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27日 星期三

開頭是秋天的起伏,結尾是很貴的內褲

 進入秋天之前起伏很大。很長一段時間,不知道怎麼放鬆,躺在床上經常不自覺地握著拳頭,好像隨時準備好天花板如果砸下來了,可以回擊。一直睡不好。在那樣的日子裡,最能讓我分散注意力的果然還是工作。寫作,讀書,準備跟課程有關的知識。

想著這個想著那個,一面擔憂一面前進,保持兩個星期交一篇青春名人堂,然後寫計畫,寫比賽,把我的憂慮和知識連結,把我心中浮現的畫面轉變成概念和文字,然後交稿,投稿,提計畫。
九月初去做了眼睛的手術。把五月底就打算做的手術做起來。先前找了三間醫院,才總算找到國內的庫存藥。術後因為打了眼用大腸癌off-lable抗血管因子藥,還有光動力刀的光化學藥劑,足足三天困在自己的暗房裡度過。
走出暗房沒多久,得知計畫得到補助。以為事情就要好轉了。隔週,父親的人工囊袋忽然破了,裝了二十多年的人工水晶體掉入眼球內,找資料,查醫院,拜訪醫師,提心吊膽的全身麻醉手術五個鐘頭。父親的眼球被切開,拿出舊的玻璃體,縫上新的,現在視力緩緩進步。
十月初,文友前輩龍龜兄丟來訊息,一看,鍾肇政文學獎得到了副獎。有副獎,打疫苗就不會有副作用了吧。得到獎的時候雖然沒有馬上這麼想,但現在打了一劑一苗的狀況下。正在想著這個。
我開心地把得獎消息貼上臉書後隔沒幾天,學生予含驟逝的消息就傳到了課堂上。我受到傷害,受到驚嚇,悲傷跟憤怒接連發生,也正在持續。文玲恩師說,這件事情不能不面對,不能不訴說,不要讓事情卡住,讓意義流動起來。我被與予含短暫相處和談話的記憶灼燒,心中起了一個大大的水泡,我在那水泡上戳一個小洞,讓水慢慢流出來。週五跟文玲一起去了一趟二殯,我用來保護自己的太陽眼鏡在那裏搞丟了。
隔週,文玲出城去進行她原訂的計畫。我接過她的課程,把累積三個多月想要在回到學校教課的期待一次釋放開來。結果不錯。那周末詩惠差我去買追思會煮湯需要的材料,我作夢都沒想到我有一天做夢會夢到我因為買不到煮湯要用的蓮藕而悲傷。後來蓮藕買到了,湯也很好喝。追思會的火焰在全新的金桶裡燃燒。那天我把實驗室的每一盞燈都打開。
追思會隔天,眼科術後六周回診,證實了手術的療效,瘤體縮小了三成左右。我接著講小木偶皮諾丘的課。這次恩師在場,相當緊張。但帶得還行。同一周,中醫也宣布我可以兩周回診一次了。
那周末,就去了一趟聖約翰大學演講關於騎機車的事。這趟演講我也期待了很久,一直想著等到眼睛恢復地差不多了,可以騎機車到淡水去演講。講完,還可以把北海岸騎一圈。結果天氣太冷,大與小雨陣風交雜,最後孬孬地搭捷運和公車去。聖約翰的學生好辛苦,周末上課周間上班。之前就知道聖約翰有招生的問題了,實際到了學校去看,感受到很多事情的艱難之處並不是自己用說的就可以說得上來的。
緊接著週一就是我歷程性繪圖遭遇到第一次被文玲老師帶個人工作。做出了很精采的排列。有些關於自己的事情我雖然早就知道了,但卻是第一次表達出來。那晚夜裡做了長夢,發現自己其實需要的東西早就已經在夢中準備好了。
這週的課程再帶皮諾丘,把大家拐來拐去騙來騙去勞役出了一個小型的課堂上展。自己知道過程不是很順暢,推動也是費力的,老樣子還是硬著頭皮去做。但也稍微學會怎麼保持距離。一面嘴巴上在講小木偶皮諾丘的故事,心中浮現的卻是道成肉身這四個字。
然後今天就去打疫苗了。打完疫苗已經開始暈,手臂也開始痛了。回家的路上,為了犒賞自己好好來到這個月底,去買了一條很貴很貴的內褲。
等我疫苗暈醒了之後,我就要穿著這條很貴很貴的內褲出門去,也許是去教課,也許是去聽課,無論做什麼,我的心情一定會很好。因為我總算穿得起很貴的內褲了。
開頭是秋天的起伏,結尾是很貴的內褲。這就是我的十月。
陳韶妤、黃彥晨和其他7人

