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聽陳昇新寶島春酒,在開唱前我去上廁所,結果在廁所裡遇到他,他一走進廁所就拍手一聲對著廁所的空氣大喊「R U READY?」然後走向小便斗。我躲進廁間裡把門關起來,怎麼可能站在陳昇旁邊還尿得出來。後來當我走出廁間之後,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陳昇一個人還在洗臉台。走向洗臉台的路上,我們隔著鏡子四目相交了一秒鐘,那一秒鐘很長,他準備好了,也提防著我,像是個要登上擂台的拳擊手那樣所有的氣力都攢在身上。老人家真是驚人。
2021年3月5日 星期五
在廁所遇到陳昇
2021年2月8日 星期一
生日的房間
我最喜歡做的事情果然還是寫作了。我喜歡打字,喜歡手指頭在鍵盤上敲擊的感覺,這幾天在為自己挑生日禮物的時候,跑去光華商場敲各種鍵盤。青軸、茶軸,果然還是喜歡原本的青軸。我現在這隻機械式鍵盤應該已經超過八年了。它的構造很簡單,沒有背光,沒有無線傳輸,就是一隻USB機械式青軸全尺寸的鍵盤。
2021年1月25日 星期一
壁虎來訪
昨晚鼻內的痘痘痛到萬念俱灰的時候,我躺在床上看影集,忽然間左眼察覺地上有什麼動靜。仔細一看,是一隻壁虎。壁虎看著我,我看著壁虎,我們都知道彼此知道彼此的存在了。我決定追,壁虎決定逃。
2020年12月31日 星期四
跨年夜沒有陳昇
原本期待今年陳昇跨年,來自海外的客人會少一點,能更親密地跨過這一年。沒有那已經像儀式聖曲的Summer陪伴,沒有文夏的英文倒數,沒有一定漏拍忘詞的金色彩帶,真的有點傷心啊。
2020年12月24日 星期四
十年的寫作心得
被寫作這件事情咬住,已經是第十年了。整整十年。從二十二歲的某一個晚上,趟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忽然有一個內在的聲音告訴我「我就是創作者,我要寫作。」從那個晚上到今天中午,十年已經過去了。
現在我三十二歲,就要三十三。對於寫作的細節還是很在意,對於生活的節奏還是很在意,也經常還是有硬著頭皮去寫作的時候,也經常寫出不怎麼好看的文章。但十年了,靠著家裡的支持,還有文玲老師創意實驗室的支持,長期讓我可以在繽紛版寫作的編輯小安的支持,還有那些我落榜的文學獎,跟四座獎盃跟獎金的支持,還有駐村藝術的支持,還有朋友學生的支持,我總算用一種平安的角度,在存款穩定的狀況下,抵達了十年。
五年的時候寫過一篇反省,七年的時候寫過一篇之癢,十年的時候也想要寫一點什麼,想要細數這些年來的勝利,失敗,還有自己對於小說的書寫,散文的書寫的牢騷。比方說,當我在藝術駐村寫小說的時候,會被人家問:「你這個故事是從哪裡找到的?」彷彿我一定根據現實故事改編,彷彿我是去那裡田野,偷來的故事。寫散文的時候就會被懷疑,「你這個是掰的,是捏造的吧?」覺得真是有趣,讀者對於小說抱持的懷疑,跟對散文抱持的懷疑,真是有意思。
懷疑小說是真實故事,懷疑散文是虛構故事。
寫到這裡,原本想要繼續發牢騷的心情,也就沒有了。也許在任何時代寫作,都會有讀者抱持著這樣的懷疑。只是那種疑心,在現在的條件下,更容易浮到作者面前。雖然每次被質問,都還是會在意,但已經沒那麼想要解釋,說明,把我認為的「故事」一一向人傳達。
規律地寫專欄,不接過量的工作,忙歸忙,但保持每周都有無聊的空閒的時間。我發現自己必須要做很多無聊的事情,才會寫出有趣的東西。不無聊的話,是不會當創作者的吧。
