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1日 星期一

《以前你以為,現在我知道》:義大利火山筆記之零



《以前你以為,現在我知道》:義大利火山筆記之零

    你知道我可以只為一卷潤餅就從台北騎著機車去一趟新竹,吃完便掉頭騎回家;只為了一泡冷泉就從頭城附近徒步到蘇澳,泡完就是功德圓滿。你知道我總是這樣,積壓一個單純的願望,一口氣華麗且自虐地爆發。

    這趟十四天的旅行,我只想去看一座活火山。

    你知道我並不是讀了誰的書,或者參考了甚麼樣的名家說法,才搞出這種「一個目標」的旅行方式。我醞釀很久,肚子裡好不容易才有「啊,好想要逃離台灣看看啊!」的聲音,對我來說,逃脫之後,許願變成一件困難的事。沒有願望,我就不知道為什麼要出發了。幸好你翻出了高中時代關於地球科學的壓箱願望,極光與火山。否則現在到了歐洲的我,大概會變成一隻專找名產吃的豬吧!

     你知道我蒐集資料的能力與耐性很差。光是訂完車票與住宿我就精疲力竭,只能把自己徹底的丟給雙腳,丟給直覺,丟給途中的朋友們。經過米蘭,巴著研究所同學帶路,搭著路面電車東南西北地跑。晚上聚餐時,我的大學同窗也來了,而我要去巴黎的那兩天,她也在那,而我決定到了巴黎要巴著她。

     你知道我總是忽視書籍推薦的觀光路線。到了拿坡里,我著了魔地只想往高處跑,好像那是我唯一的救贖。結果山頂上有一座教堂博物館,因為離市區太遠,沒人來參觀,而館外花園正好有一片樹蔭,面著海,我才撿到了一個安然的午覺。

     你知道我嚐不懂歷史建築的興味。但在羅馬,我還是花了一天走完競技場、梵諦岡,隔天才躲到郊外的「阿達別墅」,那是一座有地勢起伏的森林公園,我還在路上買了一支大雞腿去野餐。

     你知道直覺和身體一直是我的旅行指南。我餓的時候鼻子靈,順著氣息走就到了市場。怕人的時候眼睛亮,鑽著鑽著就發現都市裡的無人島嶼。你知道這我會錯過很多,但沒有旅伴拉著我,也只能讓我任性妄為了。

     我要去火山,搭火車去。
     我想親眼看看爬上去的自己,有沒有記憶像岩漿在我深處鼓動,曾爆發的火口是否清晰可見。我是不是火山,只有另一座火山能告訴我。

     因為這趟路夠長,沒辦法一口氣就抵達,我才能學會一面換氣一面前進。每次吸氣,都有新的念頭接通,連結起那些孤立的部分;每次吐息,舊的執念都放鬆了一些,給自己空出更多可能。

     以前你以為只許一個願,只給一個出口,自己就是一座火山。登上愛特納後你才發現,原來一座山能有好幾個火山口。

    現在我知道,在那之前你走的都不夠遠,在那之前你不過是個陽明山小油坑罷了。


     現在我知道了。

2013年6月8日 星期六

捲筒廚房餐巾紙



捲筒廚房餐巾紙

    這是最後一張了,這張再被拿去擤鼻涕,我就是光溜溜的牛皮紙筒了。看著以前幾個學長,他們光溜溜以後,還會被放在桌上玩賞幾天。住這個房間的人類真是變態,把眼睛湊到他們的下面,再從他們的上面看出去。其實哪邊是頭哪邊是尾,我也不確定。不過一般來說,捲筒廚房餐巾紙生命的盡頭應該是這光溜溜的捲筒吧。

     以前我還有很多紙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一隻長滿毛的綿羊。沒站穩也沒關係,就滾到地上去,一面彈跳一面散紙,很樂活。那種軟綿綿的日子回不去了,我所有的紙巾都包了油,吸了鼻水,或者揉成一團後被丟掉。還記得當我頭一天開張的時候,我期待著會有一兩張紙被寫上句子,或是有幾張畫上素描,成為珍貴的手稿。但隨著紙巾一張一張的離開,我的願望也變小了。前一陣子甚至覺得「啊!其實沾沾咖啡漬也是很有香氣、很有格調的啊!」結果這人類不喝咖啡,連卑微的願望都沒能實現。是有點憾恨。

