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27日 星期三

反正又不是最後一次減肥

                                                               圖:Tai Pera

Q:公司就要舉辦減肥比賽,我打算在賽前把想吃的東西都吃過一輪,作為粗茶淡飯前的完美ending。可是我發現想吃的東西太多了,畢竟胃一天也就三餐的分量,請問我該用什麼策略篩選這些美食,才能在減肥期間不會後悔有東西沒吃到?

(新北市╱胖子男孩)

A:親愛的胖子男孩,我也是個貪吃鬼,這種閉關前的哀愁我懂。一想到即將開始斷油、斷糖、斷捨離,心情就變得好澀、好苦、好空虛。我真的懂。

曾經,我把減肥視為人生志向。某年冬至前,我在馬路上偶然撿到了自己的羞恥心。我一手捧著羞恥心,一手掐起腰間軟綿綿的肥肉,決定要在吃過湯圓之後開始減肥。

怎料冬至那天清早一睜眼,就覺得我的世界要毀滅了。很久沒光顧的滷肉飯在召喚我,天天見面的手搖飲料不放我走。櫃子裡的零食存糧得要清空,其中有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巧克力,吃完就再也無法添購。我忽然感受到,自己的生命與這些食物緊緊相連。要我拒絕它們,簡直是最深層的自我否定。

但我身為一個捧著羞恥心的男子,還是斷然決定在冬至這天,進行與美食訣別的最後巡禮。我吃光珍藏的巧克力,扒了兩碗香噴噴滷肉飯,吸了一杯甜滋滋珍珠奶茶,還稀哩呼嚕吞掉一整碗紅豆湯圓……直到心情和肚子都圓滿了,才平靜地讓冬至過去。

接下來的日子我過得像個苦行僧,水煮青菜、雞胸肉、澱粉減量,夜裡總是空著肚子含恨睡去。沒有糖分的血液彷彿無法流動,舉手投足都卡得要命。我一閉上眼就想起湯圓,想起珍奶,想念那些閉關前吃過的好東西。

兩天後行憲紀念日來了,我去參加朋友辦的交換禮物派對,現場遇到了啤酒、蛋糕和披薩,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我當場把羞恥心打包起來綁個蝴蝶結送人。開一瓶啤酒,跨完年再開始減吧,乾杯。

元旦那天早上,我鼓起勇氣站上體重計,發現連日的放縱竟沒有增加我的體重。心想,啊,年輕真好,原來我是天生麗質的高代謝超男子啊!迎面而來的尾牙、長輩壽宴、朋友聚餐、年夜飯我都照單全吃,羞恥心送信到哥本哈根去了。

接著春臨大地,百花齊放,綠樹抽芽,那條整個冬天沒穿的褲子卡在我大腿上,我奮力把自己塞進去,然後跟朋友上陽明山走春。走累了,我們坐在大石頭上休息,陽光溫暖,一切靜好,稍不留神,我的水瓶蓋子掉到地上,我不假思索彎腰伸手去撿,縫線突然像一串鞭炮那樣炸開,我褲襠崩裂的巨響滿山迴盪。羞恥心重磅回歸,我再次將減肥視為人生志向。

既然已經從冬至拖到跨年,還跨了好大一步到農曆年,那就順便也把元宵節給過完吧。我發誓,再吃一碗湯圓就真的要開始節食了。真的。

先前我為求節食無悔,反而整整失控了兩個月。我只好抱著殘破的羞恥心,向一位減肥成功的前輩求助。她已經五年沒復胖,肯定有值得參考的飲食策略。

她告訴我,她從不壓抑自己對任何食物的渴望,而是逆向操作,想吃,就吃到膩為止。知道自己愛吃甜,她就吃遍各種高級甜點店,把嘴徹底養刁。曾經滄海難為水,如今她的胃只容得下好東西。因為好東西難得,食量自然減少,她進入瘦身的正向循環,從此不再復胖。