2021年9月16日 星期四

開學了

 開學的第一晚,從創意實驗室走下山,風雨走廊的燈泡換了,亮晶晶的。我決定走出黑暗的楓香樹影,走進燈光裡。走到渡賢橋的時候一陣野薑花香向我打招呼,就算我戴著口罩,他們還是認得我。啊,這是第幾次在這座橋上被野薑花用香味攔下來呢?

打過招呼之後,朝著校門口走去,路是同一條,風景一直在變。幾年前傳院外頭麥田花的帆布拆掉之後留下了印子,而那印子也不見了。因為被發現是海砂屋的行政大樓外牆工程也結束了,拆掉了鷹架圍籬。校門口幾年前拆掉圍牆和打開的幾個小側門,又再次被封死起來。
指南路上老朋友的世界大同已經退休了,因為變成了其他的店,走出校門口我完全不敢左轉,不想接受那新的事實。公車站牌的燈也好亮,新學期的新學生在等著改了名字的236羅斯福幹線。
繼續往前走,我車子停在萬興國小的地下停車場。那地下停車場是幾年前落成的呢?已經想不起來了,但它蓋好之後我就失去學籍,沒資格在校內停機車了。
發動老車,騎出地下,點亮車燈,忽然好想大叫,時間不要再流動了,時間你給我停下來,不要給我那麼多細細密密的微小轉變,然後讓我忽然間搞不清楚自己到底一口氣得到了什麼失去了什麼。跨過萬壽橋,景美溪的水流過流過流過,我跟朋友在河堤喝酒,我騎著腳踏車經過,我看過暴雨襲來水淹堤防只剩下籃框還在水面上。
停在哪一刻都好。稍微停一下就好。在路上一邊騎一邊向時間求饒。快要哭了但邊哭邊騎車太危險了。我想看見自己的車燈打在地上的輪廓也許會安心一點,但路燈實在是太亮了,實在是太亮了。
開學的第一晚,在創意實驗室對著螢幕和鏡頭說話,跟老師們同學們助教們在一起,那一刻是幾個月來與人們連結最多的一刻,那一刻也過去了。
好多事都來不及,迴轉壽司用高鐵的速度在我面前迴轉。

2021年8月28日 星期六

青春名人堂一年份

青春名人堂的專欄寫滿一年了。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把名人堂的稿子貼到部落格上來。這次直接分享一年份的連結。接下來還會繼續寫,來年再請大家多指教。
這個專欄比較孤單,不像以前寫生活超解答和小毛病通訊,有讀者提問,有插畫家陪伴。這個專欄就是兩件我最喜歡的事情的結合:騎機車和寫作。
下個星期眼疾的決勝手術就要來了,有一天我可能再也沒辦法騎機車,有一天我可能再也不想寫作了。但在那之前,確實享受了任意妄為的一年。謝謝聯合報繽紛,謝謝編輯栗光,謝謝大家。
以下二十六篇按照時序來,從去年九月到今年,請各位隨意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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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街燈向吸血鬼道歉〉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4844137

 

〈勸君莫惜臭雨衣〉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4882862

 

〈一座夠堅強的橋〉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49209093

 

〈點火線圈劈里啪啦〉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4956228

 

〈載人與被載〉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4988826

 

〈大王就在路的盡頭〉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025143

 

〈少年的名字是危險〉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063705

 

〈三槍五門洗車夜〉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094649

 

〈有必要重新認識一遍〉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133540

 

〈在前往派對的路上〉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171800

 

〈台北醬瓜租車記〉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205934

 

〈我們就是春天〉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241318

 

〈無謀的拜訪〉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261821

〈和彩虹一起偶然出現〉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311327

 

〈那道閃光就是見證〉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337985

 

