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5日 星期五

在廁所遇到陳昇

 昨天去聽陳昇新寶島春酒,在開唱前我去上廁所,結果在廁所裡遇到他,他一走進廁所就拍手一聲對著廁所的空氣大喊「R U READY?」然後走向小便斗。我躲進廁間裡把門關起來,怎麼可能站在陳昇旁邊還尿得出來。後來當我走出廁間之後,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陳昇一個人還在洗臉台。走向洗臉台的路上,我們隔著鏡子四目相交了一秒鐘,那一秒鐘很長,他準備好了,也提防著我,像是個要登上擂台的拳擊手那樣所有的氣力都攢在身上。老人家真是驚人。

在台下我找不到好位子站,河岸留言場地很小,我的視野從頭到尾都被一根柱子擋住,我站的位子之所以空著,也是因為那就是在中央空調的大出風口下。我把帽子戴起來,束繩拉緊,在強烈的冷風中聽歌,陳昇走出柱子外的時候就看他,他躲進柱子裡我就一邊聽歌都一邊看其他的歌迷還有陳昇的親友。
大腸癌的漫畫家蕭言中沒多久就上台了,口腔癌的陳昇摟著好友蕭言中一起唱歌,他們笑說這是他們的生前告別式演唱會。整晚一首新歌都沒唱。新寶島康樂隊上台了,阿VON跟黃連煜兩個人都說好久沒表演,好想念舞台。但他們真的唱得亂七八糟。
陳昇說:「每個人的工作當中都有快樂的部分....」他指著阿VON和黃連煜,對著台下說:「這就是我工作中最快樂的時候。」
春酒的場子是非常親密的場,跨年該唱的歌雖然都有出現,但卻是以家常菜的簡單方式上桌。陳昇的兒子還有老婆,以及那些與有榮焉的親朋好友都坐在台下,他大多是對著這些人,對著自己唱的,跟跨年場那種服務廣大樂迷的專業以及疲勞,完全不一樣。這樣的親近感讓我有一點不舒服。偶像的光輝一點一點消逝,回到了音樂和生活上。於是那些被他唱了三十年的歌顯得更珍貴了,那一首開頭的流星小夜曲,這些年來因為被反覆地唱,發出了被時間的長河研磨過後的溫潤光芒。
聽歌的時候覺得好寂寞,當然眼淚也是鼻涕也是沒有停下來。站了三個小時走出西門紅樓,摘下吸滿了水的口罩,騎車回家的路上才發現自己內在有一種被掏空以後,再度被填滿了的感覺,像是一支剛做好的辣椒鑲肉那樣。
整夜睡得不錯。醒來以後和陳昇對視的那一秒一直留著,決定寫個筆記來記得昨天。因為自己一個人去聽,排隊的時候一直在想著希望可以遇到認識的人。我前後排隊的人都是成群的,等待入場的時間超乎預期的長,大家都在聊天。我滑一滑手機,就抬起頭看看有沒有我認識的人。
最後是在廁所遇到陳昇。

2021年2月8日 星期一

生日的房間

 我最喜歡做的事情果然還是寫作了。我喜歡打字,喜歡手指頭在鍵盤上敲擊的感覺,這幾天在為自己挑生日禮物的時候,跑去光華商場敲各種鍵盤。青軸、茶軸,果然還是喜歡原本的青軸。我現在這隻機械式鍵盤應該已經超過八年了。它的構造很簡單,沒有背光,沒有無線傳輸,就是一隻USB機械式青軸全尺寸的鍵盤。