她讓我明白,減肥要減心。我們寧可當一個愛吃的人,珍惜享受每一次咀嚼,也不要因為害怕失去,而成為一個貪吃的人。

道理簡單明瞭,可惜春酒一來,我的羞恥心就走了。

如果你像我,有個胖靈魂,那就別管策略了,靈肉合一也許不是件壞事。正所謂養肉千日用在一時,先把自己吃好吃滿,參加減肥比賽反而更有勝算。

等等,這種規訓身體的比賽你認真要參加?要瘦到什麼程度才能獲勝?比賽結束後,你減下來的體重,會不會是某種業績,跟整個部門加總在一起,變成貴公司的宣傳題材?男孩啊,每一顆脂肪細胞,都其來有自,如果可以,把減肥的故事留給自己吧。

再等等,如果比賽有獎金的話,姑且參加無妨。哎呀,反正這又不是我們最後一次減肥。

20160428聯合報

2016年4月7日 星期四

想念與海相連的一切


大貨輪擱淺了,正在漏油。我坐在自己房裡,電腦螢幕的藍光打在臉上,心急了起來。暗夜裡東北季風拍著北海的浪,一片一片重油載浮載沉,它們被打碎,聚合,一些重金屬物質沉入海中,一些油膩的物質被沖刷上岸。

我想起岸邊的大圓石頭,想起各種褪色浮球、被打磨過的玻璃碎片、想起那些左腳的拖鞋、吹壞的雨傘,還想起那兩隻黑色和咖啡色的野狗,牠們常走的路是否變得又刺鼻又黏膩?風車、海藻和那些漁船上吊滿的大電燈泡,他們都好嗎?

想得越多越心慌。

我住在盆地裡,卻時常翻過山脈到海邊。我一離開城裡的洞窟,就往這些地方去。我搭車去,騎車去,走很長的路去;我唱歌去,跳舞去,流著眼淚去;我空腹去,獨自去,陪著朋友家人戀人去。我不是海岸居民,卻將這海岸和海岸背後的山脈、溫泉、道路視為自己的地盤。

我去海邊摸石頭。跑給海浪追。看人家站在消波塊上釣魚。吹風。吃一些路上香噴噴油滋滋的食物。看孩子的小腳印。曬黑,著涼,等夕陽。偶遇海上升起的月亮。我去躺,去笑,去哭,去睡覺。我需要這片地盤,我在她裡頭成長,她是我的棲息地,是我放牧自己的草場,她受傷了,我感到悲傷。

我是人類,我是一種有能力改變環境的動物。我用城市把土地包裹起來,我拿柏油鋪設平坦的道路,我以道德、律法,以各種刻度約束自己和別人,馴化或隔離體內的獸性。我縮小棲地,換來牆壁和隱私。我為自己畫格子,超過線外的世界就算與我有關,我也不會受到感染。在格子裡活久了,我逐漸把自我比喻成某種具有清晰邊界的個體。

我不再就地取材,不再靠著挖土、撿石頭、砍樹來蓋屋子,我不再是土生土長的動物。科技協助我克服環境帶來的阻礙,天熱的時候我有冷氣,天冷的時候我穿羽絨衣,四季在我的格子外輪轉,大多時候不會侵害到我的生活。

多數動物只能選擇適宜的棲地,如果無從選擇,就得適應,以好幾個世代的死亡與重生演化出特別的生存之道。而我行走、飛行、深潛,征服陸地、高空、大海。我用各種有形無形的工具改造環境和自己,克服空間和時間的障礙,出沒在各種不可能的地方。

如今海岸和山脈不再是我的自然棲地,靠山的我吃得到海產,靠海的我也吃得到野味。山海成為風景,成為小旅行的路線。風不再讓人想起鳥,浪也不再使我想起魚。

我縮到城市裡,縮進屋子裡,縮在房間裡,窩在一張椅子上,在螢光小視窗裡找尋自己。我以語言框取自我,卻因此感到孤獨。每一個我都過著邊界明確的生活,終有一天以為:這世界上沒有別人,到頭來只剩下自己。聲音、話語、朋友、風、河流都是大腦解讀的電子訊號,一切如露亦如電,都是現象而已。除了自己,沒有別的。抽離懸浮,心無所屬,失去與棲地的連結,一個一個都成為了遊魂。

大貨輪擱淺著,正在漏油。我騎著機車去海邊,沿路想像油汙覆翻騰的景象,一面害怕著,一面把汽油送進在汽缸裡,製造無數個爆炸。東北風厚重得像一堵牆,我逆著風,幾乎穿不過去。海不許我去探望她嗎?我是一隻失格的動物,我沒資格替她向我的同類抗議,我根本沒有加入清潔隊伍。我是加害者,為了觀光,消耗了更多汽油,讓岸邊的空氣變得更糟。一想到自己是人,就覺得自己罪大惡極。