〈魔鬼敲擊著大門〉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369195

 

〈紅燈遐思九十九秒〉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401504

 

〈純情的斧頭〉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435753

 

〈轉彎真難啊〉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469867

 

〈星星蟲蟲與燈燈〉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506458

 

〈大家都是垃圾桶〉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539605

 

〈為事故車編故事〉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568575

 

〈長路的誘惑〉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601424

 

〈從直線七秒開始〉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636768

 

〈睡雲的心事誰人知〉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668693

 

〈在北風面前為太陽寬衣〉

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5696274

2021年7月24日 星期六

只要吃到好吃的咖哩飯,似乎就可以繼續奔跑下去

 光是這個星期,我就交出了三篇稿子,照理來說已經很累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想要再寫一點東西。今天沒有截稿日,下午看著窗外,一邊在房間裡唱卡拉OK,一邊想起在地下道奔跑的畫面。

那是連結台南火車站前後站的地下道。
三月底的一個星期六。當時去參加26計畫Y學校和沛沛若恩舉辦的聲音工作坊,星期六的早上我穿過車站走過去,等我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看到文玲恩師已經在門口把風了,這時候才忽然想起自己忘記買報紙,那天有我的稿子刊出。
我先到成大校內的便利商店去看。穿過榕園,走進地下,那間全家沒賣報紙。由於上課的時間到了,所以只好先回教室去。聲音工作坊的課程很好玩,要每個人出去採集外界的聲音。我忽然想到要趁這個機會去找一家便利商店買報紙,把手機拿出來查地圖,發現最近的便利商店,還是在車站對面。從教室到車站的距離蠻遠的,用走的來回大概需要半小時吧。
所以我就用跑的。
在三月的台南陽光中奔跑,並不算太熱。車站前的路什麼都沒有,聽得到鐵軌的聲音,還有麻雀在飛上飛下,大家不是騎車就是開車,路上幾乎沒有行人。有一兩個大學生一樣的孩子,漫不經心地走向車站。
只有我在跑步。我跑到車站門口,看起來像是追趕火車的人,我在地下道裡奔跑,也順便把錄音筆打開,錄下等一下工作坊要用的腳步聲和迴音。奔跑的時候我覺得很興奮,因為我有一個目的,我要去買我的作品,我要買到今天的報紙,奔跑的時候因為我喘氣和腳步聲都太大,嚇到了幾個路人。但我沒有停下來,這樣的跑步,好奇怪也好快樂啊。
買到報紙後,繼續跑回程,一邊跑一邊喘,彥晨傳訊息來問我是不是迷路了,回得來嗎?因為我已經遲到了五分鐘,大家開始分享自己的錄音了。我很糟糕,我對別人錄了什麼不太感興趣,我只想看到自己的文章被印在報紙上而已。
跑跑跑。兩個月後五月初,輪到我回台南帶連續三天的工作坊。
最後一天工作坊結束之後,我想要穿過地下道,從前站到後站去吃一家咖哩飯。結果當我一走進地下道的時候,發現居然找不到路,原本我狂奔過的那條隧道為什麼不見了?是我走錯邊了嗎?是時空發生什麼扭曲了嗎?我在車站附近背著十幾公斤的背包還有三天的疲憊以及對咖哩和啤酒的飢渴走來走去,汗水滲透,心力交瘁。
當我第三度走進地下道入口的時候,我放慢腳步下樓,這才發現原本我要走的地下道連通入口處,被蓋上了一塊與牆面幾乎分不出顏色差異的鐵板。我敲敲那鐵板,確定那背後是空心的,才確定原本的路,就在前方。那是一條捷徑。
非常疲憊的再爬回地面上,這下我確定,路是被封死了。而且以一種非常神秘的方式消失在我的面前,對我而言是非常非常奇幻的經驗。地下道本身就有神祕感了,消失的地下道比地下道本身更加神秘,而上一次在地下道裡奔跑的記憶就這樣連同場景一起被阻隔在那面鐵板魔障背後,也讓我更加懷疑當時在地下道奔跑的記憶的真實性。這一切的懷疑加總在一起,讓我在車站旁差一點點就要與現實決裂發生崩潰。
我回到地表上來。
這才看見張貼在地下道入口處的施工說明。但我讀不懂它的路線指示,決定憑記憶和方向感,繞了一段遠路(印象中是青年路),才總算走到後站去。找到那間咖哩飯。
我站在店門口,鐵捲門半開,朝裡面的店員看了一眼,確定今天是會開門的,就站在門口發呆等著吃晚餐。那三分鐘的等待裡,我慢慢恢復對世界現實感的信心。咖哩的香味,啤酒冰箱的嗡嗡聲,鐵捲門即將為我升起,咖哩飯是真的在那店裡面存在著的。
五月回來之後沒幾天,我們就進入三級警戒了。就在剛才,地下道的迴音又傳進我的耳朵裡,那面把路封起來的鐵板魔障,是否還在呢?這個世界一切現實,也許沒有我以為的堅固,搞不好很輕易地就會扭曲起來。
寫到這裡,覺得晚餐很想要吃咖哩飯。只要吃到好吃的咖哩飯,似乎就可以繼續奔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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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6日 星期二

