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4日 星期四

新版型實驗適合秋天


最近試著拓展自己的寫作路線。
一千兩百字以上的稿子,往blogger丟,公開的稿子就交給BIOS。而這裡似乎適合放一些不長不短故事,或是一些舊事重提。
昨天夜裡和兩個朋友發了訊息。一個是來邀稿的編輯,本來前幾天已經見面一次,相談甚歡。對方是個上進,漂亮,眼妝有點濃的女孩。感覺得到一股銳利的氣息。她所服務的雜誌不等於她,我最終害怕的是她的雜誌,不是她。我們還是給彼此寫了很長的信,這也是我第一次拒絕邀稿,相當緊張慎重。為了閱讀和斷句不要改變,我甚至寄了一個word檔給她,結果卻害她以為我是寫稿子去,打開來卻是拒絕。想起來真是抱歉。後來想想,拒絕還希望保持關係的這種態度,簡直就像分手後還想做朋友一樣,我太貪心了。
另外一封訊息是給郭肥,問我禮拜五有沒有空。我以為是要烤肉,中秋節嘛。但原來不是,槍王有個大計畫,週五要樂團表演。槍王從高中時代就開始玩吉他,可是卻和熱音社格格不入,推測是他的技巧或許在當時不算成熟,長得也不夠帥,基本上就是個憤世嫉俗的魯蛇吉他手,我們魯味相投。後來槍王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相比起來那些逃課抽菸的,都像是在泳池裡尿尿的屁孩,槍王幹的事,根本就是在校長老師的晨泳時間跑去泳池裡把褲子脫下來拉肚子然後放個水屁再走。郭肥說要從新竹騎機車回台北,問我哪條路好玩。我說要漂泊就西濱,要玩耍就台三,不知道他會選哪條,總之我們星期五見。
然後讀了一本書。張國立的《搶神大作戰》。他寫到「想媽媽,誰不想媽媽」那一段時,我差點在書店裡哭出來。17歲起斷斷續續讀他的作品,如今已經十年了。張國立的寫作當中,總是有一定程度的虛構,但元素似乎都從他的生命裡來,那些根據真實情感經驗改編而成的虛構故事,太催淚了。朋友說,好的小說要兼顧到三個元素,一個是文字的美感品質,一個敘事的結構,再來才是看故事本身。好的故事很多,但文字和敘事則是技術。在電影中就是鏡頭美感和剪接了,那在流行音樂中就是編曲和混音吧,旋律和歌詞從心裡發出來,好的寫作最後還是要有磨練。這一本《搶神大作戰》不走字字珠璣文字美學的路線,讀起來反而能讓人義無反顧地一口氣翻完。真好。
最後是BIOS登了殭屍稿子。對我的爸媽還有阿嬤感到抱歉,因為實在無法指著誰的鼻子說他們是殭屍,而且最近能談話的對象也只有家人,就出賣了你們。也許我寫得還不夠清楚,我認為殭屍的病毒是那個「應該」,那種對於正確生命發展軌跡的假設,我總是想要推翻。舉了家人為例,真是抱歉。

讀一本書,發一篇稿,聯絡兩件事。打算以這些小事來開拓這個平台。另外要謝謝王鈞弘,是他今天寫的機車鄉愁,讓我想要使用這裡。排版的質感很好啊,適合秋天。
http://summerdada.tumblr.com/  新的閱讀平台,用得順手的話,會把文章移過去。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c.php?id=236  BIOS 已經累積到十八篇了。寫了一年半。

2014年8月19日 星期二

【帳棚會客室】:擇偶可以有條件,只是愛情沒得選



「嘛,我覺得靠寫字在台灣要活下去是很困難的。」郭肥坐在帳棚裡對我說。

  我帶著新的帳篷和寫作計畫去找他,但我完全沒有嚴謹的企畫和讀者設定。打算邊寫改,見風轉舵。我毫不客氣地把帳篷搭在郭肥床上,他也就鑽進去了。郭肥開始工作三個月,是機械設計,整天坐在螢幕前改設計圖。他的小房間在新竹,剛租一陣子,裝得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部雪花雜訊比正片清楚的映像管電視。還有一個小冰箱,裡頭除了兩瓶啤酒,什麼都沒有,其中一瓶還是要給我的。

