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Tai Pera
●忍不住想看的東西
「千萬不要透漏是我,請幫我化名為某OL可以嗎?」某OL這樣要求。
某OL的身材纖細,笑容甜美,是個才華洋溢的女孩。她提出的問題不太容易答,所以我僅以一串長長的「……」回應。「你為什麼點點點我,難道達達你也是這樣的人嗎?」她這樣質問。
某OL的問題是:「我常常忍不住去偷看男友在社群軟體上追蹤的人。他都追蹤一些巨乳女子,這讓我很在意。上禮拜我們難得去度假,坐在飯店陽台躺椅上,他的手機忽然跳出某某正在視訊直播。我逼他打開給我看是誰,結果就是一個巨乳女子,我整個暴怒,假期差點沒瞬間結束。請問我男友這樣正常嗎?」
親愛的某OL,妳暴怒是正常的。妳男友也算正常。我們都有一些忍不住想看的東西。不巧的是,妳剛好在男友忍不住想看手機裡巨乳照的時候,忍不住想看男友的手機。於是衝突發生了,戰爭開打了,記恨在心了。
不過,親愛的某OL啊,伴侶間真的有太多說不清的事,有時甚至要為彼此受一點傷,才能夠成為互相容納的人。所以希望這篇刊出的那天,你們已經結束爭執,攜手向前。我要向世界上所有善良的神明許願,讓這一題就停留在繽紛版上,永遠不要跑到社會版去。
●少年揮之不去的激凸
接著,關於巨乳,我算是有經驗。
我胖過,是個上圍曾經相當豐滿的男生。少年時代,學校發的淺色夏季運動服,完全遮不住我傲人的雙峰。我的乳頭,簡直像是《小王子》裡被蛇吞下肚的那頭大象一樣,製造出巨大的激凸。我帶著兩頭大象去上體育課。
籃框下,我抓到了一顆籃板球,站穩了腳步,準備再次進攻。防守我的那名男同學張開雙臂,賊賊地對我笑,接著立刻朝我撲過來。沒料到他瞄準的並不是我手上的籃球,而是我的激凸。他用食指大力地戳中我的乳頭,還自己配上「叮咚!」的音效,最後得意地說:「我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奶頭在哪裡!」
這下糟了。球場上其他少男同學們都被激起好奇心,三、四個人帶著高昂的興致來按我的門鈴。同為少男的我,並非完全不明白大家的心情,但叮咚、叮咚、叮咚個沒完真的很煩。我丟下籃球,抱著胸逃離球場。
隔天上學之前,我用透氣膠帶蓋住乳頭當成胸貼,安全度過了一日。但這方法到了晚上就讓我付出慘痛的代價,撕膠帶──呼──撕膠帶的時候感覺像是連乳頭也要被撕掉那樣痛,實在沒辦法每天貼,所以最後只好在運動服底下多穿一件T-shirt。因為太熱了,每天不到中午我就滿身大汗,大概是汗臭的緣故,大家才不再來按鈴。
不,我並沒有因此感到寂寞。讓我寂寞的,是接下來的事。
同一時期,我暗戀班上一個瘦小的女生,她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傍晚打掃時間,我丟下自己的打掃工作不管,陪女神去倒垃圾。我們各執一端,隔著垃圾袋手牽手。在前往垃圾場的途中,椰子樹葉的大影子搖曳著,金黃色的陽光灑在我們的臉上。我偷瞄了女神一眼,發現她看起來有點憂傷,便用偶像劇般的口吻問她怎麼了,女神轉過頭來幽幽地對著我說:「欸,阿達,你的胸部那麼大要是能分我一點就好了。」
啊,我能說什麼呢?安慰也不是,鼓勵也不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我猶豫了一下,才故作滄桑地說:「是啊,能分給別人的話我也不想自己留著。」被女神這樣坦率地羨慕,一方面感到極度榮幸,另一方面則非常寂寞。
榮幸的是,女神信賴我,才會對我吐露心事。寂寞的是,被當成閨中密友的我,就像個臥底。而我所得到的情報是,她喜歡的人(不是我),看上了另一個豐滿的女生。
就這樣,大家都是自卑的笨蛋。關於身體,仔細計較起來就會發現各種不公平,想著想著就掉進自己小小的黑色漩渦裡,很難爬出來。笨蛋們只能一面度過那些寒冷陰暗,一面練習堅定與溫柔,成為一個真正的笨蛋。但要不是我有一點笨,你也有點傻,我們之間哪有彼此寬待和諒解的可能呢?
