續寫下去。那麼像薛西佛斯那樣肌肉痠痛也沒關係。

那天採訪完畢,跟著周項萱一起搭計程車,要去看拉去南機場被拍照的伍佰。伍佰自己開車先出發了,攝影組很快地也攔到車,追了上去。我跟周編和易柔的工作其實已經結束,但還是想跟去看看,卻招不到車。過了十分鐘,好不容易招到一輛舊車,一坐上去,跟司機說要去南機場,司機卻說:「那裏我不熟,會耽誤你們的時間,你們坐別輛吧。」我們無奈地下了車,又等了五分鐘,才招到一輛車。

心臟恢復劈劈啪啪地急躁亂跳。

等我們到了南機場,攝影組的工作已經要結束了。天快要黑了。

伍佰站在一處三樓的樓梯間,手上拿著小型的底片機,低頭往巷子裡面拍。我站在巷子裡,抬頭看著伍佰,看著他的相機,我也拿出手機想要拍他。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我會被他拍進去,拍在他的底片裡。成為他那天的記憶。那個瞬間,我就不是採訪者了,不是坐在他對面,引導話題的人,我又恢復成一個台下的觀眾,一個粉條,一個偶像崇拜的普通人。結束了。

事情並沒有像一開始我期望的那樣,我也一點都不透明。對伍佰來說這次的採訪,就只是採訪,身為一個採訪者我並沒有我想像中的獨特,只是一個關節上發生的一個故事,是大地遊戲的關主,是一個機制,是一個物件。因為採訪的這個形式,得以見到伍佰,但卻受制於這個形式,只能講這個形式允許我講的話。我被形式變成了另外一種樣子,那依然是我,可能是專業的我,但就沒那麼有活力。

不知道有沒有可能,讓採訪更有生命力,更獨一無二,更無法複製,更沒有方法論,更沒有步驟。這樣做的話,真的活得下去嗎?如果沒有某種程度的複製性,降低成本的話,根本沒辦法吧。所以接下來,要記得這些事,然後試著更精確地抓住自己的問題才行。

至於些無法處理的沮喪,今天就讓它保持無法處理吧。

伍佰專訪在此:獨自跳進深井之中─伍佰的創作探取
攝影─Crystal Pan 潘怡帆
20160926





2016年9月21日 星期三

護花禪師

繪圖─Tai Pera


Q:我是朋友們的失戀打氣機,總是替他們譙第三者,祝福對方爛掉云云,希望朋友們破涕為笑。雖然我失戀經驗沒有比朋友們多,只能給點空想的建議,但馬的,為什麼他們不能記取教訓,總是去愛一些不該愛的人?(失戀打氣機)

A:親愛的失戀打氣機,你的無奈我懂。我們把吃飯、睡覺、玩樂的時間都拿來安慰失戀的朋友,要他們忘了那段情,但結果每次被忘掉的都是我們給的建議。

我的一位校花朋友總是不斷犯下同樣的錯,愛上同樣的人。她不但長得好看,而且還香香的,我們就叫她阿花吧。我則是阿花的反義詞,一個平凡的臭胖子,我們除了同班之外,原本沒有任何交集。

某天晚自習,我剛吃完麵,帶著一杯珍珠奶茶溜到教室屋頂去放空。當我推開防火門時,看到一個瘦高的身影攀在圍牆上。那影子發出啜泣聲,上半身幾乎懸在牆外,我顧不得嘴裡還有珍珠,就衝上去將這傢伙拉下來。哇,有髮香,原來是阿花。

我扶阿花坐回屋頂的鐵門旁後,繼續喝珍奶,等她哭乾了才敢問她原因。她剛剛上來屋頂散心,卻發現自己的男朋友在樓梯間跟別的女生抱在一起磨來磨去。她問我接下來該怎麼辦,我給出生平第一個戀愛建議:「想開點,走樓梯下去,比較慢,但比較安全。」哭花變笑花了。

從那天起,我跟阿花愈走愈近。

下課時間我們打鬧、閒聊,放學的時候我牽著腳踏車陪她走路回家。日復一日,她開始對我傾訴心事。她說她喜歡的人都有伴了,追求她的人又不了解她。她還說:「達達,只有你懂我。」我十七歲的心裡有一片草原。聽到阿花這麼說,我草原上的每一枝草都開了花,每一片小花瓣都是粉紅色的,這些小花全長出了嘴巴,一朵一朵都在複誦阿花那句「達達,只有你懂我。」糟了,我的小鹿聞到花香,出來亂撞啦。

我決定陪阿花療傷,在一旁伺機而動。我熟記許多愛情勵志箴言,在阿花鬼打牆時為她念咒:「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解藥……不是妳的就讓對方自由……愛別人之前要先學會愛自己……」做到這種程度已經不能叫護花使者,要稱我為護花禪師。嘿嘿,阿花情傷痊癒重出江湖之際,就是本禪師離苦得樂終結單身之時。