我們邊聊邊看電視。衛視西片台在播《鋼鐵人3》,爆炸的聲音很破,映像管電視獨有的雪花點點,像沙畫一般,今晚註定要過得很低畫質。

「寫字要活下去確實是很難,因為真正的讀者很難遇到。」我說。
「那就要等你有名了。成為名作家,你的作品就怎樣都能賣。」
「對啊,你看村上又出書了,有多少人是翻都沒翻一下,就預購的呢。」
「你也不能這樣比啦,你又不是……」郭肥話沒說完,只把酒瓶湊過來,瓶頸交集碰出一聲悶響。
「我知道,」我吞一口酒反問他,「試用期還沒過嗎?」
「快了,月底。」
「這份打算做多久?」
「小公司,但是相處氣氛不錯。」語氣裡有一點蜜月即將過期的味道。
「老闆也是機械背景的嗎?」
「嗯,算是學長。」
「那挺好啊,至少會是尊重專業技術的人吧。」郭肥沒多答話,也沒問我帳篷的事,我倒是想好說詞了。或許是十年來,更無腦的事情我都做過,在床上搭帳棚,看起來就沒什麼,他不理解也能輕鬆忍受。我們的酒喝完了,電視還開著。

「接著你什麼打算?」
「明天再住一晚,禮拜三回台北吧。」
「我不是問這個,以後你要幹嘛?」媽的,這鬼話題又來了。
「寫啊混啊,混不出名堂不行就去找事做。」
「有目標嗎?」
「可以找體力活,把腦汁留給自己;或者做寫字工,借工作鍛鍊能耐。」
「不錯啊,你想得很清楚。」
「鬼扯的。」

後來我們談起今晚來聚餐的另外兩位高中同學。她們其中一個結婚了,另一個正在積極尋找對象。

「很久沒看到阿真,沒看過她穿短褲,都不知道她腿這麼長。」我低級。
「人家已經是人妻了。」郭肥正人君子。
「喔,講到這個,我還發現一件事」,乘著酒意我說,「我覺得擇偶可以有條件,只是愛情沒得選。」酒後兩性專家,我無恥。
「是啊,我看過一對,女生長相重口味,那男的是真愛啊,嘖嘖。」郭肥鬧起來。
「我也看過,女的像一張沙發,男友陷在裡頭,但兩個人都很享受,只是我有點擔心他們的機車撐不下去。」
「真愛,無誤。」
「但我討厭真愛這個說法。」
「好吧,總之是我們吞不下去的。」
「講的一副你很有得挑一樣!」我嗆郭肥。
「哈哈哈哈。」打了兩個酒嗝,都笑苦了。

為了暫時消滅宇宙中的各式恐懼,尋找各種棲身之處,成為當務之急,有人寄託於工作,有的人需要伴侶名份……於是我才趕緊買了一頂帳棚來搪塞,有點捉襟見肘。

「我都沒問,你不覺得我買帳棚很蠢嗎?」
「你只要去戶外搭,就不蠢。」郭肥雲淡風輕地打我臉。
「可是我一開始就只想在家裡搭帳棚,我要莫忘初衷。」

《鋼鐵人3》快演完了,雪片電視機內東尼史塔克剛好說:「My suit was never a distraction or a hobby. It was a cocoon(我的鋼鐵衣從來就不是個娛樂或者嗜好,那是繭。)
何時才能破繭而出呢,我們。