所以,親愛的某OL,就讓我回答你最初的質問吧。是的,巨乳也經常攫住我的視線,請原諒我,我是個沒救的笨蛋。
本專欄誠徵小毛病,請簡述您的陋習、怪癖、惡狀,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讓李達達試著為您寫一點東西。
2018年10月27日 星期六
2018年9月22日 星期六
在他被吃之前
從前有顆紅心番石榴,名叫小紅。因為水果店員分裝失誤,他被混在一大籃白心珍珠芭樂當中。
格格不入的土芭樂小紅,向新鄰居攀談,卻沒芭樂理他。在孤獨中,小紅想起果樹上的家人,想起大夥隨風搖擺、隨興唱歌的日子,那真是溫暖啊。要不是有這份回憶支撐著,他早就化成一攤爛泥了。
小紅學習新語言,結識各派芭樂,逐漸融入珍珠芭樂的社會。不過他未曾忘卻孤獨的苦,所以對那些落單的、受損的芭樂總是特別關照。他在愛與付出當中圓熟自己,心變得又軟又甜。當他被人買走的那天,全水果店的芭樂都為他發出悲傷的顫抖。
在砧板上,一切回憶再度溫暖了小紅的心,他知道自己會是一顆圓滿的紅心番石榴。直到最後,他都像靜物畫中的水果那樣深刻且從容。
聯合報20180914
格格不入的土芭樂小紅,向新鄰居攀談,卻沒芭樂理他。在孤獨中,小紅想起果樹上的家人,想起大夥隨風搖擺、隨興唱歌的日子,那真是溫暖啊。要不是有這份回憶支撐著,他早就化成一攤爛泥了。
小紅學習新語言,結識各派芭樂,逐漸融入珍珠芭樂的社會。不過他未曾忘卻孤獨的苦,所以對那些落單的、受損的芭樂總是特別關照。他在愛與付出當中圓熟自己,心變得又軟又甜。當他被人買走的那天,全水果店的芭樂都為他發出悲傷的顫抖。
在砧板上,一切回憶再度溫暖了小紅的心,他知道自己會是一顆圓滿的紅心番石榴。直到最後,他都像靜物畫中的水果那樣深刻且從容。
聯合報20180914
2018年9月17日 星期一
這世界大概不太講理
圖:Tai Pera
一句多麼傷心的話
全國具有厭世傾向,不善社交的讀者朋友們大家好,這個月收到小茹(當然是化名)的訊息。最近她剛從大學畢業,正考慮要踏入職場,或者繼續升學,無論如何小茹的人生都將要飛高高了,在那之前,她對我透露了自己的小毛病。
「每次踏進新環境前,我會先預設自己比大部分的人聰明,來獲得安全感。不這樣的話,我就會非常焦慮。焦慮時,我會檢視自己表現得比其他人好的地方,譬如說課堂上比較快聽懂、答得出問題;到公司實習時學得比較快。只要可以證明自己的聰明(或能力比較好),我就會比較自在。」小茹這樣寫。
我在星期五的傍晚,把小茹的小毛病收進大背包裡,搭上往南的客運出城。車子駛離轉運站的時候開始下雨,在市區道路堵了半小時才上高速公路。隨著車速加快,路燈一支一支飛過,思緒也動了起來。
「只要可以證明自己的聰明,就會比較自在。」這是一句多麼傷心的話。對我來說,小茹簡直像抱著槍才有辦法入睡的國王一樣,因為擔心被暗算,所以總是戒備著。一有動靜,她就會立刻亮出自己的聰明,對準眼前的一片虛無,保衛自己存在的意義與價值。苦啊。
也許,在參加重要面試的前一夜,小茹甚至會點亮梳妝台的燈,對著鏡中的自己喊話:「妳沒有最誘人的臉蛋,也沒有最輝煌的身家,但沒關係,妳還有一顆聰明的腦袋,只要妳的聰明不輸給任何人,就會被欣賞,被錄取,因為妳是個有用的聰明人。」鏡中的她露齒微笑,一股悲傷卻在暗處滋長。
一個人如果無法證明自已,是不是就完蛋了呢?