我帶著這把鍵盤,去寶藏巖駐村,到麻豆去寫小說,一面敲著鍵盤,眼睛的視力一面漸漸衰退。每一個字每一個聲音,每一個音節,都在我手指頭上跳動。有時候我非常非常想要寫作,手邊卻沒有鍵盤的時候,我會打起空氣鍵盤,像是小時候練琴那樣打著只有我聽得見的句子。
有一年我的生日禮物是一部二手的電子琴。
因為很喜歡練琴,而且想要繼續學下去,爸爸決定買一部二手的電子琴給我當生日禮物。讓我可以在家裡練習,不必只用彈不出聲音的鍵盤紙。他要買琴之前,問我是不是會天天練習。我說會,我一定會天天練習。電子琴搬進家裡之後,放在小小的書房裡。那個書房原本是爸爸讀書的地方,我出生之後就變成了我讀書的地方。雖然說是書房,但也不過就是二點五公尺長,一點五公尺寬左右的極小房間。對小孩子來說,那樣的空間就像是一個秘密基地一樣。
我在書房裡練習捏陶,揉紙粘土,也在那間書房裡練琴。
假日的時候我會把整個房間都擦得很乾淨,拿出專門保養電子琴的噴劑一個鍵一個鍵擦。也把每一種音色,每一種節拍的按鈕都擦過一遍。那時候電子琴上的英文我都讀不懂,只能從音色和位置去記憶,啊,這個鈕是豎笛,那個鈕是管風琴,旋鈕調整節拍的速度,最快可以到兩百四,最慢是六十,當時我最喜歡華爾滋森巴和探戈。
我學琴只學到高中畢業,現在幾乎沒練習了。
十幾歲的時候,家裡重新裝潢了。雖然電子琴現在還留著,偶爾也會坐下來摸兩下,但那練琴的,捏陶的,被我擦得亮晶晶的小書房已經再也不會回來了。那個書房,就留在我的回憶中。
如果可以要一個生日禮物的話,我有點想要回到那個書房裡。我想要回去那裡再揉一天土,把棋盤當作練土用的板子,然後坐在高高的板凳上玩土玩一整個早上。早上捏完土,中午吃個有多拉A夢臉孔的生日蛋糕,下午就彈琴。右手彈豎笛,左手彈弦樂,左腳踩管風琴,右腳控制音量,跟著探戈的節奏亂搖頭。彈不好就停下來,彈得好就越彈越快。把音量開到最大聲,一邊彈一邊唱歌。
彈完琴以後,我要再把整部電子琴擦過一遍,整個房間擦過一遍,擦窗戶擦木地板,擦書桌,擦書桌的背面,然後躺在書桌底下睡一個午覺。
醒來之後天就黑了。
這時候我通常會聽見爸爸從樓梯間傳來的腳步聲,從腳步聲就可以知道那是爸爸。媽媽正在廚房弄晚餐,弟弟在看電視。從書房爬起來,把燈打開,然後跟書房裡的每一樣東西說謝謝,接著走向我的家人,結束我生日的獨處時光。
今天早上,弟弟去上班了。爸爸跟媽媽去不同的地方買年菜,大家都在為過年的事情奔忙。我才剛睡醒來沒多久。
直到現在,我還是很喜歡敲鍵盤的感覺。雖然在寫作課上,總是跟學生們說,手寫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手寫有無法取代的部分,因為光是把字從手中寫出來,那樣的活動就充滿了感情。可是對我來說,打字也是充滿感情的一種行為。我喜歡自己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移動的聲音,以及在聲音出現的當下就轉換成文字的超現實魔法感。老實說,我喜歡打字,勝過於寫字。
回不去童年,我就用回想的,並且把這些回想直接敲打下來,以這段打字的時光來滿足我的生日願望。寫到這裡的時候快要掉眼淚了。
覺得人真的好卑微,連昨天都回不去,連上一秒都回不去。但又覺得活著真的太好了。
活著真的太好了。雖然很想要細數原因,想要告訴大家為什麼我會感覺活著真的太好了,但又覺得寫出來的東西就有可能會被消滅,成為理由的東西就有機會被反駁,所以決定把這些我覺得生命之太好了的一切保留起來,不要讓那些化為語言或意義,而是就帶著那些說不出口的一切繼續活下去。
我想要繞回開頭,首尾呼應一下。我最喜歡做的事情果然還是寫作。但晚點我要再出門一趟,看看今天究竟能不能挑到什麼東西來當禮物。

2021年1月25日 星期一

壁虎來訪

 昨晚鼻內的痘痘痛到萬念俱灰的時候,我躺在床上看影集,忽然間左眼察覺地上有什麼動靜。仔細一看,是一隻壁虎。壁虎看著我,我看著壁虎,我們都知道彼此知道彼此的存在了。我決定追,壁虎決定逃。

