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2月13日 星期日

〈少年的名字是危險〉

 家門前倒數第三個大路口,我與一群夜歸騎士為一支六十秒紅燈停下。忽然兩名配槍的員警從暗處現身,他們走進機車群,巡視每一張騎士的臉。這是臨檢。一支紅燈的時間內,警察會憑感覺從騎士群之中挑出一位可疑者拉去路邊。

誰攜帶違禁品,誰喝酒還上路,誰正在逃亡的途中?懸疑氣氛高張。有人掀起安全帽風鏡裝無辜;有人坐姿端正直視前方裝清高;我表面冷靜但內心翻騰,員警站在我面前的瞬間,我感覺自己前世今生全數罪孽瞬間像四千萬隻發瘋的黑蟻那樣從我腳底往上竄。

我以為自己將被挑中,但員警一個跨步,朝我身後走去。啊,他對我沒感覺。

我鬆了一口氣,卻也有點失落,在失落感中回想起十九歲那年第一次被臨檢的情景。那時我騎著新車,車殼毫無損傷,車燈亮得像一顆小太陽。剛打完工的我,雖然一身髒臭,穿著涼鞋短褲,但也是個剛發育完成的胖少年,又新又蠢又危險。

員警就在面前,胖少年摸摸褲子口袋,找不到錢包和證件,脫口說出太像謊言的實話:「我錢包好像不見了,但我家就在前面……」員警們對這番話有了感覺,他們升高戒備,一人盤問胖少年,另一人用機器查他的車牌。

胖少年在最不該輕舉妄動的時刻,猛然想起他錢包在車廂裡,問都沒問就踢側柱下車,動手開坐墊。一名警員高聲斥喝:「你幹嘛!」胖少年怯怯地答:「那個,證件好像在車廂裡,我找一下。」員警為了提防胖少年丟棄毒品或取出武器,全面監視他的翻找。

我想對胖少年來說,那也是某種輝煌的時刻吧。

被攔查,被喊住,被緊盯,彷彿自己隨意一個動作就會破壞世界和平,在那短暫且緊張的對峙之中,胖少年第一次發現自己不再被當成孩子,而是社會上的一個危險分子。這臨檢使他對自身的存在產生強烈的自覺,讓他發現自己也是一個重要的人。

胖少年翻啊翻,他的證件在錢包裡,錢包又在外套口袋裡,外套又塞在背包裡,背包又被放在車廂底。為了挖出證件,他花費太多時間,等他好不容易用肥短的手指遞出自己存在的證明時,兩名員警已經對笨拙的他沒感覺了。他不再危險,只是個普通的胖少年,員警看過駕照就放走了他。

身為一個胖少年,我很幸運,在家人、朋友和師長適當的關照下順利長大,不必為了彰顯自己的存在,而刻意犯險引來任何人的關注。如今總算是個穿戴整齊,鮮少被攔查的青年了。多數時刻我保持無害,但也沒忘記自己心中仍有危險的一面。

那支紅燈的秒數跑完前,員警選定一名頭戴瓜皮帽的瘦騎士,他看起來也是個少年,他與他亮晶晶的新車一起被領到路邊。

少年啊少年,你的名字是危險。

20201205

大王就在路的盡頭

 每隔一陣子我會找一條不熟的小路兜風,到處亂鑽,最後老是騎到死巷子裡去,停在別人家門口東張西望。我不是故意的,但侵門踏戶真的很好玩。

有一回我為了去一座森林遊樂園玩耍,用手機查了一條捷徑,電子地圖上顯示這小路將會直切溪谷,跨過小橋抵達另外一座山。

結果這是一條千迴百轉、坡路險陡的小路,而且愈騎愈窄。我一下子就被帶進山的陰影中,原本只在路肩的青苔爬滿路面,形成一條深綠色的地毯。就在我感覺輪胎快要失去抓地力的時候,忽然迎來最後一個彎,路面平坦了。

路,到盡頭了。我看見一幢鐵皮屋,鐵皮屋後方好幾隻狗一齊大叫,聽起來像小黑小白和老黃,卻看不到狗在哪。我怕被狗追,打算趕緊回頭,但又想看看到底是什麼顏色的狗。

也好奇這山路盡頭的屋主,是誰,為什麼會住在這?