2016年開始教寫作課之後,也漸漸的學會和人互動,建立真正的關聯,在縫隙中找到跟學生互動的機會。然後看到他們的轉變。嗯,教學的事情真的也不好寫,但就是持續地一邊深化自己的書寫,一邊在文玲老師跟創意實驗室的照顧下,研讀關於各種心理學的書,並在寫作和課堂上實踐,開發各種書寫遊戲和把一個一個的同學的模樣和心,收進自己的心中。
於是就胖起來了。
但這次的胖好像跟過去的胖不太一樣。這次的身體,開始有一種無法回頭的感覺,右眼的視力只有越來越扭曲模糊,顏色越來越少,不過也學會了如何將用眼的力量慢慢改成全身一起施力。總之,仍然會有失控過度焦慮因此眼底充血畫面半黑的的時刻,但也慢慢明白為了緩解需要的放鬆該如何嘆一口氣。
然後2021年就要來了。我想我還可以繼續寫下去,雖然已經感覺到時間正在一點一點流失,也知道創作者的寫作生命是有限的,知道筆摔到會斷水的,但還是可以繼續吧。還是可以一直敲打鍵盤,聽到霹霹啪啪的聲音覺得很爽,然後看著新買的護眼螢幕覺得每個字看起來都很順眼,然後一直使用然後,接下來,也許,有可能,這些轉折但其實轉不過去的贅字,繼續寫下去吧。
七年之癢的時候,我期許自己可以靈活。現在我發現,靈活需要膽量,我弟弟的膽囊因為膽結石被割掉了,但我的還在,所以我仍有足夠的膽量吧。現在我期許的,就是有時間可以寫了。
能不能有下一個十年,誰都不知道。不過回望著來時路,覺得一切真沒有白費。累積的東西就是累積起來了,扎扎實實的,跟隨我的心願。因為心願滿足了,所以也更能夠去接觸他人。
真開心。真開心。真開心。
謝謝毫無用處可言的旅行筆記的諸位讀者,我不知所措的時候都會來看一下,總會有六七個人讀過我的稿子。我希望能繼續保持這種人煙稀少,一個房間內就能裝下所有人的親密感。
於是這篇十年的寫作心得,寫得零零落落也很舒服。就不許大願。今天的身體有一點疲憊,早上吃錯東西,所以拉了肚子。
祝大家新年快樂。
達達
2020年12月13日 星期日
〈少年的名字是危險〉
家門前倒數第三個大路口,我與一群夜歸騎士為一支六十秒紅燈停下。忽然兩名配槍的員警從暗處現身,他們走進機車群,巡視每一張騎士的臉。這是臨檢。一支紅燈的時間內,警察會憑感覺從騎士群之中挑出一位可疑者拉去路邊。
誰攜帶違禁品,誰喝酒還上路,誰正在逃亡的途中?懸疑氣氛高張。有人掀起安全帽風鏡裝無辜;有人坐姿端正直視前方裝清高;我表面冷靜但內心翻騰,員警站在我面前的瞬間,我感覺自己前世今生全數罪孽瞬間像四千萬隻發瘋的黑蟻那樣從我腳底往上竄。
我以為自己將被挑中,但員警一個跨步,朝我身後走去。啊,他對我沒感覺。
我鬆了一口氣,卻也有點失落,在失落感中回想起十九歲那年第一次被臨檢的情景。那時我騎著新車,車殼毫無損傷,車燈亮得像一顆小太陽。剛打完工的我,雖然一身髒臭,穿著涼鞋短褲,但也是個剛發育完成的胖少年,又新又蠢又危險。
員警就在面前,胖少年摸摸褲子口袋,找不到錢包和證件,脫口說出太像謊言的實話:「我錢包好像不見了,但我家就在前面……」員警們對這番話有了感覺,他們升高戒備,一人盤問胖少年,另一人用機器查他的車牌。
胖少年在最不該輕舉妄動的時刻,猛然想起他錢包在車廂裡,問都沒問就踢側柱下車,動手開坐墊。一名警員高聲斥喝:「你幹嘛!」胖少年怯怯地答:「那個,證件好像在車廂裡,我找一下。」員警為了提防胖少年丟棄毒品或取出武器,全面監視他的翻找。
我想對胖少年來說,那也是某種輝煌的時刻吧。