抵達現場時,太陽已經落入海平面底下,天色與海水從深藍往黑裡去了。我踢下機車側架,停靠在路旁,不敢跨越馬路,不敢向海當面道歉。那艘大貨輪的線條在黑夜之中隱約可見,幾個貨櫃因為船身傾斜,即將滑入海中。貨輪的肚子卡在礁石上,海浪不停舔舐著這鐵船,像舌頭要舔掉牙縫裡的殘渣那樣,一直舔,一直舔。那些在水底一顆一顆圓滾滾的安山岩大牙齒,什麼時候會把這艘鐵船嚼斷呢?

明天,這條海岸線上將要舉辦馬拉松比賽。有超過三萬五千個我的同類會跑過這片海域,有人會聞到風中淡淡的油味,卻仍繼續奔跑下去。就算感到悲傷,也沒辦法停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格子要回去,每個賽程都必須被完成。我跨上機車,發動引擎,噴著煙逃離,時速七十公里往東去。我經過一座大橋,經過風車和核電廠,直到那艘巨船沉沒在一片夜色之中,才鬆開油門,停下來歇息。

山跟海從頭到尾都沒有責備我。她們對待我像對待地上的每一隻動物。我發現自己是走獸,將會滅絕並且被取代。但我也是天地間確實存在的一小點。我有父母親,我有祖父母,我是一本書裡的一個字,我單獨存在時有我的意義,我與其他的字排列在一起時,就變成一個大故事。人可以不當遊魂,世界不只是一種現象,不必刻意追求或擺脫孤獨。原來如此,我好像懂了。

幾天以後,我的機車縮缸了。水箱內冷卻水沖進油道中,油水混合的狀態讓我想起擱淺的貨輪。技師報價,機車的維修費用是三分之一的車價,我嚇出一身冷汗。我需要更多的錢,因為我需要再次騎車回到海邊,所以我要努力工作,再次成為城市的住民。一切至此又蒙昧了,靈光消逝,我像從海底被釣上岸的魚,離水的瞬間褪去了一身艷麗螢光。

我仍是人類,是城市格子裡的人,我明明是一種有能力改變環境的動物,卻總是感到無力,只能遠遠想念著與海相連的一切。

BIOS Monthly20160407

2016年3月30日 星期三

不要放棄思考


同溫層的朋友們,我們已經能看到迴圈了。別人的迴圈,自己的迴圈,之後的問題就是,我們要如何改變自己的迴圈,去尋找面對類似事件的可以有的不同種態度。讓意見不只有正反,不只有恨與愛,不只有群體或個人。

我們要容許心中各種怪異的想法存在,不要消滅它們,讓自己方便選邊站。因為困境是個大盒子,單靠一個人,一段文章,一篇想法是不足以逃脫的。有人主張兼愛,有人就主張以牙還牙,有人主張社會安全網,就有人認為侵害自由。事情有無限多的面相可以討論。

離開同溫層一點點,去對流吧。那些最恨的人也許都有最純的愛,那些最寬容的人反而可能是最敏感的。新聞不斷重播,每篇PO文都在這件事情上圍繞好幾天,每個人都有意見,或者,感覺到自己必須要有意見。底下有人叫好,有人叫罵。

這些叫好或叫罵,都是思考的材料。不該放棄思考,我們也不該阻礙別人思考。當下看似合理的選項,推到極端都會變得光怪陸離。思考下去,讓選項變得更豐富,我們就有可能發展出脫離困境的合理方法。就算當下遭遇到的矛盾無法解決,這段思考追尋的過程也不會白費,它將會成為材料,在意想不到的時候發揮作用。因為我們有認真地想過某件事,我們才能逐漸進步。

同溫層的朋友們,不要覺得自己已經對了,已經站在同溫層了,就想通了,就排除困惑,停止思考啊。要容許自己變化、軟弱,忍受暫時沒有答案,然後不停地思考下去。

另外,我媽說我這種想法太樂觀了。我也知道。既然她悲觀,我就該負責樂觀。

2016年3月10日 星期四

蚊青生活 是孤軍奮鬥

插圖:Tai Pera


問:不知道是不是氣候變遷,蚊子提前了夜襲的季節,晚上睡覺時棉被外的體感溫度只有十度,請問我該如何在不出棉被、不起身、不用棉被蓋頭的情況下,躲避蚊災?蚊蚊.把費(Mosquito.Buffet)