每一天他出門,他回家,他踩過那條別人眼中的死路,在路底的鐵皮小屋裡生活。青苔是綠毯,大樹是門衛,狗兒是王儲,鐵皮屋是他的城堡。國界在遠方的遠方的遠方的大馬路上,整座河谷都是他的國度,他是一個孤獨大王。

大王一定遠遠就聽到我騎機車闖入的聲音了,心想:「哪個北七又誤闖了我的國?」坐在藤椅寶座上,他盤算著下一步。

我在大王家門口停車熄火,拿出手機查。螢幕顯示前方還有路,但往前看,是一片菜園。瓜棚搭得低矮,絲瓜黃花一朵一朵。菜園裡還有茄子、高麗菜、紅鳳菜和地瓜葉……就是沒看到路。狗吠得更急躁了,夾雜鐵鍊被扯動的聲響,我急忙用腳撐撐踢踢,倒車迴轉。再次發動機車之前,朝著鐵皮屋旁的鐵窗內望了一眼,一個人影都沒有,卻感覺得到大王正在藤椅上閉著氣。

大王肯定一聽就知道我非敵也非友,會來到這裡的活人都是誤闖。於是他既不迎接也不迎擊,他只是沉默,像等待不明來電自動轉入語音信箱那樣沉默。鐵皮屋的黑窗散發出詐死的氣息,我從路的盡頭折返,把孤獨還給他的國度。

已經聽不見狗吠了,沿途的綠苔退回路的兩側,樹是客客氣氣的樹,我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機車騎士。天色略暗我點亮車燈,回到長路沒有盡頭的人間。

幾個左轉彎緊接著幾個右轉彎,山路像搖籃那樣護送機車騎士往前,後來我總算跨過一座比較大的橋,找到森林遊樂園的路標。我在溪谷的另一岸回頭望,想看看剛才那幢鐵皮屋還在不在。

果然什麼都看不到。

這個時候秋天忽然來了,雲朵散開,金光撒下,風吹起來告訴我不要停在這裡,所有乾枯的落葉也隨風展開一場微小的遷徙,從路的這一頭到另一頭去。

我對擦身而過落葉們說,你們的大王就在路的盡頭。

載人與被載

 騎機車的話,騎士與乘客,你習慣哪一種身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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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位乘客是我阿公。他載我到監理站考駕照,回程時他跨上後座,抓著扶手,要剛拿到駕照的我載他回家。他那輛老車的避震器已經軟了,只要稍有顛簸,整輛車就晃得像波浪中的一艘小船。但不曉得為什麼,我完全不害怕,反而能清楚感受到阿公身體的重量透過車子傳來。我跟上那搖擺的節奏,找到重心,在阿公無言的指導下轉彎,前行,停等,朝著家的方向騎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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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到家之前,阿公在後座輕輕吐出一句:「好快啊,一下子二十年了。」那瞬間,我才明白自己通過了真正的考驗──被阿公全身全心信任,並擔起責任,把他安全載回家。這就是我第一次騎車載人的經驗,這就是我的成年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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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在夜歸的路上,我經常遇到少年騎士與少女乘客的危險組合。騎士明知道自己後座載著短褲的女孩子,卻仍騎得飛快;在後座的少女也知道少年是危險的,卻還是抱緊少年的身體,彷彿世界上再也沒有另一個人可以相信。遇見這樣的組合,的確會想勸勸這些新進騎士。但我其實了解少年那股想要突破極限的衝動,也知道純粹的信任能為少女帶來一種不可思議的一體感。想想,竟有一點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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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考到駕照以後,我就很少被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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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年我實在太胖,若坐在後座,整輛車的重心就會脫離騎士的掌控,因此身邊沒什麼人敢載。某年我曾與一位體重比我輕四十公斤的朋友,約好共騎一輛機車長途旅行。輪到對方騎車的時候,我卻因為不安,把重心搶到自己屁股底下,在後座用體重控制每一個過彎的角度。結果騎不到十公里,朋友就停車,冷冷地拋下一句:「不相信我的話就算了,你來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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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知道自己值得信賴,卻不敢相信別人的傢伙,到頭來只會變得自負且傲慢吧。」後來我有這番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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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幸運的,近年我體重減輕了些,偶爾有機會被朋友載,就會特別珍惜,試著全心信任對方。有一次竟在朋友的機車後座想起跟阿公阿嬤三貼上陽明山玩的畫面。阿嬤的毛衣刺刺的,阿公的夾克臭臭的,微涼的風吹過樹梢,每一片葉子都在掌聲歡迎我們,太陽是蛋黃,白雲是棉花糖,我是一片快樂的三明治火腿,夾在阿公跟阿嬤之間香香甜甜……因為回想起這分身為乘客的甜蜜,而偷偷落淚。不過能想起來真的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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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人與被載,幾乎就像是愛與被愛那樣,都是生命中很重要的經驗。若偏廢一方,恐怕都會留下很大的缺憾吧。不過毫無缺憾的人生,會不會其實很無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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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老是在當騎士的朋友們,若有機會的話,偶爾被載一下也很不錯喔。