車廂內燈光熄滅,小螢幕播起無聲的安全宣導短片。所有乘客在黑暗中陷入各自的沉思。我坐在最後一排的單人椅上,回想起在轉運站候車的情景。
乘客徵選委員會
星期五傍晚,預售車票已經賣完,我抽了號碼牌等候補位。轉運站大廳擠滿了人,我一邊吃便利商店的微波便當,一邊又空想起來:如果下一班車,就是通往南方的最後一輛加班車,客運公司為此辦一場乘客徵選的話,我要以什麼為理由,來爭取我的座位呢?
我轉頭向右看,是一名身穿灰色套裝拖登機箱的女子。她在我的想像中大喊:「我必須去拿下這個客戶,不然我會被開除。」我轉頭望左邊,戴草帽的男子大喊:「我必須要去見情人,不然我會被拋棄!」往前看,有位穿小洋裝的少女紅著眼眶,低聲地說:「我媽媽生病了,拜託讓我早一點回家……」
我,我只是想搭車出去玩而已。這理由實在沒辦法大聲說出口。就算我舉起背包高喊:「我要帶小茹的小毛病出城,不然我就寫不出來。」跟任何目標清楚的旅客相比,都算不上是正當的理由。
乘客徵選委員會一致判定,只想出去玩的傢伙沒資格上車。
小茹,倘若我們要搶搭的是最後一輛遠離末日的國道客運,當然要拿出自己最好的條件,來證明自己夠格活下去。但也要記得,生活中的每一場較量,都會強化你的專長,也會使你忽視自己柔軟脆弱的部分。那些打打殺殺的時刻,你的溫柔,你的善良,你的天真,統統都縮在角落裡傷心地哭喔。
唉,我們為了混口飯吃,難免會被當成機器那樣對待,自己某種程度得要接受這件事,才混得下去。但你我真的不是機器人。我們原本是唱歌跳舞的男女,我們原本是能哭能笑的孩子,我們原本是活生生的人,我們活著,原本是不必被任何委員質詢意義的。
不過時節一到,關於存在的焦慮就是會狠狠襲來。面對委員會的嚴酷拷問,有時候我們必須想起自己是誰,才有力氣站穩腳步,有時候我們又得要忘掉自己一點,才敢豁出去,闖過難關。這成人之路,真是焦慮啊。
不過小茹,還是有好消息的。最後我能擠上車,純粹是因為抽到比較前面的號碼牌喔。嘿嘿,被乘客徵選委員會判定為不夠格的我,一個貪玩的男子,竟然比許多急著回家的人搶先搭上車了。
所以好消息是,這個世界大概是不太講理的。因此可愛的小茹啊,向不講理的世界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這種徒勞又傷心的事,其實偶爾做做就夠了。
2018年8月25日 星期六
【Holy寫】給寫更多工作坊學生的信
【Holy寫】
禮拜二佈展日,看到每個人都帶著自己最終的作品來,我感受到一股很特別的力量。並不是什麼超能力那樣的東西,而是得到了鼓勵。原來,我是跟一群這麼在乎自己作品的人在工作著。
這個學期,我也到其他班級去見習,不但幫good 摸你工作坊寫了展覽文案和介紹(不知道有沒有用上),甚至幫編輯工作坊的作品集寫了序(不知道會放在哪裡),但回到自己帶的工作坊,回到我們的作品上,我卻始終無法為我們的作品寫任何介紹,我就是沒有辦法。
我沒有辦法大略地描述和你們一起上課的經驗,有時候課堂上沒有互動,沒有來往的聲音,我卻感覺到那個沉默不是疏離的沉默。有什麼我不知道,你也不清楚的事情正在暗中發生,可能是一個想法,可能是某種情緒。我抓不住那個,但我知道有。
我記得每一個人的每一張臉,我記得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我喜歡把你們帶到室外去寫生那一次,到處去尋找各位,有人在看著花,有人看著樹,有人站在桌子前面發呆,心裡卻找不到依賴。我喜歡去尋找你們的自己。
我喜歡備課,雖然準備起來很辛苦,對於想到的遊戲總是沒有什麼把握,但可以為了帶課,仔細讀一篇文章,再把那些枝微末節的發現和感想帶到課堂上,對我來說是一件非常扎實的練習。