2014年8月14日 星期四

斷掉了



寫作沒有斷掉,但可以明顯感受到,某些正在磨損的事情,注定不可挽回。

例如今天去河邊慢跑跳繩,回到水門口的最後一百下,跳完原本打算挑戰極限繼續跳下去,繩子卻斷了。我一下子搞不清楚發生什麼,拿起一端才明白。右手握把的邊角一直在磨損繩體,另外一頭也發生一樣的事情,只是一邊先承受不住,就斷掉了。

「對不起,我沒有早點注意到。」我向跳繩道歉,下午三點的淡水河右岸,太陽直射。
「現在說這些有用嗎?」
「沒有。但我會好過點。」
「你太自私了。」

我握著斷掉的那頭,試圖修理、釐清,解釋,滿是懊惱。這時有人騎著ubike咻一聲打斷我們的談話。我把跳繩纏起來,緊緊地握在手中,心裡想著,或許以後就不跳繩了,這是我最後一條跳繩。

「你對我來說意義重大」我說,「我們一起走了這麼遠。」
「不,你只是有需要的時候才找我。」
「但不一起運動,你又說我冷落你。」
「你把我當成日用品對待,卻不知道我也是消耗品,根本不懂得珍惜。」
「那現在怎麼辦?你到底想怎樣?」我問了無解的問題。


我們在水門口等環河北路的紅燈。堤防又高又厚,這個門像是將疊疊樂底下的磚頭推出去一塊,留下的空洞,總讓人覺得上頭隨時會垮下來。河那頭的烈日一半探進洞裡,我一身是汗,堤內的環河北路行車呼嘯。我很後悔,而跳繩還在痛,在我手裡顫抖。回家路上我們沉默。

朋友安慰我說,再去買一條就好了啊,跳繩而已。我將跳繩重新纏好,弄得整齊漂亮,或許有一天,成為誰的紀念品,就是我們最好的下場。









2014年8月8日 星期五

【一覺醒來變旅人】普通的黑洞




躺在冰冷雪地,躺在最後一天。我已經準備這晚將什麼都看不到。山屋外頭,氣溫是比冷凍庫還要低的零下三十度。我從頭到腳包著黑色的防寒太空裝,像一頭熊,一頭戴著連指的手套的熊,陷進雪中,等著。但月亮被雲遮掩,今天只有陰影。

第一晚我就和幾個人結伴走到湖邊,偷看過極光跳海帶舞,已然不虛此行。但出發前我貪,也怕遇上壞天氣,所以砸重本,在極圈內賴上一周,也買了通往高山天台基地的限量纜車票。那裡離公路很遠,光害更少。山屋的名字很厲害,其實就是個小貨櫃屋。門外只有雪和風,凍,極黑,極安靜。接近太空。

我已經不想再寫極光和旅行的事了,但我想,若能再進極圈一次,要待久一點,乾脆定居在那。寫作者的極光,或許也只發生在那種又冰又黑的心靈絕境裡吧。至於人的南北怎麼定,會是寂寞和孤獨嗎?我搞不清楚。

最近讀一本書,查理布考斯基的《Hot Water Music》。陳昇也讀,他寫過一首歌就叫做〈布考斯基協奏曲〉。那本書是個死角,裡頭盡是些酒醉、嫖妓、滿口髒話、自我遺棄的角色。他們支離破碎的生活在布考斯基筆下看來極為平常,像破了的杯,路邊的狗大便,或是黏在鞋底的口香糖,不堪,卻日日可見。

書封的作者介紹寫,布考斯基二十四歲時出版第一本小說,卻不被當時的讀者接受。他灌了十年的酒,喝出一場大病,痊癒後才去郵局找了份正常的差,重新開始動筆寫作。酒精和頹廢是他的極圈嗎?他一定得要花這麼多的時間浸泡在裡頭,才能夠用生命寫出那樣骯髒又不朽的作品嗎?