牠逃進我電腦桌子底下,躲在主機後。我知道哪是個死胡同了,就趕緊到廚房拿掃把畚箕。回程的時候順便拿一罐酒精。回到電腦桌前,戴上頭燈帽,看到壁虎縮在主機後方,就拿酒精稍微噴灑一下。這是食用級的酒精,目的不在殺,而是讓牠有一點醉,這樣比較好抓。
當我以為自己灌醉了壁虎時,我把掃把伸出去撈牠,結果牠一口氣衝出來,要往床底下去。要是被逃到床底下就麻煩了,幸好我從小到大都很習慣拿掃把打打鬧鬧,掃地時間都在練武,所以很快地就攔住了壁虎。因為掃把的刷毛很柔軟,所以壁虎被按住,但沒有受傷。
我把壁虎慢慢趕進畚箕裡,用掃把蓋著,拿到家門口去。把它丟出家門。壁虎在第一階的樓梯上看了我一眼,我說:「你還不走?」牠往下逃了一階。我說:「一階不夠。」然後牠就再退一階。簡直像是小孩子討價還價一樣,所以我就一口氣下了三階,壁虎也退了三階。
從三樓把牠趕到二樓,接著我忽然一股氣,就用掃把將壁虎一口氣揮到一樓去。啊,我這個以大欺小的人類啊。
回到房間,才忽然想起有一說,「壁虎是吉兆」。於是搜尋了一些網路上的風水師的影片,相當懊惱。大家都說有壁虎來訪是要發財了,事業要穩固了,可以「避禍」也能「守宮」。那是不該驅趕的吉兆啊。
但我真的沒有辦法和壁虎在同一個房間裡睡覺。雖然是吉兆,但真的令人太不安了。所以趕走牠,也是沒辦法的事。若是因為這樣失去了工作的機會,若是因為這樣有什麼可怕的虧損,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吧。
早上醒來,鼻子的痘痘已經消腫了一半。忽然覺得想要感謝壁虎,也許牠是鼓起勇氣來安慰我的,我卻把牠攆走。可愛的壁虎啊,我發這則貼文你是不會看到的,但希望你還能過著愉快的生活。
我知道你也知道我沒有殺意,所以你也沒有斷尾。希望你能好好保護你的尾巴,不要輕易弄斷了。我之前查過資料,聽說斷過尾巴的壁虎,會被同儕討厭,而且會不受異性歡迎。就算長出新的尾巴,也不會像原本的尾巴那樣有骨頭在裡面,這一招要謹慎使用喔。希望你能找到合適的朋友,也成為一隻受歡迎的壁虎。
最後,謝謝你的到訪,讓我有故事可以寫。

2020年12月31日 星期四

跨年夜沒有陳昇

 原本期待今年陳昇跨年,來自海外的客人會少一點,能更親密地跨過這一年。沒有那已經像儀式聖曲的Summer陪伴,沒有文夏的英文倒數,沒有一定漏拍忘詞的金色彩帶,真的有點傷心啊。