不知道是不是氣候變遷,蚊子提前了夜襲的季節,晚上睡覺時棉被外的體感溫度只有十度,請問我該如何在不出棉被、不起身、不用棉被蓋頭的情況下,躲避蚊災? 圖/Tai Pera
分享答:親愛的蚊蚊,半夜蚊子侵擾確實煩人。有些早熟的雌蚊子越過冬天,開始為了產卵吸血。就在我給妳回信的同時,我的左腳大拇指被叮了一包,這一季的蚊子都是戀足癖,我的腳踝腳趾傷痕累累。為此希望妳能原諒我,在又怒又癢的情況下,給不出中立妥貼的建議。
從妳的來信我大膽假設,妳是一位矜持又愛睏的女子。因此當蚊子嗡嗡飛向妳,對妳心戰喊話,要妳快點開店供餐時,妳反而越把自己往棉被裡摀,埋頭苦睡。

然而蚊蚋能傳遞疾病,是人類生存的大敵,所以不管再冷,我還是想先勸妳起床,接受牠,面對牠,處決牠,放下牠。然後再重新回到被窩安睡。

每個打蚊子的人都是獵人,充滿殺意同時又散發著智慧的光芒,知曉所有行動的第一步都是:看清目標。

獵人把房裡全部的燈都打開,先擦亮眼睛再戴上眼鏡,縮瑟在角落像監視器那樣掃視,尋找蚊子的蹤跡。

普通蚊子單次飛行時間最長約四分鐘。人類的動態視覺雖然敏銳,卻又總是眼高手來不及,只好先盯著蚊子,直到牠飛累了停下來休息,再進行突擊。

如果還是撲空,獵人會默念勵志咒語一百遍,「伸手摘星也許是徒勞,但至少不會滿手汙泥。」然後繼續對著空氣揮打,沒打中當練習,有成果是運氣。

如果視力受損或有飛蚊症,想看清目標就要加倍努力。不要再幻想能把眼珠子挖出來,哈哈氣,像擦眼鏡那樣把飛蚊游絲抹除。絕望吧,這眼疾就是要我們不斷對著殘影揮空,即使沒天分也得掙扎下去。

啊,是的,妳的需求:不起身、不出棉被又不想悶死自己。如果真的厭倦了揮空拍,何不去買一頂蚊帳呢?

蚊帳是劃定邊界的工具,原理就像圍籬或城牆,可以縮小我們的守備範圍,劃出睡眠的禁區。在這窄仄的夢土上妳就是王,沒有妳允許,誰都不准進入。任何異族侵踏邊界,妳隻手便能擊殺。蚊帳之內將只有妳,享受獨立孤絕的睡眠。

但我猜,蚊帳這麼簡單的道具,聰明的妳早就想過了,所以妳必定在追尋某個蚊帳之外的答案。請容我再大膽假設一次,妳需要的不是物理上的解決之道,妳需要的是更迂迴曲折的解決方案,妳需要的是--愛。

親愛的蚊蚊,愛可以讓妳不必起身,讓妳使喚枕邊的伴侶,令他願意為妳脫去上衣,餵飽蚊子,為妳點蚊香、實驗各種偏方、清掃方圓百里內的積水容器,為妳全身上下每一吋肌膚塗抹防蚊液。即使不切實際,他也會願意為妳細心照料一株捕蟲植物。只要妳真心,拿愛與他回應,他什麼都願意,妳就不會被蚊子叮。

如果妳已有穩定交往的對象,那就趕緊向他提條件吧。「你不為我打蚊子,我們就不結婚。」藉此來完成一種新時代的殺蚊主義。

如果妳還沒有伴,根據某些不可靠的消息來源指出,蚊子比較喜歡叮O型血的人。我曾與一位O型血的朋友去爬山,整天下來他被叮了二十多包,我只有兩包。後來有戶外活動,我都會約他。只要能和O型人建立長久的關係,以後遠足露營都不必再擦防蚊液。