我播起陳昇的布考斯基協奏曲。裡頭這樣唱,「想不起來曾經什麼時候認真愛過,對誰有下過承諾」,我崇拜陳昇和布考斯基。照照鏡子,這個寫極光,寫旅行的專欄,更像是小朋友的作文簿了。我的煩惱,平凡又一無是處。每個寫作的人,都曾被自己的偶像困住過吧?我身上普通的黑洞因為發現了自己只是個普通的肚臍,而更深,更難受了。

時常覺得,寫愛情的人,是因為不懂愛才要一直寫,一直思考。愛對他們來說是申論題,時間到了才能停筆。而我都回家這麼久了,還寫旅行,還想繼續販賣類似的景點和心得。根本上我對旅行是一竅不通的。只是我不承認。

有天去翻書,讀到一個「浪遊」的概念。作者說,前往異地,不該急著逛景點。反而要去找那些不保證存在,你卻想要得到的事物。如此一來就算撲了空,你也不會傷心,因為追尋的路途本身就很精彩。浪遊,可以把流水帳變成尋寶記。



上個月,我去了嘉義三次。頭一回是為了論文,本來要找的資料,對方說檔案被前年的一把火給燒了,我摸摸鼻子走人。在路上悠悠地晃,臨走前發現一間老餅鋪。我愛吃漢餅,只要經過小鎮,看見老餅舖便要鑽進去問問吃吃。買完餅,和顧店的阿婆聊起天,反而問得第一手的野史,可以丟進論文裡。而蒜頭口味的綠豆沙甜餅,也超出我的鑑賞能力之外。

第二次去嘉義,是接了案子要寫北回歸線的陽光。結果那天遇上大梅雨,整條北回歸線都泡在水中,天也都是黑的,所有人氣美食通通提早打烊。後來夏至當天我再去一次,天氣終於放晴,手腕肉都曬出錶帶印子。回程前抓了時間去逛二手商店,以極低價挖到兩張之前錯過的絕版唱片。喔,這就是浪遊的好處啊!

越寫,越發現我真的不懂寫作。好的寫者,能替讀者完成某些事,像是復仇,或者復活。能說中別人的無法言說,能擊倒,也給啟發,把讀者從困境解救出來,讓缺口變成出口。但我做不到,甚至不敢承認自己的缺口。我以為文字是作者和讀者的一段秘密時光。所以我太迂迴,寧可相信自己是為某個能懂到最深處的另一人而寫。縱放篇幅延展,卻一路往絕望處去。

但有時我更相信,每個人生下來都會寫詩、會畫畫,擁有能夠飛舞的柔軟肢體。我說原本我們都很美,今天會淪落到必須鍛鍊自己寫,鍛鍊自己過日子,是因為這個世界是一張紙,也是削鉛筆機。我們的原初之美被消耗了,被轉換成,另外一種拿來溝通的美感。那好像是追求另一個靈魂必須具備的美。是從一個地方,出發到下一個地方的載具。為了造一艘獨木舟,樹被挖了洞。旅行是無罪的,漂流在河上也是無罪的,可是就沒有樹在風中搖曳的那種美了。

所以練習創作,鍛鍊自己,是一種選擇吧。選擇拿原初的美交換溝通的美,為了讓靈魂去下一個地方,找到另一個居所。

我總會幻想,那些擁有天分的創作者,一定保留很多的原初。他們幾乎不需要溝通,他們不需要依賴誰,他們就是自己的抵達之地,就是美或者愛本身。不費力地創造著。擁有了最天真的美好,好像就不會被人們對於完美的假設所困吧。

而非常用功努力的那些,總是掙扎著。他們天天問自己到底有沒有天分,每問一次,就在期待落空中,消耗了,鈍了。為了寫得更清楚,更精準,把自己再削尖,但天真又短了一點,又消滅了一截。碎成木屑和碳粉,發出濕濕的味道。像一支鉛筆的末日。我大概是這樣,很多人也都是。當然了,或許根本不存在有天份的人,那只是我們的絕望投影出來的,一種理想的神。