皺眉頭

 眼疾的事情總之就是個性的事情。個性會影響我使用身體的方式,因為個性當中有情緒,情緒當中有波折,波折會變成表情,表露出來就會皺眉,皺起眉頭的原因是想把每一個字都看清楚看仔細,想把每一個人每一個謎題每一個謊言或是每一個真相通通看穿,結果就是每次寫稿改稿的時候臉都會不自覺地崩起來。當我說不自覺地,是整張臉整個頭皮還有肩膀跟耳朵都進入另外一種模式,連呼吸都變淺了,橫膈膜不太移動,怕太大地呼吸驚動到了即將被我看穿或看漏的什麼。

放鬆地讓自己按照自己本然那樣放鬆地去打開肋骨原來是這麼困難的事情。我的胸腔雖然大,但肋骨沒有辦法好好地動作,這可能就是為什麼胸腔會大的原因──我需要很多空氣,可是因為一直沒有辦法好好讓胸腔和腹腔一起工作,讓橫膈膜幫助我呼吸,所以就只靠著擴大胸廓來呼吸。神奇的朋友說過,可能是因為我一直收著肚子,不想讓別人看見我凸的肚子,所以才害得我胸腔突出。

我沒有好好呼吸過。

沒有好好呼吸過,運動自然就快不起來。但還是想要動,所以肺活量就靠著肋骨去硬撐,長期硬撐下來的結果,就是僵硬,呼吸量不足。從這邊開始,又想要看穿,表情就會緊繃,五感被強迫張開,強迫張開的結果就是一個人能收到的訊號都是經由努力才能收到的訊號。反覆努力結果自然會流進來的東西反而被那份努力嚇跑了。

寫作變得很難看,詩意的連結也一下子就散掉了。把什麼當成了機會,就撲上去,就為他設計計畫,就太想要得到了。一旦變得充滿企圖心,就可以變成一個偉大的企劃。再偉大的企劃,終究只是一個企劃。企劃就是把所有細節都找來組成一個案子,讓案子按照計劃發生,排除所有風險與困難,完成預期中的結果,向那需要收穫結果的人交代。以結果交換某一種自我認可。

人們之所以搞錯狀況,是因為我們都想要成為另外一種樹,結出我們所不能結(傑)出的果實。為了要生產芒果而拚了命的芭樂樹,生出來的芭樂要怎麼樣才能夠跟期待芒果的客人交代呢?沒辦法的。樹也沒辦法拔起根走向芭樂農。不想再用奮鬥的方式去對抗生活了。參加比賽證明自己,書寫計畫獲得補助,這些一直當成奮鬥的事情,就當成生活吧,不要對獎金、補助抱有自我認可的期待,那就是工作中的一份選項。這些年下來做過一輪,身體該受的傷也受了,因為自己正在恢復,所以才有了反省。

今天下午,看完中醫之後睡了一個很沉的午覺,中醫幫我針灸,我的眉頭流出的血比平常多。回家吃過飯以後,我非常非常放鬆,手腳都無力了那樣被解開來,整張臉像是死掉那樣睡著了。我真的覺得我就要幸福地死去地那樣睡了一個午覺,多麼放心,多麼輕鬆,多麼信任。如果從此以後每一天地午睡或是晚上睡覺都可以這麼輕鬆該有多好。