    我是這批紙巾裡的最後一筒,前面幾個學長的鳥日子我都看在眼裡,這人類之前帶過學長們進廁所,每次他們回來後都少一大圈。而每個學長對於廁所的事情卻都隻字不提,就在緘默中地度過剩下的日子。

    我和我的學長們有不同的遭遇。在我還有六成的紙巾時,這個人類生病了,又是咳嗽,又是鼻塞。我一輩子都會記得,我曾有一張紙被揉捲成一條細細的螺旋棒子,像獨角獸的角。人類他就拿著那支角,往鼻孔裡塞啊鑽啊的抽送,他看起來又痛又癢,打了一個很大的噴嚏,大到他的臉都皺得像被揉過的紙巾,大到整個房間都震動了一下,才抽出我那支沾了濕黃鼻水的軟爛獨角,然後毫不留情地繼續從我身上抽紙。我是一筒圓柱,一旦開始旋轉,就很難停下來,所以人類單手拉扯反而讓我滾走,像個拉不回來的溜溜球。在地上的滾的時候,因為紙一下子抽離的太多太快,我的核心差一點點就要暴露了。

   那時候我居然在想,我這輩子到底在幹嘛?

      對捲筒餐巾紙來說,日子是反向的年輪,是一圈比一圈細的。在剛開張時,一圈是三張紙,離我們的牛皮紙核心還很遠,離我們被「用完」的日子也還很遠。但走到一半,一圈只要兩張紙就結束了。用到最後幾張,每一張就是一圈。而最靠近我核心的這最一圈,其實根本不到一張紙。漸漸被用完的感覺雖然很恐怖的,但一次就被滾到只剩一點點,簡直有死於非命的意味。

      幸好這人類還算環保,那時候有把我重新捲回來。
一直以來我期待著自己能和別人不一樣,不斷的去看學長他們在做的事情,不斷的去想,自己到底能達成甚麼。想著差異化啦,想著自己未來的樣子。或許是因為和餐桌上的商管雜誌放在一起久了,造成的耳濡目染吧,總覺得自己會有躍上枝頭的一天。現在,我好不容易避開了讓人無語的骯髒廁所,卻要還是要面對人類的感冒。踏馬的,我現在才知道天分這種東西是先擁有,才能夠描述的。同樣是紙製品,筆記本生來就撐得住筆尖的刮擦,早在他開始自我探索前他就是筆記本了,他不用,也不能透過描述它的所長來發展自己的天分。而我卻不斷在自己一層一層的紙巾間思考,我的思考卻背叛我的本質,甚至因為自己不能成為一本筆記本而覺得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對。


     好了。現在我只剩下薄薄的最後一層。那個人再打一個噴嚏我就結束了。我就再也不是捲筒廚房紙巾了。


                 明天開始,我就是捲筒了,或許我該要開始思考捲筒的天分是甚麼。

2013年6月6日 星期四

離開你,會像丟了玩具一樣嗎?





《離開你,會像丟了玩具一樣嗎?》

晚上十點從火車站附近走回宿舍,天還有點藍,那段在台灣尚未出發前的我不知道該如何想像的路,如今扎實地踩在腳下。揹著研究所入學前就買的書包,戴著新到貨的德國耳機,我看著這半年來每天都會經過的那棵樹,把我帶進小學時代的記憶。

小學四年級,我是個天天偷帶玩具去學校的小朋友,有時候是小模型汽車,有的時候是彈珠,還有帶過雷射筆這種東西。課堂上我的手總是放在抽屜裡亂摸,玩著,一面觀察老師有沒有發現,一面和我的玩具培養感情。玩不專心,上課也不專心,一閃神玩具掉就到地上,有時發出聲響,也有不小心讓雷射光劃過老師腦袋的時候。這些玩具們,都被沒收過。但我從來不擔心被沒收,反正到了學期末,玩具都會像年終獎金一樣,一次發還到我手中。小時候成績好,還曾有一個學期,拿回了被沒收的玩具,又拿到額外的好學生禮物。