我們不該再繼續討論掙扎。那會讓掙扎都白費了。

如果我夠幸運,可以一直寫,最終擁有一筆硬蕊,能令黑洞嘎然停止轉動,也許就可以證明自己只是受困於削鉛筆機。但如果全都失靈,那我得放開,趕緊從冰冷中抽離。然後罰十年的酒,聽更多的歌,好好承認自己。





【一覺醒來變旅人】簡介
有時候讀的旅遊資訊太多,但衝動太少;圖文並茂的炫耀太多時,腳印太少。不斷修正、試圖平衡的結果就是,兜圈子。幸好時光還會流動,帶著我們上 浮或下沉。所以旅行就變成螺旋,那個看起來只是繞著圈的傢伙,實際上正在靠近或者遠離我們。因此我要寫,打散景點的輪廓,讓模糊的體會顯現,就算一切看似 毫無用處,我也要盡我所能地寫。
毫無用處可言的旅行筆記:http://uselesstravelers.blogspot.nl/
作者簡介
達達,本名李勇達,台北出生,住在台北。朋友對我說,「當你很認真的在思考的時候,看起來很笨;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就是在唬爛。」自我介紹偏差實在太大了,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暫時只能告訴你,我爬過黑乎乎的火山,也看過亮晶晶的極光,曾在荷蘭搭上輾過臥軌者的慘兮兮列車,但我已經放棄思考其中的關聯,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笨。



2014年6月30日 星期一

原生的美

想一些想不通的事情,讓時間過去。一天其實也沒有很長,一個月只有一篇的專欄,像少少的進食,大大的挨餓,這算是鍛鍊嗎?

有時候我以為,每個人生下來都是會寫詩、會畫畫,擁有能夠跳舞的柔軟肢體,我們都曾經很美。所以,我就想,今天會淪落到必須鍛鍊自己寫,鍛鍊自己過日子,是因為這個世像是一張紙,或是一個削鉛筆機。我們的原初之美是被消耗的,或是被轉換成,另外一種能夠溝通的美感,那種追求另外一個靈魂必須具備的美。那是從一個地方,出發到下一個地方的載具。為了能夠變成一艇獨木舟,樹被挖了洞。旅行是美的,漂流在河上也是美的,但就沒有樹在風中搖曳的的那種美了。

所以練習創作,鍛鍊自己的字,是一種選擇吧。選擇拿原初的美去交換溝通的美,為了讓靈魂去下一個地方,找到另一個。

有天分的創作者,保留很多的原初,他們只需要很少的溝通,他們不需要拜託,他們就是他們自己,就是美或者愛本身,他們不太消耗,就能去下一個地方,擁有最天真的美好。不知道他們是如何保護自己的天真,是因為沒有被方法和訓練,沒有被太多對於完美的假設所困住吧。


需要非常用功努力的那種,很掙扎的,失去了天真,又想要當天真的人。他們總要問自己到底有沒有天分,每問一次,就在期待落空中,消耗了,鈍了。為了寫得更清楚,更精準,把自己再削尖,但天真又變短了一點,又少了一點。變成木屑和碳粉,發出濕濕的味道。像一支鉛筆。我大概是後者,很多人都是後者。當然了,或許根本沒有有天份的人,那只是我們想像出來的,一種理想的神。


不能再繼續討論掙扎。那會讓掙扎都白費了。

2014年6月14日 星期六

無盡閃亮的研究動機


  
   


耳朵還在被轟炸過的空洞感。像是曾經被撐大了,現在拔掉了甚麼東西,覺得自己好空洞,聽不見別的聲音。回來馬上寫了四千字的演唱會的紀錄與心得,一方面是為了論文,但論文回過頭來也是為了自己

我覺得有偶像可以崇拜,是很好的事。那至少意味著,在創作上或是生活上,我知道自己缺乏甚麼,偶像崇拜也可以看成是一種缺口,他做到你想做但是做不到的事,他說出你想說,但說不清楚的東西,他給你啟發,把你從自己的困境解救出來。不管那是某種暗示,還是歌曲或其他作品作為的本身,又或者是你觀察到的偶像的某個價值觀,那都能提供成長所需的方向感。