放寒假前的一個午夜,我的手機忽然響起,是阿花。小鹿亂撞的我按下通話鍵,卻只聽到哭聲和鼻涕聲「嗚……」。我問:「妳被綁架了嗎?妳在哪?贖金多少?」「不是……嗚。」「又失戀了?」「嗚……達達……只有你懂……」我嘆了一口氣,耐著性子聽她一面擤鼻涕一面描述細節,才知道她又被劈腿了。

我躺在床上進入禪師模式,以臥佛之姿對著手機話了兩個小時的愛情金剛經,一切有為法,愛情本殘酷,如夢幻泡影,妳快醒過來,如露亦如電,別再想挽回,應作如是觀,妳會好起來。她說:「謝謝你,其他男生聽到我失戀都只想約我出去兜風,只有你會好好聽我講。」

一掛掉電話,臥佛禪師我本人就落枕了。落枕是天啟,天啟一,原來我缺的不是時機,而是一輛交通工具;天啟二,就算我有交通工具她還是會愛上別人;天啟三,原來我不是唯一的陪聊者。還有,原來歪著頭講電話脖子真的會受傷。

我緩緩把頭擺正,平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心痛。我閉上眼,看見心中的小鹿正在咬牙切齒,牠把草原上一千朵粉紅小花嚼爛吞下肚,胖成一頭熊,躲進山洞裡冬眠了。心死。

親愛的失戀打氣機,多年後我才明白,人在傷心的時候聽不進任何安慰的話語,有些人反而需要藉由一次又一次的訴說,確立自己的故事,才能平定內在的混亂。一廂情願地為人打氣只會消耗自己。我們付出愈多,就愈想獲得回報,期望愈高,就愈容易落枕。

也許我們該試著當一棵樹,待在某處安靜地傾聽,但不為了等候誰而杵在那。我們可以是出口,但不必是唯一的出口。

那年寒假,阿花在校外覓得了真愛,進入她人生第一段穩定的戀情,與我漸行漸遠。隨著新學期的到來,荷爾蒙旺盛的我又開始一段新的單戀。青春正盛,死去活來。

20160921 聯合報

2016年9月7日 星期三

2015~2016大頭行事曆手工版,《LEAP》。


(去年寫在臉書上的留個紀錄2015.09.28)

我終於縫完了!2015-2016的大頭手工書! Elma Hsieh
【今年不是學年度─手工大頭行事曆】
今年一月,政大頭行事曆的繪者兼設計Elma Hsieh喝咖啡,那天我們決定是要讓大頭活下去。一個畫了七年的作品,對她來說是很難割捨的。所以即便創意實驗室官方決定不繼續為新校長做新的行事曆,我們還是打算做一本給自己。

然後就拖了九個月。

在我參加四本行事曆《遠足日》《大旅行》《花生什麼樹》和《My Little Wild Noise》的創作歷程裡,我們都是從年底開始討論,尋找適切的切入角度,有些年是我先書寫文案,再交給Elma畫插畫,有些年反過來。不論怎麼工作,都要在四月初送印,才來得及在五月校慶開始販售。

行事曆會配合每年學校政策的主題,有時服務的是藝文中心,有時服務的是其他單位,主導的陳文玲老師總是能將一本行事曆和另外一些事情結合,讓我們做的事情和校園有關。

每次我都很抗拒這種結合,時不時就要跟恩師吵架。因為這是一本校園印刷物,一半要送給參加超政的新生,一半要放在校友服務中心賣,有一些行政單位會拿去當禮物送來賓,因此,裡頭只有一咪咪的創作自由。

今年沒人管了,畢業了,作品不用再負擔學校的政治節奏了。於是就拖到了九月。

Elma說這是一種懶散的工作節奏,既然是要給自己用,就不用趕在每年五月校慶的時候印刷完成。既然是要給自己用,就不用寫討喜的宜忌,畫光明溫暖的東西。既然是要給自己用,故事就可以黑暗,決定就可以無賴,每一件事情都可以手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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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用網路交換筆記和素材,一到兩個月見一次面,大多聊一些無關的想法,然後再各自回去擺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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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Elma去了一趟英國,她回來後我們認真的把故事想出來。也許是這幾年來最有進展的一次了。我們當天抓出了故事架構和主題,然後回家各自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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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將故事詩寫給她,她無聲無息的慢慢畫,有時候去教老人畫畫,有時候處理案子,農曆七月的時候還因為路上太黑不敢出門,所以那個禮拜就沒有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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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時候我們發現新年度的行事曆突然又發行了。以創作團隊之姿,稱所有購買行事曆的人叫做「曆粉」。各種宣傳的字眼我都讀了進去,又恨又羨慕,覺得哼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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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就是政權轉移,我們畢業了,雖然課桌椅帶不走,但創作的能量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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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親手縫完了一本行事曆以後,全身痠痛,疲倦不堪,就算只有一本,今年也算是圓滿開始了。不過,我們不再學年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