但如果妳自己就是O型人,那請不要相信我的胡說。不過當有人問起妳的血型時,妳必須特別警醒,別輕易與他們來往,有些人搞不好只是想把妳當成蚊子的活祭品,換得自己一夜好眠。

親愛的蚊蚊,人生戰鬥這麼多,我們總要輸個幾次。當腫包如島般緩緩浮起時,趕緊用指甲在島上壓印一個十字標記,以痛止癢。某些脆弱時刻我們像站在懸崖邊上,再被往外推一厘米,就要跌落了。這時便知蚊蟲多可恨,一厘米的小挫敗又不好對誰說,彰顯了寂寞的艱難。

蚊青生活是孤軍奮鬥,所以請找頂蚊帳躲著吧,拿來當作消遣也好,學學《浮生六記》作者沈復「留蚊於素帳中,徐噴以煙,使之沖煙飛鳴,作青雲白鶴觀。」面對這類瑣事我們要更輕盈一點,也許有天能從懸崖邊上起飛。

(聯合報2016.03.11)

2016年3月7日 星期一

認樹



揹著電腦,原本要去咖啡店寫東西,肚子突然餓了,決定先在路邊吃點什麼,再開始工作。

找到一間臭豆腐小攤,畫完菜單才發現自己忘記帶錢包。對老闆說抱歉,沮喪地走進一旁的大學校園。晃啊晃,遇見一組奇妙的樹:一段榕樹氣根正絞殺著一棵白千層,像黑面團揉進白麵團,他們交纏在一起。

「兩位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我問,當然沒有獲得任何回答。這組怪樹引發我對其他樹的好奇,才發現學校裡幾乎每棵樹都掛著名牌。

隨便亂走,湊上前去問樹的名字。欖仁、小葉欖仁、福圓樹、光蠟樹、茄冬樹、印度橡膠樹、蘇鐵、龍舌蘭、落羽松、杜鵑、椰子樹、蒲葵…墊腳尖伸長脖子,繞樹一周,或彎下身子,常要變換好幾個角度,才能看到那小小一塊木質名牌。

我覺得自己很沒有禮貌。一得到對方的名字,將他丟進記憶的分類區裡,就朝下一棵樹走去。根本沒把樹幹的顏色、樹皮的觸感、葉子的規律與他們的名字成對記住。

那天認樹,就像小時候第一次以星座來分類同學。當時某些同學的形象與性格,至今都是我對某星座認知的基準。

我發現一棵長得像珊瑚的刺桐,一黑一黃兩隻貓趴在他主幹的分岔處,小尾巴擺呀擺,像兩隻小鰻魚。牠們看我一眼就別過頭去。

繼續走,與另一棵較瘦弱的刺桐攀談,他的枝幹不像上一棵貓樹那樣張牙舞爪。是平凡的路樹。就算品種相同,也有徹底迥異的樣貌,一次一次見識特例,拓寬認知,才能真的了解某件事。

我學小孩讀路上的招牌那樣,貪婪地認樹。

大多時候我亂猜一通,少數幾次很篤定。遠遠看到,欸,有點眼熟,心中便默默答題,「這是村上春樹吧。」一面走向樹,一面懷疑著,又改了答案,「嗯,也許是半澤直樹。」結果湊近一看名牌,發現不是,「啊,原來是藤井樹啊,久仰久仰」。那個下午我反覆進行這遊戲,忘了自已身上一毛錢都沒有。

玩累了,在池邊找到一張野餐長桌。一坐下來,想起自己原本是要改稿的,才拿出事先印好的稿子,一字一字唸出聲,圈出不流暢的段落,換上比較順口的詞語。有幾隻黃嘴白毛的鴨子呱呱呱從池畔扭上岸,窩在一棵樹下東張西望。天氣太冷了,連鴨子都不想浸在水裡。

我唸著改著,一位爺爺帶著他小孫女來玩。小朋友跑來跑去,烏溜的馬桶蓋甩來甩去,像灑了亮粉一樣耀眼。鴨子沒被嚇跑,意興闌珊地站起身來,晃著屁股,換一棵樹蹲。

一片橢圓形的葉子不知道從哪飄來,落在我的稿子旁。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噴墨印刷的 12 級字上,幾個詞暈開。

這幾件發生在我周圍的小事,像一根一根細針,扎入意識的穴道,使我莫名感受到自己的種種缺陷,小氣、戀物、耽溺、自以為是、無知、懶散......