然後是歸屬。旁邊的人跟你一樣,你們都會唱同一首歌,也知道在哪裡應該嘿嘿嘿嘿,哪裡應該哈哈哈哈,你屬於這裡。音樂就變成一條來去自如的路,歌者把所有不同的記憶靈魂連結在一起,他唱,你聽,再一次取得各自的感動。當我們知道自己屬於一個更大的系統,你會覺得安全,沒有人可以傷害你。

接著是眼淚。原因都不清楚,就是有東西滿了出來。我總覺得站在音箱前面,震動太強,好像把自己的腦袋都揉捏了一遍,想不通的事情,處理不了的秘密,那些絆住的,噎住的,突然就被打了出來,眼淚就停不住。當然那是只屬於我的混亂和激情。

離場的哀傷。有一天會死的,我們都是。不只是說心臟停止跳動的那種死亡。而是這件事情不會再發生第二次,今天這場和明天那場一定不一樣,台上台下的人都會更老一點,這首歌或許以後再也不會讓你流眼淚,今天和你牽手的,或者你掛念的人,有一天會離開。演唱會的結束,讓我想到其他的事情也有終結的可能。我無法預測那是何時,但知道終究會來到斷點,所以哀傷。

所以是燃燒。站在搖滾區不在乎音量傷耳朵,跟著跳到腳抽筋也不停,水喝完了,肚子空了,聲音啞了,卻更用力。星期一到星期五,日常的生活如果就叫作氧化,那這種演唱會的場合,就一定是燃燒了。

最後當我走出演唱會場,抖落身上的灰燼,幾乎覺得自己成為一個新的人。

2014年5月16日 星期五

繪本詩行事曆 《遠足日》


遠足日,Are we there yet?

        賣書的文案是這樣寫的。



       成長的過程雖然曲折,那些嚮往的,總是看起來遙不可及。但如果你願意相信,看得到就走的到,那麼這會是一本很適合陪你繞遠路的行事曆。不論是從風雨走廊上山,還是從大一走到大四,一天一點,就會去到很遠的地方。   
     獻給那些不曾抵達理想的遠方,卻總是願意一直待在路上的人。 希望今年的每一天,都是遠足日。


封面攤開是山脈,旁邊的出血切割,讓山顯得更立體。
妙啊!而且兩三本疊著,更有群山環繞的效果。


      這是第四年和插畫家謝璧卉合作。繪本的插畫是她,整體設計的擔當也是她。今年的手繪線條,相當有張力。主題是山,璧卉把山的力量和巨大,處理得遼闊又細膩。我也很喜歡主角的視線,似乎在測量些什麼,想去遠方,卻又透著幾分無力感。揉合了物理上的距離和心理上的差距。藉著幾個簡單的構圖元素,她製造出類似於提姆波頓《科學怪犬》的奇幻氛圍,她找到了合適的詩意。

      我認為詩意和幽默感很像,它們都需要翻轉,去追求一個意料外的空間。上一秒,讓你覺得事情僅僅如此,不會有更多變化了,下一秒,煙火突然綻放。砰一聲。她今年的圖,很有詩意,有危險,有疲倦,有凝視也有聲音。
  
                                                
                                                  草稿詩其中一段:

                                                  感覺我必須要織出什麼
                                                  起初我以為那是一塊方巾
                                                  整經線,穿緯線,勾勒紋理與性格
                                                  織得太緊
                                                  當我不再用大腦去追求真義時,我打開
                                                  讓自己像一片山谷那樣包裹風
                                                  直到我織成,一塊跳舞的布
                                                  才明白我編織的不是必須,是一段晴雨交替的山中時光。