20201107〈載人與被載〉 繽紛版 青春名人堂

$點火線圈劈哩啪啦$

 再怎麼愛惜車子,還是會遇到故障。

兩年多前我阿嬤過世,家族在八里辦法會,法會結束後我從八里騎車回台北,趕著赴約去吃拉麵。才剛下台北橋沒多久就遇上一場大雨,雨水像要把整座城市沖刷乾淨那樣從天而降,覺得自己騎進了巨人的浴缸,到處都好滑好滑好滑,要是摔倒了肯定會被沖進排水溝裡順著大雨流入海中再也回不到人間了吧。
當我停在雨中等紅燈,想著另一個世界的時候,機車引擎的轉速忽然落底,嘆了一口氣就熄火了。我把車子牽上人行道,試著電發,啟動馬達唉呦了一下,曲軸噢呦了一聲,引擎欸欸欸運轉起來,但當我一跨上車,整部機器卻又立刻停擺,彷彿車子本身不願意上路那樣。
重複電發幾次都失敗,電瓶也沒電了。決定試試踩發。
拉出機車左後方踩發桿的踏條,用右腳踩穩,再抱著做心肺復甦術的敬意,大力往前踹。車發動了一秒,燈閃了一下,卻還是不給騎。沒別的辦法,只好先打電話向朋友道歉,拉麵改約晚上吃。拋錨地點離家只有兩公里,決定自己把車推回家。
我推著一百四十公斤重的機車緩步前進,雨水鑽進雨衣裡,汗水又出不去,安全帽是濕的,襪子是濕的,連靈魂都濕透了。忽然好想回家,好想回家,想著想著非常不甘心,眼淚一顆一顆滾出來。我好想阿嬤。
推車的沉重感跟推阿嬤病床的記憶合而為一。阿嬤你是不是就在機車後座,以為法會後可以搭你金孫的車直接回家,卻發現他居然要去吃拉麵,所以才不讓他把車騎走呢?
阿嬤沒有回答。
車推到家門前,我停下來喘,頭一抬,雨停了。轉動鑰匙,試按了一下電發鈕,引擎竟然轟轟復活了。先前的熄火簡直像是假裝的。
趁著這次發動,直接騎去車行,請技師檢修。技師聽完狀況描述,牽來一條水管,對著車底沖水,原本運轉中的機車立即熄火。他解釋:「你的點火線圈漏電了,是因為剛才雨停了你才能發得動。」技師拆下舊線圈,為我換上新的,故障迅速排除。原來根本沒必要推車,也不必急著回家,只要在原地等雨停就好了。原來一切都只是線圈漏電,跟阿嬤一點關係都沒有。
晚上吃拉麵的時候,向朋友提起車子故障的事,朋友夾起一塊叉燒,對著叉燒說:「不只是線圈吧?那輛車跟你那麼久,搞不好有一點靈性了,才會要你先回家一趟。」朋友這隨口的詮釋,讓我心頭一陣熱燙,驟雨有了意義,故障也有意義,把車推回家的傻氣和對阿嬤的思念都有意義。這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所需要的肯定。
低頭吸麵條的時候,我眼淚差點掉進麵湯裡。自己心中的點火線圈被重新接上了,小小的火花在靈魂深處劈哩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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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夠堅強的橋