我喜歡讀你們的眼神,讀你們的作品,每個星期我都期待,也很在意這個。甚至還生氣了。真是抱歉。
我喜歡那段我們一起讀「種種可能」的影片。但最後我選擇自己留著,暫時不要給你們看。我不希望影片取代了那個現場,也許你對這件事並沒有太深的印象或感觸,對我來說那是極為重要的一天,而這個呈現方式也是極為自由的比喻。有種種可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偏愛,而那個偏愛來自個性,來自家庭,來自生活。
生活,對,重要的還是生活。
無論如何,當你寫,修改,挖掘,做出作品,你就是一個創作者了。創作是一種極度消耗自我的活動,你可能使用了你的記憶,使用了你的戀情、家庭,某一次出糗的經驗,某一次痛苦的分離,都成為了創作的素材。素材,多麼討人厭的一個用法,好像我們整個生命都是一塊肉,切切切,煎煎煎,然後上桌送給讀者觀眾或其他的同學。好像我們自己是誰,一點都不重要。不是這樣的。
你關在名為創作的小空間裡,一個人苦惱,面對孤獨,修改字句,想著如何被看見被解讀會不會被討厭或被喜歡。想著自己與作品該是要親近還是保持距離,想著該要坦誠還是要說一個謊。你關在名為創作的小空間裡,一個人苦惱。像一個人關在廁所裡,苦苦蹲著,卻什麼都拉不出來。
是的,創作是,是重要的大便。創作者─是,麝香貓。麝香貓吃進去咖啡豆,在腸胃裡消化,因為肛門有特殊的香味腺體,所以可以賦予大出來的咖啡豆籽籽一種香香的味道。這種香香的味道,讓咖啡玩家們為之瘋狂,所以麝香貓咖啡豆非常貴。創作者是麝香貓,生活就是你們的咖啡豆,創作的技術是無法控制的括約肌,作品是大便。哈哈哈哈。
大便當然很重要,但大便要美麗一定要有好的生活習慣,要有蔬菜,要有纖維,要吃東西,要散步逛街,看一些亮晶晶的東西。大家,要先有生活,才有大便,才有創作。(讓讀者們去吃大便。超爽的。)
但我們真的是麝香貓嗎?我們真的要當麝香貓嗎?如果我們只是一隻普通的貓,難道不行嗎?大普通的大便,用普通的貓沙埋起來,跟一個普通的主人或是在一條普通的街上討生活。吃罐頭或乾飼料,把沙發抓破,對信得過的對象呼嚕呼嚕叫,半夜的時候忽然暴衝,有陽光的時候跳出去睡在屋頂上。並不特別快樂,也不特別悲傷,就是一隻普通的貓,享受所能享受的,追逐著離眼前不遠的。有決定戰鬥的時候,也有決定逃跑的時候,這樣生活著。
課結束了,作品做完了。要不要,能不能當麝香貓,也許不是我們自己可以選擇的。但我們可以選擇以誠實的態度大便,在真的有便意的時候,才坐上馬桶。如果只是一個屁,在電梯裡放就可以了。如果只是腸胃蠕動了一下,就讓它繼續醞釀……
抱歉用了很髒的比喻。總之,各位才華洋溢的寫更多工作坊同伴們,請好好照顧自己的腸道。好好過生活,慎選各種食物,這樣虛情假意的屁自然就會減少,真材實料的東西就會變多。你本身也才可以長出足夠強壯的身體,來面對真正的問題。
最後,謝謝你們願意來參加寫更多工作坊。大半夜的,忽然想到就寫得很長,但感覺真是舒暢。嘿嘿嘿,晚安啦。
達達
禮拜二佈展日,看到每個人都帶著自己最終的作品來,我感受到一股很特別的力量。並不是什麼超能力那樣的東西,而是得到了鼓勵。原來,我是跟一群這麼在乎自己作品的人在工作著。
這個學期,我也到其他班級去見習,不但幫good 摸你工作坊寫了展覽文案和介紹(不知道有沒有用上),甚至幫編輯工作坊的作品集寫了序(不知道會放在哪裡),但回到自己帶的工作坊,回到我們的作品上,我卻始終無法為我們的作品寫任何介紹,我就是沒有辦法。