不行了,我一面收拾稿子整理包包,一面感受到自我的收縮。我的精神像一粒龍眼果肉被烘成龍眼乾那樣,退縮到軀殼之內。每條筋肉仍持續動作,卻無法抵禦任何事物。風滲進來,嘻笑和呱呱聲穿透我。我沒有與偉大的宇宙融為一體,也沒有與誰斷絕分離,我變成和一塊空地同樣性質的東西,回音在裡頭盪來盪去。

走啊逛,空洞地看人打球、跑步、騎車,好不容易混到天黑。跟朋友碰面,聊無關緊要的事,他請我吃一頓晚餐後自己去看電影,我們原地解散。

空虛的我騎車回家,躲回房間,窩在棉被裡發抖。將近午夜,腹部傳來一陣絞痛,「啊,原來是腸胃炎啊,久違久違。」

整晚無法入眠,端著肚子在馬桶與眠床之間折返,白吃的晚餐都沒了。身心靈一片空無。

空無的夜晚特別想出門。

想出門去看一支閃電戳破烏雲,待在底下,看人們在同一場雨中走避不及;想看一棵樹冒出新芽,想在同一片陽光下沐浴,想要腳生出根,從此不再流離。

想看海,思索海水的由來,在潮起潮落的沙灘寫下秘密,再看著它被帶走。想看那些春天才會生長的綠藻,看它們在石槽之間繁茂,也許順便看那一整排姿勢扭曲的攝影師跌跤。想要看見什麼都綠油油,只有夕陽曬紅浪花。

想看見一隻白鷺飛過濕地。想問他,大白鷺、中白鷺、小白鷺,到底是不同品種的白鷺,還是不同年紀的白鷺呢?想要有一支油漆斑剝的解說牌,讓我像解開古墓謎團那樣讀它:「仔細看牠們的眼睛和嘴喙的位置,牠們是不同品種的白鷺喔。」

想要叫喚視線所及的每一事一物,想要學習他們服從的規則,藉著他們的完整與一致看清自己的缺陷與矛盾。

想要完美的對稱,想從對角線切開吐司,想接受沒有矛盾的科學理論或信仰。想要讓世界為我加上馬鞍,想被馴服,想被安慰,想要痊癒。

養病的那幾天,想做的事特別多,而那篇稿子一直改不好。

縮瑟了一周,我的衣服褲子都鬆了。但再過兩周,陸續迎來尾牙、朋友聚餐、年夜飯。腸胃炎像沒來過那樣,肚肉又塞滿了衣褲,連體重也恢復了。

年假結束,帶著痊癒的自己,回去看那棵被榕樹緩慢絞殺的白千層。他的葉子似乎比上次見面時更萎黃。我想安慰他,卻不知道能說些什麼。


(BIOS Monthly 2016.2.29)

2016年2月18日 星期四

像顆華麗又深沉的彈跳球一直唱著唱著─ 豬頭皮50大壽慶生演唱會

天公生豬頭生】
星期二晚上去聽朱頭皮的生日演唱會,原本跟朋友約了一起要去,但朋友臨時有事,決定把票交給我,讓我去兜售。想說好啊,來約妹仔好了,可是哪有妹仔會想去聽拷秋勤、濁水溪、董事長為朱頭皮慶生呢? 所以也沒有很努力約,就問了幾個投緣的朋友,一兩個感興趣的都沒空,有空的都不感興趣。於是我就帶著兩張票,決定一人分飾兩角,自己去聽了。 有些演唱會是要你聽音樂、有的要你去崇拜偶像,有些則是遊戲。 朱頭皮的遊戲規則很簡單,就是把所有他所知道的元素,經過他的理解和轉換,拼貼成另外一種氣味。用鬧劇的形式,讓嚴肅的事情有歡樂的角度可以欣賞。就連拉到的吉胃福適的贊助,也被他玩壞掉,變成一種嘲諷,一種文化干擾。 這個給自己辦五十歲生日演唱會的歌手,將近一年來,在網路上募資,開放客製化專輯,幾乎每一件事情都自己動手做。到了演唱會現場還不停工商服務,親自端飲料給台下每一位來玩的朋友,自己叫賣自己的唱片。結果,當然沒多少人買。 這場演唱會也是多話的演唱會,朱說:「我想說,我們來唱一下那個這次票選最後一名的歌,唱完之後會鴉雀無聲。我們目前也只錄了兩首而已,十條歌要錄很久啦,如果又像剛剛那樣拿下去賣,又沒人要買,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開演唱會。所以我自己其實還蠻困擾的,有時候我很喜歡開玩笑,可是有些時候必須要很嚴肅地講一些話,所以我們就用嚴肅的邏輯做搞笑的搖滾。」 這首票數最低的歌,是向Johnny Cash的 Man in Black 致敬的歌。因為Johnny Cash太常穿黑衣了,所以一直被問為什麼要穿黑衣,他不堪其擾,於是就寫了這首Man in Black來說明他為什麼穿黑衣。因為是致敬歌,朱頭皮說這首歌是:「唱一首黑衣人給唱黑衣人的黑衣人。」接著用英文、台語再饒舌解釋了一次。 然後,旋律就下了。