到了晚上,眉頭又皺起來了。

因為原本是放鬆的,所以感覺得到頭上肌肉一條一條在束緊,呼吸也變淺了。當我想著接下來要開的會議,要寫的稿,以及所有的野心,眉頭就鎖起來。所以我總算明白了,是這種被野心奴役的反應,那種想要爭取,想要獲勝,想要證明自己可以的心情,讓我的身體受傷的。我的感情,我的慾望,我的這些那些,要放下。

放下來就可以呼吸。一直端著就不行。

一天之中我可以端著,但也要放下,然後記得呼吸。這樣才能給身體休養修復的機會。被針灸的我,體驗過這種放鬆,也許可以更自然地過這一關了。快了吧。

啊,寫部落格就是爽,來隨便結個尾。

總之,一個課題沒有三五年,大概是不會遇到曙光的吧。但我漸漸感覺到有什麼比較輕鬆的時刻就要來臨了。當放輕鬆的聲音邀請我的時候,就不要拒絕放鬆了。就睡一個午覺。就不要再端著。就放下來,坐下來,躺下來,倒下來。

呼吸吧。呼吸的時候輕輕地看眼前的世界,讓每一種顏色每一種光線每一個細節都自然地進入,或者自然地漏看,看見的就看見,漏看的也是必要的。

哇哈。有出席也好,沒出息也罷。眉頭可以不必再皺那麼緊了。

2021年6月3日 星期四

今天是2021年六月三號

 我想寫一下今天。

雖然不是什麼星象大師,也沒有好好研究紫微斗數或是天干地支,但今天明確感覺到,一個新的月份正在成形。許多臉書上的朋友,寫下了這三個星期自己如何度過生活,有人喊聲鼓勵大家,有人找到安靜的方法。有朋友來訊息問候,也有過去談的合作遺憾地宣布暫緩,疫情以外的普通消息,好像漸漸地可以傳遞了。
我深愛的創意實驗室這學期也依然要辦期末展,大家要用線上的方式撥穗,線上的方式展現自己的房間,每個人都在找辦法讓事情可以繼續下去。我的藝術家朋友也在想,疫情如此,藝術能做些什麼嗎?我也交出了每兩周就要交出一次的專欄稿子,外部事件雖然受疫情影響,但內容反而更直接。要好的摯友也傳來訊息,淺淺地聊這陣子的生活。
我覺得,今天,似乎是一個下了決斷以後,接受事情將如何進行的日子。是一部分死了某條心,另一部分又燃起某一種鬥志的日子。也是,地震之後想要立刻打電話給遠方的家人,與世界重新取得聯繫的日子。
鳳凰花的火紅花瓣正在綻放吧,台北的鳳凰樹,台南的鳳凰樹,我寫過的鳳凰樹跟我還沒寫過的鳳凰樹,都在開花吧。一想到鳳凰樹我就想到自己曾經去過好多地方,好多地方的鳳凰樹現在同時在我心中開花。我閉上眼睛,在打這段字的同時試著和他們取得聯絡。現在,我正在跟北藝大牛棚外的鳳凰樹打招呼,然後,我又跟麻豆總爺文化中心旁的鳳凰樹打招呼,接著是木柵某一條巷子裡某戶人家裡那棵探出頭來的鳳凰樹打招呼。啊,台南台灣文學館前的鳳凰樹也在對我招手,好忙啊,鳳凰樹就是這樣,平常沒開花的時候都不吭聲,葉子也是小小片細細地在秋冬隨風飄落,一到花期就忽然熱情聒噪起來,真是的。
接下來的這段日子看起來要用另外一種方式去過了。接受這個事實之後,就接受了這個事實。腦袋裡混亂的念頭們各自找到角落沉積了下來。
好了。今天就寫到這邊。今天是個不一樣的日子。

2021年5月25日 星期二

查梨圖斯酪梨如是說

 