我沒有辦法大略地描述和你們一起上課的經驗,有時候課堂上沒有互動,沒有來往的聲音,我卻感覺到那個沉默不是疏離的沉默。有什麼我不知道,你也不清楚的事情正在暗中發生,可能是一個想法,可能是某種情緒。我抓不住那個,但我知道有。
我記得每一個人的每一張臉,我記得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我喜歡把你們帶到室外去寫生那一次,到處去尋找各位,有人在看著花,有人看著樹,有人站在桌子前面發呆,心裡卻找不到依賴。我喜歡去尋找你們的自己。
我喜歡備課,雖然準備起來很辛苦,對於想到的遊戲總是沒有什麼把握,但可以為了帶課,仔細讀一篇文章,再把那些枝微末節的發現和感想帶到課堂上,對我來說是一件非常扎實的練習。
我喜歡讀你們的眼神,讀你們的作品,每個星期我都期待,也很在意這個。甚至還生氣了。真是抱歉。
我喜歡那段我們一起讀「種種可能」的影片。但最後我選擇自己留著,暫時不要給你們看。我不希望影片取代了那個現場,也許你對這件事並沒有太深的印象或感觸,對我來說那是極為重要的一天,而這個呈現方式也是極為自由的比喻。有種種可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偏愛,而那個偏愛來自個性,來自家庭,來自生活。
生活,對,重要的還是生活。
無論如何,當你寫,修改,挖掘,做出作品,你就是一個創作者了。創作是一種極度消耗自我的活動,你可能使用了你的記憶,使用了你的戀情、家庭,某一次出糗的經驗,某一次痛苦的分離,都成為了創作的素材。素材,多麼討人厭的一個用法,好像我們整個生命都是一塊肉,切切切,煎煎煎,然後上桌送給讀者觀眾或其他的同學。好像我們自己是誰,一點都不重要。不是這樣的。
你關在名為創作的小空間裡,一個人苦惱,面對孤獨,修改字句,想著如何被看見被解讀會不會被討厭或被喜歡。想著自己與作品該是要親近還是保持距離,想著該要坦誠還是要說一個謊。你關在名為創作的小空間裡,一個人苦惱。像一個人關在廁所裡,苦苦蹲著,卻什麼都拉不出來。
是的,創作是,是重要的大便。創作者─是,麝香貓。麝香貓吃進去咖啡豆,在腸胃裡消化,因為肛門有特殊的香味腺體,所以可以賦予大出來的咖啡豆籽籽一種香香的味道。這種香香的味道,讓咖啡玩家們為之瘋狂,所以麝香貓咖啡豆非常貴。創作者是麝香貓,生活就是你們的咖啡豆,創作的技術是無法控制的括約肌,作品是大便。哈哈哈哈。
大便當然很重要,但大便要美麗一定要有好的生活習慣,要有蔬菜,要有纖維,要吃東西,要散步逛街,看一些亮晶晶的東西。大家,要先有生活,才有大便,才有創作。(讓讀者們去吃大便。超爽的。)
但我們真的是麝香貓嗎?我們真的要當麝香貓嗎?如果我們只是一隻普通的貓,難道不行嗎?大普通的大便,用普通的貓沙埋起來,跟一個普通的主人或是在一條普通的街上討生活。吃罐頭或乾飼料,把沙發抓破,對信得過的對象呼嚕呼嚕叫,半夜的時候忽然暴衝,有陽光的時候跳出去睡在屋頂上。並不特別快樂,也不特別悲傷,就是一隻普通的貓,享受所能享受的,追逐著離眼前不遠的。有決定戰鬥的時候,也有決定逃跑的時候,這樣生活著。
課結束了,作品做完了。要不要,能不能當麝香貓,也許不是我們自己可以選擇的。但我們可以選擇以誠實的態度大便,在真的有便意的時候,才坐上馬桶。如果只是一個屁,在電梯裡放就可以了。如果只是腸胃蠕動了一下,就讓它繼續醞釀……
抱歉用了很髒的比喻。總之,各位才華洋溢的寫更多工作坊同伴們,請好好照顧自己的腸道。好好過生活,慎選各種食物,這樣虛情假意的屁自然就會減少,真材實料的東西就會變多。你本身也才可以長出足夠強壯的身體,來面對真正的問題。