 每次騎機車上橋都會想東想西。

騎上民權大橋的時候特別想飛。可能是因為松山機場就在旁邊,催油門上橋時我覺得自己也是一架轟轟起飛的噴射機。再見了信義區的高樓們,再見了綠得發亮的大屯火山群,再見了基隆河上的大橋騎機車的我。與大家道別之後我才發現起落架收不起來,有點尷尬,騎士必須繼續向前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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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橋過一半的時候,我經常想停下來。也許是貪玩,也許是擔心一回到平面道路自己就再也看不見遠方。我會稍微放慢靠邊騎,讓滑翔的錯覺延長一點點。心想如果橋也可以配合一下,再延伸個幾百公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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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不捨,大家是否也有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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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再喝一杯咖啡,再吃一口布朗尼,再開一個話題,想要跟喜歡的人在一起久一點。即使不順路也要陪對方多走一小段路,有點壞心地期望沿途每一盞紅燈都讓我們等九十九秒。如果下雨就好了,如果我們都沒帶傘就更好了,肩並肩在屋簷下躲雨,不說話也可以。若把每一天當成最後一天,以為這一次就是最後一次,我們就會拚命抓緊生活,把握愛,想辦法拖長時間,像披薩起司那樣牽絲綿延,不願親手結束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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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近某一次上橋,我發現自己稍微不太一樣了。當輪胎壓過伸縮縫的時候,我隱約聽見了橋的聲音。大橋正在用它每一段橋面,每一支橋墩,用它輕輕的震顫告訴我:「放心吧,還會有下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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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如果一個人願意相信「還有下一次」的話,他就有能力放手前進。雖然世事難料,但我們心愛的人也有自己的堅強。人不必把自己的全部都押在守護者的角色裡,我們也可以出發,去追求自身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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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梁當然有自己的壽限,我也還不敢相信來生。「這一次」與「下一次」之間的縫隙,總有一天會擴張成一座難以跨越的大裂谷。於是對我而言,活著,愈來愈像是在這一次與下一次之間搭起一座夠堅強的橋,讓我可以再度抵達所愛,也讓愛人相信自己能一次一次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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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正想說的是,我是一座夠堅強的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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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活下去的自信,也明白人的有限,把這樣的矛盾放在心上,我騎著機車下橋。這時一架飛機剛剛起飛,它的影子滑過低矮的建築物,輕輕摩擦這座城市,向台北道別。居民們還沒察覺,它就已經飛高了,只有在橋上的機車騎士目睹這一幕。我想伸手指出那風景,同時也想到飛機上的人們,他們是不是也看見了底下的河與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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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話我就也成為風景的一部分了,天上有誰正在對我揮手嗎?
〈一座夠堅強的橋〉
20201010聯合報繽紛版青春名人堂

2020年10月30日 星期五

恭送十月

 今天是十月的最後一天,十月的第一天開始的時候,我只知道這個月一定會是很困難的月份,也知道一定會過去,卻不知道站在十月的最後一天的陽光裡,會這麼安靜,這麼想要流淚。

我想寫十月當中幾個重要的畫面。

去醫院陪病,我輕聲地把陪病用的小沙發床拉開,然後將外套捲成枕頭,躺下來試著要睡。牆壁很冰,不鏽鋼的扶手很冰,冷氣很冰,點滴的回血從家人的手臂一路往回,在透明的細管路中凝結像紅色的泥沙,天亮的時候我還是沒睡著,騎機車回家的路上飄著小雨。那個周末就是中秋節。

家人出院之後,跟老朋友去巷子裡喝貴貴的咖啡。聊了一些跟男性成長有關的事,兩個人分著吃了一塊鐵觀音蛋糕。朋友重新就業了,對我很寬容,蛋糕錢他出。我們在路上走著看到一整排小樹叢,樹叢上有鮮艷的明亮的果實,但當我們伸手一摸,才發現原來是塑膠的假果實,是裝飾。我們都說「藏在真相裡的謊真的很難辨認阿。」