離開馬斯垂克的話,大概會像是我小學四年級卡在榕樹上的回力鏢。它不是被老師沒收的,而是我自己把它甩出去以後,收不回來的東西。我特別眷戀被我搞丟或玩壞的玩具,迴力鏢卡在樹上的那天,打掃時間,我就拿著擦氣窗的竹竿去打撈,但樹還是太高,我搆不到迴力鏢。那一週內試過了好幾種方法,學原始人用石頭丟,學牛仔拿繩圈套。從教室搬椅子去樹旁,或者爬到最靠近的那棟樓那扇窗,都拿不回來。那兩個禮拜,我每天在操場升旗的時候都看著那棵榕樹,沒看旗桿,沒唱國歌。滿腦子都惦記著我的回力鏢,擔心會不會有人看見了它,而且成功取走了它。

大概連續三週吧,我每天都去察看迴力鏢的情況。就算拿不回來,至少能確定它還在那等我。但後來我帶了新的玩具去上學,變成隔兩三天才去檢查一次。結果一次期中考後就再也沒看見它。小學畢業之後,偶爾走過那棵榕樹下還會想起我曾有個玩具卡在上頭的事。我知道迴力鏢早就不見了,卻還是會想往那樹冠上瞧瞧。

馬斯垂克也會是我的迴力鏢吧。未來的日子裡我一定會反覆背誦一些這裡的生活,然後一面把新的玩具藏在手中,經歷更多的沒收與歸還,到了很久很久以後看見一顆樹,才像撞鬼一樣,突然想起這裡的生活、這裡的人。

今晚散步時,河上剛好有船隻通過,橋改變了曲線。像是科幻電影裡面的機器義肢,這座橋有一小段是鋼鐵打造的,在大船經過時,最後一小段橋面會垂直舉高兩公尺,車道上下錯開,但人行的步道能夠伸長,銜接成一個有上下坡道的梯形。我以我的腳步去認識這座橋,逐漸的熟悉它。本來覺得它沒甚麼好說的,今天卻發現熟識一個人或者一座城,不該只有瞭若指掌,熟識也包含了習焉不察。當我終於能開始忽視這些日常風景的同時,我也要離開這裡。大船經過,我站在橋的義肢上等它緩緩下降,我像初來乍到時珍視起一切細微瑣事,日子被我退回陌生。

親愛的馬斯垂克,有一天我可能會忘記你。所以請容許我暫時這樣親暱地叫你,我們已經成為了熟識的朋友,我們之間大概有愛了。但如果你認為我過於陶醉,請你原諒。再給我幾個天光尚存的夜晚,幾回散步和一兩杯啤酒,我便不會再向你要求更多了。

離開你,會不會像丟了玩具一樣?






2013年6月4日 星期二

待在馬斯小城






收到璧卉寄來今年的政大頭行事曆,好好地一遍讀自己寫的稿子。最喜歡第二季的時候,枕頭對政大頭說的那段話:「有天晚上你頭偏左,蜷縮著身子,餵我好鹹的眼淚。我不敢多問,只好靜靜托著你的大頭。」也把自己旅居的情況丟到政大頭身上:「接到媽媽的電話,我說溜嘴了,用『家』稱呼這個房間。」如果離家是一種被允許的背叛,那叛徒該要用甚麼心情回家。

這個五月沒有好好寫字,沒有用功讀書,沒有認真做菜。這個月耳機壞了,體重多了,滑鼠變得不靈敏,明明已經點擊結束視窗的叉叉,游標還留在螢幕左下的開始鍵上。甚麼事情都推動不了。荷蘭的花季已經過了,剩下來的是金急雨,趕忙著為春天收尾。上一趟旅行不知道怎麼了,就是收不回甚麼筆記。撒了太疏的網子,讓細細的魚仔溜了,只能默默收網。