最後,謝謝你們願意來參加寫更多工作坊。大半夜的,忽然想到就寫得很長,但感覺真是舒暢。嘿嘿嘿,晚安啦。
達達
西瓜老兄你贏了
夏天就是要吃西瓜。
所有的水果之中,當屬西瓜的個性最好。西瓜身形渾圓,卻不甘示弱,用深色的斑紋武裝自己,私底下其實是個鬆鬆的甜美的愛好和平的傢伙。這就是我所認識的西瓜。比起鳳梨的劍拔弩張,水蜜桃的容易受傷,傻呼呼的西瓜我最喜歡。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喜歡西瓜的人,不過我這個狂妄的念頭,在去年某個夏夜被徹底擊潰。
當時我坐在便利商店裡發呆,對街剛好有間水果店,水果店門口堆了黑美人小西瓜。我心想等等去抱一粒回家好了,這時我看見一名散著長髮的男子站在西瓜堆前拍拍打打。普通人隨便聽聽就能決定的事,他老兄卻像小兒科醫師聽診那樣仔細聆聽那瓜之迴響,而且一口氣聽了二十幾粒西瓜。對西瓜如此深情的人我第一次見到。
熱鬧的水果店內,除了西瓜還有各種橘橘紅紅的水果,嬸嬸太太叔叔伯伯,一批人來一批人走,只有西瓜老兄繼續聽診。店員發現他,上前咕噥了兩句,他才抱著那萬中選一的西瓜去結帳。
「總算結束了。」我並不是世界上最喜歡看別人挑西瓜的人。我只想起身走到水果店裡,也抱一粒西瓜回家吃。巧的是,西瓜老兄正朝著便利商店走來。
自動門打開,冷氣外流,老兄挾帶西瓜進入店內,他找了張角落的桌,在塑膠袋內徒手擠破了瓜,再拿出預藏的鐵湯匙開挖。我太好奇了所以又坐下來,透過玻璃窗反射偷瞄他。他唏哩呼嚕地吃起來,連瓜籽都吞下肚。
「他比我更愛西瓜。」這個念頭開始侵蝕我,動搖我的自信。我陷入了長考,像是在寒冬中坐困在拋錨的汽車裡那樣,玻璃窗起了霧,看不見外頭,完全脫離現實。便利商店裡嬸嬸太太叔叔伯伯熱帶魚那樣游來游去,自動門開開關關,店員結帳逼逼逼逼,西瓜老兄默默地揮動湯匙。
「我不甘心,我也要去抱一粒西瓜跟他拚。」這是我回神後第一個念頭。但當我再次偷瞄西瓜老兄的時候他卻消失了,只在桌上留下一灘淡紅色的西瓜汁和幾粒籽。我搓搓臉,草草收拾心情,走出便利商店。
自動門打開,冷氣外流,我一抬頭,西瓜老兄迎面走來,他竟捧著第二粒瓜回來了。
「不,不可能了,我不可能勝過眼前的這個男人。」我被擊潰,那一瞬間我再也不是世界上最熱愛西瓜的人。我變成一個尋常男子,一個擔心西瓜吃太多半夜會頻尿的尋常男子。離開便利商店以後,我連水果都沒買就直接逃回家。
回想起來,在我成長的過程中,這類自信心崩潰的事件似乎總在夏天發生。但一件一件挑出來寫真的太累了,我也是吃西瓜不吐籽的人,所以下一句就來結論吧。
人生難啊,抱著平常心吃西瓜比較涼快呦。
自由副刊2018-07-24
2018年8月9日 星期四
幽默過頭導致內傷
圖/Tai Pera
傷心事都變成笑料
有當過諧星嗎?不是演員,而是在日常生活中,朋友無聊的時候拿你開玩笑,你無聊的時候就拿自已開玩笑的那種諧星。善於觀察和傾聽,直覺敏銳,總能輕易戳中別人的笑點,卻很少人戳得到你。你是這樣的諧星嗎?
雪莉可能是。
雪莉是我的大學學妹,大家都稱讚她可愛,但她不只是可愛,所以才不幸地淪為小毛病通訊的取材對象。
雪莉說:「達達,我跟你說喔,我的困擾是,所有難過的事情我都沒辦法難過地講,結果那些事,別人聽起來統統變成笑話,而且我自己竟然還會跟著笑。我根本就不想笑啊,結果還是一邊摳頭一邊笑,真的很困擾。這樣……算小毛病嗎?你要的是更小一點的毛病嗎?還是你寫摳頭就好了?」雖然我們隔著螢幕打字,但我彷彿能看見她一面摳頭一面說話的模樣。
什麼毛病是小的,什麼毛病才大,我不太清楚,但把難過的事都變成笑料,就像把苦澀的果皮都做成蜜餞那樣,應該是一種高貴的才華啊,為什麼要苦惱呢?