去年夏天,酪梨的盆子裡出現了寄生蟲,把我種的小蘿蔔給吃掉了,蘿蔔紅色的根被細細嚙咬,萎縮,我把蘿蔔拔出來水耕,試圖救活它,一個月後,所有的葉子還是都乾枯了。

後來為了讓酪梨擺脫蟲害,嘗試使用一些驅蟲劑也考慮過農藥,但因為是放在窗台上房間裡的盆栽,使用這些藥也會害到自己,所以十一月趁著天氣冷,決定把一部分的土剝掉,然後擴盆,添加新的土壤。那時候的考慮是,既然已經沒辦法把蟲全部除掉了,那就只好長得更強壯,長出更多的根系。
酪梨動也不動直到四月,整整半年。舊的葉子也不掉落,新的葉子也不長出來。但我撫著盆子,有時候感覺得到,那新生的根系正在土壤裡探索著,酪梨知道土變深變厚了,酪梨正在忙著探索那土裡面看不見的空間。蟲子們也許同時正在咬著她的根,但她同時也在發展新的根系。和幼小的紅蘿蔔不同,酪梨比較強壯。
四月初的時候,左邊較粗的那一支,因為樹頂的葉子太重了,枝椏彎曲,這一彎,讓身體的左側照到陽光,因而發出了側芽。到了五月,側芽急速地抽高,冒出了三四片全新的葉子,右邊的那一支,則顯得有一點養分不足,也許那並不是一個曬得到陽光的角度。
今天早上,我從左邊那一叢葉子裡摘下了三片黃葉以後,覺得酪梨邁向了一個新的年齡。她從原本的兩枝,發展出第三個枝枒,讓我覺得她在向我示範些什麼。
是什麼呢?
忽然想到,病毒其實也是一種媒介,在人與人之間傳播。而我念的是傳播學院,我們討論某個廣告某個作品的時候也會用「感染力」還有「病毒行銷」這樣的概念去思考。我們不斷地想要做出像病毒一樣能夠流行起來的作品。建立一個由我們來統治的世界,病毒的野心,我們應該能懂。
這樣一想病毒是活生生的訊息,而流傳起來的訊息也是病毒。好多人都在跟病毒比大聲,這種事情,大聲真的就贏了嗎?
一直以來都低著頭在寫東西,固定發表作品的我,對於流行的書寫流行的資訊經常帶著抗拒的心,看到病毒相關的新聞也覺得煩躁,聽到各方專業人士高聲疾呼也覺得好辛苦,看到想要統一訊息管道統一步調的政府也覺得再這樣下去也許會在什麼時候累積起無法挽回的副作用。
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整理盆栽,看看窗外的天空似乎快要下雨了,因此有點期待。覺得其實這段在家的時期,要緊的事是向內,建立或養護自己對生命對生活的詮釋。躲在家裡做一些見不得光,難以對人說明的事情其實也很好。歪理也好,古怪也好,盯著三片葉子做觀想,問問葉子,葉子啊,今天我們要做些甚麼呢?正面看一看,翻過來背面看一看,直到葉子對你發出聲音為止。摘下葉子之後,剪指甲,刮鬍子,擦窗台。
這種無聊的事情,對我來說一直都很有滋味。
整天胡思亂想,流汗了,把冷氣機整個拆開來洗,連鼓風輪都卸下來。弄完寫一點筆記,讀一點書,聽音樂和看影集。或者回頭去翻舊照片,看以前自己寫過的東西,重新發現當時做的事情在現在看起來有什麼樣的意義。盡量讓自己在資訊的盆土上擴大豐富起來,把自己心靈的根深入盆土中,原本散落在房間各處的生活細節,通通吸收到自己的體內。然後看一看自己的手,去發展,去開創出這段日子屬於自己的意義。用自己的方式去詮釋生活。並肯定這種生活。
這麼一來,重新和朋友取得聯繫的時候,無論是視訊、電話,或發表意見和轉貼連結,就不會傳遞那麼多自己的慌張與恐懼。面對各種意見領袖的見解與資訊,也許也不會那麼抗拒或是依賴。
這幾天夜裡我還是會悶得發慌,家裡發生的事也令我哭哭,但我的盆栽告訴我,先這樣吧,今天活這裡就睡覺,在作夢的時候根系才會開展,關於葉子的事情就交給明天的太陽。
查梨圖斯酪梨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