原本打算進便利商店領錢,卻看到提款機有一個怪人一邊跳著一邊抓著提款機上頭的電話筒,身體躲在提款機的另一側,似乎在跟遠方的客服吵架。於是我拿身上最後一張百元鈔,去買了一杯咖啡,決定坐著等怪人跟客服吵完架。我把咖啡杯蓋打開放涼,忽然我的電話響了,是文學獎主辦單位打來通知獲獎消息。電話掛掉,喝一口咖啡,總算。那個跳跳跳的怪人這時候總算也跟客服吵完,他撐著一支拐杖,跳跳跳出便利商店,我這才發現他是一個沒有左腳的人。我提了一筆錢,想說上山可能會用到。

隔天,四月時幫忙寫故事的展覽開幕了,到了現場去,被一整排的故事板驚豔,也參加了開幕記者會。離開展場的路上覺得很輕鬆。午後約了三仙在創意實驗室,穿上雨衣,把帽子寄給拍仙,拍仙戴上我的帽子然後告訴我「我覺得那是你兄弟」。我看著實驗室被拋光,牙縫很大的木地板,覺得十幾年來這木地板也是我兄弟。

上東眼山那天早晨,騎機車到政大,把車放在地下停車場,依依不捨地向我的機車道別。那是我逃離的手段,那是我的依賴,我把依賴放在地下,要他等我。我為他拍了一張照片,把車寄在地下。

在山上第一天,我的左腳就受傷了。幾乎沒有辦法走路,但我遇到雙腳很穩也來工作的好朋友,向很忙很忙工作模式的朋友求救,他為我停下來,掐著我的左腿幫我撥亂反正,並借給我一罐油。晚上我把油擦在腰和腿上,因為那油有香菜的味道,覺得自己像一碗麵線。我看著那罐油上面的名字叫做「鎖」鎖這個字對我發光。那對我來說是重要的一刻,我知道自己需要,也是可以被拯救的。

山上最後一夜,抓著三仙的手坐在板凳上講話。講著講著哭了起來,覺得這一切都好辛苦喔。從有病的人到變成藝術家的路好辛苦喔。可是好幸運喔。三張木板凳都被坐得熱呼呼的,三仙各自卑微的願望都展現出其高貴的一面。

下山回家當晚,就把衣服通通拿出來洗,也把鞋子上的泥沙給刷掉,並把寄物的名單整理起來。隔天早上在電腦前把四天發生的教學和創作體驗用一萬字左右的篇幅筆記起來。我得先記著,之後才會知道那四天是甚麼意思。提的錢完全沒用到。

得獎的消息刊出來了,爸爸跟阿公都看到。阿公給我兩千元的獎金。養了三年的蘿蔔最後一片葉子在隔天全然枯萎,在失去根的狀態下他撐了兩個多月,我向他道謝。

接著做了心臟衰竭的夢,又做了巨龍的夢,於是把夢帶去實驗室請詩惠帶著我讀。被讀完夢的隔天另一個教學計劃又開始了。第二天的下午,有一名坐在我對位的學員因為太操勞,眩暈又嘔吐,決定下午的課要早退。她早退之後,另一名早上缺席的同學就補進了她的位置。以人數來說完美又剛好。我覺得有什麼變得非常對勁。

我把阿公的老車拿給車行的年輕師傅修。師傅需要我向他保證,我一定會騎這輛車,否則他不打算幫我修。我以行動證明這個。

慶功宴那天我沒騎車,喝了酒。恩師想把臭豆腐那鍋清掉,但似乎吃不完,她問:「誰是年輕人來吃一吃。」我說我是,就挖了那豆腐,並且說:「吃你的豆腐。」非常低級的發言,但好快樂。後來春天走讀寫的課剛好也約了一攤酒聚,就去了。大家在店裡喝完覺得可以去河邊,也去了。最後我喝到去流動廁所吐。吐完我走向大家,為大家拍了一張合照。接著跟大家一起走下萬壽橋,在便利商店門口大言不慚地說要騎UBIKE回家,結果暗夜中一輛計程車駛來,我就在大家面前招了手,跳上車,二十分鐘內就到家了。