昨天,2011年買的監聽耳罩,被我弄壞了。耳機的關節座整個斷裂。雖然還能發出聲音,但沒辦法好好戴在我的大頭上了。那對耳機是我在敦南誠品音樂館試聽的時候發現的。敦南誠品音樂館有很多試聽機器,拿起一隻耳機,聽了一張電子音樂,覺得哇,真好聽欸,然後就把CD買回家了。回家CD塞進電腦裡,播放出來的聲音怎麼樣都跟在店裡聽的不同,少了好多細節。
下一秒我就想到是耳機。到博愛路買了新耳機之後整個聽覺世界都變得更深刻。於是開始買CD,每一張陳昇,每一張伍佰,絕版品上網找,逛二手唱片行。啊啊,原來吉他的聲音是這樣,BASS的聲音是那樣,鼓聲若響,回到我溫暖的故鄉.......。如今CD已經全部蒐集齊全,只須要往前期待,不必再回頭追了。
結果今年伍佰跌斷了腿,陳昇的口腔開刀。我心靈支柱的這兩大搖滾阿伯都需要休息的樣子,我好像也要去找一點嶄新的什麼來發現。或者用更直接的方式支持自己,甚至成為他人的支柱。並且學習如何與世界取得聯繫。
昨夜在夢中,我騎車到山上去,把車亂停,就到處去逛,結果回程找不到我的機車。我在一處像貓空邀月的牌樓前遇到一群少年,少年們發生了擦撞的事故,大家的車子都壞了,但人都沒事,在等待道路救援的樣子,我問他們有沒有看到我的車。兩位少年上前跟我說:「沒看到欸,但我們有起司你要不要吃。」「好啊,我吃。」說完他們就拿出起司條直接餵我,我沒伸出手,一口直接咬下。感覺相當親密,很快就跟少年們打成一片,但我還是要去找車子。於是我往更高處走,遇到了我的大學同學,我同學給我吃一顆石榴,我也是一口就吃掉了,然後我們靠在欄杆邊看風景聊天,就在我跟他說我找不到機車的時候,我就看到我的車原來在山路的下方,大約過三個彎道,向下降50米的路邊。
我對同學說:「如果不是遇到你的話,我根本找不到我的車。」他說:「謝你自己吧,謝我幹嘛,如果你匆忙跟我打個招呼就走過去,而不是停下來跟我聊天的話,你也不會看到自己的車啊。」
喔也對。當我這樣想的時候,人就醒來了。醒來就是十二月三十一號,2020年的最後一天。心懷感謝。謝謝每一位願意跟我保持聯繫的人。
來年,請多指教。

對了,想到了今年三個目標。

一,把寫作集結成為新的形式
二,眼睛的情況控制並好轉
三,無傷的情況下減重

2020年12月24日 星期四

十年的寫作心得

 被寫作這件事情咬住,已經是第十年了。整整十年。從二十二歲的某一個晚上,趟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忽然有一個內在的聲音告訴我「我就是創作者,我要寫作。」從那個晚上到今天中午,十年已經過去了。

現在我三十二歲,就要三十三。對於寫作的細節還是很在意,對於生活的節奏還是很在意,也經常還是有硬著頭皮去寫作的時候,也經常寫出不怎麼好看的文章。但十年了,靠著家裡的支持,還有文玲老師創意實驗室的支持,長期讓我可以在繽紛版寫作的編輯小安的支持,還有那些我落榜的文學獎,跟四座獎盃跟獎金的支持,還有駐村藝術的支持,還有朋友學生的支持,我總算用一種平安的角度,在存款穩定的狀況下,抵達了十年。

五年的時候寫過一篇反省,七年的時候寫過一篇之癢,十年的時候也想要寫一點什麼,想要細數這些年來的勝利,失敗,還有自己對於小說的書寫,散文的書寫的牢騷。比方說,當我在藝術駐村寫小說的時候,會被人家問:「你這個故事是從哪裡找到的?」彷彿我一定根據現實故事改編,彷彿我是去那裡田野,偷來的故事。寫散文的時候就會被懷疑,「你這個是掰的,是捏造的吧?」覺得真是有趣,讀者對於小說抱持的懷疑,跟對散文抱持的懷疑,真是有意思。

懷疑小說是真實故事,懷疑散文是虛構故事。

寫到這裡,原本想要繼續發牢騷的心情,也就沒有了。也許在任何時代寫作,都會有讀者抱持著這樣的懷疑。只是那種疑心,在現在的條件下,更容易浮到作者面前。雖然每次被質問,都還是會在意,但已經沒那麼想要解釋,說明,把我認為的「故事」一一向人傳達。

規律地寫專欄,不接過量的工作,忙歸忙,但保持每周都有無聊的空閒的時間。我發現自己必須要做很多無聊的事情,才會寫出有趣的東西。不無聊的話,是不會當創作者的吧。

2016年開始教寫作課之後,也漸漸的學會和人互動,建立真正的關聯,在縫隙中找到跟學生互動的機會。然後看到他們的轉變。嗯,教學的事情真的也不好寫,但就是持續地一邊深化自己的書寫,一邊在文玲老師跟創意實驗室的照顧下,研讀關於各種心理學的書,並在寫作和課堂上實踐,開發各種書寫遊戲和把一個一個的同學的模樣和心,收進自己的心中。