我帶著雪莉的提問入睡,隔天早上從床上彈起來,想到一則希臘神話。一位叫作麥達斯的國王,在他美麗的玫瑰花園裡發現一位喝掛的老人,這老人來頭不小,是酒神戴奧尼修斯的導師兼義父。因為酒臭同款,麥達斯一聞就認出是他,於是接待這老人幾天再送他回酒神那。酒神小戴懷著感恩的心,說要回個禮給麥達斯。毫無許願經驗的麥達斯傻呼呼地提案:「那個,我想要有金手指。」小戴瞇眼盯著麥達斯幾秒鐘,接著說:「OK,你現在摸什麼都會變成黃金了。」
雪莉,該不會你也在無人知曉的時刻,遇到了什麼神,傻傻許下了「無論談什麼話題都可以讓人開心地笑」的願望吧?
才華是祝福也是詛咒
麥達斯國王對於自己的新能力感到超爽。啊哈,把石頭變成金塊;啊哈,把玫瑰統統變成金花;啊哈,普通版哀鳳全面升級為尊爵土豪金哀鳳。超爽。
雪莉,你是不是也經常逗人笑呢?啊哈,害羞的同學被你逗笑了;啊哈,愛哭的小小孩被你逗笑了;啊哈,老是擔心你的爸媽也開心笑了。你讓嚴肅的空氣鬆動,在荒謬又找不出意義的世界裡,運用你的幽默感,協助周遭的人度過困難且低迷的黑色時刻,創造出新的可能。起初你也覺得,啊哈,太棒了。
但是,當麥達斯國王想喝一杯的時候,美酒連同杯子一起變成了金塊。當他排便不順要補充膳食纖維的時候,水果們也統統變成金塊。國王想吃炸雞,炸雞變成金塊更顯酥脆,國王拿著硬梆梆的金雞塊在皇宮中心掉下眼淚。
崩潰啊,雪莉。因為我們許願不當,結果連自己的悲傷都得要轉換成笑話才有辦法說出口。無論那是古早以前,已經結痂的老疤痕,還是今天才發生的,正在流血的撕裂傷,統統都變成幽默的小故事。你只能一面啊哈啊哈地跟著大家一起傻笑,一面摳頭感到內傷。
麥達斯的女兒剛打完女子摔角回來,面罩都還沒拿下,就發現玫瑰園裡的花都變成金色的,氣呼呼地衝上王位跟爸爸理論,麥達斯來不及縮手閃躲女兒的飛撲,女兒就嗚啊一聲變成一尊黃金鬥士雕像。這下悲慘了。
悲慘了,雪莉。就連在最親密的人面前,我們也卸不下幽默,不但沒法好好抱著對方痛哭,反而還把彼此逗笑了。搞得全世界都以為你樂觀,你強壯,你沒問題。掌握了迂迴與幽默的招數,就不敢鬆手。就算坦白了,也沒把握能得到愛與自由。哎呀,悲傷。
麥達斯總算明白金手指是詛咒,他趕在一周鑑賞期結束前找酒神退貨。
酒神告訴麥達斯:「你跳進帕克托羅斯河的源頭洗個澡就沒事了。」麥達斯找到河,撲通一聲跳下水,洗掉了超能力,他的女兒也從黃金雕像的狀態復原為活生生的暴怒女摔角選手,完成了一個飛撲的動作。
但親愛的雪莉,別傻傻去跳河喔。幽默這苦甜苦甜的才華是沒辦法退貨的,感到內傷的時候就去泡個溫泉吧,把全身上下每個毛孔都泡到鬆開,起來你就會是一個全新的人了。好啦,樂觀過頭了,頂多是八成新的人。
換作是酒神的話大概會這樣跟你說吧:「我懂我懂,喝啦喝啦。」
本專欄誠徵小毛病,請簡述您的陋習、怪癖、惡狀,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讓李達達試著為您寫一點東西。
2018年7月27日 星期五
兔子為什麼要守時
圖/Tai Pera
4:44的詛咒
當年還是高中生的我,為了耍帥,抱著零用錢去西門町買了生命中第一隻鋼帶腕錶。
某個下午,我在4點44分看錶,起初不以為意,但這個巧合卻在一周內連續發生好幾次,害我胡思亂想起來。會不會有大地震?會不會有偷偷摸摸的隕石朝著地球飛來?會不會地球感覺膩了,打算將身上所有的人類像頭皮屑那樣拍掉?