〈漂泊陌生黑衣人〉 是否記得,有一個歌者,他總是穿著一身的黑色。 人們叫他 是個 Man in Black,不是那個星際戰警 他是個深沉的人。 有人問他,都穿黑的幹啥。 難道你每天,都有喪禮要跑攤? 他乾脆就寫,一首歌來回答,這一首歌就是Man in Black 他說他為何總是穿著黑色 因為這個世界 有悲無歡有離無合 貧窮失敗者毫 無盼望活著 只有孤獨飢餓 伴隨著哀樂 鰥寡孤獨廢疾者 有誰要養呢 ...................... 恕我攔轎請願 街上有些人 莫名其妙掛了 在戰場在街上在隔壁在異鄉 他穿黑 是為了關在監獄的人 那些作奸犯科 你我都沒責任 他穿黑就沒這樣多了 那女孩所唱的有沒有改變 這個世界 仍然許多孩子餓著 沒法上學 殘破的家園 強尼爺爺 你在天上如何 看著我們 是否勉強及格 唱著唱著 幾十年都唱著 一直唱著 你唱的歌 哀悼著逝者 哀悼著失敗 哀悼著邊緣的人 除非這世界 有一點亮光 否則他永遠 是個黑的旅人 他穿黑 提醒虛偽的我們 什麼慈善公益 通通是騙人的 巴拉巴拉巴拉巴喔喔喔喔 唱著這歌Wayfaring Stranger 夢見了你還是穿著黑衣 你告訴我 永遠別放棄 要用音樂 改變這個世界 世事多變 苦難的人們 呼喊著救贖 ...... 唱著唱著 永遠的唱著 無可奈何 唱不完的歌 唱著唱著無助地唱著 要唱多久 唱不完的歌 他們還是唱著 要唱多久 唱不完的歌 要唱多久
旋律低回個沒完,豬頭皮又開始說:「票選最後一名的歌就是這樣,如果這首歌有出版的話,只適合一個人躲在家裡面的角落,一邊聽一邊流眼淚。」 光是在現場聽,就已經掉眼淚了。一個歌手,唱了二三十年,不斷地唱著,票選最後一名的歌。對流行有所抵抗,對生命有自己的關懷,行動和表演始終一致,作為一個創作者已經完整了。因為太難崇拜,反而讓他輕鬆自由地在台下走,沒有人會包圍他,多年都是這樣一個自由又獨立的歌者。不是陳昇那種無賴的誠實,不是伍佰那種唱出個人苦痛成為聽眾的出口。朱頭皮這顆華麗又深沉的彈跳球,就這樣一直唱,一直滾,一直看似瘋癲實際上清醒地唱著唱著。



致那些終將發光的影子女孩

致那些終將發光的影子女孩 圖/Tai Pera


問:我平常是個毫無存在感、可以和任何背景融為一體的人,最近走在街上看到模特兒的海報,才發現自己想當個發光的人。我該如何穿搭,才能如燈泡一樣閃亮、讓人過目不忘?(台北市╱影子女孩)


答:親愛的影子女孩,我也曾受同樣的問題困擾。

某天晚上我穿得一身黑,憂鬱地散步經過橋下,差點被一輛機車撞上。幸好我身手矯健,一個華麗閃身跳開,才逃過一劫。餘悸猶存的我腎上腺素不斷噴發,我面無表情,但心臟卻差點變成青蛙跳走。我坐在路邊喘息,反省一番,才發覺自己實在太黯淡了,再不趕緊「開光」,也許哪天我在路上裸奔也會被視而不見。