於是就胖起來了。

但這次的胖好像跟過去的胖不太一樣。這次的身體,開始有一種無法回頭的感覺,右眼的視力只有越來越扭曲模糊,顏色越來越少,不過也學會了如何將用眼的力量慢慢改成全身一起施力。總之,仍然會有失控過度焦慮因此眼底充血畫面半黑的的時刻,但也慢慢明白為了緩解需要的放鬆該如何嘆一口氣。

然後2021年就要來了。我想我還可以繼續寫下去,雖然已經感覺到時間正在一點一點流失,也知道創作者的寫作生命是有限的,知道筆摔到會斷水的,但還是可以繼續吧。還是可以一直敲打鍵盤,聽到霹霹啪啪的聲音覺得很爽,然後看著新買的護眼螢幕覺得每個字看起來都很順眼,然後一直使用然後,接下來,也許,有可能,這些轉折但其實轉不過去的贅字,繼續寫下去吧。

七年之癢的時候,我期許自己可以靈活。現在我發現,靈活需要膽量,我弟弟的膽囊因為膽結石被割掉了,但我的還在,所以我仍有足夠的膽量吧。現在我期許的,就是有時間可以寫了。

能不能有下一個十年,誰都不知道。不過回望著來時路,覺得一切真沒有白費。累積的東西就是累積起來了,扎扎實實的,跟隨我的心願。因為心願滿足了,所以也更能夠去接觸他人。

真開心。真開心。真開心。

謝謝毫無用處可言的旅行筆記的諸位讀者,我不知所措的時候都會來看一下,總會有六七個人讀過我的稿子。我希望能繼續保持這種人煙稀少,一個房間內就能裝下所有人的親密感。

於是這篇十年的寫作心得,寫得零零落落也很舒服。就不許大願。今天的身體有一點疲憊,早上吃錯東西,所以拉了肚子。

祝大家新年快樂。


達達



2020年12月13日 星期日

〈少年的名字是危險〉

 家門前倒數第三個大路口,我與一群夜歸騎士為一支六十秒紅燈停下。忽然兩名配槍的員警從暗處現身,他們走進機車群,巡視每一張騎士的臉。這是臨檢。一支紅燈的時間內,警察會憑感覺從騎士群之中挑出一位可疑者拉去路邊。

誰攜帶違禁品,誰喝酒還上路,誰正在逃亡的途中?懸疑氣氛高張。有人掀起安全帽風鏡裝無辜;有人坐姿端正直視前方裝清高;我表面冷靜但內心翻騰,員警站在我面前的瞬間,我感覺自己前世今生全數罪孽瞬間像四千萬隻發瘋的黑蟻那樣從我腳底往上竄。

我以為自己將被挑中,但員警一個跨步,朝我身後走去。啊,他對我沒感覺。

我鬆了一口氣,卻也有點失落,在失落感中回想起十九歲那年第一次被臨檢的情景。那時我騎著新車,車殼毫無損傷,車燈亮得像一顆小太陽。剛打完工的我,雖然一身髒臭,穿著涼鞋短褲,但也是個剛發育完成的胖少年,又新又蠢又危險。

員警就在面前,胖少年摸摸褲子口袋,找不到錢包和證件,脫口說出太像謊言的實話:「我錢包好像不見了,但我家就在前面……」員警們對這番話有了感覺,他們升高戒備,一人盤問胖少年,另一人用機器查他的車牌。

胖少年在最不該輕舉妄動的時刻,猛然想起他錢包在車廂裡,問都沒問就踢側柱下車,動手開坐墊。一名警員高聲斥喝:「你幹嘛!」胖少年怯怯地答:「那個,證件好像在車廂裡,我找一下。」員警為了提防胖少年丟棄毒品或取出武器,全面監視他的翻找。

我想對胖少年來說,那也是某種輝煌的時刻吧。

被攔查,被喊住,被緊盯,彷彿自己隨意一個動作就會破壞世界和平,在那短暫且緊張的對峙之中,胖少年第一次發現自己不再被當成孩子,而是社會上的一個危險分子。這臨檢使他對自身的存在產生強烈的自覺,讓他發現自己也是一個重要的人。