對於沒完成的稿子心裡是有歉意的。國王湖旁的觀湖小路,我覺得美,並且止住了好一陣子想要爬山的腳癢。腳癢也是可以寫成一篇甚麼故事的,有想過拿鞋子來寫,也想過拿襪子來說。但就是沒生出跳下去寫的念頭。在莫札特的故鄉薩爾茨堡,巧遇了銅管演奏的音樂會,原本想多待一夜,卻因為沒有空房而作罷。在那之前,還去了新天鵝堡,那座岩壁上的城堡遠看奇幻,走近卻填滿了人。就這樣了,這三個地方我八成再也寫不到了。不是他們不值得寫,是我的錯。

我練習到一個能看見自己寫作限制的程度了。我太過懶散,且不願意有系統地吸收學習,躲在自己劃出來的投射世界裡,對著茶杯,對著滑鼠,對著所有不會頂嘴反抗的臣民演講,然後假裝自己聽到掌聲,患得患失地察看點閱率,再擁著一床空虛入睡。我喜歡人,但我只會自言自語。寫稿時也常把「我」,改成「我們」,把更多無關的人也拖下水,生氣的時候還會用上「你」,指著正在讀這篇稿子的你的鼻子,自大地說你的脆弱與我的無異,而且我都明白也曾經歷。

是我的錯。

大概是確定了回台灣的日子之後,咖啡渣就落在杯底等著了,一圈一圈的水位線在馬克杯上標記不同的旅行,有一口荒涼,在極圈內等待極光,有一口豐盛,花田裡開滿鬱金香,還有一大口和摯友喝下的如酒,而在這個房間的日子剩下沒多少,後半幾乎冷了酸了涼了,希望喝完以後的渣,能排成幸運的形狀,至少排成甚麼我想寫的東西。


這幾天我做過最偉大的事情是擦地板,把做菜留下的蒜泥渣滓、滿地的短髮捲毛,還有幾片指甲碎片通通擦乾淨,然後趴噠一聲把自己躺在毫不黏膩的地面。伸手撈到在床上的烏克莉莉,躺著隨便刷幾個和弦。待在馬斯小城,哪裡都沒去。









2013年5月30日 星期四

《法蘭克福客用廚房之夜》

《法蘭克福客用廚房之夜》





今年二月,我自己去看極光,在青年旅館內認識了一群香港朋友,一問之下發現他們也從荷蘭馬斯垂克出發。回到荷蘭後,我們一起煮飯聊天幾次,五月,BillySamuel邀我一起去慕尼黑。

回程的路上,我們決定在法蘭克福過一夜。這個城市很極端,像是頂級餐廳的料理擺盤,盤中央是精華,絢麗、美味、古典又現代,但一離開盤中心,就是一片空白。那晚我們像是一粒不小心落出來的芝麻,住的地方在盤子的邊緣。令我印象深刻的不是法蘭克福新舊交雜的天際線,而是那個芝麻般的夜晚。

一個台客兩個港仔,趕在超市打烊前採買好晚餐食材。我們走下一座陸橋,走過旅店的窗外,看到廚房內有四張亞洲面孔。

我已經忘記對話是怎麼從他們的泡麵聊起,聊到這一家南投人身上。媽媽做成衣進口批發,大女兒移民加拿大卻跑到維也納當交換學生,小女兒也在加拿大讀書,爸爸是剛退休的公務員。這個廚房不大,有一張六到八人座的長方形木桌,流理台上有兩個水槽。我搓抓著切片的黃瓜,倒下鹽和糖,試著為我們可憐的晚餐醃漬出一點點味道。南投泡麵媽媽一邊稱讚著男生會做菜很厲害,一邊詢問我們的身世背景,而爸爸相對安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我知道有些問句,並不是真的需要我回答,而是需要我反問回去,想說話的人才能夠繼續說下去。因為太久沒有聽到台灣國語,我便人來瘋地丟回一些問句,卻沒有仔細聽那些答案,反而顧著拌我的醃黃瓜。

那一家人吃完了泡麵,媽媽留下來多聊幾句之後也上樓了。剩下我們兩港一台的三人組合,才坐下來聊一些遇見同鄉人的心得。我從冰箱拿出法蘭克福的蘋果酒,給大家倒了一輪,蘋果酒的氣泡和甜味比汽水來得溫和自然,卻也有酒精讓人放鬆的成分,氣泡上升,我們的談話在一些哲學概念和故事之間短暫徘徊。