隔天又到實驗室去讀夢。我坐在夢主的對面,見證了她破掉的一分鐘。那時我就知道,十月最後最後的一件事情就要發生,就要完成,就要開始了。

今天是十月的最後一天。十月開始之前,就知道這個十月要站穩而且要有突破,明年才能展開真正的新局。雖然距離十月結束還有大半天,但覺得好像差不多可以見好就收了。下午在家洗衣服,洗車,洗鞋子,當一隻愛乾淨的好浣熊。

以此筆記為紀念。恭送十月。

2020年10月27日 星期二

【青春名人堂】勸君莫惜臭雨衣


騎車赴約的半路上,快要下雨了。

濃濃的烏雲聚積,雷聲步步逼近,一滴兩滴三滴雨在灰色的路面打出黑色的斑點,斑點幾秒內相連成一片黑。低飛的燕子躲到屋簷下,街上行人舉起傘,剛從地底鑽出來的好幾個人沒帶傘,站在捷運站出口處對著眼前的大雨發呆。幾輛機車靠路邊停,擠在行道樹底下尚未被淋濕的一小塊地,大家打開車廂,拿出雨衣。

我也停了下來,猶豫了兩秒才穿。雨衣好臭啊。

我的雨衣臭得像一雙發霉的老皮鞋,一隻很久沒有洗澡的癩痢狗,和一群上完體育課的高中男生的三味一體。它跟著我十幾年了,拉鍊經常卡住,袖口的鬆緊帶硬化失去彈性,下擺被踩破被勾破被排氣管燙破,遇到滂沱大雨就會漏水,唉,為什麼我還願意繼續穿它呢。

我猜,是因為我錯過了那個能輕易丟掉它的時機。

人真是卑微啊,對物品也會日久生情。如果不積極地更新身邊的一切,就會這個也不捨,那個也不捨。

好幾個朋友都勸過我,這種臭咪摸的破雨衣,幹嘛還留著呢?其實每次遇到雨,看見其他騎士從車廂裡拿出新款的雨衣,紅橙黃綠光鮮亮麗,我也會羨慕啊,我也想重溫一遍那種在風雨中所向無敵的快意啊。 

但買了新的,我大概就不會再穿舊雨衣了。也許是我害怕被拋棄,所以才不願隨便丟下身邊的一切。這算是一種執迷吧。活在這個什麼都可疑的時代,一件永不分解的尼龍臭雨衣反而成為了可信可靠又可愛的對象。啊,簡直像住在寶特瓶蓋裡的寄居蟹那樣。我一邊騎車一邊亂想。

雨越下越大,道路積水了。一輛對向公車駛過,濺起一道巨浪般的水花,水花迎面痛擊我,我的破雨衣完全禁不起衝刷,冷水從三萬六千個破綻灌進來,害我全身溼透。

我一條溼抹布那樣抵達咖啡店,一邊滴水一邊找了條小巷停車。我把安全帽收進車廂裡,雨衣披在龍頭上,然後聞一聞自己,呃啊,沾到雨衣臭了。皺著眉走出巷子前我回頭望了一眼,雨還沒停,積水順著雨衣下垂的袖口流出來,我心中浮現一個卑鄙的念頭──

「要是誰能把你偷走就好了。」

因為我太臭,事情沒談成。推開咖啡店的門,雨停了。傍晚的陽光把整條馬路打成金色的,我開始為遺棄雨衣的念頭懊悔,因此快步回到小巷裡。一看見臭雨衣還在車上等著,我竟有種失而復得的錯覺。

我帶著歉意拎起雨衣,抖落積水,仔細折疊,將它收進車廂,接著戴好安全帽,發動機車,一面哼起歌一面迎著晚風回家。

霞光中我想起身邊幾個親愛的人,傻笑起來,他們也錯過了能輕易拋棄我的時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