被攔查,被喊住,被緊盯,彷彿自己隨意一個動作就會破壞世界和平,在那短暫且緊張的對峙之中,胖少年第一次發現自己不再被當成孩子,而是社會上的一個危險分子。這臨檢使他對自身的存在產生強烈的自覺,讓他發現自己也是一個重要的人。
胖少年翻啊翻,他的證件在錢包裡,錢包又在外套口袋裡,外套又塞在背包裡,背包又被放在車廂底。為了挖出證件,他花費太多時間,等他好不容易用肥短的手指遞出自己存在的證明時,兩名員警已經對笨拙的他沒感覺了。他不再危險,只是個普通的胖少年,員警看過駕照就放走了他。
身為一個胖少年,我很幸運,在家人、朋友和師長適當的關照下順利長大,不必為了彰顯自己的存在,而刻意犯險引來任何人的關注。如今總算是個穿戴整齊,鮮少被攔查的青年了。多數時刻我保持無害,但也沒忘記自己心中仍有危險的一面。
那支紅燈的秒數跑完前,員警選定一名頭戴瓜皮帽的瘦騎士,他看起來也是個少年,他與他亮晶晶的新車一起被領到路邊。
少年啊少年,你的名字是危險。
20201205
大王就在路的盡頭
每隔一陣子我會找一條不熟的小路兜風,到處亂鑽,最後老是騎到死巷子裡去,停在別人家門口東張西望。我不是故意的,但侵門踏戶真的很好玩。
有一回我為了去一座森林遊樂園玩耍,用手機查了一條捷徑,電子地圖上顯示這小路將會直切溪谷,跨過小橋抵達另外一座山。
結果這是一條千迴百轉、坡路險陡的小路,而且愈騎愈窄。我一下子就被帶進山的陰影中,原本只在路肩的青苔爬滿路面,形成一條深綠色的地毯。就在我感覺輪胎快要失去抓地力的時候,忽然迎來最後一個彎,路面平坦了。
路,到盡頭了。我看見一幢鐵皮屋,鐵皮屋後方好幾隻狗一齊大叫,聽起來像小黑小白和老黃,卻看不到狗在哪。我怕被狗追,打算趕緊回頭,但又想看看到底是什麼顏色的狗。
也好奇這山路盡頭的屋主,是誰,為什麼會住在這?
每一天他出門,他回家,他踩過那條別人眼中的死路,在路底的鐵皮小屋裡生活。青苔是綠毯,大樹是門衛,狗兒是王儲,鐵皮屋是他的城堡。國界在遠方的遠方的遠方的大馬路上,整座河谷都是他的國度,他是一個孤獨大王。
大王一定遠遠就聽到我騎機車闖入的聲音了,心想:「哪個北七又誤闖了我的國?」坐在藤椅寶座上,他盤算著下一步。
我在大王家門口停車熄火,拿出手機查。螢幕顯示前方還有路,但往前看,是一片菜園。瓜棚搭得低矮,絲瓜黃花一朵一朵。菜園裡還有茄子、高麗菜、紅鳳菜和地瓜葉……就是沒看到路。狗吠得更急躁了,夾雜鐵鍊被扯動的聲響,我急忙用腳撐撐踢踢,倒車迴轉。再次發動機車之前,朝著鐵皮屋旁的鐵窗內望了一眼,一個人影都沒有,卻感覺得到大王正在藤椅上閉著氣。
大王肯定一聽就知道我非敵也非友,會來到這裡的活人都是誤闖。於是他既不迎接也不迎擊,他只是沉默,像等待不明來電自動轉入語音信箱那樣沉默。鐵皮屋的黑窗散發出詐死的氣息,我從路的盡頭折返,把孤獨還給他的國度。
已經聽不見狗吠了,沿途的綠苔退回路的兩側,樹是客客氣氣的樹,我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機車騎士。天色略暗我點亮車燈,回到長路沒有盡頭的人間。
幾個左轉彎緊接著幾個右轉彎,山路像搖籃那樣護送機車騎士往前,後來我總算跨過一座比較大的橋,找到森林遊樂園的路標。我在溪谷的另一岸回頭望,想看看剛才那幢鐵皮屋還在不在。
果然什麼都看不到。
這個時候秋天忽然來了,雲朵散開,金光撒下,風吹起來告訴我不要停在這裡,所有乾枯的落葉也隨風展開一場微小的遷徙,從路的這一頭到另一頭去。
我對擦身而過落葉們說,你們的大王就在路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