我忘記是泡麵大女兒先走進來,還是那位香港大伯先,在這頓晚餐的後半時光,我的香港朋友也認識了一位同鄉。我吃完了酸黃瓜,捧著我的蘋果酒,陷坐在沙發上,泡麵大女兒則是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坐在沙發的另一半。我的香港旅伴看上去還是很有能量,Samuel聽大伯聊成功學,Billy陪泡麵大女兒講廣東話。我的精神又縮回身體裡,像蝸牛的眼睛那樣,把整張臉都閉起來了。

女兒比大伯早一點撤退,時間也到了午夜,我扯了個謊說廚房午夜要熄燈,暴力地解散了香港大伯的演講。回房以後,Samuel問我:「你的成功是甚麼?」我平時不太談論這種話題,這就跟「擇偶條件」一樣,我們八成不會遇見完全符合條件的對象,有時也會隨著對象更改條件。我怕今天定義了我的成功,或許我就永遠不會成功了。

但我還是說了。

「想吃的時候能吃,想睡的時候能睡,想走時候就能走,認真做自己喜歡的事就有人付錢買帳。」。雖然答案還沒發生,而且有些問題就算現在回答了,它還是問題。

不知道香港大伯和Samuel說了甚麼,讓Samuel開啟關於成功的話題。旅行中的人們明明刻意推延了做決定的時刻,卻又急著想知道接著該怎麼辦。或許來自前輩的菜單很夢幻,但吃午餐的時候實在很難想像晚餐,我們無知又迷惘,卻還是要對自己的肚皮負責。

旅店裡的客用廚房有點像是鄉間的榕樹下,旅行本身是夏天,叫人按耐不住想要脫掉套裝,換上透露自己身體線條的涼爽衣物。這個晚上我們和來自家鄉的長輩們一起乘涼,他們搧著風,說一些不太過濾的話,他們本身就是故事。我們不會在樹下交換我們的名字,或者說我們不必。

隔天我們還是睡晚了,睡到早餐時段都過了。離開的時候看見了香港大伯和一個相對年輕的亞洲面孔女子對坐著在早餐吧用餐。我問Samuel:「你不是說那大伯娶了德國太太嗎?」「大概是下屬吧。」Samuel說。

我怎麼有印象大伯說他這趟要從法蘭克福開車去西班牙玩。

2013年5月23日 星期四

《補胎片》-------荷蘭未命名筆記之五


《補胎片》


「你到底行不行啊?」
自從貼上這片補胎片以後,已經洩了三次氣了,我每次都責怪是補胎片的品質不佳,每一次洩氣就罵補胎片出氣。「幹,你怎麼這麼鳥。」補胎片回嗆我說:「你也沒有好到哪去,施工品質不佳才會一直漏啦,豆腐渣工程。」

因為又漏了氣,從大賣場採購的滿車食物只能用推的回宿舍。我向補胎片道歉了,「我總是以為只要把膠水塗好,輪胎就再也不會漏氣,是我太天真了,我不該把你當作永久性的解決方案。」洩了氣的輪胎一圈一圈的滾動,接觸地面的那一段幾乎可以感受到輪圈輾壓著內胎,我只能更小心地避免二次傷害,在離開荷蘭前,我實在沒有打算買一條新的內胎。

「你還真是一事無成。」
車子推到一段小上坡,補胎片居然說出與它形象完全不合的話,像一根針戳破了我脆弱的心靈內胎,我整個人就洩了氣,停在路邊。我嘟囔著:「我確實是一事無成,想去的旅行卻懶得規劃,想寫的稿子才寫了一半,想做的夢總是醒來,想睡得時候偏偏還要再看一集動畫,然後,想騎的車總是漏氣。」補胎片並沒有因為我的洩氣而感到歉疚,反而繼續埋怨。「我們補胎片是救急用的東西,施工品質的差異決定我們堵住漏氣的能力,像我其他同梯的弟兄,很多都能一片頂三年,為什麼我每三個禮拜就漏氣一回!唉!」推車回宿舍的路好漫長,十幾公斤的補給品,榖片、優格、花椰菜、馬鈴薯、雞蛋、紅蘿蔔、一手啤酒,全部都在偷笑。