胖少年翻啊翻,他的證件在錢包裡,錢包又在外套口袋裡,外套又塞在背包裡,背包又被放在車廂底。為了挖出證件,他花費太多時間,等他好不容易用肥短的手指遞出自己存在的證明時,兩名員警已經對笨拙的他沒感覺了。他不再危險,只是個普通的胖少年,員警看過駕照就放走了他。

身為一個胖少年,我很幸運,在家人、朋友和師長適當的關照下順利長大,不必為了彰顯自己的存在,而刻意犯險引來任何人的關注。如今總算是個穿戴整齊,鮮少被攔查的青年了。多數時刻我保持無害,但也沒忘記自己心中仍有危險的一面。

那支紅燈的秒數跑完前,員警選定一名頭戴瓜皮帽的瘦騎士,他看起來也是個少年,他與他亮晶晶的新車一起被領到路邊。

少年啊少年,你的名字是危險。

20201205

大王就在路的盡頭

 每隔一陣子我會找一條不熟的小路兜風,到處亂鑽,最後老是騎到死巷子裡去,停在別人家門口東張西望。我不是故意的,但侵門踏戶真的很好玩。

有一回我為了去一座森林遊樂園玩耍,用手機查了一條捷徑,電子地圖上顯示這小路將會直切溪谷,跨過小橋抵達另外一座山。

結果這是一條千迴百轉、坡路險陡的小路,而且愈騎愈窄。我一下子就被帶進山的陰影中,原本只在路肩的青苔爬滿路面,形成一條深綠色的地毯。就在我感覺輪胎快要失去抓地力的時候,忽然迎來最後一個彎,路面平坦了。

路,到盡頭了。我看見一幢鐵皮屋,鐵皮屋後方好幾隻狗一齊大叫,聽起來像小黑小白和老黃,卻看不到狗在哪。我怕被狗追,打算趕緊回頭,但又想看看到底是什麼顏色的狗。

也好奇這山路盡頭的屋主,是誰,為什麼會住在這?

每一天他出門,他回家,他踩過那條別人眼中的死路,在路底的鐵皮小屋裡生活。青苔是綠毯,大樹是門衛,狗兒是王儲,鐵皮屋是他的城堡。國界在遠方的遠方的遠方的大馬路上,整座河谷都是他的國度,他是一個孤獨大王。

大王一定遠遠就聽到我騎機車闖入的聲音了,心想:「哪個北七又誤闖了我的國?」坐在藤椅寶座上,他盤算著下一步。

我在大王家門口停車熄火,拿出手機查。螢幕顯示前方還有路,但往前看,是一片菜園。瓜棚搭得低矮,絲瓜黃花一朵一朵。菜園裡還有茄子、高麗菜、紅鳳菜和地瓜葉……就是沒看到路。狗吠得更急躁了,夾雜鐵鍊被扯動的聲響,我急忙用腳撐撐踢踢,倒車迴轉。再次發動機車之前,朝著鐵皮屋旁的鐵窗內望了一眼,一個人影都沒有,卻感覺得到大王正在藤椅上閉著氣。

大王肯定一聽就知道我非敵也非友,會來到這裡的活人都是誤闖。於是他既不迎接也不迎擊,他只是沉默,像等待不明來電自動轉入語音信箱那樣沉默。鐵皮屋的黑窗散發出詐死的氣息,我從路的盡頭折返,把孤獨還給他的國度。

已經聽不見狗吠了,沿途的綠苔退回路的兩側,樹是客客氣氣的樹,我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機車騎士。天色略暗我點亮車燈,回到長路沒有盡頭的人間。

幾個左轉彎緊接著幾個右轉彎,山路像搖籃那樣護送機車騎士往前,後來我總算跨過一座比較大的橋,找到森林遊樂園的路標。我在溪谷的另一岸回頭望,想看看剛才那幢鐵皮屋還在不在。

果然什麼都看不到。

這個時候秋天忽然來了,雲朵散開,金光撒下,風吹起來告訴我不要停在這裡,所有乾枯的落葉也隨風展開一場微小的遷徙,從路的這一頭到另一頭去。

我對擦身而過落葉們說,你們的大王就在路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