    其實我們溝通的不多,大多是在打桌球,吃湯包,和互傳一些音樂,再各自回家抓頭。最早開始,是我寫了一段關於山中時光的詩,丟給她去發想和繪圖。過了一個年假回來,她才寄了幾張草圖。面對她的草稿,起初我找不到立體感,而且她幾乎沒有附註說明。因為她不愛說話,我就自己去想像。看著看著,覺得當中一張圖特別有趣。寥寥幾筆,在旁人看來可能是張廢圖,語意不清,但只要換個角度,把書立著看,便能得到當中的韻味。為了完成這個意義上的跳躍,我重新寫詩。還把璧卉原本用來構圖,她很喜歡的句子給硬生生抽掉了。

        並不是說草稿詩的文字不好,而是我覺得和圖之間的互動,太單一了。我去,她來,就這樣結束一回合。太快就定稿,感覺很像某種生產線。如果還有時間,我寧可鑽牛角尖,去寫自己更願意承認和玩味的作品。一來是印刷四千五百本,我要對得起那些樹,二來這是要跟身一年的行事曆,不得馬虎。第三,也不知道這會不會是最後一本。

      所以我寫了好幾個版本,不斷寄去給璧卉。在她上色和設計排版的同時,我一面修改稿子一面騷擾她。為了擺脫淺顯又消費式的文案,讓文和圖能更緊密,互相反映,我們決定不要看圖說故事,要拉出更高的層次。因此某些地方,第一次讀的人,會碰到聲韻,圖像,卻沒辦法立刻抓住情感和投射的支點。

  當我們不能將自己化身成主角,去經歷主角經歷的困境或是榮耀,故事就被我們壓抑著。而這些隱瞞,一轉成詩。
 



下頭的詩,搭配這張圖,我不能再透露更多了。
                               
                                                   〈小石頭〉

                                                                   每回下山都想用滾的
                                                                   擁有雪球般奇想的人
                                                                   在夏天抵抗融化
                                                                   一路像端著一碗太高的冰
                                                                   講究平衡
                                                                   也差點跌跤
                                                                   那些曾使我失去重心的
                                                                   如今看來都小
                                                                   以為是自己長大
                                                                   原來終於走得夠遠
                                                                   最初為什麼而爬
                                                                   問我理由
                                                                   我只有歌
                                                                   唱完
                                                                   所有路都得繼續階梯
                                                                   山還很多
                                                                   意義回頭再說 


  
      我知道,做這本行事曆,比較像末日的火箭工人。我是寫手,不是作家。雖然我是上不了太空的小工匠,偷偷在螺帽和面板之間簽名,夾帶一點哀傷,走私一點願望,但我還是用我喜歡的方式,隱喻再隱喻,用鐵皮包覆謎,像我送過的禮物,保持我誠實的自己。

      也許我早就不是大學生,乘不上這艘太空船,但我相信,文字能在行事曆的故事裡存活下來。直到來自大麥哲倫星系的一束光,穿越黑暗,抵達我所在的宇宙,用某種最奇異的方式告訴我,「你經歷的爭吵,自我懷疑,甚至情與愛都沒有白費,大麥哲倫星系的大家都懂。」



   



      上圖中的這一段,是最後的最後的最後,在書名完成之前寫出來的。放在故事開端,一個看似很不重要,卻是文字力量最大的一塊空白上。這是今年,我對《遠足日》這件事的態度。一本承載一年日子的行事曆,在山的尺度下,我們的事情都短。路有多遠怎知道,我們只要能啦啦啦啦啦就好。
      
      雖然璧卉必定會認為我這篇寫的很屁,是在放馬後炮。但當我聽她說她很清楚客戶的喜好時,我也覺得很屁。一起工作四年了,直到現在我還是認為,生命這麼短,印量又這麼小,只有我們能享受自己的創作,也享受彼此的字和圖,才是最真實且有意義的事。











P.s. 這一次也有延續幾年來好玩的宜忌元素,例如清明節有,「宜 九層塔  忌 三層肉」。平均一個禮拜有兩句這種,有諧音或者諧意的小句子。對創作來說,這是酸中帶甜的部分吧,很快就寫完了。這無厘頭的句子還有103條,有買的人可以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