下雨了。
我小雨傘被埋在鞍袋最底下,我沒有力氣去翻找。其實買來也沒有撐開過幾次。「你不撐傘嗎?不是有買嗎?那次和我一起裝進袋子裡的那把啊?快撐啊,廢物。」其實也就快要到宿舍了,再走幾分鐘的路而已,我才不要聽一片數落我的補胎片的勸。雨珠間夾雜幾顆小冰雹,打在臉上又冰又痛,我已經走上回宿舍必經的公園步道。步道兩旁的雪四月初就融光了,草皮也被割過了三、四回,我卻連一條內胎都懶得換,只靠著補胎片就撐了兩個月。

「我沒有打算要換胎的,你知道嗎?我連備胎都沒買成。」
「但你最後會把整台車都一起賣掉對吧?」
「嗯,希望能賣得掉。」
「賣之前你不打算把我和這條破胎給換下來嗎?」
「幹嘛?我是不會帶補胎片回台灣的。」
「沒品。」「一事無成。」「呿。」

回到了宿舍,我把單車鎖在車棚內,雨滴打在玻璃纖維的棚頂聲音很乾脆,我卻只淋地半乾半濕,滿是徬徨地走回房間。

2013年5月17日 星期五

《在慕尼黑撿到一封信》





                          




親愛的J.W.

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會比我更短暫。

我現在待在吧檯上,靜靜的看著小店打烊。五月以後,晝長夜短了。就會一直覺得工作的時間不夠,我是那種只在晚上才能活力旺盛的傢伙。寫這封信給你,卻不知道要填甚麼地址,這樣漫無目的自己我並不喜歡啊。

從來沒有一公升的啤酒可以像你一樣,在高張泡沫的同時卻不滿溢,也從來沒有一公升的啤酒像你,這麼和我的體溫契合。我所有的毛細都被你撫平,我們之間沒有沾黏的氣泡,你讓它們穿越你,卻不許自己混濁,那天我差點以為,你不是啤酒,是香檳或是比香檳更高貴的飲料,而我是高腳杯。我喜歡裝著你的自己。

但就是太短了,慕尼黑的夏天夜晚。一個無知的觀光客點了我們,一公升的酒杯和一公升的啤酒。他毫無品味,一面滿嘴油地嚼著豬腳,一面一口接著一口地喝,喝到一半還請人幫他拍下那癡肥的嘴臉,根本沒察覺到,他正吞掉我生命中所擁有過最美好的夜晚。但我不能阻止他,我太享受你在我身體裡攪動,傾倒,每一口都讓你下降一點,更深入我的杯底。當他帶走你的全部,我也經歷了你的全部。我想你留,又想你走。夏夜太短。

最後一口的你被仰盡,我被重重地摜在桌上。我的杯底裂了,那愚笨的蠢豬還笑得傻,捧著肚子大喊滿足。離開我的你已經不是你,空杯的我等著被回收了。酒保在清洗我的時候發現了我的傷,便把我晾在台上。

曾經想問你,你會想念我嗎?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裝過任何其他的酒。不被允許,除了你我也不願意。現在我成了吧台上收小費的酒杯。雖然並不覺得自己沉淪,但每一枚硬幣敲響我的時候,我都彷彿能聽到來自其他酒杯的訕笑,我已經不會因為他們的無知而生氣,也不打算向任何人解釋。

我們曾是完美的「一杯啤酒」,但你走的時候甚麼都沒說,就這樣消滅了自己的質量,只留下一個我聽不懂的觀光客酒嗝,這讓我憤怒好一段時間,好幾次想要把自己摔個破碎,酒保對小費的看顧卻保護了我。現在的我已經被硬幣敲磨成一個霧裏的杯子,我不再透明與脆弱,也有了與眾不同的使命。

寫這封信給你或許是我最後的任性與自溺了,只想讓你知道,與你相遇的回憶,是我到現在還能保有高貴靈魂的唯一救贖。


謝謝你。


                                                                                                                 你的杯   葛蘿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