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我開始將4點44分視為大敵,每天專程守著那一分鐘,幾乎是憋著氣在倒數讀秒,以為只要自己一直盯著錶,就可以阻止壞事發生,總是撐到4點45分才敢鬆一口氣。唉,這就是想像力的壞處。
會提起這件往事,是因為一位在金融業上班,暱稱叫兔子的讀者來信。他寫道:「李達達您好,我的陋習跟隨我超過十年了,簡單說就是對時間掌控很差,以至於錯過欲搭乘的交通工具。曾經趕不上公車、火車、高鐵,甚至……飛機。上學遲到、聚會遲到、上班遲到也都發生過,也常在最後一秒抵達公司或是奔上交通工具。這陣子忽然覺得這樣很不好,但至今還未徹底改掉這個壞毛病,想聽聽您的建議,謝謝。」
收到兔子君的來信,想起4點44分的事,才發現當年我的時間感滿準的。
時間感是什麼呢?大概和音感有點像吧。據說唱歌會走音的人,是因為從來沒有仔細地聽,所以只要練習用整個身體來聽音樂,音感就能改善,歌聲也自然能跟上旋律。時間感的障礙,也許能以同樣的方式解決。只要我們能傾聽時間流動的聲音,關注自身與世界的各種周期,就能抓到自己的拍子。接著只要將自己內在的節拍與外在世界的鐘錶對齊,大概就可以從容地跳上公車、火車、高鐵了。不過這都是我的推理而已,我是連早睡早起都辦不到的人,請不要太相信我。
珍貴的生理時鐘
親愛的兔子君,為了成為守時的人,我們放棄了好多東西。放棄了發呆的時刻,放棄了因為一件小事而停下來的餘裕,放棄了在馬桶上等待大事發生的閒情,變成神經緊張眼睛充血排便不順的可憐蟲。更糟的是,變成可憐蟲以後,我們反而會將守時當成美德,視遲到為陋習,逼著周遭的人跟我們一起可憐兮兮地在城市裡蠕動,於是便祕與失眠就成了流行病。
時間的刻度還是寬鬆一點好。春天的第一場雨下完就知道螢火蟲要出來嘿嘿嘿了。你看,植物們紛紛開花冒出新的芽,又是一年之中必須做決定的時刻了,劈里啪啦地前進以後就不必再回頭。第一聲雷砸下來沒多久就輪到蟬嘿嘿嘿了。你看,陽光直射,熱風烘烘,各式各樣的雲都出來玩,這時候身而為人,我們又該要吃剉冰,啃西瓜,喝啤酒和嘿嘿嘿了。比起遵守分分秒秒的規定,我更想為你守護這種跟隨季節、富含生活感的生理時鐘。
無奈的是,你我必須去做的事情實在太多,可憐的生理時鐘經常被中原標準時間打趴在地,握拳含恨,卻毫無反擊的機會。站起來吧,親愛的兔子君,這次我要為你的不守時辯護。你之所以總是遲到,掌握不住時間,是因為在你內心深處有一顆強韌且不願被馴服的生理時鐘,那是比世界上任何名錶都還要貴重的東西,請珍惜牠,高舉牠,請不要為了變成一個準時的機器就傷害牠。
回來講4點44分的後續。
後來某天放學回家的路上,我跑進一間麥當當借廁所,解決大事之後為了把手徹底洗乾淨,將錶取下放在洗手台上。結果大概是身心靈都太清爽了,居然就把錶忘在那。當我想起來,狂奔折回麥當當的時候,那隻錶已經不見了,掉進《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兔子洞裡,再也找不回來。「錶被撿走的時間,正好是4點44分。」不,沒這麼巧,但我就想這樣寫。總之錶弄丟了,詛咒也隨之消失,我又變回普通的高中生,上課繼續偷看《死亡筆記本》的最新一冊,下課繼續在走廊上晃來晃去。
記得錶還沒搞丟以前,每晚我都會撥電話到117去對時。一手拿聽筒,一手顧著錶上的旋鈕,抓準時間按下去。手錶的秒數和中原標準時間對齊的感覺,真的很棒。
把錶弄丟之後,我就變成沒那麼準時的人了。不知道幸還是不幸。
本專欄誠徵小毛病,請簡述您的陋習、怪癖、惡狀,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讓李達達試著為您寫一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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