我在原地胡思亂想,突然間,天啟來了。

有位大叔,遠遠騎著腳踏車朝我靠近。我事先不知道那是一位大叔,原本他只是來自遠方的一個光點。隨著距離縮短,亮點逐漸有了形狀。光芒散射成藍、綠、紅、黃、白、紫色,我還以為是霍爾的移動檳榔攤。當他又靠近了些,我才知道那只是輛腳踏車。台語小調傳進我的耳朵,隨身音響微破音,大叔的哼唱微走音。

他的腳踏車裝了頭、尾燈,卻讓人分不清哪邊是頭,哪邊是尾。車輪輻條上也黏了一排LED燈,轉動起來聖光四射。除了輪胎,他連車架、龍頭、前叉,甚至踏板上都掛滿了燈。他是這座城市最光明的存在,每隻蠶寶寶一看到他就吐絲,想要快點長大成蛾,生出翅膀飛撲向他。

他的衣著更傑出。從安全帽到鞋子,沒有一處黯淡。燈條隨他的四肢扭動,他一屈膝,光就彎折,他一踏踩,黑暗都被驅逐。簡直人肉光明燈。他的出現,讓我想起國中的歷史課本。以前我每讀一次課文,就用螢光筆畫一次重點,結果到學期末,整本書都被螢光筆塗滿,全部都是重點,反而變得沒有重點了。

他一面哼歌,一面踩踏,輪子滾動,金光閃爍。我看不清他燈光底下的臉孔,只從歌聲中聽出他非常自得其樂。他像顆彗星那樣從我面前一閃而過,越騎越遠,長長的尾音拖在風中微微降KEY,一個轉彎就聽不見了。黑暗爬回街道,我的瞳孔慢慢放鬆,看清了回家的路。

親愛的影子女孩,穿著是人們表達自我的方式。妳需要擁有一個大叔魂,才能夠撐得起那樣的萬丈光芒。如果我們把大叔剖開,搞不好會發現他體內藏著一顆太陽。如果他姓歐,名字一定叫司朗。

為了讓燈泡保持恆亮,司朗身上每個口袋可能都裝著一個行動電源。如果想搞一點燈光秀,那就得多帶一個控制盒。每盞燈都需要一條線,每天出門都得穿得像機器戰警一樣。我的意思是,如果口袋不夠深,想發光還真是困難。

而穿著亮眼,也不見得是件好事。如果司朗大叔發光成癮,他就不能去電影院、不能去鬼屋,朋友們要去看流星也不敢揪他,更別想去公園幽會放閃了,他連在暗處偷偷放尿的自由都沒有。那些瑟縮在角落裡的美好微光,只有適應黑暗的人才能看見。

像太陽那般燃燒著自己的人,也許都很寂寞吧。身邊的人不是被嚇跑了,就是被灼傷閃瞎了。對於一起工作或生活的夥伴而言,過度閃亮的司朗先生搞不好是個負擔,他才會獨自半夜騎著腳踏車,在路上轉呀轉,釋放那些他壓抑在體內的各種光芒。

親愛的影子女孩,如果妳仍想成為一個穿著亮眼的人,我有一個折衷的發光生活提案。隨身攜帶一支超亮手電筒,當妳渴望被全世界看見的時候,就往自己身上補光。另外,現在雷射筆的選擇也很多樣,記得加購不同光型的筆頭,投射出耀眼的滿天星斗。但請勿對人、車、飛機直射。如果妳追求夜店的效果,再帶一支大範圍驗鈔燈吧。紫外光會使妳淺色衣物呈現螢光色,妳將成為都會舞池中的仙女。另外紫外光也有消毒滅菌的效果,流感季節大家都會想沾一沾妳的光。

人們從來不是崇拜誰的穿著,而是嚮往那人背後代表的世界。成為一個燈箱廣告,並不能解除我們對於存在感稀薄的焦慮。像司朗大叔那樣,去做一些能自得其樂的事吧,創造自己的世界。當我們走向自己,就會很有存在感。

(聯合報 20160218 文/李達達)